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跃成为从五品领从六品新晋大官的秦娇娇, 在琼林宴散后,刚进入西街牌坊口,便受到夹道百姓的热烈欢迎。
“秦女官, 可否请你教教我的女儿,该如何考试?”隔壁卖大饼的婶儿从夹道冲出, 将一大团热乎乎的油布包塞入秦娇娇手中, 又将自个儿如豆芽菜般的女儿推了出来。
“秦姑娘, 我年方十四, 再读书的话, 是否还有希望得中进士?”一名妙龄少女从人群里挣扎而出,将一捧花盖在油布包上。
“让我先说,秦女官, 我去岁才中的女生员, 您可否帮我瞧瞧文章?”接着, 又是一卷纸压了上来。
秦娇娇被一群兴奋的百姓围着, 感觉手上的东西越来越重, 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秦娇娇目瞪口呆,不知该从哪个问题回答起。
“慢……能不能一个个来?”秦娇娇刚开口, 声音便被淹没在七嘴八舌的潮水中。
正当秦娇娇惆怅之际,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让一让,你们阻拦官差去路, 不怕衙门的人将你们抓起来么。”
这声音虽不大, 却格外刺耳, 秦娇娇蓦地抬头,看见一双漂亮的双手。
来者一拢红衣,玄纹云袖,腰悬一块白玉扣。
以秦娇娇的个头,再往上看,只能堪堪看到他白.皙的脖子。
众百姓听到“官差”二字,哗然一声,齐齐往后退去。
“哎哟,我家被子忘记收了,我先回去了。”开口说话的是卖大饼的大婶,她眼神闪烁,连看都不敢再看秦娇娇,拉着女儿直接跑了。
平时由于秦娇娇太和蔼可亲,一条街上的邻里百姓都将她视为邻家小妹,可经方才那位赤袍公子的提醒,他们才猛然回过神,秦娇娇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
而是,堂堂朝廷从五品的命官。
有人开头抢先逃跑,其余人也跟着学,百姓们皆成鸟兽散,留下秦娇娇一个人站在街道正中央,再无人敢凑上前来。
赤袍公子慢腾腾从马上下来,因他的动作太优雅,略显女气。
秦娇娇抬起头,看向此人,目光与他平视。
他的个头不高,生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蛋,秀气似女子般的叶眉之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饱含撩人风情。因他白肤赛雪,红唇诱人,一头黑缎般的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一浑然天成的仙子,若芙蓉出水。
若大姐秦娇花在此,定会吃惊不已,世上怎会有比她还魅的男人。
“秦女官,今后同朝为官,望多加照拂。”来者朝秦娇娇拱了拱手,嘴角一抹客气而疏离的笑容,“方才见秦女官受百姓骚扰,在下忍不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望秦女官莫要怪罪在下唐突。”
秦娇娇与百姓关系良好,此人一出手便直接将所有人轰走,秦娇娇心生不悦,淡淡道:“劳烦大人费心,这等事,下次便不劳烦大人费心了。我才入朝不久,敢问大人姓名?”
来者桃花眼一扫她面,道:“在下姓韦。”
秦娇娇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平日张氏总是嘀咕“韦六公子”,该不会是此人罢?
“韦六公子?”秦娇娇依稀记得,首辅家的韦六少爷上她家提过亲事。
来者幽幽一笑。
“不知公子特地来寻我,所为何事?”秦娇娇心生警惕,此人眼神精明而锐利,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只听那韦六公子笑道:“在下自然是来劝秦姑娘与我韦家结亲,当我韦家的儿媳妇。”
秦娇娇心中一愣,要说前几日韦家来求亲倒还好,可放在她正封了官时过来,这便有些刻意了,像是非逼着她辞官一般。
虽说昭明帝一意孤行开设女科,但群臣也是有底线的,这唯一的底线便是,为人妇者不可再为官。因此,劝秦娇娇嫁人,等同于劝她放弃官途。
“对不住,恕我不能答应。”秦娇娇冷冷地看着对方,果断拒绝了。
韦六公子噗嗤一笑,笑中带着几分嘲讽:“女人这一生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寻一名可心的夫君,生儿育女,从此荣华富贵一生。秦女官,你总是要嫁人的,不若趁着青春年少,嫁入我韦家,今后我保你当上诰命,风光一世。”
秦娇娇若是榜眼和探花,没准还真会着了他的道,可惜今日昭明帝与探花的对话,让秦娇娇更加坚信,唯有继续当官才是出路。
此人一副不怀好意之心,真当她是个不经事的小丫头。
恰在此时,秦娇美和大师兄从街尾处匆匆赶来,秦娇美往秦娇娇身上一扑,搂住她的肩膀,笑嘻嘻道:“三妹,听说陛下给你赐官了?一个月多少银两的俸禄?”
见秦娇娇不答话,秦娇美转头朝韦六公子望去:“这位是?”
秦娇娇道:“他是韦六公子。”
韦六公子道:“我方才提的事,秦女官回去后再好好想想,韦家绝不会亏待你。咱们明日朝中再见。”言毕,他重新慢腾腾跨上马,一颠一颠儿地走了。
看着此人潇洒的背影,大师兄皱着眉,冷声问道:“三姑娘,她和你说什么了?”
“他劝我嫁给他。”秦娇娇摇了摇头,“不过我没应。”
“嫁给她?”大师兄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极淡的惊讶表情,“她是个女人,你怎么嫁给她?”
“什么?!”秦娇娇顿时一惊,“韦六公子”竟然是女儿身?
秦娇美拉着三妹的小手儿,迷迷糊糊地想了会,突然一拍脑袋:“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从她身上的特征来看,的确是个女人不假。”
听闻韦首辅家有九位庶子,唯一的嫡出孩子,竟然还是个女人,秦娇娇这回算是明白了,方才的这位“韦六公子”,应当是前两届的女状元韦眉。
“从年纪来看,此女应该便是大名鼎鼎的韦眉。”秦娇娇道。
说到这位韦眉韦姑娘,乃京都仅次于温潮的红人。当年韦眉考中女状元后,为了证明自己不输于男儿,她又假扮韦家庶子,参加下一届的男科,成为与温潮一届的探花郎。
当初殿试时昭明帝还纳闷,怎么韦家的庶子和韦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想到放榜之后,才知韦家庶子是假,真正的男科“探花”是韦眉。
自那以后,韦眉在京都风头无两,成为不输于男人的传奇人物。
这么多年过去,朝中的女官一个个嫁人,除去那十余名偏远地区的县令,朝中仅剩韦眉一人在朝为官,且有官越做越大的架势。
韦眉身为韦首辅唯一的嫡出女儿,以女子之身,不仅坐稳了韦家下一代第一把交椅,还将其他九名庶子欺压到泥里去,就连首辅韦老爷都没有办法,不得不将自己的人脉往女儿身上转移。
如今,韦眉与秦娇娇同处一个衙门,为从四品翰林院掌院学士。
因本朝开设女科,昭明帝特设一男一女两名翰林院掌院学士,另一名男学士便是秦娇娇春闱的主考欧阳学士。
因此,秦娇娇方才见到的,便是她的上峰。
不对,秦娇娇转念又想,大家同为女人,她的上峰韦眉为何劝她嫁人?
大师兄摸了摸下巴,道:“难怪我瞧她眼熟,方才我竟没认出她来。曾经我上韦家的三奶奶诊过脉,那时候她作女子打扮,见过她一两次。韦家大奶奶当初滑胎,说是不小心,其实是被人下了药。韦家实在太乱,后来我便不敢再去了。三姑娘,你对着韦姑娘,可得小心着些。”
大师兄头一次喋喋不休,将韦家的形势对秦娇娇说了。
“三妹,她不会对你行不利之事罢?”秦娇美被大师兄吓得脸都白了,她因医术不佳的缘故,极少去大户人家为人诊病,对于这等阴私之事,秦娇美也只是听过,没想到竟见着真人了。
秦娇娇点点头,听说韦家只有一位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早得病去世了,韦四因儿时摔瘸了腿,一直未定下亲事,今科榜眼如今和韦五订了亲,却还未过门。
按理说,韦家除了韦大奶奶以外,没有妯娌竞争,完全不存在嫉恨,因此,首当其冲的得益者,应当是韦姑娘韦眉。
不管韦大奶奶落胎一事是否和韦眉有关系,秦娇娇都打算打起精神,今后可不能着了韦眉的道。
“二姐,没事,我自会小心。”秦娇娇怕秦娇美担心,赶紧转移了话题,“我的俸禄按从六品来发,一个月有将近六十两呢。”
“哎哟,你当两年官,可就能赚到和大姐一般多的嫁妆了!”一听到一个月能赚六十两银子,秦娇美顿时心花怒放,“将银子都交给二姐,二姐帮你好生保管。”
“可不得靠二姐你帮我收着,我怕父亲又拿出去胡吃海喝。”秦娇娇笑道。
大师兄见秦娇美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心道一声,傻丫头就是好忽悠。
次日,秦娇娇披上一身簇新的官袍,前往翰林院报道。
从下官处接过官牌和手册,秦娇娇前往待诏厅,去拜见上峰欧阳学士和韦眉。
果然,韦眉没再刻意扮作男子,坐在堂中欧阳学士的下首,笑吟吟地看着她:“秦女官,别来无恙啊。”
欧阳学士一看秦娇娇便来气,当初秦娇娇的二姐秦娇美坑了她家的夫人,让他在陛下面前好没面子,欧阳学士一撇嘴,故意将秦娇娇当空气,连坐都没让她坐。
韦眉挑起眉毛,眼里满是戏谑,道:“秦女官,坐。”
秦娇娇站在原地不动,不敢去坐。
韦眉在心中暗赞,这位小姑娘当真有胆色,难怪将钱家和吴家一举扳倒,让她这两年损失将近二十多万两孝敬银子。
她和秦娇娇二人之间有关银子的烂帐,可不能这么简单算了。
“你倒是好心肠,见不得人吃半点亏。”欧阳学士赞了韦眉一句,转头去看秦娇娇,脸陡然一沉,冷声道,“秦侍读,韦大人让你坐,你竟不落坐,是想不遵上峰之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