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电闪,没有雷鸣,没有倾盆大雨。云调戏了月亮又捉弄孤星,脚踏两只船,尽兴后甩屁股走人,不留痕迹,好一个三心二意。
高处不仅不胜寒,也听不见来自低处的绝望的呼喊。被困在缚阵里的人,腿似灌铅,臂重千钧,在锋利的刀刃下奢求一条生路,回答只是骨肉分离的声音。兵器不满足于一点点血腥的快感,杀戮者更是贪婪。他们把这里变成一片异土,异土之上,堆积成山的是尸体,漂流成河的是脏血,罹难者的哀嚎被诡异的阵法撕成碎片。
“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
“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
“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纪灵均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台上两只打架的小虫,心不在焉地跟着夫子念书。
一只手突然搭到纪灵均的肩膀上,他一个激灵蹭地站起来,“君君子……浓艳……艳……”艳什么?纪灵均眼珠子往下一瞥,什么也没瞄到,只好装思考样,伺机再偷看一眼。
“扑哧——”连清忍不住笑了,“纪灵均,是我!”
纪灵均这才发现已经下课了,抄起书简朝连清砸去,“你敢捉弄我!”
连清一伸胳膊接住了,“你天天跟被夺了魂儿似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不就那档子事儿嘛……”纪灵均冲连清使眼色,见他一脸的二张摸不着头脑,指了指他的裆部。
连清嘴角抽搐了一下,抄起书简砸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闹了,人都去哪儿了?”纪灵均问。
“哦,前堂好像出什么事儿了,我见好多人都过去了,要不要去看一看?”
“凑热闹啊……走!”
前堂好不热闹,几个妇人哭哭啼啼,一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妪冲景云破口大骂,“什么匡扶正义、救济天下,你们若梓堂也不过是与南桑殿顾源那老贼一块的财狼虎豹!我们今日就是拼了命,也要讨回公道!”
“就是,表面个个都是正人君子,背地里尽做些肮脏的勾当!”搀着那老妪的一个高个子妇人咬牙切齿,眼珠子顺着细长的眼眶滑到眼角,狠狠瞪着姜邯。
“天理昭昭,你们不得好死!”
骂声一句赶着一句,景沉站在堂前好言好语相劝仍是制止不了,最后只能呵斥一声:“够了!”
“你们仗势欺人!”那老妪虽颤颤巍巍的,杵拐杖的一下倒是铆足了劲儿。
“您何出此言?”景云的声音一传来,围观的有事儿的没事儿的都找事儿去了。
“景堂主可终于露面了!”老妪讽道。
景沉在景云耳边低声道:“此人是孟庄庄主的老母亲。”
“大哥,盛会时顾源那厮匆忙离开确实是因为南桑殿走了水,至于原因,无从得知。”万俟硕道。
“顾源已经杀了孟庄主,此番又灭了整个孟庄。他这是在杀鸡儆猴!”万俟研想到了更坏的情况,“恐怕他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瓮中之鳖,要玩一场捕猎的游戏……”
“捕猎?”万俟硕不明白万俟研是何意。
姜邯与宁朗回程一路颇为顺利,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却在临江镇被几个妇人好生一番纠缠,那个高个子的更是不容分说地一巴掌扇在姜邯的脸上。姜邯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道红线,接着血就流出来了。那妇人指缝间居然夹了一个窄窄的刀片!可是几个人一倒手,刀片不见了踪影。
“要不要留个疤?想留多长我就能给你留多长!”宁朗一边给姜邯处理伤口,一边嘴碎。
“孟庄一事,景云深感痛心,若梓堂既为六合之一,必当向南桑究明此事!”
“罪魁祸首还要找谁究明!”老妪诘问。
“您是何意?”
“何意?顾源灭我孟庄所用的缚阵的媒介,可是你的徒弟在一个叫荟萃坊的典当铺买下来,亲手交给顾承义的!”老妪声泪俱下。
景云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姜邯,“此话,当真?”
姜邯跪地俯首,“师尊,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老妪掏出一本簿子,蘸点口水捻开数页,上面赫然记着“琈玉,若梓堂姜邯,千银”。
老妪抓着簿子不肯松手,景云只能上前就着翻看,是荟萃坊的交易簿。
景云的脸色此刻无比难看,额头、脖颈上青筋显露,他咬着牙道:“把姜邯关到断室里去!”
“堂主,这处罚未免太重……”景沉欲替姜邯求情。
“太重?”高个子妇人冷笑一声,“我们孟庄上下二百来口人命就不是……”
“诸位罹难,想必悲痛欲绝。但是,仅凭一本簿子就下定论未免难以让人信服。”
“听景堂主得意思,是觉得这簿子是假的了?”老妪提高了嗓门。
“恕景云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且姜邯已被严惩,还愿诸位给几天时间,容景云查个明白。”
“好,想来景堂主也不会徇私包庇!”老妪将“徇私包庇”四个字咬得极狠。
断室,由几尺厚的铜墙铁壁围成,不见任何光亮。姜邯靠着墙角坐在地上,伸手不见五指。不过他首先想到的,竟是多少年来易相一直面对的是这样的漆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像醉生梦死一样,困了闭眼,醒了睁眼,无所谓是睡是醒。逼死人的是人承受不了的恐惧。
他很清楚,琈玉是缚阵的媒介。他甚至怀有一丝希冀,顾承义不会用它去大开杀戒——怎么可能呢。
先是南桑殿血洗孟庄,引得各家人人自危;后是孟庄幸存之人大闹若梓堂,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若梓堂私下与南桑勾结的,有说若梓堂偷练禁阵的。南桑殿已成反势,顾源用来拉拢各家的“宝物”不言而喻。收了,便与南桑为一伍,势必遭人唾弃;不收,丝毫没有抗衡之力,只能步孟庄的后尘。一时,众人的心思都聚在若梓堂的那本上。
景云几日来一直愁眉不展,来者非善茬,更不要说有心之人。倘若处理不好,恐若梓堂要遭难。期间他去断室看过姜邯一次,当日在堂上有诸多话不便说。
“能告诉我都发生什么事了吗?”景云问。
姜邯紧紧地揪着衣角,将在涿州发生的事,除却有关纪灵均的一茬,简要地告诉了景云:“……我想,江鱼应该是替顾承义在荟萃坊露面拍下琈玉的。”
“你既得了,为什么又到了顾承义手里?到底是他夺去的,还是你给的?”
“……我敌不过他。”
“你怎么知道,琈玉是媒介的?”
姜邯一怔,在景云令人颤栗的威逼视线中低下了头,“我……看过禁阵录……”
“什么时候?”语气的冰冷与不可遏制的怒火交加。
“……那次南桑盛会回来之后没多久,弟子在藏书阁里看书,发现一只鸟飞进去了,就追着上到了顶层阁楼。门虚掩着,进去后看到一本从未见过的书,一时好奇就看了。”
“你可知错?!”
“不肖弟子姜邯有错,愧对师尊!”姜邯稽首。
“有错不知错?”
“弟子只是觉得云归前辈……”
“住口!不知错,就好好在这里反省吧!”景云拂袖而去。
许扬和纪灵均相继被景云叫去问话。
许扬道:“当时我见纪灵均与姜邯同行,所以在涿州城内就没跟得太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纪灵均道:“他去追那个冒充他的人,我没跟上,一直到第二天才见到,所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二人说的与姜邯所言并无甚出入,看来是中了人设的圈套了。景云陷入沉思,一用力捏碎了茶盏。
纪灵均小心翼翼地退出来,除去隐瞒他醉酒被人掳走、姜邯与顾承义见过面,他也没说假话。容不得纪灵均不想,比如姜邯与顾承义之间暧昧的举止,比如姜邯明知道琈玉是媒介……也不见得就是姜邯拱手让出去的,倘若是顾承义从他手里夺走的呢?可是妇人又说亲耳听到的是“给”,不是“夺”。简直是一团乱麻抽不出来一个头。
他认识姜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姜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吗?还是真的不清楚……
再三告诫自己离姜邯远点、慢慢就可以忘记了的纪灵均忍了几天之后,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拿起了铁锹。断室在后堂的一片林子前,孤立的一个铁屋。主要是因为这片地质地势都不太好,建屋筑房颇为麻烦,就只修了一个断室。
纪灵均从林子这侧比较隐蔽的地方开始动工,这活比他想象的要难。挖着挖着,总会磕到大块的石头,还要小心不能塌方。所幸的是只需要从屋外挖到屋里,不用挖很长,不然纪灵均会觉得自己不是在挖地道,而是在自掘坟墓。
“看着,看仔细了——你可以选择慢慢下刀,一点一点地切开,享受这个用冷铁探寻血肉之躯的美妙,也可以直接一刀下去,追寻快感。哦,你还是个孩子,力气不够。来,我握住你的手——”
一刀下去,红色的、有些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姜邯下意识地伸手挡脸。
醒了。
又是同样的梦——到底是梦还是他经历过的现实?
他感觉到地下有什么动静,可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还来不及去辨别是不是幻觉,他就又陷入了沉睡。许是太累了。
橘黄的弱光透过眼睑刺激多日不曾见过光亮的瞳孔,姜邯抬手挡在眼前,模模糊糊、层层叠叠的影像逐渐变得清晰。
“纪……纪灵均?”
纪灵均揩揩鼻头,有些别扭地道:“呃,可不就是我么。”
看到地面上的那个洞,姜邯便明白了。他的眼睛还不适应,只能用手挡着,透过指缝看。注意到他的不适,纪灵均把蜡烛的火苗削弱了些。
“你来这儿做什么?”姜邯问。
纪灵均两手一摊,“不明显吗?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自己看不见你自己,当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对于纪灵均而言,斗嘴皮子总比让他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强。
姜邯闭口不言,纪灵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沉寂之中掺杂着尴尬。
“伤口,疼吗?”纪灵均小心翼翼地问。
“不疼。”
又是一阵沉默。
“问你几句话的意思吧,夫子在课上教的。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纪灵均念不下去了,索性把书简丢一边,往前坐一坐,“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通常都以“从前”二字开头——从前,有个小孩,尚在襁褓之中就被父母丢弃了。可能是老天爷觉得他太可怜,让一个男人发现了他。男人心地好,收养了这个小孩。可他毕竟是个汉子,不会照顾孩子。后来他去拜托媒婆给他说桩婚事,媒婆答应了,来回一走,发现好几家的姑娘都中意他,但一听说他带个孩子就都不乐意了。媒婆劝他把孩子丢了,省的耽误自己,可是男人不愿意。有一天男人在街上碰见人算卦,他从来不信这些,从摊前过去时,却被那个算命的给叫住了。算命的说不要钱给他算一卦,男人将信将疑,结果那算命的全都说中了,还取笑他找不着媳妇儿。男人一听火了,就砸了算命人的摊子,算命的要他赔钱,他不赔,那人就一直跟着他。跟到男人家里,发现男人家里有个小孩儿,他就男人不注意,逗小孩玩。说来也奇怪,那小孩一下子就黏上他了。男人没法,只得让算命的在他家住下。后来一住,就是好些年。他们两人把孩子养大了,最后却闹翻了脸。算命的走了,再也没回去过。男人没过多长时间,也病逝了。”
“那小孩儿呢?”姜邯似乎感谢兴趣。
“小孩儿啊……正坐在你面前给你讲故事呢!”
又是一阵沉寂。纪灵均把头埋进臂弯里,想问的说不出口,能说出口的都是胡扯。
“那个……”他抬起头来,“我先走了,明晚再过来看你。”
他钻进地道里,自己把铺了一层土做掩饰的木板盖到洞口的正上方,顺着窄窄的道爬了出去。喜欢这种感觉,真的是心不由己,不论有多努力地想要淡化,只需要一眼,就能把竭力掩埋的都勾出来,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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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淡薄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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