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缭绕着泥土的芬芳,叶尖的雨珠散着光晕。凉风吹走湖上的白雾轻纱,轻拂绿水碧玉。
姜邯走到渡口边,问在船上歇息的艄公,“请问,要到对岸去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这南湖可不小咧,坐船最少也要半日,走陆路绕过去起码要两三天呐!”艄公回道,“公子可是要搭船?”
姜邯踌躇片刻,“搭——劳烦艄公等我片刻。”
说罢姜邯回到岸上,把套在马头上的缰绳和马嚼子解了。船小,马载不走。他一掌下足力道拍在马屁股上,马受了惊,扬扬前蹄,一溜烟跑远了。
姜邯心里有些犯怵,他本是坐不了船的,可多数时候又不得不坐。不论跟谁一块出行,人前他尽力表现得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人后自己找个地方靠着,五脏六腑翻腾得难受也不哼一声。他在船上几乎不吃东西,甚至水也不喝,不想自己吐得太难看。不过也就半日,忍一忍总能过去。然而他前脚刚踏上船,后脚就被人拽上岸。
“对不住了艄公,他不坐船了!”
是纪灵均。
“谁说我不坐了?放手!”姜邯挣脱开来,转身欲上船时,只听得纪灵均道:“晕船还坐?”
姜邯一怔。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晕船。
“……我……赶时间……”姜邯的语气里居然少有的含了一丝服软的意味。
纪灵均注意到姜邯在担心什么了,他拿起姜邯手里的瓷瓶,倾斜瓶口,将水倒入湖中。姜邯欲去拦他,只见他又环顾周遭,像是发现什么似的走向一处。
“公子可还搭船?”艄公问。
姜邯看看纪灵均,只得答道:“不搭了,多谢。”朝艄公作一揖后追纪灵均去了。
纪灵均寻了一处土壤新鲜湿润的地儿,徒手刨土,掬一捧细细地漏入瓶中。姜邯没有想到还可以这般,在旁边蹲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
“说你聪明吧,怎么笨得连株草都养不好。干脆以后叫姜憨吧,姜憨憨——”最后一个字出口时,纪灵均伸出沾上了泥土的食指戳了一下姜邯的额头。
姜邯措不及防地朝后仰去,双臂一撑,整个人坐地上了。纪灵均本只是想捉弄他一下的,心道没掌握好力度。可是看着姜邯此刻不知所措的神情,甚至有些憨态可掬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纪灵均只佩服自己:戳得好!
姜邯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只差把“嫌弃”二字写到脸上。倘若九不在他手里,眼前这人的头颅大概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纪灵均心里偷着乐,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刨土。
许久,姜邯问:“你怎么在这儿?”
“避风头呗,免得回去了有人追问我跟言晦什么关系。难不成我要说他是我爹……”纪灵均灵光一现,自言自语:“好主意耶……我就说我是他儿子,别人要是再问为什么不一个姓,我就说他抛弃了我娘,我跟我娘一个姓……妙啊!”
“你这么败坏他的名声,不怕他来找你?”
“哼,随他怎么来,我就喜欢看他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纪灵均把萱草重新栽回土里去了。他把瓷瓶放姜邯手里,“再行数十里就到涿州了,得给它换个底部有孔的陶盆——你的马呢?”
“……被我放了。”姜邯回道。
纪灵均抑制住自己想笑的欲望,把马牵过来,贱兮兮地说:“那我们只能同骑一匹了。”
“不行。”姜邯泼他一脸冷水。
“那怎么办?”
“你的马你骑,我走过去。”姜邯背好包袱转身走了。
有时候纪灵均真地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姜邯中途向景云辞行,他也向景云辞行,在附近的客栈里修养了几天,就马不停蹄地来追他。好不容易追上了,以为能和他一块去呢,合着他只是一个来送马的。罢了罢了,谁让他乐意呢。
纪灵均叫住姜邯,把缰绳塞他手里,“路上小心。”而自己则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膝间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走路样子颇有些别扭。
姜邯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握紧缰绳,上马骑向涿州的方向。
纪灵均叼着根狗尾巴草,拎着他的废铜烂铁,一边吊儿郎当地踢没招他没惹他的石子儿,一边絮叨个不停:“你个没心没肺的姜邯……”
路中间挡了块不算大的石头,纪灵均与它对视良久之后,抡着废铜烂铁砍过去,结果自作自受地把后背的伤给抻着了。他寻个隐蔽点的地儿坐下,解开上衣,有些吃力地脱下。他扭着脖子往背后看,脖子都快拗断了也什么都看不到,只好曲臂用手掌来回摸索着。确定没有出血后,他掏出言晦留给他的药膏,往背上乱抹一通。
“谁?!”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纪灵均提高警惕。
来人没有回答,反而夺走他的药膏,蹲下身,帮他涂上。
“咦,你怎么回来了?”纪灵均有些意外。
姜邯不答,只帮他涂药。
“是不是觉得少个人在耳边聒噪,太过寂——啊!”纪灵均转过头来,原本一双清澈而有神的美目被他瞪成鱼眼珠子。
“不说话又不会死。”姜邯讽他一句。
纪灵均一时无语,只好撇撇嘴。等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时,姜邯已经坐在马背上看他半天了。纪灵均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不解地看着他。
姜邯无奈地道:“上来!”
纪灵均这才会意,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撒着欢地跑过去,纵身一跃,差点把马给吓着。纪灵均很自觉地双臂环过姜邯抓住缰绳,同时也不自觉地把头支到他的肩上。
“你别得寸进尺。”姜邯语气冷淡地警告他。
“哦……”纪灵均只好把头拿开。然而不过多时,他就又把头支到姜邯肩上了,一路不疾不徐地行着。
“以后不许你坐船!”
“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事儿没?说来听听——”
“你带的银子多不?到涿州请我吃只烧鸡!”
姜邯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你能消停会儿吗?”
“能!”纪灵均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地保证。
一刻钟后——
“你怎么那么能吃辣啊?”
“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喝药?”
“我以后叫你姜憨憨吧……”
姜邯忍无可忍,朝后用力一仰头,纪灵均的鼻梁骨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碰到的一瞬间纪灵均只感觉到很真实的撞击感,从鼻梁蔓延到脸颊,再到发麻的头皮,随后疼痛感侵袭而来。他盯着自己的鼻尖,有温热的液体在他唇上细细的毛绒间嬉闹。纪灵均伸出两根手指一抹,见血立马苦大仇深,不假思索地抿到姜邯的背上。
“你……”
“我什么我?有你这么狠的吗?都流血了……”纪灵均干脆揪着他的衣服直接擦了。
“谁让你一直聒噪个不停!”姜邯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来一角丢给他。
“嘿嘿嘿——心疼了吧?”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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