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后便是今女科琼林宴, 花车直接将前三甲拉到城西的皇家花园。
只见城西皇家花园内锦石缠道,宝砌池塘,百花争奇斗艳, 有些许名贵品种,秦娇娇竟只在书中见过。
听说从昨晚上起, 御膳房的厨子便开始准备御膳了, 每一道菜都是昭明帝喜欢的, 无一不精致, 无一不难得一见。
榜眼和探花想来是吃过上等席面的, 见满桌琳琅满目的皇宫菜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忍着吃了几小口。
秦娇娇饿了一天的肚子, 倒没忍住, 将手上动作放慢, 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 默默将宫女夹来的八宝鸭一扫而空。
就在秦娇娇努力吃饭时, 斜对面的座位上突然传来一道笑声,秦娇娇抬头一看,恰巧与昭明帝扫过来视线对上, 顿时脸一红。
昭明帝看见她偷偷使劲吃菜了。
秦娇娇恨不得将脑袋埋到桌子下边去。
昭明帝下巴朝八宝鸭方向点了点, 宫女眼疾手快帮她夹了三块过来。
看着满花园的漂亮小姑娘,昭明帝心情甚好, 尤其是秦娇娇那副想吃, 却又使劲克制自己的眼神, 让她心中觉得好笑。这才是头一次吃皇宫筵席应该有的态度,昭明帝心想,秦娇娇倒是个实诚的姑娘。
昭明帝极快地吃完了八宝鸭,又往那道凉拌素八珍看去,侍奉的宫女心道奇了,今儿陛下的胃口怎的如此之好?
皇帝都开始大吃特吃,众人自然得陪着,榜眼和探花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赶紧装出一副很好吃我还想继续吃的模样,硬撑着将半碗米饭吃完,准备等会出去吐掉。
吃完了足足一碗米饭,昭明帝将筷子放下,众女也放下筷子。
“秦爱卿觉得,今日琼林宴景致如何?”昭明帝特地点了状元秦娇娇来答。
秦娇娇站起身,向昭明帝行了一礼:“园中胜景遍布,柳锁虹桥,,花萦凤舸,臣三生有幸,得以一观。”
“好,看来众卿甚有兴致,各位就着花园内的景致题诗一首罢。”昭明帝笑道,“也不能让臣子们闲着,你们此次题的诗,全由他们来评判。”
因女科考试者皆为女子,而如今大越男臣众多,因此,昭明帝为朝臣们在距离主筵席附近的另一片花园内设宴。
秦娇娇心想,题诗倒是不难,她在书阁打杂多年,此乃小事一桩。
因众女子皆为饱读诗书的进士,只用了半个时辰,所有人的诗便写完了,由令女官一道送过去。
等令女官从隔壁回来后,不仅拿回来题诗的名次,还捧回来一堆纸条。
令女官笑道:“温世子说,诸人仅给一个排名甚为无趣,因此,他让众臣们写了些建议带过来,也好让众进士们参详参详。”
“这个滑头儿!”昭明帝一拍扶手,笑骂一句。
温世子,温潮?
秦娇娇心脏跳漏了一拍,从小到大,她将温潮以心中楷模视之,这是她多年以来,距离温潮最近的一次。
听说温潮在大理寺任少卿,只要她能留在京都当官,今后便能时常见到她曾经崇拜过的人。
令女官根据纸条上的名字,将纸条一一发了,收到纸条最多的是秦娇娇,其次竟是长相最清秀的探花。
榜眼的纸条只有五张,脸色登时有些不大好看。
昭明帝方才已经看过题诗,不用令姑姑告诉她,她便已经知道前三名是谁了。
令姑姑躬了躬身子,和昭明帝低声说几句话后,转身朝众人道:“秦娇娇乃此次赛诗的头名。”
“赏!”昭明帝心情甚是愉悦,笑弯了一双眼睛,“秦爱卿可有想得的赏赐?”
秦娇娇从座上起身:“臣不求赏赐,只想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办差。”
“那朕便赐你侍读学士。”昭明帝当即拍板道。
闻言,秦娇娇身子就是一颤。
翰林院侍读学士,乃堂堂从五品官职,御前听用,专草拟内命诏诰,掌管文翰,并备皇帝顾问,在前朝时,侍读学士经常值宿内廷,参预机务,被称为“内相”。
本朝的侍读学士虽无此等权力,但归属于翰林院官员,身为侍读学士者,今后在官场平步青云的程度,只能用“前途无量”来形容。
榜眼听到秦娇娇拿下侍读学士,不由惊呆了,她父亲混了一辈子才混到从五品,秦娇娇一个鲤鱼跃龙门,直接跳上了从五品!
她才刚满十四岁啊!
探花瞪着一双大眼睛,心里嫉妒得直冒酸水儿。好啊,昭明帝真真儿大方,竟给一个这么高的官!前两届的韦家韦姑娘考上状元,抖只得了个翰林院编修的位置,她秦娇娇倒好,直接压了首辅家的姑娘!
见秦娇娇尚在愣神,很快,昭明帝轻咳一声,又道:“因你资历尚欠,不曾有为官经验,俸禄就照从六品来领罢。银子少了,你可莫要怪朕。”
“是,多谢陛下恩典。”秦娇娇哪里会不满意,当下感恩戴德地谢了。
昭明帝特地等着在琼林宴赐官,为的趁朝臣都不在的时候开金口,等到朝臣知道后,木已成舟,他们再想劝昭明帝收回主意,早就晚了。
秦娇娇得了个从五品的官,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整个脑子都懵了。她如踩棉花一般,轻飘飘地走回座位,心里犹不敢相信,这一定不是真的。
昭明帝又朝探花道:“长康公主想为幼子求娶你上门,朕便如了她的愿,赐你婚事罢。”
探花假装笑容满面地谢恩,心里却嫉妒得发了狂。赐婚一事本就是她应得的,昭明帝竟拿来当赛诗的赏赐!
再对比得了实实在在好处的秦娇娇,探花气得心肝儿直烧,走路都有些不稳。
“爱卿小心脚下。”昭明帝托腮沉思片刻,突然朗声道,“今儿读了爱卿的诗,我突然想起这么一句‘只愿前方山高路远,再不提回首荡气回肠’,爱卿觉得如何?”
昭明帝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探花蓦地抬起头,将一双美目瞪得极大。
她苦读十年,好不容易得中探花,最终却得一道赐婚的圣旨,这辈子就算完了。
再去看风光无限,今后前途无量的秦娇娇,探花嘴里发苦。
此时此刻,探花在昭明帝的提点下,终于如梦方醒,不禁泪流满面,悔不当初。若她不答应长康公主的亲事,她是否会像秦娇娇一样,手握权力,能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之上,与男人比肩?
可惜,嫁人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断无回头重来的道理。
“此乃发人深省的佳句,臣谢、谢陛下恩赐。”探花牙齿咬得咯咯响,跪在地上,朝昭明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探花与昭明帝之间的对话,如同一个狠辣的巴掌,重重扇在那些考女科只为嫁人的女子们脸上。
昭明帝的意思很明显,想嫁人?那就让你们嫁个够,以后也别想在朕面前妻以夫贵了。
榜眼倒吸一口凉气,她如今已经定下亲事,再无反悔的道理。
幸亏她方才题诗不佳,最后落得第十名的名次,这才逃过了一劫。看着手里攥着的五张纸条,榜眼心中忐忑不安,袖中的右手微微颤抖。
她很清楚自己榜眼是如何得来的。
父亲与欧阳学士交好,曾告诉她要如何讨好昭明帝的欢心,于是在殿试上,她的策论洋洋洒洒讨论治国方略,后与昭明帝对答时,也以主要以实策为主。
当初昭明帝的神色,应当是极希望她入朝为官的。
可是……她最后选择了嫁人。
小心翼翼去瞥昭明帝冷峻的神色,榜眼吓得心肝一颤,昭明帝记性甚佳,她如今又是榜眼,树大招风,昭明帝今日在琼林宴上的事传出去后,不知有多少人会明里暗里嘲讽她,就连韦家——她今后的婆家,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她的这辈子,算是完了。
秦娇娇尚不知榜眼和探花心中所想,她正一张一张拆纸条呢,纸条里不乏朝臣对她的赞赏,就连韦首辅的都有。
冷不丁,几句熟悉的字落入眼中,秦娇娇喜得心脏差点蹦出来。
是温潮的字!
秦娇娇用两只手捂住纸条,只敢偷偷从缝隙里看,等她看完一遍后,尚未反应过来,再次看了一遍,她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心悦君……君不知……”
什么?!
温潮,温潮竟然给她写情诗!
秦娇娇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去拨后边的字,纸条上写着,三日后,温潮邀请她于城西的私人别院品茶,请秦三姑娘一定要赏脸过来。
除了榜眼和探花二人外,二甲传胪距离秦娇娇最近,她见秦娇娇盯着一张纸条愣神半天,不由问道:“秦三姑娘,有什么好建议,竟让你如此高兴?”
在这一等的席面上,除了秦娇娇和传胪以外,剩余的人皆已火速定下亲事,如今正处于忐忑不安中,传胪没人百无聊赖,只好来寻秦娇娇说话。
秦娇娇故作轻松将纸条一收,牢牢黏在手心里,扯着嘴角笑道:“有一位大人写了一句‘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给我,说我如今尚欠些火候。”
传胪顿时一笑:“瞧你脸都白了,怕是觉着难受了罢?你的诗已经不错了,即便有瑕疵,今后再改便是,咱们尚且年轻,不必太过介怀。”
“嗯。”秦娇娇点了点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