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娇美又亲自为欧阳夫人配了一剂坐洗和泡澡的药物, 怕对方食言而肥,故意不开坐洗药物的方子。
次日,欧阳夫人派丫鬟过来传话, 说那洗身子的药十分有效,让秦娇美再送几包过去。秦娇美亲自上门和欧阳夫人做“交易”:一手交方子一手交折子。
欧阳夫人手里抓着毛笔, 苦哈哈地笑道:“秦大夫, 您就放心罢, 这折子我一定帮你上了。”
她还想继续在秦娇美这里调理身子, 治好身上的“滑胎症”呢, 怎么可能拿了方子就过河拆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再有权有钱又能如何, 大夫一句话, 病人就得老老实实的。
欧阳夫人算是认栽了。
如此精明且满肚子主意的大夫, 她真是头一次见。
小户人家出来的女人, 就是这般市侩, 欧阳夫人如是想。
在秦娇美的“亲自监工”、“威逼利诱”下,欧阳夫人早上写的折子,下午便送进了宫。
午后, 欧阳学士与两名副考官在御书房内, 与昭明帝商讨本届春闱事宜,众人恰好聊到取消秦娇娇会元的当口上, 欧阳夫人的折子便递上来了。
因欧阳夫人身为诰命, 她直接能向陛下上折。
一听令姑姑说欧阳夫人有折子呈上, 昭明帝心道一声稀奇,当着欧阳学士的面道:“你家夫人头一次给我上折子,朕得好好瞧瞧。”
“贱内常年在府中养病,言语若有何唐突,请陛下原谅则个。”欧阳学士悄悄捏把汗,小半年前欧阳夫人不小心滑了胎,精神一直不大正常,他最近大半个月没回家,不知府中情形如何。
那女人向来不管外事,此次突然向陛下上折子,她到底想做什么?
昭明帝打开折子看了会,嘴角一勾,将折子重新放回托盘上:“你们都看看罢。”
“是。”令女官将折子递了下去,欧阳学士皱着眉头接过,满腹怀疑将折子打开。
看完自家夫人上的折子后,欧阳学士的冷汗直下。
自家媳妇在折子中担保秦娇美行事端正,品性纯善,还向陛下陈词,那些针对秦家姐妹的流言蜚语皆为污蔑,陛下乃圣明之君,若有人提议取消秦娇娇会试资格者,此人必为看不起女人的小人!
这个天杀的死女人!
欧阳学士感觉自己一张老脸几乎挂不住,脸被抽得火辣辣地疼。
所有人当中,率先提出取消秦娇娇会试资格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
欧阳学士当真不知该如何向那人交待了。
昭明帝笑容明朗而温和,若细细观之,便能瞧出她表情中带着几分讽刺:“欧阳学士,你夫人此话属实?”
“夫人平日虽有些胡闹,可在大是大非上,她绝不敢妄为。”欧阳学士心里叫苦,嘴上却只能选择为欧阳夫人作保。
他能说欧阳夫人说的是假话吗?若他承认欧阳夫人说的是假话,便是直接承认他们欧阳家犯下欺君的大罪!
两害之中取其轻,欧阳学士只能默默吐血,认下欧阳夫人那句“此人必为看不起女人的小人”。
得,小人就小人,总比欺君大罪要好。
昭明帝就等他这句话,当下拍板道:“如此,便无其他事需要商讨了。放榜罢。”
等众人散去之后,昭明帝挥了挥手,令姑姑走了过来,昭明帝道:“潮儿查的可有何眉目?”今日乃是约定的第三天,秦娇娇行动甚为迅速,在今日之前便为自己和两位姐姐洗清污名,可温潮却未传来回音。
令女官笑道:“陛下放心,世子正满城查呢,兴许今日便有折子递上来了。”
昭明帝“噗嗤”一笑:“他再不快些,我怕他会输给他的心上人。”
令女官也笑:“秦姑娘是个会办事的,难怪谨仪郡主都觉着她好呢。”
“是个当女官的好苗子,朕恰好缺这样一个在朝中无根之人。”昭明帝眼睛一闪,尤其是——秦娇娇乃女子之身,更符合她的心意。
秦娇娇虽不知昭明帝与温潮之约,但她办事麻利,不仅将自己一身污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洗干净,还查到了有关谣言的线索。
通过王家的眼线和自己的分析,所有矛头直指温家。
得到这一结论的秦娇娇顿时有些懵:“温家?传我谣言的人竟是温家的人?”此温家不是别的温家,正是以温侯府上温家的旁支。
秦娇娇来了京都才知道,温家如今族长姓温名仪城,其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温潮。
文先生顿时也奇了:“温家身为太后母族,其家族对子嗣和下人管束极严,没想到竟有人干出这等荒唐事。”
传播谣言的主使人姓温名伯庆,是温家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一位子嗣,是当年温仪城其父的二弟一位小妾生的庶子。
算一算辈分,此人还是温潮的表叔。这位表叔姓温,其做派却完全不像是温家人,这温伯庆乃是内城西大街和东大街有名的混混,每日不是寻花问柳,便是借着温家的名头去酒楼收保护费。
“我从来不认识此人,此人与我无冤无仇,为何却故意对付我?”秦娇娇皱眉深思。
在所有姓温的人当中,秦娇娇只认识温汐一人,可惜的是,此人早已使金蝉脱壳之计逃了,如今他生死不知,音讯全无。
至于温潮,秦娇娇也只是与他神交罢了,不曾有任何交集。
文先生扇了扇扇子,冷冷道:“此人怕只是个跑事儿的,背后必有人主使。”
王家的眼线效率极高,早晨查到了温伯庆,下午便将温伯庆的行踪打听出来,玉枝特地来传话:“三姑娘,咱们人的回来报,那温伯庆每日午后会去百花楼里寻一名叫芍药的窑姐儿,方才他已从自己府上出发,一会儿便会到那百花楼。”
“我带秦拾过去。”秦娇娇霍地起身,去拿放在凳子上的外衫。
文先生也站起来:“我随你同去。”
“先生如今已成婚,不便去那等腌臜之处。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来解决。”
百花楼外。
温潮从马上翻身而下,将缰绳递给身边的小厮。
小厮名叫小猫子,曾经丢了的小狗子是他哥哥,小猫子见自家世子站在百花楼外发呆,苦口婆心劝道:“世子,此处不干不净的,要是被侯爷知道了……”
温家上上下下都知道,温侯管儿子管得十分严格,吃喝嫖赌一率不许儿子碰,世子如今已经二十岁,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伺候的下人全是小厮。更为可怕的是,自从温夫人去世后,府里没一个能看的女人,连丫鬟都被赶得一干二净,只有几个曾经跟着温夫人的嬷嬷。
小猫子心道,世子不会是被侯爷折腾得憋出病来了罢?不过,世子偷偷找什么样的女人不好,偏偏跑来百花楼寻窑姐儿。
闻言,温潮的脸顿时一黑,一巴掌糊上小猫子的脑袋:“胡说八道什么,我来此处,是寻温伯庆那兔崽子。”
小猫子揉了揉脑袋,讪讪一笑:“我就知道世子为人正派,冰清玉洁。”世子寻谁都好,只要不去寻窑姐儿。
“不学无术的臭小子!冰清玉洁说的是女人!”温潮笑骂一句,将领子拉松少许,带着小猫子进入百花楼。
他一进门便塞了老鸨一块银子,老鸨将脸笑成一朵菊.花,卖力地对着他献殷勤:“哎哟,少爷您这是头一回来咱们百花楼罢?少爷想寻什么样的姑娘?咱们楼里什么花样的姑娘都有,个个都标致……”
温潮挥了挥手,打断了老鸨的喋喋不休:“我来寻温伯庆。”
“哎哟,原来都是熟人,您是来寻庆少爷一起快活的?好说好说,庆少爷是咱们熟客,我给少爷您打个折。”老鸨亲切地说道,将温潮往二楼带,二人走到一扇门前,老鸨眼睛冒着精光,“庆少爷就在里面,爷您要点个姑娘吗?”
“不必。”温潮淡淡道,又给老鸨塞了一块银子,“你先走罢。”
门口为温伯庆守门小厮看见温潮来了,心里一惊,忙上前行礼道:“世子爷。”转头进门去唤温伯庆。
温伯庆一听温潮亲自到访,惊得从榻上蹿起来,将窑姐儿芍药一把推开,不顾衣衫凌乱,从房里冲了出来。
温伯庆心道,温潮此人惯来严于律己,怎的跑到窑子来了?莫非他也想来快活快活?
“十三表叔。”温潮淡淡瞥他一眼,大步迈入门内。
“世子,哎,您慢着走,别摔着了。”看温潮的眼神十分冷淡,温伯庆心道一句来者不善,尴尬地搓了搓手,“有什么事派人传句话给我便是,何必亲自劳烦世子亲自跑一趟。”
温潮虽然十分客气地唤他表叔,他却不敢称对方为大侄子。
温潮掀了下摆,从容不迫坐了下来:“十三表叔请坐。”
“世子寻我何事?咱们都是一家人,世子对我不必客气,我在这内城几条街有些面子,只要世子你开口一句话,我什么都能给你办妥了。”温伯庆见他神情严肃,不似来寻欢作乐,满面堆笑地介绍起自己的能耐。
见温潮不为所动,温伯庆又转头去呵斥芍药,“傻愣着作甚,还不快给世子上茶。”
芍药整了整衣衫,低着头上前泡茶,给温潮端了一杯:“世子请慢用。”
温潮眼皮都没抬,芍药硬着头皮将茶放在桌上,人往温伯庆身后站了。
“既然十三表叔说不必与你客气,那我有话便直接说了。谁让你传秦三姑娘的谣言?”温潮右手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温伯庆吓得从凳子上一歪,差点给对面这尊大佛当场跪下:“我我我,世子,我不是故意的,是对方给的银子太多,我不想错过这桩生意,才……求世子开恩吶!”
温潮手眼通天,人都已经追到百花楼来了,温伯庆哪敢再继续隐瞒。
“我只问你一句话,背后的指使人是谁?”温潮冷冷道,他急着给昭明帝复命,没空与温伯庆啰嗦。
温伯庆正欲开口,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高亢的女声:“温伯庆可在房里?!”
听到这宛如百灵鸟般的少女嗓音,温伯庆顿时一愣,心里不禁疑惑,他最近没招惹什么女人啊?怎么有女人打上门来了!
他抓耳挠腮地抬起头,却见对面的世子神色大变。
温潮几乎是从凳子上跳起来的,一张脸惨白如纸:“她怎的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