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新院子卧房中。
秦娇美向药堂告了半个月假, 带着一名小丫鬟以及张氏,亲自伺候堕胎不久的秦娇花。
秦娇花脑袋上缠着月子布,身穿厚夹袄, 硬生生在暖春季节中被棉被捂出一身汗,她不客气将被子一掀, 双腿架在床沿, 嘴上不住抱怨:“你们能不能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我好不容易没被孩子折腾死, 却要被你们憋死了!”
“大姐, 今时不同往日, 你如今身子虚,就先忍忍罢。”秦娇美算是服了秦娇花了,前几日才喝完堕胎药落下孩子, 次日就要下地出去兜风, 还说什么在子爵府被闷得难受, 要出去透透新鲜气。
哪有人刚流产就满地乱跑的?!
张氏心疼大女儿得要命, 亲自端来一碗浓浓的药, 命丫鬟将秦娇花被子按紧,苦口婆心劝道:“我的心肝儿喂,你就给我省省心罢, 等你将这小月子坐完, 你想去哪儿不成?”
秦娇花无比失望地坐回去,只觉这房间像个大蒸笼, 她就像一条被熟大虾, 身子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油。
“哎, 李子爵又来咱家门口赔礼了,你当真不打算叫他进来见见?”张氏给秦娇花喂完药,见女儿精神还不错,小心翼翼提醒道。
“母亲!休要再和我提此人!”秦娇花一听李朗就来气,李朗这人真是抽了羊癫疯,竟然怀疑她肚子里孩子的生父。要是她做了还好,明明没做这样的事,被人空口白牙污蔑,实在太令人生气。
不过,秦娇花倒是松了口气,将此事说开了也好,省得今后再为此事争吵。至于李朗接不接受,那就不是她秦娇花需要考虑的事了。
当然,以李朗的个性,看起来像是不能接受她的过去,秦娇花倒也不伤心,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张氏摇摇头,李家这么一门好亲,就这么不要了多可惜。
不过,在利益面前,张氏难得地更心疼秦娇花,表现得无比大义凛然,点点头,故作生气道:“咱家三丫头出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已经带人过去了,说要将李子爵给叉出去!”
“哼!”秦娇花冷冷一笑,李朗这时后悔已经晚了,他不是想要儿子吗?那她就亲手不要他的儿子,让他好好看看,她秦娇花不是个随便惹的人!
当然,这也有秦娇花自己的私心,这孩子来得太早,她没有准备好当一个母亲,更不打算承担责任,还不如在孩子未曾成型、出世之前,给孩子一个交待。
她连猫都养不好,孩子,就算了罢,别生出来害人了。
“我自然相信三妹,我只是不相信我那钻进钱眼里的父亲!”刚回到家时,所有人都反对她打掉孩子,只有秦娇娇一个人支持,令秦娇花震惊之余是感动,三妹是真的在为她考虑,没有孩子,她今后的余地才大。
反对的人中,以秦孝义的嗓门最大,看秦孝义满脸都是钱的模样,应该巴不得秦娇花将儿子生在秦家,他好再找李子爵狠狠敲诈一笔钱。
因此,秦娇花对秦孝义的表示万分不信任。
“小婿啊,你慢点儿走,这有门槛……”
不出秦娇花所料,秦孝义趁着秦娇娇从隔壁赶过来的空隙,将李朗迎进了秦家的老院子,还十分手快地将礼给收了。
等秦娇娇带着手持棍棒的秦拾过来时,秦孝义已经将李朗拉进堂屋的廊下了。
“父亲,你在做什么!我不是交待过你,绝不放李朗进家门吗?!”秦娇娇冲向院子中央,发出一声怒喝。
对比张氏偏宠秦娇花,秦孝义的表现有时候不像个人。
明明女儿受委屈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关心女儿,却转头关心女婿。当然,李朗若是没有家世,秦孝义也懒得理会他。
在秦孝义心里,这世上就没有比他自个儿更重要的了,就连银子都得排第二,儿子估摸着能排第三,至于女儿们……在他的心里,估计连个位置都占不上。
秦孝义拿人手短,讨好地看李子爵一眼,佯装怒色,朝秦娇娇大声道:“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的这般没大没小!你姐夫的大名,是你随随便便乱叫的吗?”
“我哪来的姐夫?”秦娇娇故意睁大眼,见李朗脸一垮,她又笑嘻嘻地补一句,“秦拾,你有看到姐夫吗?”
秦拾冷笑一声,将手中铁棍往李朗胸前一横,直接插.进他旁柱子一寸,只听“咔”的一声响,柱子瞬间掉下木屑和碎漆皮。
李朗就是一哆嗦。
秦拾斜睨眼神露怯的李朗一眼,咬牙切齿道:“我只看见一条不要脸的狗。”
他方才在厨下亲自监督丫鬟煎药,听李朗又带着重礼上门,他主动请缨,担任秦家护院。对于李朗偏听偏信导致秦娇花打掉孩子一事,秦拾十分生气,气得简直想将李朗活活给剐了。
李朗没理会秦拾的出言不逊,朝秦娇娇拱拱手,低声下气道:“小姨,你大姐的事,的确是我不对,但我是有苦衷的,此事有误会,你让我进去和你大姐好好解释,她一定会原谅我……”
“原谅你?她都将你孩子落了,便没有打算再原谅你!”秦娇娇差点笑出声来,李朗到底是怎么想的,此事还有原谅的余地吗?
温汐果然说得没错,李朗心性不稳,尚未定性,不堪良配,大姐迟早得与他和离。
虽然李朗那番为冲动之言,但祸从口出,证明他心里想的本就如此。
“小姨,你这话便说得不恰当了,咱们都是一家人,理应盼着家人和睦,哪有你这样拆散姐姐和姐夫的道理?这次我知道错了,下次绝不会再冤枉你大姐。”李朗苦着一张脸,苦苦哀求道。
“李朗,你在我这费嘴皮子没用,不是我不让你见大姐,是大姐不愿意见你。你若真心为她好,就回去写好和离书送过来,说不定大姐一高兴,打算见你一面呢。”秦娇娇道,当初李朗说得有天花乱坠,如今现实就有多惨痛。
什么求娶大姐当正妻,今后必定会好好照顾大姐……
在成婚前,李老夫人就来秦家对秦娇花进行过一次羞辱,定亲后,李老夫人为了打儿媳妇的脸,又抬回来两个妾,闹得子爵府成日鸡飞狗跳,要不是秦娇花没脑子不在意,早被气死好几遍了。
“什么?!”李朗双目圆睁,重重一拂衣袖道,“不可能,夫人怎会不乐意见我?”一定是秦娇娇和这小子从中作梗,将秦娇花架空关起来。
秦娇娇嘴一撇,李朗还不信邪上了。
秦孝义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怒道:“你这丫头怎么和你姐夫说话的,还不速速道歉。”
秦娇娇一把将六儿手上托盘夺过来,连着单子一股脑塞进李朗小厮来兴怀里,朝秦拾道:“秦拾,既然他不愿自己走,那咱们就送客!”
秦拾捏了捏拳头,他早想抓李朗打一顿了,如今终于来了机会,他往李朗跟前一站,戳了戳他肩膀:“快滚,再不滚别怪我动手。”
没想到秦娇娇真不客气,李朗一张脸红成了茄子,眼神也开始不对劲,指着她怒道:“谁给你的胆子,你一个区区女生员,竟敢阻拦我?!”
李朗突然的暴怒来得莫名其妙,秦娇娇不由震惊,去看他的脸色。
熟料秦娇娇突然发现,李朗双目通红,瞳孔缩如麦芒,脸部肌肉也有一定程度的扭曲。
这样的情况,她在曾癞子身上见过。
李朗服用过乌香?
若真相是这样,李朗这位姐夫更要不得,乌香毒很难戒除,平时暴躁易怒,还会影响孩子。
秦娇娇果断道:“秦拾,将他带走。”
“是!”
秦拾心里一喜,一把揪住李朗的脖子,像拎小鸡般将人提出门。
“放手!你放手!咳咳!”
李朗双手双脚乱挥,奈何秦拾力气甚大,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秦拾顺手将他往脏兮兮的墙根处一放,嫌弃似的拍了拍手。
“子爵您金贵,我怕磕着您的脑袋,就不将您放在门边了,墙角狗屎多,您自个儿小心。”秦拾抄着双手,看好戏般地看着李朗。
李朗受到此等羞辱,气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驶进巷子,在秦家新院子门口停下,吴三公子不等下人扶,亲自从马车跳下,还顺手去拉马车上的人。
“刘大夫,您慢点……”吴三公子将大夫请下车,回望了大门一眼,却没想到正好瞧见秦拾收拾李朗。
看着无比窝囊的李朗,吴三公子双目欲喷火,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笑。
朝秦拾投去肯定的眼神后,吴三公子一言不发,带着大夫大摇大摆进门了。
比起和对手打一架,更可怕的是对手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李朗只觉一口气吸不上来,浑身似被烈焰焚烧。
更令人生气的是,比起对李朗的生疏,秦家的小厮竟没阻拦吴三公子,将人直接放进去了。
秦拾突然看吴三公子顺眼不少,心中生出同仇敌忾之感,就连吴三公子都知道请大夫,李朗只知道儿子和子爵府的面子。
可见,李朗娶秦娇花只是一时兴起,是被李老夫人压抑已久的叛逆,其实真正的李朗,和李老夫人是一样的人。
“瞧瞧你干的什么事,你没本事让大姐高兴,有的是人让她高兴。”秦拾知道李朗最恨吴三公子,因此专挑吴三公子来说事,气死李朗,为大姐的孩子报仇。
果然,李朗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红,像是快被气得背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