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应该念六年级,教室在千禧相邻的教学楼六楼。
夏千禧跟方满庭请了假,把男孩送到六年一班门口。明亮的教室里没有老师,孩子们正热火朝天的聊天说笑。
男孩目光扫过,看见的一张张天真甜美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们相隔甚远。
几天之前,他是市实验小学里的佼佼者,老师的心头肉,班里的孩子王,各种节日汇演的小主持人,作文竞赛的获奖者,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如今他站在这里,失却所有光辉,只是个被抛弃的转校生。他温暖甜美的童年,在那个风雨飘摇的上午,在那个悲歌四起的庙前,撕裂,破碎,燃烧成灰。此时此刻,他所拥有的,仅仅只有他背上的黑色背包,和他身边,巧笑嫣然的女孩。
他捏紧了背包的背带,下意识地看向夏千禧,目光里有柔软的抗拒。
夏千禧读懂了他微蹙的眉和波光流转的眼,他在告诉她,他不想进去。
她于是三分温柔七分撒娇的说:“哥哥姐姐们都是村里的,大家经常在一起玩呢,他们都很好。而且呀 ,肯定有很多人想和哥哥交朋友,哥哥这么的好。以后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回家了,真的好开心。”她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愉悦,她不想让他感受到安慰,他有他的骄傲。
“我不认识他们。”男孩干涩地说。
“马上就认识了。”温润的声音响起,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朝他们走来,身穿白色纯棉衬衣、靛蓝牛仔裤和牛筋底白皮鞋,,从容淡然,步履稳健。
皮鞋声越来越清晰,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孩子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课本,抓起钢笔,一个个小脸严肃,耳朵竖的老高,等待着皮鞋主人的出现。
男人在男孩面前站定,身姿挺拔如修竹,对男孩伸出右手,轻微侧弯腰,笑容浅淡自然:“你好,我是六年一班的班主任陈怀景,欢迎你的到来啊。”
陈怀景柔和的目光,棉质衬衣的清新气味让男孩如春风拂面。
男孩低着头,拘谨的把小手放进陈怀景的大手掌里,陈怀景立刻回握住,微笑着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那么亲切自然,温暖干燥的触感让人心安。
“陈老师好,我叫夏千禧,是哥哥的妹妹。”夏千禧看见男孩放松下来,陡然对陈怀景生出好感,甜甜的笑。
“夏千禧吗,我认得你。”
夏千禧仰头,惊奇的看着陈怀景,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嗳?”
“方老师向我提过你,说你乖巧可爱很有灵气,她很喜欢,今日一见才知道所闻不虚。”
男孩被陈怀景牵着手带进教室,夏千禧望着陈怀景身后亦步亦趋犹如幼童的男孩,恍神间觉得男孩变得很小很小,天真烂漫,乖巧温顺。仿佛那个跪在村口神情极度悲恸的男孩,那个在夕阳下带她回家的男孩,那个睡颜安宁的男孩都是她的幻觉。眼前这个不染尘俗的幼童才是真实的他一样,让人想要接近,想要亲近。
男孩进了教室,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早在昨天,陈怀景已经告诉了孩子们男孩要来的消息,善良的孩子们放学后在黑板上写好了欢迎新同学的大字,商量好要用最热情的态度迎接他。
门外的夏千禧舒了口气,掌声对于鼓励男孩无疑有很大的帮助。
男孩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庞,只觉得陌生不安,下意识地往门外看去,对上千禧鼓励的双眼。他的妹妹在看着他呢,男孩想,像吃进一颗定心丸,清了清嗓子,淡淡的说:“郭寒暄。”
那是千禧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
只听一次,便可以记得一千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