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张荻花被张老爷压着和卢姑娘成了亲。
听说在卢姑娘回门日时,卢夫人看女婿时被门槛绊了一跤,好几日都没法下地行走, 原因无他,女婿长得太好看了。
秦娇花得知此事, 遗憾了好一会儿:“可惜了张荻花一张好脸, 竟配卢氏那么一个贞节牌坊精。那日她路过咱家门口, 和咱家向妈妈说, 女人堕胎会遭来横祸, 给家里添晦气,劝向妈妈别在咱家继续干活。”
卢姑娘成婚后便成了卢氏。
秦娇美正低头飞针走线,对着一块小巧的鞋垫使劲, 不禁抬头问道:“那向妈妈可信了不曾?”
“嗨, 咱家日子越过越好, 即便有晦气, 向妈妈哪里舍得银子!”秦娇花捻了颗酸梅扔嘴里, “咱们马上要搬去京都,向妈妈倒是想跟着去,可惜她还有儿子和媳妇要照顾, 不然她早收拾好包袱, 等着和咱们一道出发呢。”
如今已经到了三月,明年春天便是春闱, 秦娇娇打算下个月上京都, 满打满算要走上两个多月。张芦花也打算考明年的春闱, 与秦娇娇约好两家一道上京都,路上合坐一条船,不仅省银子,两家还有个照应。
可惜张老爷才升官不久,无法陪同儿子一道赶考。张老爷打算干两年出政绩,再谋京都的缺。
秦家阖府上下打算前往京都,恐怕几年内都回不来了,秦娇美特地做了几样点心,去向恩师老郎中道别。
“什么?你也打算走?”老郎中眼睛上架着一块镜片,从一堆书中抬起头。
秦娇美将食盒打开,将点心一道道摆在案台上,惴惴不安赔笑道:“师父,我得照顾我家三妹。”
“哼!真是白白可惜了你的脑瓜子!”老郎中使劲摇着脑袋,长叹一口气,“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哟头,你说说你学这一年的医术,可有真正治好过几个病人吗?你这满肚子的聪明才智,全都奉献给你大姐和三妹了,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这辈子就收过两个徒弟,可惜都没什么良心,一个二个都闹着要走。
“师父……”秦娇美小脸一红,羞愧得不行。对比一心扑在医道上的老郎中,她显得完全没有上进心,不仅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还只想安安心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老郎中见小丫头默认了,不由痛心疾首,抖着右手,指着秦娇美道:“医者,仁术也!你天资聪颖,为何白白浪费在家宅琐事中?你可知普天下有多少人在受罪,又有多少人等着你去救!”
秦娇美被训斥得满面通红,恨不得立即寻个地缝钻进去,可她……真不能留下来。她要陪着三妹继续考下去。
“师父,”无论老郎中如何生气,秦娇美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她捏紧拳头,抬起头,语气坚定,“我意已决,我要陪三妹上京都。”
“我自然知道。”老郎中翘着二郎腿,哼哼唧唧道。小徒弟满脑子都是家人,死活开不了窍,他能有什么办法?
秦娇美有些迷糊:“您方才说这么多话,不是想劝我别走吗?”
“我何时劝你不要走?”老郎中眼睛一鼓,“你这实心肠的丫头!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块去。”
“……啊?”听到前半句时,秦娇美尚回不过神来,等到老郎中说完最后一句,她整个人都懵了。
“您、您年纪大了,路途上舟车劳顿,怕……不大好罢?”秦娇美侧着头,小心翼翼提醒一句。老郎中今年已九十高龄,平时写方子连笔都拿不稳了,进京路途遥远,可别将他一把老骨头给摇散了。
若师父在路上出个好歹,秦娇美过不去自己良心那道坎。
“我怎么就不能走?我又不是走不动了!”老郎中气得一拍桌子,小徒弟竟然瞧不起他,他才九十岁罢了,又不是已经埋了,“即便你们今年不去京都,我明年也是要过去的。你可曾记得你大师兄?我前几日才收到他的信,如今他在京都行医,我正好去见见这个臭小子。”
秦娇美曾听过这位大师兄,此人不仅是一位医痴,还是一位山水爱好家,时常神出鬼没,年纪轻轻才二十岁,便已经走遍了大半个大越。
他们药堂里的鹿茸、灵芝、红景天之类产自北疆的药材,便是她大师兄托商队运回来的。
“哦。”秦娇美呆呆地点点头,既然师父一心想去,那她便一路伺候着师父罢。
“傻丫头!你傻愣着站在原地作甚,还不给为师拿筷子过来?!”老郎中简直想抓狂,这个小徒弟样样都好,就是又呆又顾家,还真当他愿意跑到京都去……他之所以想跟着秦家一道走,不都是为了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于她吗!
可惜,秦娇美半点眼力见都没有,连讨好师父都不会。
“哦、哦,师父您的筷子。”秦娇美这才回过神来,亲自给老郎中夹糕点。
等几块糕点下肚后,老郎中这才慢慢消了气。
这厢秦娇美去和老郎中告别,秦娇娇却往赵家去了。
陈小晨此时也在赵家,她此次乡试未曾考中,被陈山长关在家里逼着读了半个月的书,整个人瞧着精神不大好。
“你们一个二个都要去京都,留我一个人在青州府,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陈小晨急得在文先生房间里打圈。
文先生笑道:“你再加把劲,明年争取考中。”
赵公子也打算考明年的春闱,但因文夫人糊涂乱吃东西生病了,赵家打算等夏末再出发。
“我不是读书的料,非逼着我读书,定是读不出来的。”陈小晨眼珠子转了转,忽地心生一计,“娇娇,不若我随你一道去?”
“什么?”秦娇娇正端起茶,被陈小晨惊得差点将茶水给泼了,“你和我一块去,那陈山长怎么办?”
陈小晨不仅是陈山长独女,还是陈家的老来女,因此,陈小晨对陈家的意义非同凡响。
“我管他作甚!”陈小晨抄着双手,面上带笑,“就这么说定了,你的马车不必给我留位置,我骑我自己的小红马去。”
陈山长毕竟是文先生的恩师,见陈小晨如此胆大妄为,文先生忍不住多一句嘴:“小晨,你身上没有举子功名在身,你一个人跑到京都,又能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总比待在青州府等着嫁人要好!”比起安安分分读书,对于向来大大咧咧的陈小晨来书,嫁人是比读书更可怕的事情。
秦娇娇低头抿了一口茶,没说话。陈小晨是天生练武的好苗子,将她强压在青州府读书,的确是浪费了。
陈小晨打算独自一人进京,看似异想天开,可在秦娇娇眼里,这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见文先生面色犹豫,陈小晨立马跳起来,赶紧吩咐一句:“文先生,你可别告诉我父亲。”
文先生:“……”
这么大的事儿……她到底告不告诉陈山长?
老天,她该怎么办?!
很快到了秦家和张家准备出发的日子,这一日,陈小晨天没亮便起身了,麻利地穿好一身黑色的行装,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轻便的小包袱,跳出自己小房间的窗户。
初夏的风吹得人心痒,陈小晨一脚踩在假山上,整个人一跃而起。这时,天上划过一只鸟儿,陈小晨的心就像那只鸟儿般,早飞往京都去了。
“咳!”
陈小晨正在飞檐走壁,冷不丁凉亭里传来一声咳嗽,她低头一看,被吓得心肝一颤,差点从墙上掉下来。
“逆子!你还想跑到何方去?”只陈山长手上捏着一个戒尺,正在下方盯着她瞧呢。
“父亲。”陈小晨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从墙上滑下来,“您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陈小晨不由痛苦望天,唉,真是流年不利,她打算跑路的事儿算是黄了。
“我不早起,怎能见你最后一面?”陈山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持戒尺的右手瑟瑟发抖,“你还不给我过来!”
陈小晨畏畏缩缩的,脚在原地打转,死活不肯过去:“你保证不打我,我才过去。”
“逆子!你皮糙肉厚的,还怕这点疼?还不赶紧给我过来!”陈山长怒吼道。
陈小晨这才慢悠悠晃过去了,眼睛一直盯着陈山长手里的戒尺瞧。
陈山长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一把塞在她手里:“你爹我好歹算是个山长,没有穷到在街上讨饭,你可别在秦家白吃白喝,知道吗?”
他就没见过有人这样收拾包袱的,包袱里全都是吃的和鞋子,连半个子儿都没有。
“哦,我知道了。”陈小晨将银票塞在怀里,呆呆愣愣道,“爹,您没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你说傻不傻!傻不傻!”陈山长抄起戒尺往她身上抽,陈小晨见状,左躲右躲,如同一只机灵的猴子般,陈山长好几尺子挥出去,没一个落在她身上。
等陈山长彻底没力气了,陈小晨才凑过来,瘪起嘴,哭道:“爹,别打了,我不去还不成吗?”
陈山长一只手撑在石凳上,一张脸涨得通红,有气无力道:“你这个傻女儿,我给你银票,是让你跟着秦家上京都。”
“啊?”陈小晨被突然而来的好消息砸晕了,一个跟头又翻上了墙,嘻嘻哈哈笑过一阵后,她将脑袋从树枝里伸出来,“父亲,您此话当真?”
银票已经到她兜里,陈山长若后悔想再要回去,没门。
“我何时骗过你?你须得给我记好了,这一路上别捣乱,都给我听秦三姑娘的吩咐!”陈山长被女儿气得几欲吐血,他堂堂一代状元郎,怎的生出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女儿。
前几日在陈小晨收拾包袱时,陈山长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更何况,最近文先生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回头便走,再猜不出女儿有鬼,他就白当这山长几十年。
“父亲,您老就放心罢!”
陈山长一脸烦躁,朝她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快滚快滚。”
“哎!”陈小晨哈哈一笑,转身从墙上往外一跳,一溜烟便没了影子。
听着女儿从远处传来的回声,陈山长一脸落寞,慢慢坐下来,叹道:“女大不中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