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爵府荣喜堂。
李老夫人端坐上首, 听着贴身嬷嬷的汇报:“听绣娘来报,夫人的腰身长了三寸,肩膀也宽了两寸, 去岁做的衣裳已经穿不得了。方才我特地唤来厨下的管事的,管事的说夫人最近喜食酸, 午后必点芙蓉酸枣糕, 晚上经常叫人做夜宵, 吃的都是醋溜鲜笋、酸菜鱼片、糖醋里脊之类的酸菜。”
“她这是……”从种种迹象中, 李老夫人推断秦娇花是怀孕了。
但她素来想得多, 心道,秦娇花有身孕是一件好事,为何她偏偏憋着不说呢?
嬷嬷惯来是会看眼色的, 方才李老夫人还为戚氏没用不高兴, 眼下她又对着秦娇花可能怀孕的事开始深究了, 嬷嬷忙道:“咱家子爵是个有福气的, 夫人才成婚没多久, 肚子里若有什么动静,没发觉是正常的。”
“你说得对,孩子们年纪轻, 不经事, 一时不察也是正常的。”李老夫人想通此结,眼角笑出几道深纹。
好啊, 既然秦娇花怀上了他们李家的孩子, 她也就不和秦娇花计较平时那些小事了。
见李老夫人终于露出笑颜, 嬷嬷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咱们子爵和子爵夫人年轻,可不是得老夫人您帮忙照看着。”
李老夫人点点头,没什么事能比有孙子更令人高兴的了:“你传郎中过来瞧瞧,咱们得仔细盯着,别再出了什么差错才好。”上一个媳妇就是怀着身子没的,直到今日,李朗依然对她有心结,李老夫人打算这次趁秦娇花怀孕,好好地修复和儿子的母子关系。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嬷嬷趁机捧李老夫人的臭脚,将李老夫人哄得喜笑颜开,将荣喜堂一干下人全部赏了一遍。
于是,李朗一回到李老夫人院子,便看见这副喜气洋洋的盛况。
嬷嬷和丫鬟们走路生风,人人见他时脸上带笑,就连扫地的粗实婆子也道:“子爵回来啦,子爵近儿脸色真好啊,莫不是又碰上了什么好事儿?!”
闹得李朗只觉莫名其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对方从哪看出他脸色好了?
相反的是,他的心情十分的恶劣。
这事还得从今日中午时,李朗在冰火楼与友人的小宴上说起。
赴宴的几位公子哥儿都是平时相熟的,只是这次,其中一位公子将钱家大少爷请过来和大家交朋友。
在青州府内,借着巡抚吴家的势,这钱家赚得金盆满钵,家族如日中天,钱大公子身份随之水涨船高,连李朗都不得不客气对待。
李朗正愁没机会认识钱家人,熟料这钱大公子自个儿送上门来,李朗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几杯酒下肚,钱大公子便与他兄弟相称,一副多年老友重聚的模样。
不知怎的,带钱大公子来的公子突然开腔,提起孙兴的婚事,醉醺醺地说道:“听说秦家二姑娘长相貌美,最近定了老孙家,哎,老孙家真有福气,竟能娶回如此美人。”
“可不是,我还听那坊间传言,这位二姑娘不仅容貌昳丽,还有妙手回春之术,就连男人那方面不行都能治好。”钱大公子举着杯子,嘻嘻一笑。
“哎哟,别的大夫治不好,为何偏偏她能治好?莫非是用美色……”那位公子与钱大公子一唱一和,嘿嘿嘿猥琐地笑起来。
秦娇美毕竟是李朗的小姨,听人说秦娇美的黄.段子,李朗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而那钱大公子像是没看见似的,故意道:“要我说,这秦家倒是奇了,分明是个小户人家,小妞却一个赛一个漂亮,说来你们怕是不信,先头那位更了不得,她和吴三公子曾有瓜葛,勾得吴三公子悔婚,连我妹子都不肯娶了……”
吴三公子和钱家婚事上闹得不愉快这事,全青州府的人都知道。上一次他是以中毒而推脱,而这一次,他则是直接打了钱家的脸,直言他非钱大姑娘,让钱家另择佳婿,祝愿钱大姑娘早日寻到心上人。
此事在昨日便传开了,吴老太太因吸食乌香的缘故,近日身体每况愈下,希望小孙子成婚冲喜,没想到吴三公子当面拒绝,并自拟退婚书一封发往钱家,接着人直接搬到书院去住了。
听说钱家得了吴三公子未经长辈认证的退婚书,钱秀在房里气得上吊,幸亏丫鬟及时发现,将“悲痛欲绝”的大姑娘拦下来了。
当然,钱秀到底有没有伤心得要死要活,钱大公子心里门而清。钱秀唯一伤心的是在文先生和秦娇娇手里亏了六千两银子,被钱家长辈狠狠骂过一顿,气得钱秀好几日吃不下饭,至于吴三公子之事,她根本没在意,还专门寻来钱大公子商议该如何报复文家和秦家。
李朗一听秦娇花和吴三公子有瓜葛,整个人都懵了一瞬,茫然无措问:“先头那位……是秦大姑娘?”
“是啊。”钱大公子装作不知情的模样,点了点头。
李朗顿时如遭雷劈。
吴三公子……若不是钱大公子提醒,李朗还真没回过神,吴三公子和秦娇花有那么些“瓜葛”。
不仅是上一次在孙家庄,吴三公子总是出现在他和秦娇花的附近,吴三公子就像一个幽灵,虽然没有存在感,却无时无刻不在他和秦娇花的附近。
当然,令李朗恍然大悟的是……吴三公子看他的眼神。
有嫉妒,亦有羡慕。
初时李朗只觉奇怪,却猜不出其中的缘由,只能将其理解为吴三公子羡慕他爵位到手、家庭和睦。
而如今,他却明白了。
是因为秦娇花。
要说秦娇花和吴三公子没有关系,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席上有人突然回过神,这秦大姑娘……可不就是李子爵的正妻李夫人么?
这人使劲朝钱大公子使眼色,差点没将眼珠子瞪出来,钱大公子顿了顿,忙问道:“刘兄,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钱大公子不说还好,一说李朗则更气了,只觉得这酒滋味不对,不仅烧得他喉咙发疼,还令他胸膛一阵激荡,只想一醉方休。
媳妇出去偷汉子,她不觉得丢脸,他堂堂的子爵,却觉得丢人丢死了!
“啪”的一声,李朗狠狠灌了自己一口,又将酒杯重重一放,惊得众人心慌慌,忙小心翼翼询问道:“子爵,怎么了?”
“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对不住啊,李兄。”钱大少爷经过友人的“善意提醒”,老老实实地给李朗道歉。
李朗表示他是无心之失,熟料一顿饭散后,钱大公子又遣人向李家送来丰厚的赔礼。
李子爵心情复杂地收下钱大少爷的礼,心里却愈发难受了,越想越觉得钱大少爷说得有道理,秦娇花招蜂引蝶,给他戴了顶巨大的绿帽子。
此事分明是秦娇花淫.荡,他还用得着钱大少爷来同情他?
李朗心情不好,就只能来荣喜堂寻母亲李老夫人了。
李老夫人见儿子脸如锅底,小心翼翼问了几句缘由,熟料儿子死活不答,李老夫人道:“母亲要告诉你一件大喜事!”
她估计儿子在外头办事受了挫,只能拿家里的事来安慰他。
“何事?”李朗烦得要命,李老夫人成日坐在后宅,家里哪能出什么喜事?!
李老夫人呵呵笑道:“傻孩子,你要当爹啦!”
李朗眼角不禁一跳:“当爹?夫人有喜了?”
李老夫人点点头:“大夫还在她房里坐着呢,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大夫是嬷嬷请过去的,方才一有消息,嬷嬷就过来道喜,李老夫人正打算动身,没想到儿子来了。
李朗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秦娇花的卧房。
大夫前脚刚走,李老夫人就将秦娇花按在床上,满脸堆笑,如同一朵盛放的老菊花,李老夫人握着秦娇花的手道:“好孩子,今后要辛苦你了,等你将这孩儿好好生下来,你便是咱们子爵府的大功臣!”
李朗看着秦娇花略略发福的脸,没说话。
秦娇花默默将手从李老夫人手里抽出来。心道这老母虎变化太大,昨日一副臭嘴臭脸,似要吃了她一般,今日却又作出这副烂好人的模样,实在令人恶心得够呛。
唉,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根本不想这么早就生孩子。
“看你这个傻孩子!”李老夫人见秦娇花没接纳她的好意,一腔热情无处发泄,只好转头向李朗求助,“儿子,你还傻愣着作甚,快过来好好疼你的媳妇儿,再仔细瞧瞧你的儿子。”
秦娇花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子还在肚子里,连两个月都没满,李朗怎么瞧。
一听“儿子”二字,李朗只觉胸口一阵翻涌,喉咙似卡着一口血,脑子嗡嗡嗡地狂响,他迈力地张嘴,朝着秦娇花突然怒道:“这淫.娃荡.妇能生出什么儿子?谁知道是我的儿子,还是他吴三公子的儿子!”
此话一出,李朗脑子一抽,神智瞬间回拢。
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李朗痛苦地摇摇头,迷茫地看着眼前逐渐扭曲的场景。
“你在……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秦娇花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胸口一阵莫名火起。她曾经是浪不假,但自从成婚后,她再没和别的男人发生过什么!
她怎么可能拿孩子开玩笑!
李老夫人脸色一变,儿子这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莫非,方才李朗不高兴的原因,便是因为秦娇花?
再回想起秦娇花轻浮的性子,李老夫人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她眉毛一竖,哆哆嗦嗦指着秦娇花道:“你新婚的那个月还来过葵水,为何上个月又突然怀上了?”
秦娇花只觉一口血卡在喉咙里,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对着李老夫人骂道:“老娘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没做过!我和吴三公子的确有情,但老娘自始至终没碰他!”
没想到秦娇花当真和吴三公子有一腿,听得这般爆炸性的消息,李老夫人头都晕了,整个人都开始抽筋,嬷嬷冲上前来扶:“老夫人,保重啊!”
秦娇花冷笑道:“你们口口声声怀疑我,说我不干净,我看你们嘴里才不干净!李朗你要是有种就别纳妾!凭什么你能三妻四妾,我在成婚前就不能碰别的男人,我呸!”
将李老夫人和李朗骂得狗血淋头之后,秦娇花一把推开前来阻拦的嬷嬷,带着陪嫁丫鬟,大摇大摆直接回秦家去了。
次日,李朗头晕目眩地醒过来,收到了一份从秦家送来的礼物,礼物很轻巧,是一个长盒子。
盒子外环绕着一层淡淡血腥味,李朗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才往里瞄了一眼,“哇”的一声,直接吐了。
钱家书房。
“大哥!大哥!”不等丫鬟通报,钱秀欢呼雀跃地叫着,直接推开钱大公子书房的大门。
钱大公子放下书,看着兴奋如百灵鸟的妹妹,含笑道:“妹妹越发没规矩了,连哥哥的书房都随便闯。”
钱秀捂嘴咯咯笑道:“咱们在李家当卧底的下人传讯过来,说秦娇花的孩子掉了!”
钱大公子摸了摸下巴。
孩子当真掉了?
李朗真不愧个性软弱的名声,就连耳根子也是软的,不枉他费尽心思给他下了四次药,至于昨日酒里的药,只是最后的引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