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禧跪坐在地上，玫瑰色的戏服铺了一地，她仰头看着这个白色的、肃穆的、辽远的天空。
雪花落下濡湿了头发——被奶奶编了十几年的头发，鼻腔里游动着雪和鲜血的气息——昨日还嗅过奶奶做的喷香的饭的鼻子，地上的猛烈的寒气侵入大腿，上身却无寒意，奶奶缝的棉马甲，紧紧贴合着夏千禧的胸口，像一只暖炉燃烧着，越来越旺，火星跳出来，生生灼在她的心上，发上，皮肤上，真痛啊——
痛到不得已闭上眼睛，忽然间，一场伶仃的花雨在记忆的源头簌簌落下，扑鼻的馨香涌来。
村里人都说，奶奶是从远方来的，却没有人知道她的经历。
所幸，从奶奶的生活里，仍然可以窥见旦夕。
扎着蓝花布头巾的她，温柔慈爱，牵着小小的千禧，流连于纷繁的花海里，她温言细语的告诉千禧，每一朵花的名字，每一朵花的生日，有的花的生日很长，有的花的生日很短，她说名叫千禧的花，生日只有一天，却是最美的那天。她喜欢紫色，在□□种了满院辉煌的藤萝，藤萝花开的时候，她就在花架下酿酒，做各种点心，印染棉裙。
她的头发渐渐花白，却从未显出老态，仍然戴莹亮的珍珠耳环，穿棉麻长裙，做事干净利落，声音朗润动听。只是摘了各种手链，马尾挽成发髻，短袖凉裙都收进衣柜，只在冬天穿上颜色暗沉的半裙。
有些美她不复拥有了，但她又开始采买发髻夹子，给半裙绣上饱满端庄的花样，活出别样优雅。
闲暇时她爱看书，《人间词话》翻到页脚卷折，
她会做最好吃的饭，米饭粒粒香甜，
她教千禧走路，藤条编的学步车，一直留了很多年；
她喂千禧吃饭，用小小的勺子和碗；
缺少父母的遗憾，她帮千禧都补全。
小时候千禧抱她睡，总闻她身上药草清香，安然入眠，那四柱的床，长长的帷幔，千禧最最喜欢。
她告诉千禧，她教千禧的第一句话是“奶奶和宝宝......好！”
千禧听了好难过，那句话那么果断，又那么不忍，千禧猜她想说，我们一生一世，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可能；那么断续，又那么完整，像把生命的期许和奥义都说尽。
她会写字，会作画，一生热爱梅花，热爱阳光灼热的夏，她将一辈子活成了几辈子，想起她，瘦瘦小小的身影，温柔如水的笑意，在记忆里荡漾成一眼清泉，不管有多少回不去的昨日在风里呜咽。
夏千禧失声痛哭。奶奶啊，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直到最后，还留给我这样甜美的回忆，不舍得让我哭泣，我曾拍着胸脯说要带您去远方，说要带您看家乡，为什么，不给我实现的机会呢......
凄婉的哀乐仍然声声地奏鸣着。
谁的世界一片废墟
混沌了天地
谁是站在中央的小孩
惶恐且无依
谁在逃跑背影也萧萧
谁在忏悔吟着歌谣跪拜着祈祷
与终曲，也终是混混沌沌的苦凉废墟
唯逝者最不可逆，而一切又终将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