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作业还剩多少?”
是夜,郭寒暄躺在床上,慵懒的说。十八岁的年纪,什么都好的很,连声音也显得有些轻飘飘的迷人。
正伏在书桌上写写画画的夏千禧转过头来,盈盈一笑:“已经做完了呢!嘿嘿。”
“那,明日可有兴趣去剧院看看?”
“......”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夏千禧一声不响的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手稿。手稿上的字迹整洁隽秀,纸张却东一张西一张。她就是这样,一写文章起来,就不管不顾,像个没有时间概念的潜水员,一潜进文字的深海里,就忙着抓鱼啦,挖宝啦,游泳啦,岸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什么快活来什么,没日没夜的,直到累了,才肯浮上来歇歇气。对杂乱的桌面毫不在意,还美其名曰:“这叫凌乱美,非艺术家不能领会。”
平日里手稿都是郭寒暄帮她整理,她就没心没肺的坐在一旁歪着小脑袋看着,用“袖手旁观”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然而今日夏千禧破天荒的自己动手,却不是良心觉悟,而是再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时间。当初答应的壮志满怀,可自己真的行么?
“咳咳。”一个老者的声音慢慢的说:“小姑娘哇,人生统共只有一次,从生到死,过去的,都成为过去;现在的,正在被经历;未来的,不必多考虑。既然永不能再来一次,何不过的尽兴又彻底?”
夏千禧扭头看郭寒暄,好家伙,刚刚还哑着嗓子传授人生哲理的“老神仙”,现在闭着眼睛睡得可香可香的,时不时咂咂嘴,夏千禧看着看着,不由得笑了。
“明天就去好不好?”
“老神仙”睁开一只眼睛悄悄看她,目光里带着些幼童般的狡黠,旋即闭上,“咳咳。”熟悉的前奏后,苍老的声音又起:“小姑娘哇,不急不急,待老夫与周公老弟一醉方休——”
夏千禧和郭寒暄一前一后进了戏院后台,橄榄绿的珠帘哗啦啦一响。负责人正捧着一本书,却心不在焉似的,眉头紧紧蹙着,听到声响,也不抬头,斥到:“与酥,跟你讲多少次,看书时莫来搅扰我,怎的不听!”
“看来打扰您了——”
负责人抬头,看见二人,一瞬间喜上眉梢,清朗的脸庞散发出珠玉般的光辉,一身考究的黑色中式长袍将身形衬得分外翩翩。
一番闲聊过后,郭寒暄说想去前台看看演出,让他们谈谈剧本。
负责夏千禧:“你对这剧本,可熟悉了么?”
夏千禧淡哂:“再熟悉不过了。”
“是么?”
“这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心血笔墨。”
“你是说,这是你写的?”负责人露出惊喜的神色。
“是。”
“郭寒暄,是你什么人?”
“寒暄?他是我哥哥。您与哥哥打过交道么?”
“你不知道?说来也巧,你哥哥拿了你写的剧本来,问我可否接,我瞧这写的甚好,继而便想让你来演。三年前,我问过你名字,你还记得么?”
夏千禧有些羞赧:“抱歉,当年许是年龄小,现在记不真切了......”
“无妨,从现在起相识,亦不算晚。我名唤作宋书令。”
“宋先生您好,我叫夏千禧。”
“这剧中晏眉的扮演者,你心中有人选么?”
“这......”
“你瞧我怎么样?”
“您?”
“我给你配戏,怎么样?”
“荣幸至极!”
(大年三十)
学校礼堂,大约七十尺见方,干净宽敞,整洁明亮。此时撤了所有长桌长椅,摆满了每张可坐十五人的大圆桌。桌上碗碟竹筷、酒坛酒杯样样齐全,白色餐巾叠成各式花样,和喜庆的大红桌布相得益彰。中央大舞台十分开阔,垂下厚重深红色天鹅绒幕布,其后隐藏的是不到新年钟声敲响不揭晓的奥妙。
“哟呵!”
穿着大红色新夹袄的李成叔推开了礼堂的门,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啧啧赞叹。李婶挽着李成叔的手臂,红光满面地跟着进来:“红红火火那是相当气派!酌儿,快来快来。”
李卿酌牵着李婶的衣角,刚要往礼堂门槛里迈,忽然听见一声清甜的呼唤,从食堂的方向传来:“小酌,小酌——”是千禧的声音!
“哎,来了!”李卿酌往学校食堂跑去,别致的白色鹿皮靴子把白莹莹的雪踩得吱吱作响。
靴子是李卿酌的姐姐寄回来的,姐姐在北方念大学,成绩优异,很少回来,却总不时寄给李卿酌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和新潮的衣服,衣服比如这双靴子,玩意儿比如那支唇膏。
无边无际的雪白毛毯印染上的纷繁无章的灰色花纹,是许许多多纷乱的脚印。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三五一群往礼堂里走。每个人都穿着新衣服,脸上喜气洋洋,热闹地互相拜年,话家长里短。
昨晚夜深时,村长挨家挨户的敲开村民的门,说明天年三十的团圆大宴设在学校礼堂里。闻言,村民们又惊又喜,提着煤油灯、披着大厚袄的村长在他们心中瞬间高大起来,都热切的邀请村长进屋喝喝热茶暖暖身子。村长笑着推辞说不了,得早点让全村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然后暗暗地松了口气:村民们并没有因为团圆宴三年的缺席而失去兴趣,反而是一如从前的乐在其中,甚至更加精心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