温宁几乎是一下就认出了门口的声音,不是别人, 正是前两天同她明争暗斗的孟家当家人孟德俊。
温宁吃惊不小, 她躲在白布掩盖的罐子后面, 轻捂住口鼻,盖住呼吸声, 不着痕迹地又往里挤了挤。
孟德俊很快就来到了他口中吴大人的身边, 恭敬地向他拱了拱手,这才又熟稔地同他交谈起来。
“吴大人, 这些天许久未见,孟某可是听说大人身上出了件好事?”
被叫做吴大人的男子看了他一眼, 神情冷冽, 眼底却浮现几丝轻微的笑意。他扯了扯嘴角, 威严厚重的声音在温宁头上响起,吴良友淡然道:“算不得什么好事。做人臣子, 不过是替圣上分忧罢了。”
孟德俊笑了笑, 他看得出来吴良友并非真的自谦。作为两江都转盐运使,吴良友掌管着两江沿岸十几个城市的盐政盐务,明面上负责官盐的买卖, 但是对食盐这块有点认知的人, 都知道盐运使是个肥差, 里面的水深得无法想象。
吴良友月余前回了趟京城述职, 也不知怎么就让皇帝注意到了, 对他是大加赞赏, 当即将朝廷最新制定的一批盐引交予他负责。
孟德俊与吴良友私下往来深笃, 自打知道吴良友手里有批盐引,就直接奔着他来了。以往他和吴良友私下贩盐,可那毕竟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现在有了这批盐引,他就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孟德俊心里打着算盘,往四下扫了眼,他和吴良友带来的人都在门外等着,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吴大人,我知道您手里有一批盐引,您看我们以前合作的很愉快,这次能不能再帮孟某一把,将这批盐引交由孟某来?”
孟德俊嘴上试探,眼里饱含深意。吴良友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哼道:“孟德俊,你胃口不小啊。”
孟德俊不好意思地笑笑,嘴里说着盘旋在脑子里的主意:“您放心,这事儿我定然小心,到时喊上一帮脸生的外来人,打扮成商人的模样,分批前来取盐引,不叫人露出马脚,让旁人起疑。”
“这法子……”吴良友沉吟起来,神情也较之前严肃,他思索了片刻,缓缓道,“盐引是能给你……”
孟德俊眼睛一亮,面上喜不自胜。
“但是……”吴良友谨慎道,“这件事毕竟是皇差,盐引的消息恐怕也走漏了出去,许多双眼睛暗地里盯着我,今时不同往日,我前来靖风城以是冒险之举,若是将全部的盐引交给你,出了事可不是一顿板子能解决的。”
孟德俊面色一僵,犹豫地问道:“那您准备给多少?”
吴良友伸出手掌,比了个两根手指:“只能给你这么多。”
“才两成?”孟德俊声音微微提高,见吴良友脸色不虞起来,又降下了声音,急急道,“您这,是不是太少了点?两成能取到多少的盐?”
“别急。”吴良友意味深长道,“虽给你两成,但盐的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孟德俊一愣:“您这……什么意思?”
吴良友同他招招手,示意他离得近些。孟德俊走了几步,看到吴良友掀开油布,揭开大米的袋子,又从下面揭开一个盖头。
见到大米中藏着的食盐,孟德俊猛得瞪大了眼睛,心里的震惊不言而喻。
吴良友点了点大米中的盐,只道:“你若是同意了,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这……”孟德俊惊诧,疑问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
“来源你就别管了。想挣钱,哪里能不冒险呢。想你孟当家曾经魄力不小,怎么今日就退缩了起来?”吴良友拿话激他,手里合上盖子,不着痕迹得逼紧,问道,“孟当家想好了吗?”
孟德俊咬紧了牙。要是以往,他可能就痛快地答应了,可如今有了盐引还要贩卖私盐,孟德俊忽然之间就胆怯了起来。他不由想到城中的那尊大佛,杜衡文的存在,不得不让他变得缩手缩脚。
“唉。既然孟当家你无心做大买卖,这盐我就收回去了。”吴良友作势要系上扣子。
“别!”孟德俊忍不住制止。他是怕杜衡文,不过要是他和杜家成了姻亲,就算事后东窗事发,想来杜衡文看在他大哥的面子上,会放他一马。
孟德俊心中百转千回,打定主意要把女儿快点嫁给杜誉文。如此想着,他暗自松了口气,点头道:“好,我同意。”
孟德俊和吴良友在船舱里暗中达成了交易。温宁从头至尾听得完整,身上已是惊出了一身汗。
想不到,孟德俊这厮胆大包天至此。盐生关乎百姓和朝廷生存大计,现下竟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孟德俊伙同官员勾结,骗取盐引,又贩卖私盐。而且听着他们的谈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和这位吴大人合作。
温宁一边提心吊胆,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不让人发现,偷溜出去。而另一边的吴良友已和孟德俊达成了最后的协议。
孟德俊给吴良友的孝敬足有百万两之多,数字令人咋舌。
温宁暗中心惊,她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需要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孟德俊和吴良友却没有马上走的意思。
温宁躲在狭小的空间里,弓着背,双膝蜷起,因为长时间维持着一个姿势,让她的小腿有了发麻的迹象。
温宁叫苦不迭,她试图动了动小腿,腿上立马传来又酸又麻的滋味,难受得她差点出声。
就在此刻,吴良友突然说了一个名字:“杜衡文杜首辅,如今是否还在靖丰城?”
孟德俊愣了愣,随即颔首道:“正是。”
吴良友皱起了眉,低声提醒:“你拿了这批盐引,这段时间先别声张,等杜衡文离开靖丰城你再行事。”
“怎么?”孟德俊本就因为杜衡文小心翼翼,如今一听吴良友说起,不由愈发谨慎不安起来,“他杜衡文注意到您了?”
“那倒没有。”吴良友摇摇头,看了孟德俊一眼,明里暗里的警告,“杜衡文为人精明,城府深,我一直避开他行事,想来没有露出过马脚。这不是你在靖丰城,小心着点,若是给他发现了,咱们两个可吃不了兜着走。”
孟德俊赔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大人!”吴良友同孟德俊这边正说着杜衡文,吴良友守在门口的心腹突然往里低低喊了一句,充满着紧张和警惕,“有人过来了!”
吴良友和孟德俊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门口边,躲在船门后,探出视线往外看去。
“杜衡文?”吴良友看到来人大吃一惊,猛得缩回头,神色紧张的和孟德俊互相对视了一眼,“他怎么过来了?”
“这这这……”孟德俊身子颤了颤,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起来,“杜衡文不是来探亲吗?来码头做什么,码头边上都是运货的工人,他一个当朝首辅,不可能对这些人上心。”
“是不是你把人招来的?”一时间吴良友脑海里窜出这个念头,他死死地盯着孟德俊,咬牙问道。
“不是我不是我。”孟德俊心里害怕,脑袋却一点也不糊涂,忙不迭地摇头。
吴良友想想也觉得不可能是孟德俊自己招来的,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杜衡文发现了什么,已经盯上了他们俩。吴良友大脑飞快地转动着,立刻道:“你现在就从船尾离开,咱们兵分两路,暂时先别碰面。等过了风声,我再想办法通知你。”
吴良友的手下很快就把船工叫了过来。那船工正是之前给温宁带路的那人。他一见到孟德俊,疑惑了一声。只是孟德俊赶着下船,没有注意到,而另一边的吴良友却是往船工这儿瞟了眼。
孟德俊很快就下了船,吴良友也换了身衣服,他正想下船离开,冷不丁地又往船舱看了一眼,然后在手下的催促声中快速下了船。
这艘船很快变得安静起来,因为杜衡文的突然到访,许多船工都躲回到舱里去,装作一副还未起床的假象。
温宁趁着间隙,赶忙从罐子后面出来。小腿已经全麻,站在地上的瞬间,针扎般酸麻的感觉让她晃了晃身形,差点倒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架子,咬牙忍受着腿上一阵一阵的折磨,硬是下了船。
她运气不错,下船的时候没人发现她。
远远见着杜衡文带着人站在江边,他负手沿着江岸慢步走了过来,视线不经意地一瞥,竟让他瞧见了温宁。
杜衡文不疑有他,快步来到温宁的身边,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不由担心道:“腿怎么了?是不是伤了?”
他一边询问着,一边就要弯下身去察看温宁的小腿。大庭广众之下,温宁饶是心里承受能力再好,也经不住旁人灼灼的目光。她连忙拽住他,道:“没伤着,只是腿麻了,走动一阵便好。”
杜衡文闻言动作缓了缓,但神情依旧有些不放心,他道:“一大早上怎么跑来码头?有事情吩咐下人去做便好,这边的人鱼龙混杂,你一人出门不安全。”
杜衡文这般说着,温宁却是瞬间就响起了在船上的事,她下意识地回头往船上看了一眼,却见船舱上站着一个人,在人群中四处眺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温宁几乎是一下就认出了他,正是之前将她放上船,又带入船舱的那位。
温宁猛得转身,背对着船工,面上有些发白。
杜衡文视线微动,不着痕迹地往温宁瞧的那处看了眼,而后慢慢转身,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温宁,在她耳边说道:“孜然的事你不用担心,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温宁诧异地看了杜衡文一眼,却见他注视着前方,神情坦坦荡荡。
温宁此时也没有心情计较他方才为何明知故问,她被船上那一出惊得不轻,听见杜衡文的话,点了点头,随他一起回去。
来时天色微亮,离开时晨光已遍布整个码头。晨间的江边,工人渐渐增多,还来了许多买货的商家。身边的人员来来往往,擦肩而过。温宁出着神,冷不防地与一个陌生的男子撞上肩膀。
“抱歉……”那男子见撞到了人,连忙躬身低头道歉,嗓音沙哑。
温宁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没事,您往后走路小心着些便是。”
温宁说完,那男子突然抬起了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
温宁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却见他目光陡然冷了起来,沉沉的宛如利剑一般朝她射来。
温宁惊了惊,有些奇怪。她正想问陌生男子是否有什么问题,杜衡文已经注意到她这边,关怀地问过来:“怎么了?”
“方才撞了……”温宁再转头去看方才那个中年男子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她到嘴边的话立时止住了声,面对杜衡文的疑问,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又继续往前走了,没多久温宁便将撞她的男子忘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