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大越疆土不及前朝宽广, 但历经上一代皇帝励精图治,国家富庶,京都城已扩建至二十年前的三倍。
京都城原本只有皇城、内城、外城之分, 后因城内人口众多,又重新开辟出一个新城区, 名为罗城, 环在内城之外, 立于外城之内, 于是, 整个京都城由原本的方方正正被改成了宝葫芦形。
秦家从江南省搬来之后,便住在这与皇城不近不远的罗城当中。
除去秦娇花一千两嫁妆、秦娇娇和秦娇美的一千八百两的私房钱,明面上, 秦家只有八百两银子, 但京都寸土寸金, 内城随随便便一套宅子都是千两起步。
而罗城的地价便宜了许多, 五百两便能买下一座刚够一家人住的宅子了, 除了进内城要多走几里路以外,在日常生活上,与内城没有太大的区别。
秦家住在西街巷子尾, 隔壁是与秦家交好的张家, 再西边更远的街上,则是文先生和赵公子的一进小宅子。由于赵公子家资不丰, 置办的宅子不如秦家的宽敞。
这一日, 文先生一大早来到秦家, 站在门外,对着大门“咚咚”一阵猛敲。
因那敲门声太着急,最先来开门的是六儿,六儿从门缝瞧见来人是文先生,赶紧将门打开半扇:“赵奶奶是来寻咱家三姑娘的罢,三姑娘近儿起得晚,眼下应当刚起身不久。”
自从考完春闱,秦娇娇懈怠不少,才刚起身正准备打水洗脸,文先生就过来了。
秦娇娇将铜盆放在架子上,顺手扯下擦脸的巾子,打了一个哈欠:“我蓬头垢面的,先生请稍等。”
“稍后再洗,我有要事告知于你。”文先生一把抓住秦娇娇的手,将人连拖带拉在椅子上坐下了,紧绷着一张脸,语气焦急,“距离会试放榜没几日了,你猜怎么着,竟然有人在传你的谣言!”
一听这话,秦娇娇瞬间清醒了,眨巴眨巴眼,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咱家才来京都不久,在这大半年里,大姐和母亲不曾出门惹事,我也闭门不出在家读书,到底是何人在背后对付于我?”
为了秦娇娇的女科考试大业,秦家上下大改惹是生非的习性,就连秦孝义都极少出门了。当然,主要是因京都城物价太高,每吃一顿鸡汤和小笼包,秦孝义就得肉疼好一会儿。
干脆让厨娘在家自己做,划算许多。
“哎,兴许是你上次露了才,这才招到他人记恨。人都有这等习性,觉得只要将别人拉下去,自己就能考上了。”文先生淫.浸考场多年,深谙考生心理。
赵家比秦家晚来三个月,等文先生来到京都城时,秦娇娇已经在京都城声名大噪了。
当然,这也怪不得秦娇娇,怪就怪她太出众。
与前朝不同的是,大越国子监内不仅招收男学生,还设有一个分监教授女学生,在去年刚夏末时,国子监女监特设了一场公开的“槐市”。
之所以称“槐市”,是本朝士人和太学生为了互通有无,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在槐树林里拿出家乡的土特产或是书籍等进行买卖。
七月正是国槐盛开的季节,此次国子监特地在槐市上举办一场斗文大会,秦娇娇拿着太和书院的拜帖,与国子监女学生、其他省来的学生狠狠地斗了一场。
结果自然是秦娇娇夺得魁首。
自那以后,秦娇娇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
其实,秦娇娇不觉得自己如何了得,比起男科来说,女科考的内容本就少,更何况能读得起书的女子们,平时大多数被家族管教得厉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精力早就分散了。较成日苦读的男人们来说,女人的学问还差得很远。
不过,最令她吃惊的是,京都的贵女们养尊处优惯了,学问和见识均完全不及江南学子,夺得次名的,依然是一位江南省来的女学生。
秦娇娇之所以能赢,倒是多亏了陈山长,虽然太和书院分男院和女院,将男学生和女学生隔离开来,但陈山长时常拿男院的文章过来让女学生们点评,秦娇娇读过那些正儿八经的男举人文章,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长此以往,她便养成了一颗自谦的心,不以自己为太和书院甲等学生而沾沾自喜,时常去藏经楼看男学生的文章,偶尔会寻张芦花讨教一番。
“谣言传你家大姐被休回家,不仅不敬公婆,还下苛责庶女,尤其是二姑娘的言论……很是难听。”文先生叹口气,乌黑的眼珠里尽是怒意,“到底是何人,竟与你有这等仇怨,非要毁了你不可?”
秦娇娇摇了摇头,默默盯着杯中一圈圈荡开的碧绿茶水。
要说恨她的仇人不是没有,可惜吴家和钱家早就满门抄斩了,唯一剩下的孙家,最后与秦家化干戈为玉帛,在京都,她哪有什么仇人?
“哎哟,完了,二姐已经去回春堂了。”秦娇娇一拍桌子,神色突然紧张起来。
老郎中跟着秦家一路来到京都,头一件事便是拉着秦娇美去回春堂报道。
这回春堂不比青州府药堂庙小,此乃京都城第一医馆,但因其位处于内城,秦娇美每日天不亮就过去坐诊了。
秦娇娇怕二姐听了传言又会受不了。
文先生揉了揉眉心:“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罢,此次传言来势汹汹,特地在放榜前出来,怕是专门冲着你来的。”没想到秦娇娇一点也不忧心,反而担心起二姑娘难不难受。
被批评的秦娇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我知道了。”她近大半年关门读书读太久,都忘了当年如何与孙家斗法了。
秦娇娇简单收拾了一番,跟着文先生一同出去打探消息,顺便再去内城王家一趟。
王夫人果然没有食言,如今已跟着秦娇娇和文先生一同来到京都,王夫人住的是她当年当郡主的旧府宅。
熟料不到晚饭时刻,秦娇美便提前回到了家,一进门便神色慌张问:“三妹去何处了?”
秦娇花正和秦拾坐在院子里剥核桃,当然,剥核桃的肯定是秦拾,秦娇花只负责吃,秦娇花朝秦娇美招招手:“二妹,来吃核桃补补脑啊。”
最近秦娇花格外迷信核桃。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秦娇娇正是从小爱吃核桃,所以才生得那般聪明,她也想要秦娇娇的那份聪明劲。
秦娇美没回话,连裙子都不提,结结实实往石凳上一坐。
秦娇花正奇怪着呢,熟料对面秦娇美突然抬头,露出那张哭成花猫的脸。
“哎哟喂,谁欺负你了?又是你那位锯嘴葫芦的大师兄吗?”秦娇花吓得从石凳跳起来,慌慌张张从袖子里扯出一方白色的绢帕,去为秦娇美擦脸,嘴里哄着,“莫哭莫哭,有什么委屈,都告诉大姐,大姐去求三妹帮你出气!”
闻言,秦娇美不回话,眼泪水又哗啦啦从眼角流下来。
秦娇花正着急擦着呢,冷不丁发现背后多了一个人,转头一看,吓得心肝就是一颤。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此人不就是方才她提的那位“锯嘴葫芦”吗?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师兄竟然会“好心”得送二妹回家。
只见大师兄一身水墨色长衫,更衬得他身材伟岸,九尺身躯足以顶天立地。
他面容犹如刀刻,鼻梁英挺,微蹙的眉尖有一道淡淡的纹路,想必是时常皱眉之故。原本他是一副冷酷锐利的面相,但那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的本性,仔细观之,依稀能看出那藏在冰山下的温柔。
这便是秦娇美得来的便宜大师兄了。
在进京的这一路上,老郎中每日都会对自己大徒弟一通吹捧,说大徒弟如何如何慈悲心肠,如何孝心可嘉,秦娇花满怀期待,心想若是大师兄长相貌美,说不定能再收一个后宫。
可等秦娇花见过大师兄以后,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心思。
原因无他,此人真是太较真了!
秦娇美头一天去药堂,便被气得满面通红地回来。
这大师兄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在医术上格外认真,看不惯别人有丁点儿三心二意和差错。秦娇美学医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研究的都是些药膳、家常药之类的道道,来药堂坐诊的第一日,便被大师兄抓了十几个错处。
秦娇美本来就是个认真的人,却不曾想到有人比她更认真,于是,这小半年以来,秦娇美卯足了劲儿苦学,就没睡过一个懒觉,将大好的日子过得和秦娇娇科考苦读一般。
秦娇花在旁默默围观,心道,这哪是大师兄啊,分明就是狱卒和牢头啊!
方才秦娇花当着大师兄的面说人家坏话,生怕这位大佛偷偷给她下毒,心里发虚得不行,一拍脑袋,朝秦拾问道:“家里炒的那葫芦样儿的蔬菜格外好吃,它原本叫什么名儿来着……”
“大姐,那叫瓠瓜,不叫葫芦。你想吃吗,晚上咱们让厨娘做一份。”秦拾一脸淡定,用小锤子砸了个核桃,将核桃仁放到桌面的白绢上。
“哦,对对对,来大师兄您老人家坐。”秦娇花指了指秦娇美边上的小石凳,收起调笑的表情,一脸认真地问,“二妹到底怎么了?”
大师兄坐了下来,冷冷道:“有人传三姑娘的闲话,将二姑娘也编排了进去。”
秦娇美一双眼睛红成了兔子,抽抽噎噎地将传言说了,末了,还一脸绝望地道:“……大姐,我不想活了!我活在这世上一日,就是连累三妹一日,我,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秦娇花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以秦娇美的倔强的性子,她说什么还真会干什么,上次秦娇娇被劫匪劫走后,秦娇美连白绫都绑好了。
正当秦娇花打算开口相劝时,大师兄突然插言道:“想死很容易。你以为你死了,污名就能洗掉吗?”
秦娇美不由嘴一瘪,哑着嗓子道:“那你来说,我该怎么办?兴许我死了以后,他们就能放过三妹!”
“你就这点出息!”大师兄简直无奈,霍地从石凳上起身,直接扭头就走。
人已送到,他能够放心了。
“喂!你这个大师兄也太不负责……”对着大师兄冷酷的背影,秦娇花大喊大叫道。
等听到门板的响声后,秦娇花慢慢坐下来,捧心叹道:“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他怎的就这般铁石心肠呢?”
秦娇花再去看秦娇美,没想到她竟不再哭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核桃,瘪足了劲不知在想啥。
秦娇美揉着手里湿漉漉的帕子,咬着下嘴唇,自言自语:“我该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他们不再胡说八道呢?”
秦娇花顿时愣了,心道,大师兄真的挺有办法,方才秦娇美被他那么一通损,不仅没再寻死觅活,反而开始自己拿捏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