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绮寮怨】
(薛湘云)命运何般为弄人!娘亲知心事画,华发苍颜老。令我嫁与官家儿,拟除思念苦。
青丝如泻,泻得苦海连天涌;绛唇如血,艳得清心难回清。
君啊君,此一别吾南汝北,岭南开花北不春,朔北飞雪南不冷。从此天涯陌路人。
第四折·【耳闻】
(老旦上,云)闻官家新媳,新婚夜逃遁。官家迫于茶余论,发逮令,征有力之士,寻新媳归。家法沉塘,以正门楣。
第五折·【揭令榜】
(晏嵋做踱步科,自言自语)如何是好!官家作此文章,如若想寻,必先揭了这榜,得玺印以便过千重万道关,倘揭了榜,到时寻得湘,只能带回此地受家法处置。
(徘徊,忽而如梦初醒般)湘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万不可,万不可乎!
四季更迭,辗转又是一年秋。
(晏嵋拄着拐杖,容颜沧桑,不复年少模样,摇头悲叹云)
“踏遍千山去寻你,踏破铁鞋千万履。恨一生倾瞬,恨情义难全,只为见汝一眼。
路遥驼铃响,朔漠到水乡。
酒家当行画舫,石桥长街木廊。
恨不能更活一刻,恨不能更寻一程。
恨朝露夕月,无你采露朝花,无你月下浣纱。
恨清风流云,无你清笛随风,无你凝眸流云。
恨不能作鸿都客,望断山外山,望穿水连水,望得日月都息辉,望你何处安家。
登高处,暮霭沉,万家灯火阑珊;
白条川,千仞山,万般眷恋痴缠。
唱到最后一句,宋书令以手抚住心口,仿佛正经历穿心之痛。夏千禧站在幕后,泪水涌上眼眶,有道是,人间知音最难觅。
她全然在演她的内心,写剧本时,每个字跃然纸上的瞬间,人物的动作、神态、情绪,都已经在心里预演和拿捏过千次万次。
只是宋书令,怎能将晏嵋演的这样出神入化,与她内心所期分毫不差。他与戏中晏嵋起了共鸣么?他也是这样痴情的男子么?他心心念念的佳人,又该是怎样的绝代风华?
这场戏无论是唱词、格律还是动作,都与元杂剧本身有很大出入,但这已经不再重要。宋书令和夏千禧的表情动作,像山中溪涧从高处冲泄而下,自然生动,情之所向,不可阻挡。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戏,夏千禧嘴角复又含了笑,整了整衣袖,翩然上场。
第六折·【沧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辗转回故乡。浓髯枯容行将迟,非体弱,是心若死灰换梦归。
故乡十载人家改,城郭十里一片白。
原以老宅杂林生,未料青蔬地里欣,乌鸡叫晓晨,小犬吠来人。
莫非宅第已易主?急急呼门探实情。
木门咿呀开,凝眸望来人。
发垂髫,面如娇,螓首蛾眉影缥缈。一别经年不曾见,梦中日夜思温颜。
弃杖扑地泪千行,痛欲死,喜欲狂。长啸一声惊天地,短泣一瞬情万种。
最后一折时,夏千禧身着极为繁盛娇艳的玫瑰色戏服,站在院落里,院里的树新枝上发鲜嫩水红色小花,落英纷纷,深沉激越的琵琶声在无尽的重逢的欣喜与悲戚中响起,将整幕戏推向最后的高潮。
(晏嵋作颤抖科)“汝......仍记吾否?”
(薛湘凝视晏嵋)“当年夜遁,寻此,无汝。寻汝,沧海,横渡。复归,待汝,十载。
如今,汝从,沧海来。”
(薛、晏合唱)“饶是梅堰香雪满,白雪亦满朱红怀。”
夏千禧与白衣飘飘的晏嵋紧紧相拥,彼时他们在戏中,都已被岁月的霜覆了容颜。然而他们的内心,他们的爱情,却鲜活生动,仿佛初生的雏鸟,用清亮的嗓音,歌着最纯美的灵魂。
那样的灵魂,名为专情。
薛湘和晏嵋,是夏千禧所期爱情的完美写真。
曲罢,台下掌声雷动,村民们都看的呆愣,而后反应过来,是铺天盖地的欢呼与称颂,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眼里还稚嫩的小女孩,竟已出落的这么美好惊人。小孩子们蜂拥而上,簇拥着夏千禧下台,往奶奶坐的桌的方向去。奶奶和李叔李婶、辉子的爸爸妈妈等平素来往密切的人家坐在一起,远远的就可以看见他们都对夏千禧投以欢喜的微笑。
夏千禧什么也顾不得,只觉得大脑轰鸣,一切如梦似幻,耳边尽是嘈杂的人声,一不留神,闯进一个甜香的怀抱。是糯米、玫瑰红糖、槐花蜜的海洋,让人沉醉不知归往。
“你是花仙子么......”夏千禧喃喃地说。
郭寒暄拿出胸前衬衣口袋里放着的滇山茶,刚刚采摘的花朵沾染了露水,并未因放在口袋中而枯萎,反而显示出生机,香气沁人心脾。
郭寒暄撩开夏千禧耳边的碎发,轻轻将花插进头发里,淡淡的说:“我不是,你是。”
夏千禧的脸从双颊红到耳根,身边少年散发着灿烂蓬勃的气息,滇山茶的香气浸染了两人之间每一立方的空气。夏千禧舔着嘴唇,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起。
“哥哥......看了么?”
“每个场景,每个动作。”
“嘻,我知道。”夏千禧吐吐舌头,十分小声的说。她演戏时目光每次落在台下,都在追寻郭寒暄的身影。直到她看见郭寒暄站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微微探身,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眼睛里涌动的,是前所未有辉煌灿烂的光彩,她看得比谁都真切。
李卿酌扑过来抱住夏千禧:“哦,千禧,你和表演,都好完美好完美。”
占据了有最好的视角和音响条件位置的常辉,远远地往这边望了一眼,原本欣喜的表情瞬间暗落下去,转而低下头摆弄相机。镜头里青丝红袖的少女且歌且舞,美得不可方物。
“辉子!”
夏千禧清亮甜美的声音飘进常辉耳朵里,常辉忽然觉得自己眼角泛泪,赶紧打了个哈欠,借机拭去了,又揉了揉因长时间举着相机而酸痛的臂弯,露出往常一样丰神俊朗而自信清逸的笑容,慢慢踱过来,看着夏千禧的眼睛,郑重地说:“好看的,不得了。”
“是么?”夏千禧舔唇,甜甜地笑:“辉子,你拍我了么?”
“没、没有。”常辉扬了扬相机:“尽是些菜品,我嘛,吃者为上。”
夏千禧仿佛很庆幸似的:“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
李卿酌说: “啧啧,你的技术嘛,千禧担心也是很正常的......”
“就这么怀疑我?”
“哎,千禧你看,他关心的不是会不会拍丑你,而是他的拍照技术有没有得到认可哎。”
“喂,你这么挑拨离间,信生怎么不管管。”
“不敢,不敢。”陈信生做出无奈摇头的样子,大家哈哈大笑,唯有李卿酌,暗暗红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