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外, 秦娇美架着一张小桌子,坐在藤椅上,对街上的百姓进行义诊。
偏生今日日头又毒, 晒得秦娇美头晕眼花。
但为了给自己洗清污名,保住三妹的前程, 秦娇美不得不咬牙坚持。
辛苦了一个上午和半个下午, 秦娇美已经诊了将近十五名病人。
送走眼前这位得了风寒的大婶后, 秦娇美再抬起头, 只见大婶身后排着一条长队, 她一个个数了过去,队伍的人数将近有五十人之多。
看着焦急等待的人群,秦娇美觉得自己有些头晕。
正当她安放好脉枕, 摩拳擦掌为下一位老人诊脉时, 突然,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斜伸过来, 准确有力地按在她的手腕上, 大手的主人声音冷清,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师妹,随我进来一趟。”
闻言, 秦娇美老老实实站起来, 熟料此时,她忽地眼前一黑, 脚一软, 往旁边栽倒下去。
“师妹!”大师兄眼疾手快, 将她往自己方向一拉,秦娇美软绵绵地倒了下来,歪在他怀里。
女孩儿身子娇软,如软玉一般,大师兄闻着她发丝飘着独有的香气,整个人都僵了,抱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引来不少病人的围观。
“师妹,快醒醒。”大师兄轻声唤了一句,见秦娇美尚紧紧闭着眼,大师兄怕被人指指点点,也不顾男女大防,连拖带拽将她扶进回春堂。
秦娇美晕了一会,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回春堂内堂了。
抬头一看,只见大师兄正端坐在对面,周身泛着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再加上他那张板得似棺材的脸,秦娇美心肝一颤,怕得要命。
她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罢?
“大师兄,我方才怎么了?”秦娇美撑坐起来。
见她醒了,大师兄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与他脸色相反的是,大师兄的那双眼睛极亮。尤其是看她的时候,像是会发光的星星。
“你中暑了,喝点消暑茶。”大师兄眉头皱得死死的,心道,这丫头真是心大,身为大夫,竟不知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还在外头给人看病。
如此拼命,就不怕身子出问题吗?
秦娇美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哦,多谢师兄。”秦娇美低头一看,发现一杯茶早已摆在自己手边的案台上,她道了谢,直接喝了。
只抿了一口,秦娇美便发现这茶是堂里上好的消暑茶,平日只有师父才舍得喝。
“对了,师兄,我方才是如何进来的?”喝完了一杯消暑茶,秦娇美明显感觉好受许多。
被她这么一问,大师兄脸上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赶紧撇过头,让自己的声音不露出破绽:“被丫鬟扶进来的。”
秦娇美将信将疑地点头,她怎么感觉扶她的人不是丫鬟?倒像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男人……
罢了,这人铁定不会是大师兄,他没那么好心。
“我出去寻你,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怕秦娇美起疑,大师兄赶紧转移话题,“翰林学士夫人身子有恙,你去为她看一看罢。”
要想通过义诊获得贤名,得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秦娇美如此辛苦,对秦娇娇的作用却有限。大师兄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洗清朝廷的风言风语,就得往上头使劲。
“你怎知翰林学士夫人有恙?”秦娇美不由奇了,大师兄消息竟如此灵通。
“我为她瞧过一次病,可因我是男人,她有事故意瞒着我,我为她开的方子,多是稳妥的太平方。”
他们行医的大夫,最怕给妇人看病,素来有“女病难医”、“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女人”之说。妇人不仅怕羞怕得要命,嘴里还时常吞吞吐吐,遮掩病情,没几句实话。
其实,大师兄根本不介意为妇人看病,但总有妇人连命都不要,非得为了面子耽误病情。对付这种不怕死的人,连他都没有办法。
翰林学士夫人便在此列,为她诊过一次病,大师兄便不愿意去第二次了。
但是,偏偏翰林学士夫人偏偏看中他,已经上门请过他三次,这不,今日,翰林学士夫人又派人来了。
“这位翰林学士,乃是本届春闱的主考官,不必我多说,你应当知道的罢。”大师兄好心提醒一句。
闻言,秦娇美一双眼睛都亮了。
“去去去,我马上就去!”秦娇美从椅子上跳起来,整个人乐得几乎要上天。
“你可得小心了,这欧阳夫人乃是京都有名的泼辣货,难打交道得很。”大师兄道,欧阳夫人不仅喜欢隐瞒病情,还特别爱刁难人,当初大师兄为欧阳夫人治病,便被她挑三拣四问了好几个惹人心烦的问题。
类似于:大夫你可曾娶亲?哎哟,你看起来年纪不小,竟尚未成婚!那罢了,你看不好我的病。
总而言之,欧阳夫人的话十分难听,大师兄非常不喜。
“只要是为了三妹,我就不怕。”秦娇美跃跃欲试,一腔斗志无处发泄。
大师兄一看她那激动的模样,在心中叹了口气。秦娇美这股拼命为了家人拼命的毛病,看来是没法治好了。
秦娇美派小厮去套马车,刚爬上马车时,大师兄也一道坐上来,只不过他是和小厮坐在外面,秦娇美撩着帘子,疑惑道:“大师兄,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怕你医术不精,将人没病治出病来。”大师兄冷冷道。
秦娇美学医虽有一年,可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真本事没有多少,他怕她将欧阳夫人彻底得罪了,那秦家的事儿就得黄了。
秦娇美嘴一瘪,心道,大师兄未免太不信任她,竟将她当作蹩脚游医之流的货色!
殊不知,在大师兄心里,秦娇美连蹩脚游医都不如,准确来说,她的水平,尚不能称之为医者。
愤怒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秦娇美将帘子一甩,往背后的垫子上靠去。
看在他愿意出手帮忙的份上,她忍了。
欧阳夫人果然架子大,听说回春堂来了一位女大夫,心生不悦,可又听说大师兄也一齐到了,顿时露出笑容:“算是来了个能看病的。”
大师兄的水平,在欧阳夫人眼里,也只是堪堪是“能看病”的水平。
这自然不能怪大师兄医术不佳,欧阳夫人将自己的症状死死瞒着,大师兄的方子能让她身子变得好一些,已经算是尽力了。
隔着一扇屏风,大师兄坐在外头,仔仔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欧阳夫人见秦娇美过来,大大方方将手腕摆在脉枕上,这一次竟没要求大夫用绳子或是纱布隔空探脉,欧阳夫人神色颇为傲慢:“瞧吧。”她就不信女大夫能瞧出个什么来。
过了会,秦娇美去看欧阳夫人的脸色:“夫人,您气血不足,肾气虚弱,冲任不固……”
“得了,你说罢,开方子要多少银子。”又是这些神的东西,欧阳夫人耳朵都听出了一层茧子。
秦娇美忽然抬头,道:“夫人,可否进内室,让我一观?”言下之意,是要欧阳夫人脱了衣裳给她看。
闻言,欧阳夫人顿时暴怒,一拍桌子,口不择言骂道:“你这个黄毛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于我!我看你瞧病也没瞧出个什么来,反而让我干这等事!”
“夫人,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面对欧阳夫人的羞辱,秦娇美将手收回来,也来了些许火气,,“我帮你治好病。因为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您,是为了我的三妹。”
“哎哟,你倒是好,为的竟不是银子?”欧阳夫人冷笑一声。
秦娇美霍地站起身来:“请夫人随我去内室。”
“不去!”欧阳夫人一张脸涨得通红,见过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的郎中,就没见过犟如一只驴子般的郎中。
见欧阳夫人不为所动,秦娇美咬咬牙,道:“夫人是怕我知道,夫人曾滑过两次胎吗?”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她已经背上恶名,再添上一把不敬诰命之罪,好似也不会更难听了。
“好大的胆子!你!”欧阳夫人瞪大眼睛,秦娇美怎么看出来的?
秦娇美之所以知道此事,全赖大师兄倾囊相告,大师兄知道这位欧阳夫人的性子,早早地把脉把出来了,却从来不敢说。
屏风外,大师兄眉头一跳,紧张得握起了拳头。
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他之所以告诉她此事,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判断病情。可她倒好,竟拿来气人!
“欧阳夫人,我说的可对?你若不愿意随我进去……”秦娇美倔脾气上来了,今日非得将欧阳夫人的病瞧好不可。
“你要怎的?”欧阳夫人惊恐地张大嘴,这丫头竟敢威胁她,就不怕她杀人灭口?
“我就不告诉你再有身孕的法子。”秦娇美咬着唇瓣道。
“……噗。”大师兄一口茶喷了出来。
欧阳夫人已经完全愣了:“我还能再有身孕?”
这位欧阳夫人乃是翰林学士欧阳学士的继室,自从嫁进府里后,怀过两次身孕均不小心滑了胎,欧阳夫人一直以为是妾室弄鬼,将欧阳学士的妾室打杀了一半,另外一半全被发卖了。
正因为常年保不住孩子,欧阳夫人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暴戾。
“欧阳夫人你两次滑胎,恐怕是得了‘滑胎’症,好好调理,才能重新保住胎儿,否则,我能断定,即便你怀上了,也是保不住的。”秦娇美曾照顾过落下胎儿的秦娇花,对妇科极为了解,“但你身上还有其他病症,我须得一一查验,对症下药。”
依秦娇美的判断,欧阳夫人还有一些其他的妇科病症,要治好滑胎症,得先将小毛病给治了。
其他的大夫有的是因为欧阳夫人不给把脉,瞧不出她滑过胎,有的像大师兄瞧出来了,却没法治欧阳夫人的滑胎症,他们都是吃亏的在男人的身份上。
欧阳夫人的妇人病,必须得对症下药,一个个慢慢治。
“你要是能治好我的滑胎,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欧阳夫人这种人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见治病有望,马上变了脸。
秦娇美没理会她的欣喜若狂,将人带到内室查验了一番。
“我给你开了内服汤剂,以及外用栓剂和坐洗的药物,你今晚若感觉好些了,明日记得来回春堂找我。”秦娇美出去和大师兄商讨了一番,拿回来五张方子。
这欧阳夫人滑胎之后由于伤心过度,又没有照顾好身子,身上的妇人病大大小小竟有三种不同的类型。
欧阳夫人捏着方子,笑眯眯地命丫鬟拿银子,满口应着:“好好好,若我明日感觉好些了,就帮你将事儿办了。说罢,什么事?”
“你不必给我银子。我今日来此,只为证明我的清白。”秦娇美认真道,“欧阳夫人方才已经答应我什么都愿意帮我做,想必为我上一道折子,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罢。”
“上、上折子?!”欧阳夫人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大师兄不禁摇摇头,心道,秦娇美跟着她三妹学坏了,这回欧阳夫人说想后悔,怕是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