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 如白马过隙，又是一年春末时节，距女科春闱放榜日仅余几日。
一列身着骑装的男子, 骑高头大马，行色匆匆, 从街上疾驰而过。该列队伍穿过长安街, 从长安左门进入皇城。
宫城外左掖门守卫遥见这一行人, 率先迎了上去, 恭恭敬敬唤了声：“少卿大人。”
来者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 顺手将缰绳递给身边的侍从，从怀里掏出令牌：“我要见陛下。”
“是，请少卿大人稍作等待。”守卫不敢怠慢, 往后一挥手, 便有侍卫上前来接牌子。
这位温少卿姓温, 单名一个字潮, 其父温仪城乃太后娘家的弟弟, 众人皆知太后娘家子嗣凋零，唯有这位弟弟与太后最亲。
至于太上皇的其余两位兄弟，恭王和顺王二人, 因当年与太上皇不和, 太上皇才刚登基一年，便将两位兄长打发至边远之地当藩王去了。
因此, 这位温少卿温潮, 是陛下这一辈人中血缘关系最近的表弟, 寻常人等不敢轻易得罪。
温潮往宫里递了牌子后，便有太监引他往御书房的偏殿而去，温潮老老实实坐着，喝了几口茶，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动静，一名约莫四十左右的妇人走了进来。
“见过世子，让世子久等了，”妇人向他郑重行礼，温潮忙起身相扶，妇人抬起头，笑呵呵问道，“世子，这明前茶可对胃口？先头您嫌弃岭南敬贡的罗浮茶味道太苦涩，自那以后，陛下便命咱们换了几次茶，今年喝的是江南省进贡的龙井茶。”
前来传话的是令女官，这位令女官自小陪伴昭明帝长大，直到如今，她还是一位未嫁人的黄花大闺女。
因令女官忠心耿耿，一心办差，是昭明帝身边不可多得的亲信，就连温潮也得尊她一声“姑姑”。
“令姑姑又拿我说笑了。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事理，给姑姑带来麻烦，让姑姑费心了。”温潮闻着宫室里淡淡的茶香，面露真诚之色，“此茶芽新叶嫩，滋味清甜，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他一喝便喝出来了，正是江南省刚出产的新茶。
一提起这滋味熟悉的明前茶，温潮便忍不住想起两年前在小凤山上的时光，那时，他与秦娇娇以活水烹茶，畅谈人生，滋味何其美妙。
“前几日，陛下还向我提起你，没想到你今日便回来了。快随我进去罢，陛下传你回话。”令姑姑道。
温潮依言而行，轻轻拍平衣裳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朝御书房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紫檀边座錾胎珐琅四友图宝座屏风，温潮一扫方才轻松的神色。
待瞧见地上那一片明黄色的衣角，温潮不敢抬头，一脸郑重，利落地叩了下去。
“温潮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表弟莫要多礼，快快请起。”上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不过片刻，只听那声音又添了几分焦急和关怀，“两年未见，表弟你人变得清瘦不少，快坐下，与朕慢慢说话。”
“多谢丹阳表姐。”一听昭明帝这话，温潮心中长舒一口气，赶紧从地上起身，往一边椅子上坐了。他只敢坐半张椅子，努力将自己的背绷得直，“臣往南边去一趟，不是变瘦了，而是长结实了。”
“你这小猴子，就没一刻老实过，舅舅求我多让你多历练，我便派你去江南省办案。本以为你这两年有所长进，没想到还是如此油嘴滑舌，难怪至今未曾娶亲，莫不是迷恋你的姑娘们太多，让你挑花了眼？”昭明帝笑骂一句，一瞬间，姐弟二人的气氛便轻松了起来。
昭明帝如今三十出头，因保养得宜的缘故，瞧着像是二十许的丽人。
因太后较弟弟温仪城大十来岁，昭明帝与温潮也相差十来年纪，温潮自小是昭明帝看着长大的，二人相处之时，不像是表弟和表姐的关系，倒像是姨母和外甥。
温潮定了定神，笑答道：“表姐又拿臣来取笑，臣在海上风吹日晒的，满船都是些水手糙老爷们，臣每日心心念念都是那逃跑的贼子安宁，哪有空招惹什么姑娘家。”
此次他自建业海港出发，追逐百越公主安宁将近大半年，没想到最后棋差一步，他们的船在琉球海域附近遭遇海盗伏击，让安宁那女人给跑了。
他从津港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昭明帝写请罪折子，接着又马不停蹄往京都赶，希望昭明帝莫要怪罪他，不要对他失望。
“行了，朕没能盼着你将她追回来，你能帮朕将吴家一网打尽，便已让朕出乎意料。”昭明帝右手肘顶在扶手上，托腮偏头看他，“朕传你进来，是想与你说正事。朕记得你今年已满二十岁，你可有何打算不曾？”
打算……昭明帝何时有此闲情逸致，竟然关心起他的亲事来。
温潮微微一愣，看来昭明帝真没将他放跑安宁公主放在心上，旋即轻松一笑：“不曾有打算。”
“看来，你不愿与朕说实话。”昭明帝无奈地摇摇头，“你这猴子皮得很，如今我和舅舅都后悔未让你早些娶亲。男人要有家室，性子才得安稳。”
“臣是丹阳表姐手中的刀和剑，”温汐笑眯眯地道，“臣还想继续为丹阳表姐办几年差事，此时成亲，为时尚早。”
昭明帝沉默片刻，心道这孩子性子倔强，说不肯娶妻，便是真不肯了。舅舅的一腔心思又要落空了。
“前几日，礼部将春闱的卷子呈给朕瞧，你当了大半年的夫子，与朕一同来瞧瞧，看主考总裁他们判的结果如何。”昭明帝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往书阁右侧的长案上走去。
二人站在长案边，昭明帝往正中央放着的三张卷子一指：“就是这三卷。”
温汐慢慢走了过去。礼部的卷子先由主考评判，再由昭明帝过目，虽说这春闱的名次并不是昭明帝钦定，但昭明帝依然会一一细看，从中挑选喜欢的文章和贡士，再多加留意。
温潮伸出手，打开最左边的卷子的封绳，纸张右左至右摊开，接着，那满卷熟悉的字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这，这是！”这字虽与他的字形上有所区别，其神却如出一辙，温潮连想都不用想，便知这卷子出自何人之手。
是秦娇娇的卷子。
温汐从未想过，秦娇娇会在今年上京都赶考春闱。
在女科中，除去院试参考者必须在十岁至十五岁之间，秋闱和春闱均以三年为期。由于间隔时间太长，秋闱和春闱对女考生放宽了年龄限制，十八岁前均能参考。
秦娇娇今年尚未满十四，他一直以为她会再等三年。
没想到，秦娇娇年纪轻轻，竟通过去岁的秋闱，来京都赴考春闱！
温潮心中既欣喜又忧愁，欣喜的是他倾心的小丫头越来越有能耐，忧愁的是下个月秦娇娇即将参加殿试，他不能浪费秦娇娇准备考试的时间，和她见面、相处。
“此女子的字，你是否觉得熟悉？”昭明帝捧腹一笑，“初时瞧见这字时，连朕都吃了一惊。仔细一想，你都已经是个大男人了，没必要扮作女儿参加女科。”
昭明帝这是取笑温潮当年冒充温家人参加科举之事。
因温潮乃温侯世子，世人皆道他蒙祖荫，今后必定仕途通达，官居一品，可当年他心比天高，年轻气盛，故意与世人赌气，偷偷以温家旁支少爷的身份与温汐一同赴考，没想到最后，温潮竟真在会试中考出个头名“会元”出来。
当然，他一进殿试就露陷，昭明帝为了避嫌，最后钦点他为探花郎。温潮得了探花郎的头衔，倒是苦了头名的状元，直到今日，状元郎见到温潮时，都得小心翼翼去看他脸色。
自那以后，温潮探花郎的名声大噪。再加之他天生擅于丹青，坊间将他传得神乎其神，连年龄都传得比如今要大上五岁不止。
“……该字迹的确熟悉。”温潮不敢正面回应昭明帝的问话，一脸尴尬地敷衍过去，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昭明帝露出戏谑之色，有些好笑地问：“此女的字，该不会是你教的罢？”
温潮的脸顿时一红，心道完了，昭明帝竟知晓他与秦娇娇之间的事，难怪会特地问他对亲事的看法，又带他过来瞧卷子。
“臣不敢胆大妄为。从此女字上来看，她习字已有多年，臣如何会有这等空闲，竟去教她习字呢？”温潮背后一阵冷汗直冒，到底是何人，告诉昭明帝他和秦娇娇之间的关系？
他不怕昭明帝会责他办事三心二意，就怕昭明帝以为秦娇娇是一位不守规矩的女子。
“本来此女应当是本届的会元，但，前几日坊间有传言，说她德行不佳，其大姐不敬婆婆，苛刻庶女，最后被李朗休回家，而二姐专治男人和女人阴私之病，声名狼藉。主考总裁向朕提议，将她从本届春闱除名。”昭明帝语气平静。
闻言，温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管昭明帝神情是否不悦，语气十分坚决，朗声道：“陛下圣明，秦三姑娘心性纯良，勤勉好学，这谣言恶意中伤她与秦家人，简直恶毒至极！此乃有心人作祟，陛下给臣三日时间，臣定给陛下一个交待！”
“好，那朕便等着你的消息。”昭明帝嘴上淡淡应了，心里却是一乐。
昭明帝昨日便收到谨仪郡主的信件，知秦三姑娘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她之所以特地告诉表弟温潮，是想亲自看看，表弟到底能为秦三姑娘做到什么份上。
至于设计生擒南疆反贼的秦三姑娘，昭明帝也想试上一试，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