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坐在牢里简陋的板床边,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搭拉着。在巫罗的士兵被散伍之前,他还是名兵长。要他眼睁睁地看着本族的族人和领土,像鱼肉一样被置于砧板上任人宰割,他做不到。他明白,他这么一闹,可能以后就得吃牢饭了,但他压不下去心中的火。刘大壮又想,以自家娘子总是管着他的性子,少不了要跟他置气的,一偏头竟看见了提着食盒来探监的他家娘子。
“媳妇儿……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刘家娘子边说变蹲下,把盛满饭菜的碗及筷子递给他。
刘大壮迟迟不接。他看不出自家娘子有生气的样子,和平时无二。他家娘子也是刘姓,单名一个娣字,未出嫁前,邻里都唤她娣姐儿;有了夫家后,就唤刘家娘子了。刘娣是从巫咸族嫁过来的,在媒婆说媒之前,二人并不相识。刘大壮还偷偷打听过,有说贤惠温柔的,有说母老虎、泼辣子的,众口不一。他问媒婆,媒婆为了银子插科打诨,嘴里吐不出半句实话。刘大壮心里没个底儿,按捺不住就跑去看了。他向人打听了地方,鬼鬼祟祟地躲到刘娣家附近,只见一女子站在院中,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一条一米多长的小青蛇。
“你吃不吃?!”刘家娘子看着他发愣地样子怪道。刘大壮回过神来,接过碗筷,盘腿坐地上往嘴里扒拉。“媳妇儿……我要是出不去了,你就再找个人吧。”刘大壮边嚼边道。
“你说什么……”刘家娘子听得清清楚楚。
刘大壮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饭。刘家娘子真恨不得现在手边就有一个鸡毛掸子,不然非得打得他满院子跑,不敢进屋不可。刘家娘子深吸几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着,她插着腰来来回回转了几个圈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微蹙着眉蹲下,看着刘大壮开口道:“我不过一个妇道人家,嫁给你,就图一个安生。你虽然不让我省心,但日子还过得下去,也过得挺好。可这安生要是过不了良心这关,不要也罢。如今族里出了事儿,你大小是个兵长,难道要像地鼠一样,躲着不敢出来?”
刘大壮闻言仍是低头不语,却安心些了,他的娘子没有怪他。
“行,咱们和离,我再找个男人嫁。”刘家娘子边道边起身,把盖子盖上,拎起食盒就走,“你就等着你儿子跟别人姓吧!”
儿子?哪儿来的儿……刘大壮忽地丢了碗筷,扒着围杆使劲儿往外探头,“媳妇儿——你有了?”
刘家娘子头也不回地道:“有了!”
刘大壮一脸傻憨地笑。
“神坛那边可准备好了?”巫咸灵慧问。
“皆以准备妥当,明日便可举行入族仪式。”主事巫师回道。
“如此甚好,再拖延下去,只怕还要再生乱子。”巫咸灵慧道。
“听说你看管不利,让夜修逃了?”巫彭灵慧的语气让人听了颇为不舒服。
主事巫师仍是毕恭毕敬地回道:“属下失职,任凭责罚。”
巫彭灵慧丢了这话茬,转头又问众人:“那个离染要怎么处置?依我看,不如赐他个黥型、发为奴隶算了,正好我那儿缺个收拾马粪的。”
“还嫌自己捞的油水不够?”巫礼灵慧直言道。
“怎么,嫉妒我族分到的多?”巫彭灵慧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离染的事,明日之后再议。”巫咸灵慧道。
“那属下告退。”主事巫师行礼后便离开了大帐。
巫谢灵慧旋即起身,“我帐中还有事,告辞。”说罢离开了大帐。
想起方才巫彭灵慧有意让他下不来台的样子,主事巫师不禁攥紧了拳头。
“尽心尽责却还要被刁难的滋味不好受吧?”
主事巫师闻言回头,见是巫谢灵慧忙行礼,“不敢,确实是属下失职。”
巫谢灵慧做了个请的手势,“走着——”
二人一前一后,没有一个固定的去处,只是沿着某个方向。
“听说又抓起来一些人?”巫谢灵慧问道。
这才是叫住他的用意吗?主事巫师心想。“是,聚众闹事。”
巫谢灵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为何聚众闹事?”
主事巫师犹豫片刻后回道:“架设藩篱挖堑沟,划界限。”
“多谢。”巫谢灵慧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为难不见得是件坏事。”说罢顺着反方向走回去了。
主事巫师久久愣在原地。
夜凉如水,秋风凛凛。尽管如此,离染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咬着下唇,牙尖处破了皮,血珠钻出来,漫了他一嘴腥气。像有数万只虫子在啃噬他的骨头,痒而无处可抓,痛而全身麻木——第一次蛊虫发作。离染一动不动,他的双臂被捆绑着,整个人都被吊在半空中,要动的话,也就甩甩两条腿。他觉得那种样子实在是难看到可以自我了断了,于是选择哪儿也不动,以至于虿盆四周的看守没有一个人发现离染的异样。一个时辰后,离染终于松了口气,他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粘在身上难受得紧。蛊虫的发作,间隔时间会越来越短,也会让人越来越痛苦。中了蛊的人往往等不到身体被蛊虫啃噬掏空变成一具干尸,就会因承受不了折磨而痛苦至死。离染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想来也真是可笑,他一个养蛊的人,怎么就中了别人的蛊呢?果然,是人总会有栽跟头的时候,离染这样安慰自己。
“主事巫师有令,各地只留一人,其他人都去神坛,快!”一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出什么事儿了?”一人问。
“神坛一角突然塌陷了,明天就要举行入族仪式,主事巫师大怒,正召集所有人力,要连夜修筑呢!”
“快走!”看守虿盆和驻守四方角楼的侍卫留下一人待命,剩下的全都跟着小厮去神坛那边了。
“离染大人——”
离染闻声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还企图抱着一团干草做掩护。
“谁在那儿?!”留在角楼上看守的侍卫一声呵斥。他握紧长矛,刚准备下去,就措不及防地被人从背后一记手刀砍晕了。
“我们来救你了!”小豆子招招手,顿时又冒出来三个孩子。
离染被吊在虿盆上空的一根横木上,横木架在立在虿盆两侧的柱子上。虿盆内径近两米,深五六米,当初是看守侍卫把整个架子移到虿盆外,才把离染吊上去的。
“你们几个小不点,就那么点儿力气,怎么推得动这架子?”离染问。
“不推啊!”小豆子抬头回答道,然后又冲其中一个小孩说:“你去放哨。”
不推?难道要直接顺着柱子爬到他上方的这跟横木上,一刀子割了绳子?那他不稳稳当当地掉下去喂虫了么!离染背后冒起一阵嗖嗖的寒意,这哪儿是来救他了,分明是急着送他去见阎王爷啊!
“往前走——左边低一点——”
离染扭着脖子往身后看,只见小豆子站在正冲他身后一面的虿盆边上,另外两个孩子一人举着一根高高的竹竿从后方两侧渐渐靠近。两个竹竿间绑着一条绳子,绳子间有东西晃着寒光——一把匕首。
“右边高一点——”在小豆子的指挥下,匕首恰到其份地来到了离染手边,他只一动便用手指夹到匕首,取了下来。只见他麻利地割断了捆着他手腕的绳子,紧接着又割断了捆在他身上、并把他吊在横木上的绳子,绳子松开的瞬间他挣脱开来,迅速伸手抓住连着横木的那一段,顺势上爬,中途险些脱力掉下去,最终有惊无险地顺着架子着地。
而唤人去神坛的那个小厮在半路上却不见了踪影,此人正是那日看管夜修和离染的看守。
“我照您吩咐地做了,解……解药……”
夜修丢给他一个纸包便消失在夜色中。
“谁给你们支的这招儿?”离染质问道。
“夜修长老,”小豆子难掩兴奋,“他说给你把匕首就够了。我本来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离染嘴角一抽。
“都回家吧,大晚上的溜出来,你们爹娘该担心了。”
小豆子冲离染勾勾手,离染附身,只听他在耳畔轻语:“夜修长老说让你去刘姐姐家。”
说罢小豆子便拉着另外几个跑了,跑出去几十米又停下来,四个人勾着小拇指,嘴里振振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大黄狗!”
离染笑笑,朝夜色深处走去。
“都说人靠衣装,我倒觉着衣装也得靠人。”刘家娘子端详着刚擦洗完、换了干净衣服出来的离染,“这是我去年裁了布做的,那口子就穿过一次,嫌这蓝色不好看,死活不穿了。果然,穿在长老身上就是不一样。”
离染整整边角,虽是家常便衣,但却穿着舒服,大小差不多,略有一点点宽,方便活动。“什么长老不长老的,叫名儿吧,我又不老。”
这话把刘家娘子逗乐了。
坐在桌旁正吃饭的夜修睨视离染两眼,继续夹菜。
“怎么不见刘大壮?”离染问。
“哦……这不挑事儿来着,给关进去了。”刘家娘子回道。
“挑事儿?”
刘家娘子叙了叙原委。
“怎么不见你担心呢?”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做的就该自己承担。”嘴上虽这么说,刘家娘子脸上还是隐隐露出了忧戚之色,“你也快坐下吃吧。”
离染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菜,可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刘家娘子见他迟迟不动活,只当他不愿吃这粗茶淡饭,忙道:“准备得糙了些,我马上再去做点……”
离染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入族的税交得多吗?”
刘家娘子叹了口气,“这要看划到哪个族里去了。我们附近这一片还好,交的不多;西边那一片,家里地少、交的又多的,恐怕都要借粮了。”
“快吃,吃完就走,不能在这里逗留。”夜修提醒道,那边一旦发现离染逃了,必定会连夜搜捕。
离染冲他翻白眼,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可有去处?”刘家娘子问。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离染端起茶杯,想以水代酒干一杯的,怎奈夜修不会他的意,只好自己讪讪地一仰而尽。
“有些话可能不好听,但我想着还是说出来的好。”刘家娘子抿了抿嘴,“灵慧一事牵连了整个巫罗,已经让族里很多人不满。那天我还听到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说,明明是你们这些做长老的犯下的错,却要让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是被蒙在鼓里的族人承担过错。说实话,我也这么想过。”
离染和夜修静静地听着。
“但长老们往日待族人的好,大家是记在心里的。如今五位只剩下你们二人,明日连巫罗也不复存在了。所以,你们离开巫疆后,就别再回来了。”
别了刘家娘子,离染和夜修两人也将各奔东西。
“我们以后扯平了。”夜修道。
“扯平?”离染音都转了调,“看在你还知道回来救我的份儿上,之前你自己先跑了的事一笔勾销。但你别忘了,还有一件,跟你没完!”
离染撂下狠话后气冲冲地走了。扯平?离染撇撇嘴,就算他不再是斯辰了,也扯不平!不过,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倒没心思去计较这些了。
夜幕只缀了繁星,没有挂上皎月。偶尔有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伴着刘家娘子的话回响在他耳边。他是见不得巫罗受欺才跟着灵慧去祭祀的,谁知祭祀中途停止、灵慧被害、他一回到巫疆便中了圈套被囚,而巫罗要面临散族——如今怎么看,都是做了件错事,错得离谱。
离染一路避开追捕和巡查,溜进了一人的帐中。
只著了中衣中裤的巫谢灵慧双手扶膝,坐在榻边,面色平静地看着向他推揖而躬的离染,反问道:“如此岂不是陷我于不利?”
“除了您,离染无人可求。”
“巫真和巫抵都是持反对意见的,你何不去问一问他们?”
“巫抵是除却巫罗外最小的族,他是怕巫罗一散,以后这火会烧到自家身上。至于巫真,他反对,不过是因为自己捞不到多少好处罢了。”
巫谢灵慧起身走到离染跟前,又负手绕到了他身后,“何以见得,我就会善待巫罗的人呢?”
离染仍是鞠着躬,“就两族交情而言,巫谢与巫罗一向交好,且帮衬过不少;就人而言,离染虽年纪轻,但在长老的位子上坐了几年,看得多了,自然也能懂个一二。”
“你若真能看的明白,就应该知道,其他族是绝对不会同意把巫罗整个并到我族来的。”巫谢灵慧直言,“你走吧,现在离开,我便当你没有来过,不然休怪我叫人……你这是做什么!”
离染转身,闷地一声跪在地上,瞪着一双凤眼紧盯着巫谢灵慧,摆出不依不饶的架势来,“倘若离染能让他们不得不同意呢?”
神坛里的圣火熊熊燃烧着,映着乌压压的众人的脸。老巫
折了桂枝,蘸取清晨采撷的露水,洒进圣火里。他闭眼合掌于胸前,口念祷词,继而又将九面铜镜系于腰间,一手持单鼓,一手摇长铃,围着神坛起舞。众人皆跪拜。
祭完神坛后,老巫退下。各族灵慧在神坛阶下两侧入座,巫罗民众皆被召于此处。
“……巫罗私自举行人祭,置十族同心勠力之谊于不顾,妄图对他族不利,犯我巫疆大忌。其次,绑架扶却和陵山少主作祭品,陷我巫疆于不义。今经九族共同商议,决定将巫罗散族,并到……”
“慢着!”
众人寻着声音来源,只见守在神坛附近的一名侍卫卸去了伪装——是离染。
“来人——”主事巫师一声令下,身着甲胄、手持长矛的士兵迅速围在神坛阶下。
而离染却抢先一步跳了上去,“都别动——不然我就灭了这火!”
神坛圣火自巫疆在之日燃烧至今,从未熄过,向来被看作巫疆的象征。士兵不敢轻举妄动;坛下的老巫听到这大逆不道之言,急得吹胡子翻白眼。
离染撩起衣摆,跪在众人面前,“恳请各位灵慧答应,将巫罗族人皆并到一个族里去!”
“什么?!”各族灵慧面面相觑,除却巫谢的那一位。巫罗众人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如今只是将巫罗做散族的处理,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你一个戴罪之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条件!”巫即灵慧忿然作色。
“逃了居然还敢回来?”巫彭灵慧一番嘲笑。
“是,巫罗犯错,自当受罚。但敢问,”离染顿了顿,用渗出凛冽寒意、逼得人不敢与之对视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几位灵慧的脸,将他们难看的神色揽在眼中,“没有欺压,怎有反抗?”
“放肆!”巫咸灵慧拍案而起。
底下刘家娘子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小豆子拽着他阿爹的衣角,小嘴抿得紧紧的。
“离染不知天高地厚,任凭处置,只求诸位答应离染的请求!”离染话毕,俯身叩首。
“退一步讲,你想把巫罗并到那个族去?”巫姑灵慧的一问,激起了其他灵慧的好奇之心。
离染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巫——谢——”
八位灵慧诧异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巫谢灵慧,连着底下的众人。而那位仍是泰然自若地端坐着,既没有端起茶杯做任何掩饰,也没有避开任何一道带着拷问意味的目光。
“你不应该解释一下吗?”巫礼灵慧质问道。
“不会是串通好了吧?”巫姑灵慧紧跟着问。
“若他说的不是巫谢,你们是不是也这样盘问?”巫谢灵慧不紧不慢地道。
“都归到你一个族里,不怕撑死!”巫彭灵慧调转了矛头。
“听说你收的入族税不少?我一点都不要。”
“你……”巫谢灵慧的话话噎得巫彭灵慧无法反驳。
刘家娘子看着离染突然会意,稽首而道:“愿入巫谢一族!”巫谢和巫罗平日私下来往颇多,前年巫罗一处发生山体滑坡,巫谢就帮了不少忙。整族并入,邻里之间认识的还能相互照应,再加上不收入族税,渐渐有人跟着跪下,“愿入巫谢一族!”最后,所有巫罗的人竟都稽首在地。
“我不可能同意!”巫彭灵慧态度坚决。
“既是散族,就别想着保全!”巫姑灵慧道。
场面僵持着,谁也不肯妥协。
“叩请诸位灵慧答应,你们的大恩大德,离染愿身祭神坛以报!”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机会,离染纵身跳入神坛。扑面而来的热浪,跃动的火舌,他闭上了眼睛——生前没有为族人做过什么,但愿他的一死,能起些作用。可是没来得及感受那灼烧的痛,离染就被一股力道拉住,继而被推下了神坛。他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恍惚中,看见一个人影跳进去了。
惊呼。唏嘘。
离染手里,是那人刚刚塞给他的——蛊母。
整个巫罗被并到巫谢一族里去了,巫谢灵慧派人撤了藩篱,填平了堑沟,也按照承诺,未收分毫的入族税。闹事的一干人等说是要再关押数日已作教训,不多时也会被放出来。至于离染,则被驱逐出巫疆,永不得再回来。
离染一步三回头,不论怎么告诫自己,都忍不住回头,看这片美丽的、养育了他的地方。巫疆的边界处,一人正站在那里候着。
“怎么,还要抓我?”
“我只奉命办事。”主事巫师回道。
“你怎么会那么好心地把蛊母给他?”离染问
主事巫师一笑,“只能说,他比你心思多——这个给你。”
主事巫师递来的是夜修的竹管,离染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两行小字。他掐了掐手心才止住身体不停的颤抖,从主事巫师手里接过,直接甩向了身后。那竹管划了条优美的弧线后,落在草丛里,不知去向。
“死还不死得干干净净,丢三落四的!”离染咬着牙道,从主事巫师身边走过,再没有回头。
旁人看不出来情有可原,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仓庚鸣翠柳,九江绕枯山”,仓庚谓鹂,鹂,离也;枯山独木,木上左江右九,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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