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陵山的路上,岑岚破天荒地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满脸写着不痛快和郁闷,一副见人吃人、见鬼撕鬼的模样。
那天清晨,他睁开眼睛时,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整个人趴在床上,梗着脖子脸朝右,一室旖旎春光还未散去,衣服乱丢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梗着脖子脸朝左,薛无澜草草地披了里衣跪在床榻内侧,垂着头,脸红得像冒着热气熟了的螃蟹。
岑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撑着小臂支起上身要下床,腰侧一阵激灵似的发抖让他一下子又扑到床上。薛无澜看着着急,欲伸手扶他,却被他大掌挥开。
岑岚艰难地下了床,捡起衣服胡乱地套上,撇下薛无澜,敞着大门就走了。他一手撑着腰去找岑易升,支支吾吾、磨磨唧唧地说自己要坐马车。岑易升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这个儿子是没有马骑,宁可甩着两条腿跑也绝不坐马车的人,这忽然地反常让岑易升心道奇怪,特别是他那不得不让人多想的姿势。岑岚被岑易升盯得心里发毛,寻了个借口逃似的离开了。
回到陵山的第一件事,岑岚抱着五十根箭把靶子射成了刺猬。旁边的师兄弟们都只围观着,谁也不敢上前去搭话。
“大师兄莫不是在外头受了欺吧?”
“向来只有大师兄欺人的份儿,哪儿有别人欺他的份儿!”
岑岚听到这话,搭弓上箭,倏地调转方向,一箭扎进人堆里,弟子们哄地散开了。
卢秋菱伺候着岑易升换了衣服,将泡好的茶端上来。
“端茶送水这种事,交给下人就行。”岑易升看着打他一回来就开始忙前忙后的卢秋菱说道。
卢秋菱闻言莞尔,“夫为妻纲,我既嫁与你,不伺候你,伺候谁?”
岑易升说不过她,只道:“总不要太累就好。”
“知道了。”卢秋菱心里很是欣慰。虽说岑易升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从不刻意去讨她的欢心——年轻时也是如此——但卢秋菱晓得他只是不擅长罢了。岑易升倒是送过她一次东西,还是在岑岚未出生前,一支玉簪。卢秋菱只佩戴过一次,后来一直被她收在钗奁内,摆在梳妆台上,因着岑易升的眼光实在不敢叫人奉承。如今,她每每清晨梳妆时,看着那簪子,仍是情不自禁地要笑上一笑。
两人坐着说话,卢秋菱问起岑岚的那档子事儿来。
“你同意了?这岂不是放任他胡闹!”卢秋菱怪道。
“我若不点头,你儿子就要跟我断绝关系!”
“他当真说这混账话来着?”
岑易升点点头,“不过,我看那孩子倒是极好的——比这小子强多了。”
卢秋菱不以为然,“好又能如何?终归是男儿身,难道你想让岑家绝后不成?”
岑易升叹了口气,“只怪你总护着他,越发地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是是是——”卢秋菱应承道,“我得好好跟他说说去。”
两人又说了些其他的,卢秋菱便起身去厨房亲自掌火候,要为岑易升和岑岚接风洗尘,一众弟子也跟着沾光。
“姜邯怎么没有一块儿回来?”于庭千问。
“中途向我请辞,去令溪村了。”景云示意于庭千坐下说。
“令溪村……他要找宁朗?”
“他想请宁朗治易相的眼疾。”景云呷了口茶道。
“易相的眼疾是天生的,就算是神医恐怕也……”
“这孩子连萱草都找到了,我也不好阻拦他。”景云叹口气又道:“只能派人暗中跟着了。”
“令溪村离若梓甚远,路途凶险。姜邯此番在盛会上又遭人暗算,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在这边也不好使劲儿的。我派人去给扶却的明宫主打声招呼吧,他们那里倒是离得近些,方便照料。”
景云点头应允。
姜邯坐在一块不甚硌得慌的石头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时不时地抬头看看火堆上的小药罐。估摸着时候到了,就没再添柴,任火渐渐地熄了。掐着指头算一算,这药他服用已有十几个年头了。明明奇苦无比,硬是喝成了平淡无味的白水,偶尔有兴致,便当作茶饮。
此番他独行去寻宁朗,景云别的没说什么,唯有两点再三嘱咐——一是要他顾好自己的周全,二便是这药罐子。只因他上次去齐京之时,带的是药师傅研好的药末。
姜邯仍坐在原地,手上一笔一笔地画着,心里却想着其他事——
看见眼前这一幕时,饶是景云也不由地吃了一惊。姜邯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小脸上净是迸溅上去的血点子,脚下是一只已经被分尸的死猫,尾巴被剁成了好几节。猫毛被混着尘土的已经凝结的血块粘在地上,只有末梢尚还动一动。
“啪——”树枝因姜邯的一用力折断了。
他起身将已凉些的药喝下,在溪边将药罐清洗干净,收进包袱里,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他一手托着插着萱草的瓷瓶,一手握着缰绳,在他所歇息的地方留下数个阵图。风轻轻撩起尘土,模糊了树枝划过的痕迹。
天阴沉沉的,大朵大朵的乌云层层复叠,要从天上坠下来。姜邯轻蹙眉头,大雨将至,这荒郊野岭的,连个躲一躲的地方都没有。他驱马快行一段,雨珠子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了,好在不久他就看见一处酒肆。
店家正在收酒旗,见有客人来了,忙上前招呼,从姜邯手里接过缰绳,把马牵进棚子里。
酒肆虽不大,倒也摆了几张的桌子,一妇人在柜上拿着算盘捯饬了半天也没算清楚,冲里间喊道:“翠儿——”
“来了——”一声应和如银铃般隔着帘子传来,只见一女子一手拨起帘子,朝外探了两眼方才走出来,到那妇人身边接过算盘。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阔脸方腮的大汉,一手扒着酒坛子,一手抓着牛肉大块大块地往嘴里塞,旁边已摞了十多个空盘子。
“老板娘,再来五盘肉,一坛酒!”大汉吼道,浑厚有力的嗓音虎啸一般,连山头都震了一震。
“好嘞!”那妇人满脸堆笑。
“外头雨挺大,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客官不如在这里歇一宿。小店有肉有酒还有火,怎么着不比在外头淋雨饿肚子强?”店家殷勤劝道。
姜邯点点头。
“客官可要吃点儿什么?有上好的牛肉,小菜……”
“可有粥?”
“……粥?”店家迟疑一下又十分肯定地回答,“……有!您要喝什么粥?”
“都可。”
“还要些其他的吗?”
姜邯摇摇头。
店家转身去柜上跟那妇人交待了几句,那妇人啐口唾沫,尖着嗓子道:“有肉不吃,喝什么粥!”继而扭着肥臀转去后厨了。
姜邯走到火盆旁,整整被雨打湿的衣衫,端正地坐下,将瓷瓶放得远些,盯着便不再动了。
柜上那算账的女子将珠子拨得啪啪作响,抬眼偷瞄姜邯。见他一直盯着一株草发呆,那女子便丢了算盘,朝火盆旁走去,捡些柴火丢进去。
“公子哪里人啊?又是要去何处?”小翠坐到姜邯旁边的一个墩子上,拿起火钩子往火里头搅了搅,溅出些火星子。
“外地人,无所谓到何处去。”姜邯回道。
“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定是个念过书的。我也喜念书,但是爹娘不让,总说女儿家的认什么字。我偷偷地学过一点,如今他们算账仰着我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好……”小翠说着,也不知姜邯有没有在听,只见此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一株草,刚欲问个缘由,又听得她母亲唤她。
“翠儿,给客人端过去——”
“这就来——”
小翠将粥给姜邯端桌上,“公子慢用——”
“多谢。”姜邯托着瓷瓶走过去,拉开条凳坐下,拿起勺子在粥碗中轻轻搅了搅,浅盛些许抿入口中,一举一动都不曾发出过声音。
小翠不觉地看入了迷,待自个儿发觉时早已羞红了脸,忙转身去柜上了。
姜邯只喝了小半碗便将勺搁下了——粥里放了太多糖,甜得发腻。
那店家倒也识相,接着就引姜邯上二楼去了。
忽地一声吆喝破门而入:“好酒好肉都端上来!”
小翠瞥一眼,匆忙躲进了里间。六七个人吵吵嚷嚷地进来,把家伙事往桌上一撂,冲老板娘一勾手:“记得让小翠姑娘端!”
老板娘点头哈腰地应着,“马上来——”
狂风卷着暴雨扫进店里,店家吃力地把门关上,然后去招呼这帮刚进来的人。
“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领头的问。
“虎爷,小女也没什么好样貌……”
“老子说好就是好——你只管回答答应不答应就是!”被称为虎爷的不耐烦地打断了店家。
“这……”店家面露为难。
旁边一人抽了刀架在店家脖子上,“能做我们虎爷的压寨夫人是小翠姑娘的荣幸,别不识抬举!”
店家吓得腿不停地哆嗦。
“翠儿啊,要不你就应了吧,做他的压寨夫人,有吃的有穿的有喝的,也不委屈……”老板娘苦口婆心地劝道。
“娘——我是您的女儿啊,您怎么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小翠怪道。
老板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你不应,他们总这样来,吃了拍屁股就走,也不给银子。就咱家这小店,迟早让他们吃垮,到时候我跟你爹可咋办呀!”
小翠一跺脚,端着盘子出去了。
满脸麻子、蓄着络腮胡子的虎爷一把握住小翠的手,用自己粗糙得跟树皮一样的手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摩挲来摩挲去。小翠急红了眼,怎么抽都抽不出来。她看向她爹,她爹也着急:“虎爷……”
“只要小翠姑娘肯嫁与我,以前欠的帐两倍还上!”说着,虎爷拉过小翠把她摁到自己腿上。
店家想阻止,瞥见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顿时又没了胆子。
角落里的大汉看不下去了,仰头灌了一通酒,将空坛子摔地上,捡起一块碎片朝那几人走去,“把手拿开!”
“你谁啊?滚滚滚——少管闲事!”一人推了大汉一把,那大汉纹丝不动,反而揪住此人衣领把他甩到一边。
虎爷见来者不善,手一松,小翠慌忙挣脱了。
姜邯在楼上的房间里躺着歇息,闪电隔着窗子晃进屋里,隆隆的雷声里嘈杂着混乱的打闹声。姜邯心下奇怪,起身走到门边时,只看见两个人影从他房门前走过。待其中一个人影又从他门前经过下楼后,他才悄悄打开门,朝楼下望了望,入眼一片狼藉。
须臾又听得楼梯处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大哥心胸宽广,不跟那人计较!”
“老子是谁?老子是山匪头头!”
姜邯退身关上门。
“看着,看仔细了——你可以选择慢慢下刀,一点一点地切开,享受这个用冷铁探寻血肉之躯的美妙,也可以直接一刀下去,追寻快感。哦,你还是个孩子,力气不够。来,我握住你的手——”
一刀下去,红色的、有些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姜邯下意识地伸手挡脸。醒了。
“公子——”
姜邯一惊,只见门口站着一人。
“公子救命——”小翠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贱人——你给我出来!”这声音是虎爷的。
小翠被这声音吓得跪着爬到已经坐起来的姜邯腿边,而虎爷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掂着一把刀,“原来在这儿!”
虎爷举刀朝小翠劈来,姜邯挡到了小翠身前。
“让开——你要是护着那贱人,老子就连你一块儿杀!”虎爷吼道。
“发生什么事了?”姜邯问,眼睛盯着虎爷,并不看指向自己的刀尖。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多具尸体,老板娘、店家、虎爷的跟班,还有那大汉。老板娘和店家的身上被捅了血窟窿,而大汉被抹了脖子,至于另外几个山匪皆是伤到了要害。有的血迹已经干了,有的还在汩汩往外冒着。
“这贱人居然说老子的兄弟杀了她爹她娘,找那人来跟老子作对,害死了老子这么多兄弟,老子要让这贱人偿命!”
虎爷发了疯似地冲向小翠,姜邯一把钳住他握刀的手腕,却感觉这人的力气要大他许多。虎爷早已不分谁是谁,大刀横向一挥,姜邯弯腰躲过,冲小翠喊道:“快跑!”
小翠顾不得其他,只得揩了眼泪,逃出酒肆。
姜邯一个滑步冲过去,抢在虎爷之前关上了门。
“看来你跟那贱人是一伙儿的,那老子就先解决了你!”
姜邯倚着门,微微偏了偏头。
天边泛鱼肚白的时候,姜邯背着包袱,托着瓷瓶,骑着马离开了酒肆。虎爷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的尸体上,趴着那个大汉的尸体,大汉的手还握着那把本应该在虎爷手中、却贯穿了他的身体的刀。老板娘和店家后脑勺处重物击打的痕迹,在尸体被翻过来后清晰地露了出来。
“公子——求公子带小翠一起走吧!”
姜邯勒了缰绳,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公子,小翠的爹娘惨遭杀害,如今已无依无靠,望公子可怜可怜我一个孤苦无助的女子!”小翠乞求道,眼中早已噙着泪。
姜邯丢到她面前一个锦囊,里面是银子。
“公子这是作何……”
“你的爹娘,可能没有打算让你嫁给那个山匪。你爹,曾求那位客人带你走来着。”
小翠一下瘫坐在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姜邯不再言语,赶马上路。身后传来的刺耳的尖叫,随着红日跃出云海而撒下的第一缕阳光,消散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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