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朝虽迎来首位女主当政, 但本质上,本朝依然以男子为尊。
昭明帝力排众议,为女子争得女科的权力, 如今已十年过去,但世人照旧将女子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 考女科不为了当官造福百姓, 而是为了嫁一个好人家。
即便是考上了状元, 都不例外。
这十年历届女科的前三甲, 唯有首辅韦家的姑娘尚在朝廷为官, 其余人皆早早成为京都名门望族的少奶奶。
就连盼着秦娇娇考状元的秦娇美,也不例外,觉得考女科就是为了嫁人。女人有了资本, 才能挑选更好的男人。
昭明帝为女人开创的大好局面, 皆数葬送在历届考中女科的女子手里。
秦娇娇有温汐送的昭明帝点评的卷子在手, 自然知晓昭明帝的一番苦心尽数白费。
因此, 她不想嫁人, 只能暂时拿温汐搪塞秦娇美。
“温汐?”秦娇美瞪着一双大眼睛,心道这厮怎的阴魂不散,他“死”就安安静静去“死”, 怎的又突然“活”了?
秦娇娇方才的难过并不是作假, 但,她很快地重新恢复了心情。
只要温汐还活着, 她就能问清楚他金蝉脱壳的真正原因。秦娇娇不是一个不讲道理之人, 也不会无理取闹, 只要温汐理由充分,她断无纠结的道理。
秦娇娇故作哀伤:“是啊,二姐,我今日在百花楼遇上他,他吓得直接跳窗而逃。”
“什么?他背着你逛百花楼!”秦娇美惊讶得张大嘴巴,温汐没死就算了,竟然胆大包天逛窑子!
本来,温汐不辞而别已算是大罪,如今在秦娇美心中,他又再添一笔重罪。
秦娇美气呼呼地道:“三妹,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我等着他来。”秦娇娇叹息一声,心中却偷偷一笑。
“等他来,我用棒子将他打出去!”秦娇美满脑子都是温汐,早将嫁人的话题抛到九霄云外,秦娇娇又嘀咕几句殿试的事,终于将头晕目眩的二姐送出书房。
春闱放榜之后,很快便到了殿试。
秦娇娇怕家人啰嗦,连秦娇美都不让送,带着秦拾起了个大早,往皇城方向而去。
殿试地点设在皇极殿,位于两大殿之后,秦娇娇与其他女贡士统一着装,在黎明时分进入皇宫,在金水桥前点名集合。
秦娇娇静静站在队伍前列,凝视着这座沉默而庄严的皇宫,重重宫阙在昏暗的天色里,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
考官的点名声逐渐响起,秦娇娇眼神镇定,往事却一幕幕浮现在眼中。
她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大越的权力最中心。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对得上自己曾经的努力。
东方将白,破晓已至,不远处那缓缓流淌的金水河上,泛出了淡淡的微光,五座并列的汉白玉石桥,上蟠龙望柱,下衬云板,气势长虹,它屹立在这巍峨壮丽的皇宫之中,安守在亘古不变的天地之间,见证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和曾经属于他们的时代。
而如今,这,是属于她的时代。
进入皇极殿门外广场后,历经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众考生开始坐下来回答策题。今年的时务策不似往年题目大而虚,它更偏向于治国经世之论,秦娇娇抬起握笔的手腕,在笔尖蘸了些许墨水,嘴角噙起一抹微笑。
昭明帝自整治江南省乌香毒大动作之后,后来在各地弄出不小的麻烦,果然,这次的女科,昭明帝想择能臣替补。
策文须写两千字左右,能够聚在皇极殿前的各地女贡士,除去学问间的差距,同时主要考验的是那一手字和心态。
秦娇娇本来临摹的是温潮字体,字里行间极少有女子之态,书写时比簪花小楷字更需要用力,写完卷子之后,她便觉得手腕酸痛不已,心道,还好只需做得一篇论,再做一篇,恐怕自己手都要肿了。
日暮之时,卷子便被收上去。
昭明帝特地将所有女贡士留下,亲自与各位女贡士对答。
这是秦娇娇第一次与昭明帝见面。
才看了面前龙章凤姿的女人一眼,秦娇娇便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只见昭明帝一身正黄色绣龙长裙,华丽异常,头戴龙冠,上头的龙是金丝掐制,龙嘴垂下珍珠和红宝石,坠的尾羽是翠鸟羽毛制成,围着些翠兰花叶。
昭明帝生着一张极其端正的鹅蛋脸,她的眼窝较常人深邃,一双凤目因尾部挑起而显得锐利,嘴角的笑容温柔,却不乏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昭明帝也是头一次见秦娇娇,心道一声,果然与她想象中的秦娇娇一般模样。
秦娇娇也心在想,昭明帝与她想象中的女帝一般模样,眼前的女帝,就似画册上画的人走出来似的。
殿试上,秦娇娇对答得十分流利,昭明帝满意至极,又想到秦娇娇也姓“秦”,“秦”乃国姓,她们果然有缘。
昭明帝有心想将人留下来说说闲话,奈何身边朝臣众多,只能表扬秦娇娇几句,命人将她带下去。
从皇城中走出来,秦娇娇看着远方湛蓝的天,有一股不真实的做梦之感。
就这般,考完了?
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民生摆摊,秦娇娇顿觉迷茫。
秦家人早早便在皇城外等候,见秦娇娇从容不迫地出来,秦娇美从马车上跳下来,亲自去扶她。
秦娇花一脸忐忑,给秦娇娇递水囊。
不仅是秦家两位姐姐,就连张氏都不敢多嘴问殿试对答得如何,忍着一肚子疑惑,轻声道:“三丫头,靠在垫子上眯一会,很快就到家了。”
秦娇娇见一家人忍得十分辛苦,莞尔一笑道:“我知道你们想问我殿试进行得如何?放心罢,一切顺利。”
她自己觉得策论写的不错,观点新颖,结构严谨,应当符合昭明帝的喜好,对答时,她表现得也十分镇定,不似前头那位姑娘,被昭明帝问了一句话罢了,直接当场晕了过去。
幸亏令姑姑在边上为该名贡士开脱:“看来陛下威严日甚,该贡士受陛下震慑,不小心竟摔了呢。”
听了令姑姑开解之言后,昭明帝这才脸色稍缓。不过,秦娇娇能确定的是,这名女贡士今年白考了,铁定会被排在最末。
秦娇娇说出“一切顺利”之后,只见对面四人同时长出一口气,秦娇花往窗户上一歪,秦娇美直接往后靠,马车内原本紧张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三妹终于考完了,咱们得好生庆祝一番,今晚咱们去京都的冰火楼吃席面如何?我请客!”秦娇花笑嘻嘻道,“我再叫上李朗,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冰火楼开遍整个大越,秦娇花也是来了京都后才涨了见识,这京都的冰火楼和青州府的不一样,京都的冰火楼是青州府的三倍大,价格也翻了两番,令人咂舌不已。
秦娇花号称抠门鬼,今日竟愿意花钱请席面,可见是下了血本了。
秦孝义巴不得吃香喝辣,自然满嘴都是好话:“三丫头有出息,大丫头也大方,咱们今晚有口福了!”
赞叹完之后,秦孝义马上命六儿去冰火楼订位置。
秦家一家人连家都没回,直接让秦拾将马车赶到冰火楼,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我秦孝义也是吃过十两银子席面的老爷!”马车上,秦孝义四仰八叉地摊着,捂着肚子笑道。
马车上人太多,秦娇花使劲扇着扇子,得意洋洋笑道:“父亲,您想想是谁带你去吃那些山珍海味。”
“对对对,都是我家大丫头有本事!”秦孝义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只要秦娇花舍得为他花钱,他嘴里就蹦不出一个坏字,早将和秦娇花当初吵架的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
秦家马车缓缓驶入街道,在家门口停下,秦孝义率先跳了出去,第二个是性子急的秦娇花。
秦娇娇扶着马车门,正打算爬出去时,只听外头的秦娇花大叫道:“温汐,怎么会是你?!”
一听说温汐来到她家,秦娇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秦娇美脸色一沉,将秦娇娇一把按住:“三妹,他对不住你,你不能这般轻易地原谅他。”
秦娇娇想起温汐跳窗时摔了腿,偷偷掀开帘子的一角,只见温汐扶着一名小厮,站在他家门口,朝面前叉腰挡路的秦娇花道:“秦大姑娘,我有话要与娇娇说,烦请你让一让。”
他之所以等到殿试考完后急着来寻秦娇娇,主要是怕在准备殿试期间影响她的心情。他的腿尚未痊愈,坐轿子过来后,在小猫子的搀扶下单腿站了半天。
秦孝义缩着脖子,眼珠子在温潮身上上下打转。
“我不让!你不是死了吗,怎的又回来了?”秦娇花昨晚听秦娇美说了,知道温汐这臭小子背着秦娇娇逛窑子,正巧一肚子怒火没地儿撒,“三妹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你当咱家是窑子,由你来由你去的。”
温潮:“……”
果然,他就知道秦娇娇惦记着窑子那事呢。
“此事有隐情,你容我向娇娇分辩。”温汐朝秦娇花拱拱手,低声下气道。
秦娇花对男人的心思极为了解:你若轻易接受他的道歉,他下一次可就得上天。
即便秦娇娇想原谅他,那也得狠狠折磨他一番再松口。
被教训和驯服过的男人,才会乖巧听话。
于是,秦娇花头一次为秦娇娇做了主,指挥秦拾过来撵人:“你赶紧给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