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文的发问突如其来,温宁错愕地看着他,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等到手上不属于她的温热越发滚烫时, 她才如梦初醒, 手腕动了动,不想这人同之前一样, 仍旧固执地不肯松开。
温宁莫名有些泄气。这些天杜衡文久未出现, 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原来的想法,然而此时在家门口遇上, 才知道他并没有。温宁叹了一声,低声道:“小四子只是我店里的一个伙计而已, 杜大人您何必拿自己同他比, 你们不一样。”
杜衡文垂了视线, 慢慢松了手。脸上略显冷淡的表情,在听到温宁的那句“不一样”之后, 不由缓了下来。只是他仍旧介怀温宁对于厨子过于友好的态度, 沉吟片刻,不动声色道:“你酒楼里的那个厨子和孟家早有来往。不止这次的孜然事件,早在醉溪楼开业之前, 他便和孟家的管家私底下接触过。”
温宁本就在纠结小四子的去留问题, 此时听到杜衡文的话不由一惊, 脱口问道:“小四子早就和孟家有接触?”
杜衡文颔首, 继续道:“孟家管家想让他做内应, 不过那时张四虽没有答应, 心里却是动摇了。他欠了赌坊不少的债, 而孟家开出的银子数一次比一次大,张四受不住诱惑,便答应了孟德俊将醉溪楼的孜然偷来。”
温宁暗自吃惊杜衡文的手腕,竟已将小四子差得一清二楚。只是小四子却没有把全部的实情告诉她……温宁抿了抿唇,心情有些复杂。好在她不是一个过分纠结的人,对于小四子的选择,她虽不赞同,但也不想过多评论。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她一直犹豫是不是要把小四子留下来的念头,看来也不必多考虑了。
温宁失望地叹息:“看来他不得不走了。”
杜衡文一直注意着温宁的神情,听到她近乎呢喃的低语,眸光微动,嘴角轻微的一扯,点头附和道:“他的确不易久留,和赌徒做生意,你需要承担的风险不是一丁半点。”
温宁颔首,杜衡文说的没有错,即便小四子在她和钱掌柜等人眼里肯勤劳吃苦,是位踏实的厨子,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会赌博欠债,就知他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赌博的贪念和欲望,会把人拉进泥潭漩涡。
杜衡文暗地里的调查不可谓是帮温宁下了决心,她正想谢谢他,然而话到嘴边,她却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杜衡文为何无缘无语地帮她查清小四子的身份背景?要知道这几日,他可是从未到过醉溪楼。就算听到醉溪楼关门的消息,也不至于插手,把内情调查的清清楚楚,甚至知道的比她还细致。
温宁越想越奇怪,看向杜衡文的目光陡然怀疑起来。杜衡文今日跑来的情景,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尤其知道她将小四子留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可不是那么好看。他消息这么灵通,又这么积极,显然是时刻关注着自己。
温宁看着杜衡文一时想得出了神。杜衡文被她视线直直地注视着,饶是他再镇定,心里也不由得打起了鼓,紧张的眨了眨眼睛,试图缓和速度加快的心脏。
“你……”温宁犹不自知,缓慢地吐出一个字,眯起眼,狐疑道,“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为何你对我醉溪楼里发生的事一清二楚,就连小四子有没有留下来也知道?”
杜衡文清冷的神情似乎有些微的扭曲,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否认道:“没有。”
不过杜衡文否认的太快,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尤其他还故意避开了温宁的目光,落在她的眼里,无疑是他心虚了。
温宁越发笃定杜衡文背着她做了些什么,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来气,想到方才他对小四子的评价,温宁灵光一闪,脱口问道:“你是不是故意把小四子的事告诉我,为了让他离开?”
这下杜衡文是真的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温宁竟会这么快就看穿自己。他是存了心思,想让张四离开。他见不得温宁对一个旁人都比他还好。只是这会儿让温宁揭穿了,他倒像个毛头小子,头一回不知所措。当朝首辅往日荣辱不惊,从容不迫,此时竟也磕磕巴巴起来:“不是,你误会了。”
“不是什么?”温宁瞪他,一想到方才被他牵着鼻子走,就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忘了他的身份,赌气般地推开他,转身就想把人关门外。
“等等!”杜衡文眼见自己又要被拒之门外,忽然有些着急了,失态地伸手拦她。只是没想一着急,右手卡在了两扇门中间。
“嘶。”杜衡文忍不住抽了一声气。
温宁关门时急促了些,显然也没想到杜衡文竟会突然来挡门,当下吓了一跳,急忙松了手。饶是她的动作再快,杜衡文的手上仍是红肿了起来,他紧紧皱起了眉,右手因疼痛而轻颤。
“你怎么样?”温宁这下也忘了不快,急急地握住他的手,蹙眉看了起来。
只见杜衡文白皙的手背上,突兀地印出一道红痕,高高肿起,瞧着特别显眼。
温宁心里歉疚,转而想到之前杜衡文留给自己的那瓶药膏还有剩余许多,便直接道:“我这里有药,进来吧,我给你手背上点药。”
杜衡文本见她皱着脸,一脸担忧的模样,正想说没事来安慰她。不想她直接握住他的手,低头认真地看起伤来。到嘴边的安慰立时咽了下去,杜衡文顺水推舟,低低应了声:“好。”
杜衡文走在温宁的前头,视线却是不停地打量四周的布置。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温宁的新住处,想来也是第一位来的客人。杜衡文眼底浮现暖意,脚下的步伐也渐渐放缓了下来……
温宁跟在杜衡文的身后,暗自疑惑明明不算长的一段路,走几步就能到大厅,怎么这位首辅大人硬是能走出红毯的感觉。
好在杜衡文并没有刻意到要花上一炷香的时间。他坐在厅堂中的木椅上,安静地等着温宁把药拿出来。
温宁取了药便过来。杜衡文一眼就瞧见了她手心里的那小瓶瓷罐。温宁走到他身边,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由把药罐拿了出来,笑了笑,打开盒子,解释道:“上次的伤没大碍,这瓶药我只用了一点。现在剩了许多,正巧可以拿来给您抹上。”
杜衡文闻言眉间一暗,似是想起了当初在醉溪楼做的错事。他垂了眼帘,低声道:“当日抓伤了你,抱歉。”
温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转而低头一笑,在小罐中抹了些许的药膏在指腹上,一边轻柔地擦着杜衡文手背上的伤,一边状似不在乎地说:“您不必如此,我已经忘记了,而且这次是我不好,将您伤得有些重。”
温宁低着头,仔细认真地擦着药膏。清凉的气息在手背上弥漫开来,杜衡文不在意,他的心思全然放在温宁身上。
她的眉眼低垂着,唇角勾起细小的弧度,柔和了她的表情。细黑浓密的睫毛长长地翘起,在她的眼睑出落下一小片的阴影。她的皮肤白皙光滑,唯有一双唇鲜艳水亮,显出一抹娇色来。
杜衡文的目光沉了沉,随后看向了厅堂外。
天边光线渐渐消失,黑夜即将来临。昏暗的庭院里,似有雨水打落在地上的声音。
温宁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看,随着杜衡文的视线一起,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轻声道:“下雨了。”
杜衡文嗯了一声,身子随着说话声微微动了动。温宁轻轻托着他的手,此时感觉到动静,才想起她还在给人上药。她回头,不想却发现杜衡文一直望着她。
温宁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地问他:“怎么了,您为何一直这么……看着我?”
杜衡文目光一动,低头看着她托着自己的手指,忽然开口,带着久远的回忆,哑声道:“你还记得十多年前,你刚来杜家的事吗?”
温宁疑惑地抬头,看杜衡文平静的表情,只当他是与她随意聊起了往事。只是刚才杜家那阵,却是原主姜谧最不愿多加提起的回忆之一。
温宁笑了笑,顺着姜谧的情绪给出了答案:“那时太小,不大记得了。”
杜衡文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垂了视线,听不出情绪低声道:“可惜了。”
温宁皱眉,有些不解杜衡文为何说这句可惜。好在他手背上的药擦好了,她也不必将心挂在他身上。
“您要是还感觉疼,不如让大夫给您过来诊治一番,肿了没大碍,可若是伤着骨头了,可就不好了。”温宁收拾好小瓶瓷罐,准备递还回去,“您的药膏剩的委实多,这药擦着效果好,您拿回去……”
“不必了。”杜衡文抽回手,起身站了起来,没有接温宁递过来的药膏,反而道,“本就是送给你的,留着吧。”
“可是……”温宁本想说自己伤好了用不上,但看杜衡文拒绝的模样,一时却卡了声,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说起不记得小时候在杜家的事后,杜衡文的情绪似乎又变了。
温宁下意识地蹙起了眉,有些不解。
杜衡文却抬脚往外走去,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告辞。”
“哎,拿把伞您再走吧。”杜衡文直接走进了雨帘中,温宁来不及喊住他,匆匆来到门边,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杜衡文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温宁却是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满是疑惑:“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