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 后院的主屋里软榻上,卢氏背靠在大红绣牡丹花样的棉垫子上,神情恹恹, 盯着手上的《紫姑经》,嘴里念念有词。
嬷嬷斜坐在一旁, 小心翼翼抬着手, 拿热鸡蛋给卢氏滚眼睛。
“大奶奶您眼睛都青了, 咱还是请个大夫过来瞧瞧罢。”嬷嬷红肿的眼睛里憋着两泡泪, 看卢氏的眼神十分心疼。
“不必请大夫, 若请大夫过来,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我被大少爷教训了?”卢氏向来爱面子、重名誉,哪能容得下别人说三道四。
嬷嬷忍不住唉叹一声, 心道, 昨夜她和大少奶奶在书房里哭得撕心裂肺, 连隔壁下人都知道大少奶奶被大少爷教训了。
正在此时, 外头丫鬟敲了敲门, 进来道:“大少奶奶,太太过来了。”
“你快扶我起来,我亲自去迎太太进门。”卢氏赶紧伸出手, 去唤站在门口的小丫鬟。
嬷嬷昨晚被张荻花踹了几脚, 今早上腿疼站不起来,卢氏只能让丫鬟来扶她。
这时, 张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见卢氏正磕磕绊绊地穿鞋, 张夫人急忙上前一步,将卢氏重新按下去,语气关怀:“好孩子,你好好休息,不必管我。”
张夫人向来自私自利,满脑子只有儿子和银子,卢氏头一次受到张夫人关心,感动得落下两行清泪来:“婆婆……我……”
张夫人本以为卢氏是个懂事的,刚想开口安慰她几句,没想到卢氏竟当着她犯起委屈,张夫人心中不悦,脸色难看:“我儿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究竟是你不对在先,你啊,今后行事须得再稳妥些,莫要再惹他不快。”
“婆、婆婆,我知道。”卢氏自然清楚张荻花为何生气,只恨自己太愚蠢、太冲动,“婆婆误会我了,我并不是不想认错,而是婆婆对我太好,令我感激所致。”
闻言,张夫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卢氏的手,再次向卢氏确认:“我的儿,你不会记恨咱家荻花罢?”
“我怎会记恨夫君?”卢氏惊讶地张开嘴,不小心扯得眼角一抽,让眼睛疼出泪来,她咬咬牙道,“婆婆,咱们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身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只不过被夫君训斥罢了,咱们有什么是不能忍的?这人啊,身体要经过锤炼才会结实,不容易生病。”
“此话当真?”赞叹大儿媳妇贤惠的同时,张夫人对挨打不生病一说十分震惊,心里犯起了嘀咕:难怪她身子总是这里痛那里痛,原来是挨打挨少了。
卢氏严肃地点点头,一脸笃定道:“婆婆,这都是紫姑在经文里说的,女人要学会忍,忍才能给家族带来福气。”
“哎哟,菩萨说的话,那可是字字箴言!你再念几句给我听听,让我的身子骨也变得硬朗些。”张夫人主动拿起卢氏枕边的《紫姑经》,十分感兴趣地翻了两页。
卢氏知张夫人目不识丁,张夫人对着一本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经文说好经,多半是装出来的样子。
隔壁秦家,秦娇美天没亮便动身前往回春堂,只剩下秦娇娇和秦娇花一起吃朝饭。
秦娇花听说昨晚卢氏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惊得连包子都忘了夹。
“哎哟,张荻花瞧着是个安安静静的,怎的还动手打女人呢?我当年真是看错了他!”
当初秦娇花之所以看中张荻花,全因他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没想到此人竟一身戾气,本性与外形大相径庭。
秦娇娇将下巴支在筷子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平静无波,淡淡道:“张大少爷未免太过了。”
即便卢氏该好好挨一顿教训,可张荻花身为丈夫,不该动手打女人,尤其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住的男人,女人还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幸亏大姐与他早早断了。
秦娇花又问卢氏的伤势,秦拾将从下人处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听说张大奶奶挨了四五个耳刮子,身上也挨了几拳,多亏她身边的嬷嬷替她挡着,不过,嬷嬷的腿都被踹肿了,今日早晨都下不得地了。”
“张荻花好狠的心!”秦娇花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几乎能塞个鸭蛋,“我从未见过如此狠毒的男人,我当初当真是瞎了眼!”
秦娇花说完这句话后,秦拾的眼风有些发凉,不紧不慢扫了过来:“哦?大姐你当初待张荻花如何?”
秦娇花自知失言,腆着一张老脸,笑眯眯去给秦拾夹菜:“阿十弟弟,来,吃个包子。”
秦拾被包子堵了嘴,低头不再多言。
秦娇娇“噗嗤”一笑,擦了擦嘴,斜睨吃醋溜包子的秦拾一眼,说道:“今日李子爵会过来一趟。”
“李朗到京都来作甚?”秦娇花扇了扇小圆扇,猛地想起自家“好弟弟”尚在吃醋,赶紧将脑袋凑过去,一脸忐忑去看他,急急忙忙解释,“我如今与李朗毫无瓜葛,他此次前来拜访,必定是三妹有事。”
秦拾将包子咽了下去,没理会她的故作殷勤,站起身来道:“我派人将院子打扫一遍。”
等秦拾气哄哄地走远了,秦娇花蓦地转过头,朝秦娇娇嗔怒道:“三妹,你这是故意的!”秦娇娇专挑秦拾吃醋的时候提李朗,是巴不得看她后院起火吗?这妒火都要将房梁给烧垮了!
秦娇娇托着下巴,眨巴眨巴眼,水汪汪的大眼无辜极了:“大姐,我只说李子爵会过来,却并未说他是来寻你的。”
没错,李朗是秦娇娇请过来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秦娇花身上被休的污名,唯有李朗才能帮她洗干净。
不到午后,李朗携厚礼登门拜访。
秦娇花捧着几个大红漆的首饰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咱们本就相熟,何必带如此多的礼,倒显得生分了。”
她话说得客气,可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转身便将盒子全带进自己房里去了。
过了好一会,秦娇花才慢腾腾地出来,秦娇娇瞧秦娇花那一脸财迷样,便知她将东西放小金库去了,估计还在自己房里对镜试了半天。
秦娇娇毫不客气地拆台:“大姐,我和李子爵茶都放凉了,你怎的才出来?”
她算是服了大姐,大凡与大姐有过一段情的男人,不仅不会记她的仇,反而时时惦记着她的好。当初在庐县时,秦家总会收到男人们的礼物或银子。
秦娇花转了转眼珠子,心虚地道:“人有三急……”
秦娇娇无奈地摇摇头,和李朗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一笑。
见秦娇花头发有些蓬乱,李朗心里和明镜似的,道:“一年未见,娇花性子依然单纯爽朗。”他知道秦娇花喜欢金首饰和衣裳,特地从江南省买了一些时兴的花样,看来,那些首饰很对秦娇花的胃口。
秦娇娇不由“噗嗤”一笑,李朗言下之意,就是秦娇花一点都没长进。
奈何秦娇花偏偏没听出来,反而一脸高兴,去关心李朗身上的乌香毒:“你气色也好些了,看来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已经解了七七八八。半年前太医回京都复命,我身子便有些不大爽利,特地上京都求医。听说二姑娘如今在回春堂坐镇,可否请她师父为我瞧瞧病?”没想到上次来的太医一走,李朗身上的乌香毒瘾又开始发作,将他折磨得不轻,好歹太医剩了一些戒.毒的药,帮他一路熬到了京都。
“自然无妨,今晚我与二姐说明此事,你明日便可直接上回春堂问诊。”秦娇娇先给李朗一个保证。
果然,李朗面露微笑,他就知秦娇娇有办法,当下客客气气道:“那便要多谢大姐与三妹妹了。对了,三妹妹唤我过来,可有何事吩咐我去做?”
对待这位便宜三妹妹,李朗语气百般客气,不敢怠慢半分,这可是将他子爵爵位拉回来的恩人哪。
“李子爵,我的确有事相求。”秦娇娇一脸郑重,将秦娇花被传言污蔑一事说了。
听罢,李朗气得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道:“怎会有如此居心叵测之人,我与娇花好聚好散和离,没想到竟被传得如此不堪!”
“三妹妹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我即刻上折子一封,为娇花和三妹妹证明清白。”李朗霍地站起身来,朝秦娇娇和秦娇花拱了拱手。
“有劳李子爵。”
得了李朗的保证,秦娇娇这才明白了秦娇娇的手段,对李朗笑得合不拢嘴,拍拍他的肩:“你来得真及时,真是咱家的及时雨呀。”
李朗看着她红润的脸颊,会心一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秦娇花吉人自有天相,总能逢凶化吉,可惜他此生无福,无法与秦娇花白首到老。
李朗的一封辩白折子上去,直接打了所有建议取消秦娇娇会试资格的官员的脸面。
李朗在折子内写道,因自己不小心中了乌香毒,导致原配夫人秦大姑娘流产,他对秦大姑娘心生愧疚,这才与秦大姑娘和离。并且,秦大姑娘心性纯良,大肚宽容,并非不敬婆婆和苛待庶女之人,不仅将李家的庶女养得身子健壮,还十分大肚地为他纳了三房妾室,堪称原配夫人的楷模。
李朗还提到,在他中毒落魄之时,秦娇花不仅未嫌弃他半分,还帮他主持后宅镇压宵小,请大夫治疗他身上的病症,就连钱大公子的耳目,也是秦娇花送去衙门的。
他提的每件事都有理有据,李朗还附上了下人、及小妾等人的证词。
有了李朗的开脱,秦娇花身上的污名一扫而清,连昭明帝看了这折子都道:“秦大姑娘是个好女人,在李朗最困难之时,她都没有放弃他,这样朴实的女人太少。来人,将朕那只七宝珊瑚簪赐给秦大姑娘。”
昭明帝早就看过太医呈上来的病事本,知道李朗不仅中了毒,还累及子孙根。因此,李朗和秦娇花之间的和离,怕是李朗主动提出来的。
于是,昭明帝对李朗同情更甚,最后又转移到了秦娇花身上。
昭明帝开了金口,其余臣子不得不满口夸赞秦大姑娘是一位贤妻良母,但在此时,另一名副考官却道:“那秦大姑娘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不假,可秦二姑娘却声名狼藉,陛下,依臣之见,秦三姑娘之事,须得再好好斟酌。”
“臣附议,会元乃春闱头名,不可让名声不佳者毁我朝廷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