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山歌在绕梁的余音中结束,莺莺燕燕的姑娘们娇笑着谢幕,然后在舞台上打闹谈笑,并不急着下台。
她们知道,欢宴过半,新年就要来了。
跨年的当口演的,可是大戏,布置台面要好一会,她们逗留逗留,没有什么大的要紧。
村里的大钟的庄严郑重地响了,接着礼堂内清丽婉约的清笛声便起,姑娘们纷纷入席,方才还点染着口红的双唇变得油光闪闪,都感慨演了这么半天,也闻着菜香忍了这么半天,现在终于吃到了嘴,满足得很。
喜气洋洋的村长举着话筒,用苍老有力的声音说:“三——”
“二——”村民们都停下了筷子,纷纷应和。
“一!”
“新年快乐!”村民们端起酒杯,互相敬酒祝愿,妙语连珠,那是他们作为小村的人世代沿袭的、在花香里酿造浸染出来的,最真挚最美好的语言,芳香浓郁,慰人心藉。
笛声一声一声,飘浮在喧嚣四起的礼堂上空,兀自悠扬。幕布被重新缓缓拉开,礼堂的灯俱灭,唯台上孤明。
音响里呼呼的风声像响在空旷的天地间,没有一丝阻碍。一棵苍老的桃树只剩下萧颓的枯枝,雪花堆压在枝头。一个身着青白色女花褶子的少女倚在树干上,遥望着远方,眉宇间凝着深深的焦急与盼望。
村长手肘支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问:“这是?”
身边的赵叔还没来得及回答,邻桌的常辉眼神仿佛钉在舞台上,带着微微的颤音,说:“千禧。”
夏千禧青丝如瀑,眼周和双颊晕染出明丽的桃红,上眼线尾端微微上挑,一双秀眉颦蹙得牵动人心,像峰聚,像静泉凝,像花团锦簇。一双盈水美目显得极为有神,一颦一笑间顾盼生辉,仪态万方,惊艳四座。
第一折·【人事非】
(夏千禧扮薛湘上,诗云)笑语儿时多无邪,如今苦叹人事非。小女今年方十八,家住城南,家中仅我一女,爹娘早逝。我日夜操持维持生计。十五时爱上城北才俊,朝中大点兵,卷中有其名。如今战事已歇,他也归期将近罢!
唱词:当年一眼正华年,星眸如水淌心间。
也曾相行至林深,尔来我语话黄昏。
丛霓霓蝶非蝶舞,林深深雀鸣雀歌。
只道是,晨聚暮离太无常。
桃花涉水水涟漪,叠云重影影荡漾。
夏千禧且歌且舞,青白水袖舞出满地落寞孤寂,流畅动听的唱腔,却缀连着细细密密的哀愁。
宋书令曾颇为赞扬地对她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天赋、学的最快而精的女子,不过半月而已,便将戏剧的神和魂拿捏得极为精准,若当真专心从演,成为风华绝代的名角指日可待。永远淡漠如水,闲然似仙的宋书令竟给予夏千禧如此高的嘉奖,夏千禧欣喜的忘乎所以,在从未涉猎过的领域得到此等认可,足以证明她天赋异禀。
但倘若无寒暄的信任和推荐,她会得到演自己笔下的角儿的机会么,若非遇到宋书令这样美如冠玉又才华横溢的男子,她心中的晏嵋,除了寒暄,又有谁能诠释?
所幸,她都遇到了,这样的好,刚刚好。
场景转换,竹床冷槢,北风灌进窗棱,吹灭了炉里最后一丝火星。
(薛湘伏在桌面上,手肘下压着纸笔)纸上言:夜幕低垂,伏案手笺,恍然烛火已暗,墨也淋漓,心也淋漓;寂寞茶凉,目断鳞鸿无差使,秋也萧索,人也萧索。
(天明,薛湘倚窗梳头,作眺望科)忽闻归期近,城门日夜候。正是寒冬腊月天,飞雪如羽倾覆身,恨不能腾云九天去见君。冬去春来新芽绿,欢喜熬成凄。(作拂泪科)彻骨寒凉侵身,不与天地同春,怎地偏不见归人!
(正末扮晏嵋,以袖掩面,匆匆走过)
(正旦作惊讶科,云)嵋!是你么!何故不理我?(作悲科)只求侧身回望兮,悲容泪态收眼底,不怜无妨,怪只怪年岁如洗催人新,心思萦纡难思量,谁不曾彷徨?(薛湘下)
第二折【家道落】
(宋书令饰晏嵋上,云)堪料兵刃相接错,捷报传,却遭遣散。门庭冷落,无处话凄魄。闺中青梅及笄,战时鸿雁频传,红笺小字,道尽平生真意。奈何刀剑无情,已是断臂残膊,怎忍归,平添负累?!
唱词:梦回总角,垂髫常别新桃,面如娇。
恍然白驹过隙,竟已窈窕。
长歌一曲悲天阔,千百寻常巷陌。
十载缘既尽,从此一生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