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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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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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乐音,从远远的路口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渐渐地,近了、更近了。

    夏千禧慢慢睁开双眼,天已经亮了,蒙蒙的窗外是耀眼的白,大家都还睡着,各自的呼吸声轻微却可闻。昨夜的兵荒马乱在这样清丽和平的早晨择路而逃,燃尽的火堆上还置放着药罐,刺鼻的药味却早散的干净,紧紧裹着被子的陈信生翻了个身,脸上的红云已经褪去,与他同枕的常辉一只胳膊伸出来,牢牢抱住他,不让他乱动,秦琅还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趴在李卿酌床边,额发遮住了侧脸,李卿酌发出软糯的咂嘴声,看来胃疼缓解后睡得很好。

    最后,夏千禧望向身侧郭寒暄的睡颜,淡淡抿唇,一切的一切,都不如他在,更让人觉得安心。

    夏千禧推开大门,清香的雪的气息铺满而来,大雪已经停了,薄而亮的阳光打落在结了冰的树枝上,折射出莹莹的微光。夏千禧闭着眼睛感受着此刻的寂静美好,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凉凉的,忙了一整晚,真饿呐,好想念奶奶做的发糕,又香又糯......

    “奶奶!”夏千禧一惊,转而又轻笑起来,眼前仿佛浮现出村民们伏在桌子上,面色红润,歪七扭八胡乱睡去的样子,昨晚礼堂里暖气那样充足,应该睡得很好吧?到现在,应该都醒了,阿姨们会伸个大大的懒腰,各自小跑回家利索地洗漱,再回到礼堂,奶奶会和她们一起收拾盘碟,□□宴的满足会让她们更加麻利周到,谈笑声随着天光一齐爽朗起来,这时男人们才开始陆陆续续的醒了,嘴里嘟嘟囔囔,说再来一杯,咱不醉不归之类的胡话。

    高高的山坡上跑下一个人,脸还未看清,喘息声先闻。

    来人是村长,脸冻得通红,红色填满了细长的沟壑,双眼由于在风雪里奔跑,现在只能睁开一个小缝,雷锋帽的护耳翻起来,露出通红的耳廓。

    “卓爷爷?什么事这么急?”

    “叫上寒暄,跟我来。”

    夏千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脑轰鸣,无边无际的泪海冲出眼眶。

    双唇打颤,发不出任何音节。

    四肢瘫软,仿佛被抽筋拔骨。

    她一步步爬到搁置在地上的木板边,颤抖着掀开了盖上上面的白布。

    安宁的,仿佛睡颜。

    心猛烈地悸痛,四肢百骸像被钉在地上,地底下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牵引着她,胶着着她,她无力反抗了,纵然她是那样地恨着这土地——

    她爱的人都归于泥土。

    长长的队,一直排到村北,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悲戚的暗色,十里缟素铺满长街,少女的哭声盖住了哀乐。

    那哭声凄清孤绝,响彻天地,藏有一千一万根银针,刺的整个天地,都一样的痛不欲生。

    夏千禧像一朵盛放的罂粟,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一寸寸地枯萎,凋零,败落下去。

    随后赶到的郭寒暄站在雪地里,动弹不得,满地的雪仿佛即刻便要将他淹没,双腿没有知觉地移动着,最终停在木板边,重重的跪在地上,颤抖着盖上了白布,继而抱住了哭的声嘶力竭的夏千禧,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紧闭着眼睛,喉结滚动,梦呓似的说:

    “不怕,不怕,我们回家,回家......”

    “家,家!家已经......没有了......没有了!”

    村民们都在一旁不住地揩泪,李婶冲过来想把两个孩子从地上抱起,却发现他们像长在地里似的,怎么也挪动不得。

    李婶抽噎着说: “昨夜,你们不知跑去了哪里,夏奶奶担心,就出来找,大家闹闹哄哄的也没在意,早上才发现奶奶躺在雪地里,已经不省人事了......千禧,寒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奶奶在这世上孤单了这么多年,如今实在是想儿子媳妇了,不得已才走的,对不对?孩子们,快起来......”

    “都怪我,呜呜,都怪我,是我......”夏千禧口齿不清的哭喊着,双手紧紧抓住郭寒暄的胳膊,头发蓬乱,发狠地咬自己的嘴唇,血珠一滴滴地滴在雪地里。

    “奶奶啊,奶奶,没有了!我要去见奶奶!我要和奶奶在一起!”

    夏千禧声嘶力竭,几近奔溃,忽然,她看见地上有一块平整而薄的碎石,边角锋利,扑过去抓起来就要往腕上划,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巨大的绝望淹没了她的神志。

    郭寒暄断喝:“你在做什么!”

    夏千禧不回答,亦或是根本没注意听,她的注意力全在石头上,眼看着石头的尖就要划开皮肤了,血液涌出的那一刻,能看见奶奶么?也许是能的,还有什么不能呢?

    “所以,你也要同他们一样丢下我么?”郭寒暄在夏千禧耳旁低沉地说:“从你带我回家那天起,你我早就休戚相关,唇亡齿寒。”音调刺骨冰凉。

    像冬日湖水劈面浇下,夏千禧好像有些反应了,费力地思索着,暂时停止了动作,下一瞬间郭寒暄猛地站起身,狠狠地将她推坐在地上,一边步步倒退,一边仰天长笑着,唇齿间像磨着血肉。

    “哈哈哈哈哈!”

    “哥哥......”

    郭寒暄狂乱的笑着,额发胡乱地搭叠盖住了噙满泪花的眼睛,夏千禧一步步爬到他脚边,紧紧地抱住他的小腿,唯有这样才觉得安全。郭寒暄却狠狠地将腿抽出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继而弯下腰来,偏着头端详,表情慢慢变得疑惑:“你是谁?”

    你是谁?

    夏千禧呆呆的望着郭寒暄,她不敢想象,他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他不认识她了吗?那毫不设防的表情真实到让她害怕,害怕极了,巨大的绞痛在心里蔓延。

    “哥哥......你怎么了......”

    “哥哥?”郭寒暄将手伸向夏千禧的颈脖,喃喃的地问:“什么是哥哥?”

    觉察到不对劲的村民们纷纷拥过来,有人大声疾呼:“秦医生快来!快来!”

    被吓得失神的夏千禧,茫然地任由郭寒暄的手指在她的脖颈上摩挲着,郭寒暄的唇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苍白的手指,在有意地合拢——

    一双更为苍白修长的手钳制住了他的胳膊,郭寒暄抬眼,是秦琅,秦琅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起来,径直往山下医馆里走,村民们让出一条路来,郭寒暄疯狂地挣扎,狠狠地瞪向秦琅,像野蛮的原始人,旷野般的倔强爬满了脸庞。秦琅有些吃惊,却仍然坚持以沉静深寒的目光直直地回应,连拉带拽地将他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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