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和孙家在茶庄上将两家婚事敲定后, 张氏和孙太太日日把酒言欢,两个老姐妹之间的友谊更上一层楼,好得真像是一对亲姐妹, 连隔壁的张夫人看到都嫉妒,成天在西坊市窜门, 四处呼朋唤友, 和张氏唱对台戏。
这厢老姐妹们中热热闹闹重谈姐妹情, 年轻一辈的事儿也不少。
继大姐秦娇花嫁人后, 秦家的二姑娘终身大事终于有了着落, 令不少想捡便宜攀子爵府关系的太太们大失所望,哀叹孙家不厚道,竟然先下手为强。
尤其是吴家旁支的吴太太, 气得好几日吃不下饭, 逢人便说孙兴如何长相平常, 秦家二姑娘平白一副花容月貌, 怎么瞎了眼睛, 竟看上孙兴这等俗人。
对于外界的闲言碎语,秦娇美如同往常一般在家带弟弟,有空便继续去药堂坐诊。孙兴对秦娇美一如既往地好, 每隔三日必上门到访, 顺带送些吃食、女孩子玩物,讨得秦家满门欢心。
对于孙兴明显的讨好, 秦娇美客客气气照单全收, 将从前的娇羞与扭捏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令张氏啧啧称奇,秦娇花却自夸道:“在对付男人上,二妹可算是开窍了,都是我教得好!”
可秦娇娇总觉得奇怪,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不应该是娇羞偷乐、欢欣雀跃么,秦娇美这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秦娇娇满肚子怀疑,憋了好几天,愣是没看出二姐有多喜欢孙兴,二人在前往药堂的路上时,秦娇娇忍不住问道:“二姐,你的好事定下来,怎的不见你高兴呢?”
秦娇美今日一袭耦合色衫子,配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用一条蝴蝶纹粉纱系上,乌黑的秀发用一条同色丝带系起,秀发垂落鬓边,衬得肌肤弹指可破,脸上未施粉黛,清新动人。
这一身鲜妍的装扮,是照着秦娇花和张氏喜好来的,秦娇娇却觉得,二姐如今美则美矣,却少了曾经的灵气。
秦娇美温柔一笑,摇摇头:“三妹,你多虑了。能定到好人家,我心里甚为欢喜。”
秦娇娇皱着眉头,偏头看她,正欲辩驳,熟料秦拾忽插言道:“二姑娘,不要勉强自己。”
秦拾冷清的声音如同开凿破冰,将旁观者能看到的真相,赤果果地展现在当事人眼前。
秦娇美停下脚步,顿了一顿。
秦拾方才不出声,让秦娇娇将他快忘了,她心道糟糕,不该当着男人,尤其还是外人的面……提二姐的亲事。
自从孙家庄上回来,没机会与秦娇花多接触的秦拾,如同丢了娘的小孩般,成天闷闷不乐,不是在家闷头干活,就是在院子里打一个通宵的拳,偶尔跟随姐妹们出门,他也是一言不发跟在后面,让人根本不会在意他。
“被你们看出来了。”出乎秦娇娇意料的是,秦娇美并未羞涩,反而比平时更镇定,将二人拉到角落里。
秦娇美早就将秦拾当做自家人,没有藏着掖着,叹了口气,将自己心里话如实到来:“没错,我的确没看上孙兴,但我也不讨厌他。”
这便是秦娇美不会害羞的理由,试问一个毫无存在感、不会令她动心的人,能让她如小女儿般害羞吗?
就连张芦花都比孙兴强,当然这话当着秦娇娇的面,秦娇美可不敢随便乱说。
“二姐,你之所以不敢拒绝,是怕母亲不高兴吗?”想到二姐曾经与她深夜畅聊,对未来的姑爷满心期待的模样,秦娇娇便忍不住心疼,当初两姐妹有多高兴,如今便有多可惜。
秦娇娇曾经还答应过,让女先生帮忙相看,选一个秦娇美可心的人,却不曾想事情来得这么突然。
“咱家不缺钱,二姑娘没必要牺牲自己。”秦拾倒是说了句老实话,如今他们秦家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没必要拿秦娇美去换银子。
“缘分虽难得,但我怎知,错过了这个村,是否便没这个店?”秦娇美摇摇头,苦笑一声,她已经想通了,“我看那孙兴是个会过日子的,我还有什么本事,他们家能看得上我,是我的福气。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除了会做家务以外什么都不会,就连给人看病都能惹出一堆事,她是一个彻彻底底无用之人,她不想再继续拖三妹的后腿。
孙家到底家底不薄,只要她好好地嫁过去,就能像秦娇花一样换回丰厚的聘礼,当然,她的聘礼会分一半给秦娇娇,不会像秦娇花那样尽数带走。
“二姐,你怎能如此委屈自己?”秦娇娇眼睛一瞪,二姐说得这说的是什么话?以她的容貌和人才,别说一个孙兴,就连十个孙兴都配得上!
“三妹,我没有时间再赌下去。” 秦娇美退后一步,将自己的背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她,终于说出来了。
她不赌,是想给秦娇娇留下赌的机会和赌的余地。
孙家老爷虽未任大官,但孙家乃书香世家,姻亲中不乏为官者,秦娇美心想,她和秦娇花的作用,就是为秦娇娇壮声势,为秦娇娇铺出一条通往科举的康庄大道。
“二姐,我今后的路,由我自己来闯,若让我牺牲你,我还是不是人了?”秦娇娇心里一酸,双目含泪,她知道二姐真正意思,无非是看中孙家书香的底蕴。
二姐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她心中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歉疚。
秦娇美拍拍妹妹的肩膀,将声音放缓,宽慰道:“好啦,三妹,你莫要为我担心,我这不是还没嫁么?嫁人就如同碰运气,万一孙兴是个好的呢?”
说到这里,秦娇美噗嗤一笑:“虽然他样貌平平,为人平平,胜在踏实,性子不会有变化。大姐最近还抱怨李子爵偶尔会出去赌钱,可见男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秦娇娇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握着小拳头,哼哧哼哧道:“你若哪日对孙兴不满意,咱们家便向他们家悔婚。二姐你别怕,我拼了考试不要,也要将你抢回来!”
秦娇美这种得过且过的想法,她曾经也有过。
安安心心或是风风雨雨,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过了,何必再逼着自己与生活对抗?她当初想过,早些脱离鸡飞狗跳的秦家,嫁给与她门当户对的人,得过且过一辈子。
因此,她曾经认为,张芦花是她的良配。
自从秦娇娇倾心于温汐之后,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底气,觉得自己应当尝试一次,给自己一些时间,去等待一个更好的结果。
虽然无时不刻在为未知的未来而恐惧,但心底的不甘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
希望……温汐不要令她失望。
两姐妹说了这番交心话,忍不住破涕为笑,秦娇美拉着妹妹的手,叹气道:“你就是个操心的命。”
两姐妹后携手走出巷子,来到老郎中的药堂。
药堂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马车外小厮见秦娇娇等人,朝里报了一声后,马车帘子揭开,吴三公子从马车上跳下。
吴三公子朝秦娇娇和秦娇美拱拱手,又客客气气道:“听说二姑娘定亲了,吴某在此恭祝二姑娘事事顺利,婚姻美满。”
秦拾见吴三公子的瓜子脸,心中不满消散了几分,才两日不见,吴三公子怎么又瘦了?看来庄子上李子爵给他的打击不轻。
秦娇娇没和他多客气,将人带进药堂,直接往后院的柴房方向走,那里关着中乌香读已深的混混癞子。
等行至人迹罕至的僻静之处时,吴三公子脚步一顿,突然打断道:“秦三姑娘请留步,吴某有一件要事提醒于你。”
“何事?”
吴三公子看着她,小声道:“钱秀回钱家了。”
秦娇娇微微颔首,此事不出她意外,钱秀是钱家的大姑娘,一个冬天过去了,钱家也该松口将她重新接回去了。
“还有……你卖给钱家的那些药材,才坏了一小半,便被他们发现了。”在那一堆药材中,最先被发现的是那批麝香,钱家的老太太正好打算用麝香制香,命下人前去库房取,取来的香早就没味了,早被薄荷给冲没了。
上次秦娇娇和文先生收的二手药,转手卖给钱家赚了一千两银子。
秦娇娇没觉得多遗憾,倒卖药材已经让她赚了不少,再强求钱家多亏几百两,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钱家的大少爷命人彻查,如今已经知是你和文先生故意作局。” 吴三公子的提示不可能仅限于此,而是提醒她们要小心,钱家恐怕又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了。
“知道了。”秦娇娇点点头,她早就与钱家势同水火,还怕什么钱大少爷?
吴三公子将话交待完毕后,忽然,隔壁墙的方向传来一声如同猛兽般的嘶吼。
“放我出去!!!”
这道声音充斥着愤怒和刻骨的绝望,在这青天大白日下,身着春日薄衫的吴三公子,平白无故被惊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