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癞子已经被关在柴房里两个月有余, 老郎中对他施用的是最普通的隔离之法。
简单来说,就是不给乌香,偶尔心血来潮, 他会用癞子试一试药,或是扎针的效果。
这乌香毒发作不挑时间, 有时候是白天, 有时候是晚上, 大白天发作的时候, 在前厅都能听见癞子疯狂的喊叫, 人人还以为药堂收了一个疯子。
由于癞子的喊叫声穿透力太强,夜里的时候,药堂的人会选择用布将癞子的嘴堵上, 以免在半夜三更吓到人。
秦拾曾好奇来柴房瞧过混混癞子一次, 对药堂后院熟门熟路得很, 他先踮起脚, 往柴房上的小窗户看去, 确定癞子被栓在铁链上,这才拿出钥匙打开门。
其实,在他心里, 也对发疯的癞子发憷。
柴房里一股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有属于人身上的臭味、血味,以及浓重的中药熏香。
秦娇娇已经许久不见癞子, 不敢相信这便是当初打秦孝义之人。
如今得见, 几欲作呕, 只见黑暗的柴房深处,一名瘦成骷髅的男人靠在柱子上,双手双脚缠着铁链,他头顶斑斑驳驳,脸颊边耷拉几根枯黄的头发,深陷的眼窝里嵌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嘴角边是已经凝固的血痂。
“哈哈哈……终于来人了!”此时,癞子正朝他们吃吃地笑,形容憔悴,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吴三公子以袖掩住口鼻,往后退上两步,明显被吓得不轻。
癞子刚吼过一嗓子,眼下见着来人,神智又重回少许,忍着心痒难耐,好言好语道:“好哥哥好姐姐,求求你们了,你们就行行好,放我出去罢!”
如今的癞子已经不再恳求吸食乌香,而是求他们将他放出去,当然,只要能出去,找点乌香来吸根本不是事。
“那你先别动。”秦娇美陪同老郎中治疗不少乌香毒的患者,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不怕癞子的,她上前一步,去把癞子的脉搏,须臾,秦娇美微微一喜,“奇了,这加了曼陀罗的丸子倒比补正丸有效。”
“这又是什么缘故?”秦娇娇问道。
秦娇美想了想,耐心解释:“这乌香毒进入人体后,损耗脾肾的阴气,引起阴阳失调、气血亏损,造成湿浊内生,全身各通路堵塞,进而阻塞心窍,如今癞子身体各处早已全部失调,初始时老郎中多为他开的是补气的丸子。”
“我们原本想用曼陀罗花粉减轻他的痛苦,没想到曼陀罗花粉能让癞子每次毒发的晚一些,全身的气血也通畅了不少。”秦娇美嘴角带笑,经过他们两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一定的进展。
“这人可是过量吸食乌香?”吴三公子细细打量癞子,转头问秦娇美。
“他吸食过多过纯的乌香毒,若不再用干戒脱离,身体怕是全完了。”秦娇美点点头。
吴三公子心下一惊:“我家老太太也喜欢用乌香,但远远不及眼前此人恐怖……”
“准确来说,此人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是戒乌香害的。若他不停吸食乌香,大约要七八年后身体才会彻底垮掉。”秦娇美解释道,怕吴三公子觉得轻了,又补充一句,“但若不行及时戒除,这癞子为了花高价收购乌香,怕是得出去偷去抢,最后演变为杀人抢劫。”
难怪……老太太之所以还未变成这样,是因为吴家有源源不断的乌香,老太太表面看起来只是身体变虚弱罢了。
吴三公子心生害怕,他只知乌香毒让人上瘾,却不知它会逼人杀人!
秦娇娇斜睨吴三公子一眼,冷冷道:“近日青州府已经出现五起抢劫案,其中一人在家被砍死,另外四人受伤不轻。此五次作案均与乌香毒有关,吴三公子怕是还不知道罢?”
吴三公子摇摇头,若乌香造成杀戮,那吴家纵容钱家贩卖乌香谋取暴利,简直就是作孽。
“你们又骗我?!”癞子见众人侃侃而谈,没有半分放他出去的意思,登时来了火气,双目圆睁,朝秦娇美破口大骂。
秦娇美知他又要发病,赶紧往后退上一步。
“你们这群贱.人!害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还不速速放小爷我出去!”癞子脑袋一偏,涎水从嘴角流出,疯狂地骂了起来。
吴三公子呼吸一滞,满心歉疚,好言好语相劝:“这位兄台,你且忍一忍。”
“我呸!让老子忍,老子怎么忍啊啊啊——”癞子突然全身抽搐,使劲瞪着吴三公子,双手往前乱抓,似想要掐死他。
癞子背后的柱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连着连柴房的房顶都在震。
柴房里又多了一股难闻的臭味,吴三公子低头一看,只见癞子的裤子竟湿了一大片,癞子明显是尿失禁了!
接下来的景象恐怕会更难看,秦娇娇捂着口鼻,拉了拉秦拾的袖子:“差不多了,咱们先出去罢。”
秦拾将目瞪口呆的吴三公子从柴房里拉走,再转过身,用力地拍上门,将破口大骂的癞子关在里面。
“看罢,你们家做的孽。”秦拾挑起眉毛,欣赏吴三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吴三公子右手撑在墙上,干呕了两声,回头冷道:“……你,你也哪来的资格教训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别忘了,你曾是劫匪出身……”
吴三公子话音一落,右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秦拾愤怒地收回拳头,他好不容易逃出土匪窝,如今最恨别人提起此事,当下对准了吴三公子心眼插刀:“我就做过这一件错事,但总比你们家当大官害死百姓要强!”
“你们在做什么!”秦娇娇稍一不注意,没想到这二人竟然打上了,她往中间一横,拦在秦拾的身前,使劲朝他使眼色,“你对吴三公子客气些。”
如今秦娇娇算是明白了,吴三公子只在大姐面前是小白兔,在别人面前,他既敏感又脆弱,容不得他人的挑衅,这不,看秦拾被气成什么样了。
吴三公子张嘴吐出一口血,捂着左脸,冷冷地盯着秦拾,他人虽瘦弱,但气势不减。
“秦拾说得没错,的确是你们家纵容钱家,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秦娇娇刚想说几句,劝吴三公子投诚,熟料不远处院门“嘎吱”一响,来了外人。
一名中年女子头戴木簪,一身粗糙的棉布衫子,手上挎着个篮子进来,瞧见秦娇美站在柴房外,女人脸上立即挂上讨好的微笑:“秦大夫,你今日是来看我弟弟的吗?”
这外人不是别人,正是癞子的姐姐,这会来,是给弟弟送午饭。秦娇娇头一次瞧见这位女中豪杰,忍不住多扫了癞子姐姐几眼。当初癞子没了钱,跑到姐姐家讨要银两,这位姐姐拿着擀面杖打了弟弟一顿,将人敲晕后送来药堂诊治。外头的人都道姐姐狠心,不顾弟弟的苦苦哀求,将弟弟送给老郎中试药。
秦娇美点点头,面露同情,道:“我方才给他把了脉,他体内毒性已经少些了,只是方才不巧,他又发了病……”
癞子姐姐一听癞子毒性减少,心里一松,待听见后半段时,癞子姐姐又转为失望:“多谢秦大夫关心,此事无妨,我都已经习惯了……”
就在此时,柴房内癞子的叫骂已转为哀嚎,癞子姐姐才听上几句,一颗心都碎了,嘴里不干不净骂道:“狗娘养的卖毒贼!为了赚那些黑心钱,将我弟弟害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那些人真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吴三公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三步,人歪歪斜斜靠在墙上,几欲站立不住。
癞子姐姐的每一句话,就如同一道道闷雷,在他头顶轰然作响,劈得他四分五裂。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是儿时开蒙的先生曾经教他的。
“见义不为,无勇也。”——这是书院夫子对他的谆谆教诲。
“毁身每是作恶日,成名皆在行善时。”——这是温先生去岁题给他的赠言。
脑海中那些曾学过的、体悟的真字真言,如同无数道涓涓细流,它们一路冲刷着他的神智,终汇成一条无以阻挡的大河。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这,是他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未曾失去的宝贵东西——它叫良心。
再次睁开眼时,吴三公子双眸清澈,眉宇坚定,看得秦娇娇不由为之一震。
癞子姐姐抹了一把眼角,吸了吸鼻子道:“秦大夫,你们都是好人,是活菩萨转世,你们莫要有什么负担,大大方方在这兔崽子身上试药,即便将他治死了,也是他活该!昨儿咱们那巷子尾的老头儿,前几日毒发死了,今日早晨官府来人将它抬走,那尸体又烂又臭……多亏你们保这兔崽子一条烂命,我下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以报答你们的恩情!”
癞子姐姐正说着呢,冷不丁一只手拍上她的肩,吴三公子声音哽咽,似乎懂得癞子姐姐心底的伤心,朝她轻声道:“对不起。”
癞子姐姐抬起头,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年,在这一瞬,似乎有什么堵住她的喉咙,让她情不自禁憋出了泪,一道暖流从心底划过,抚慰她破碎的心灵。
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啊。
“哭吧。”吴三公子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说道。
父债子偿,吴家做的孽,就让他来结束。
癞子姐姐足足哭了一盏茶才算完,食盒里的饭早就凉了,吴三公子给癞子姐姐塞了些碎银子,又命小厮重新买些菜回来。
癞子姐姐千恩万谢地走了,说吴三公子也是活菩萨。
望着癞子姐姐高高兴兴离开的背影,他却根本笑不出来,癞子只是这海中的一滴水,在整个大越国,不知还有多少家庭因为乌香之毒而破碎。
吴三公子一个人站在风口处,从午后一直站到天黑,不知是在惩罚他自己,还是在惩罚吴家的人。
秦娇娇靠在柱子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影子,心道,温汐的案子,怕是要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