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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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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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若梓堂,岑岚和薛无澜自是被秦老夫子和景沉分别叫去吃了顿训,还被罚去泥潭跪着,跪了整整五天,委实成了泥人。连清告了假,代替那死去之人回巫疆去向族长禀告在齐京发生的事。

    “你是说那些死在乱箭之下的巫罗族人,都消失了?”景沉问道。

    “正是,弟子先于他人去查看了一番,不见任何尸体和血迹。若说血迹是被大雨冲了去,倒也可以解释,可是那些尸体也一同消失了。”姜邯回道。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弟子去过之后,便以让许大哥处理为由,拦住了其他人。”

    “此事尚有蹊跷,那群黑衣人来历不明,如此处理也还算妥当。至于扶却和陵山那边,我会处理的。对了,听说易先生送你的催阵玉铃碎了?”

    姜邯点点头。

    “我托人去魏家再给你讨一个吧,不过,可能得等到百家聚首的时候了。”

    “谢师叔。”

    “姜邯——”纪灵均老远就大声叫喊着,还卖劲儿地挥舞着手臂,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龙虾,“你这人也太不够义气了吧,共事的时候还能好好说上两句话,怎么一完事就跟不认识似的!”

    “完事就没有必要了。”姜邯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纪灵均只好充分发挥他那让狗皮膏药都自愧不如的黏性一路跟着。

    “你有事吗?”姜邯忍无可忍地停下来问道。

    “没有啊。”纪灵均一脸天真无辜样。

    “我有,别挡我路。”

    纪灵均听得出来姜邯语气中的冷淡,冷到让人仿佛能看到冬天说话呼出来的哈气。不过他在姜邯这里吃瘪吃习惯了,再加上不薄的脸皮,每每都能自行把那股冷淡给过滤了。

    “给——”纪灵均递给姜邯一条黑色丝巾。

    “你从哪儿得来的?”姜邯摩挲着这条做工精细的黑色丝巾,盯着上面用金线绣的两个字——“窀穸”。

    纪灵均凑到他的耳边:“别以为只有你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祭坛那边,你找个理由能把其他人搪塞过去,不见得也能把我瞒过去。”说完用鼻尖在姜邯耳根似挨非挨地蹭了一下,抽走丝巾飞快地跑了。

    姜邯此刻的眼神,大概可以让纪灵均万箭穿心。

    易相住在后山竹林里,平日也在那里清修,很少露面。

    姜邯五岁的时候,因为贪玩偷偷跟着堂里出去采购的人下了山,结果失踪了。那一段时间人贩子猖獗,景云出动了堂里几乎所有能动用的人力去找他,找了七天才在一农户家里找到了他。据那农户所说,他是在溪边捡到姜邯的,他见那孩子身上都是鞭伤,觉得可怜就带回了家里。

    景云把姜邯带回若梓堂,亲自给他疗伤、照顾他的起居。而姜邯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醒过来后却变了个人。以前那个总是爱打爱闹、弄得堂里上上下下鸡飞狗跳的小淘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一直沉默着、不管问什么都只会摇头、甚至连眼神都有些呆滞的姜邯。景云明白,这件事在姜邯那时尚且年幼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却不知如何才能帮他走出来。如果不是易相当初提出来让姜邯与他同住,恐怕难以想象今天的姜邯会是个什么模样。

    易相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让姜邯相处。起初不管易相跟姜邯说什么,姜邯都不会应声。于是易相也不再刻意地跟他交流,从藏书阁里搬来一堆书,日日给他念。也是那时姜邯看到易相在给他念书时用手指在竹简上摸索着,才注意到易相双眼都看不见。

    “眼睛……”

    “啊,小邯肯说话了——我的眼睛吗?天生就看不见的。”易相微笑着,缓缓抬起手,他想摸摸姜邯的脸,可是他判断不出来他应该朝那个方向伸手,又该伸出去多少,只好悬在空中。

    姜邯与他一起生活,看他起居行路与常人并无异样,才一直没注意到。一出生就看不见,只能靠其他的感官去感知这个世界,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因为眼前不曾浮现过任何事物的模样;一切对他来说又是已知的,因为世间早已在他心中。姜邯抓住他的手,缓缓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听脚步声,是小邯吗?”

    易相正要提火炉上的小茶壶,姜邯急步过去帮他,却见他手上许多伤痕。

    “前些日子换了炉子,大小与原来的不同了,提茶壶时总是找不准位置。”易相不论什么时候都微笑着。

    姜邯扶着易相在几案前坐下,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药瓶子,一点一点地给易相上药。

    “不碍事的,倒是小邯,听说前些日子去齐京了,可有受伤?”

    “并无大碍,多谢兄长挂念。”

    “你总是这么说,从来报喜不报忧。真想看看,小邯如今是怎样一副模样呢!”

    “兄长……”

    “小邯,咱们去钓个鱼吧!”

    “好。”

    姜邯和易相一人持着一根鱼竿,在钓台上坐着。

    “小邯还总是做噩梦吗?”

    “兄长,你把鱼吓跑了。”

    “哈哈哈哈……”

    “兄长,鱼跑完了……”

    易相着实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钓鱼不是目的,只是打个幌子什么也不做,闲耗时间罢了。”

    “兄长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小邯打趣儿,反而比那趣儿更有意思。”

    “不经常做噩梦了。”

    “人总要走出来的——那时你总是半夜突然坐起来,第一次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屋里进了贼,后来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你呀,那么小就压制着自己,从不肯放声大哭一次。”

    “兄长,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是啊——你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呢!”

    姜邯低下了头,“我……”

    “怎奈我就愿意处理你这个麻烦,你既叫我一声兄长,我就得把你收了。”

    姜邯看着他,许久才道:“既然兄长这么不怕麻烦,那我也不客气了。”

    “哈哈哈哈……”

    只有在易相面前,姜邯才会把他那久闭的心门打开,才会没什么顾及地笑。不过他们俩这一下午,算是把方圆百里的鱼吓得没影儿了。

    “子衿这茶不思饭不想的模样,怕是想人家瑟乔姑娘想入魔了吧?”纪灵均坐到明子衿旁边,只见他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往碗里戳,却不吃。

    “纪兄 ……”

    “赶明儿偷偷溜出去,上齐京去看看人家不就得了?”

    “萍水相逢虽不易,可人家若无留我之心,我又何必去纠缠人家呢!”明子衿一脸忧郁的神情。本就是端庄优雅的翩翩公子,平添几分忧思,倒让纪灵均一时看呆了。

    “子衿……”纪灵均的声音低了下来,心想倘若没有遇到姜邯,此人必定是他的菜。

    明子衿把碗筷一放,“纪兄,我吃完了,就先走了。”

    “子衿,”纪灵均叫住了他,“有些事情你若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明子衿顿了顿脚步,“如果试了,不如人意呢?”

    “不试,那所有的可能,就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不可能;试了,即便不可能,起码不会因为自己曾经错过一次机会而后悔。”

    明子衿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兄长,我……把你送我的催阵玉铃摔碎了……”姜邯垂着头。

    “你来本是想跟我说这件事的吧?”易相早看出了姜邯有心事。

    “也是来看你的……”

    “好小子,学会嘴上抹蜜了!”易相本来还有些担心,听了姜邯的后半句话不易被人察觉地送了口气。

    夜 初上,姜邯点了灯,把积了尘的棋盘拿了出来。易相颇爱下棋,可是他看不见,就连自己跟自己下棋都是个问题,只有在姜邯来时才能过把瘾。姜邯会告诉他自己落子在什么地方,然后帮易相把棋子下在他想要下的地方。

    “那催阵玉铃是魏家一个故人赠我的,玉佩和铃铛都是由雪玉雕琢而成,是个稀罕物件儿。送你当七岁的生辰礼,只是让你拿着玩儿的,哪承想你真的求堂主帮你去魏家开了光、去了秽,成了件能使的法器。我总担心它会在你催阵时突然碎了,这下便放心了。”

    “我没保管好兄长送我的东西,是我大意了……”

    “都是身外之物,无须在意。只有你照顾好自己,兄长才能放心。”

    姜邯帮易相落了子,纵观棋局,已成压倒之势,“我认输了。”

    “这可是你输给我的第十四局了,不过棋艺也还算见长。今夜留宿吗?我这儿可没你睡觉的地方。”

    “还是不打扰兄长了,改日再来。”

    “你去吧。”

    “兄长也早些休息。”

    从易相处出来,姜邯没有回容居,而是去了后山的一处坡地。据说这坡地上长着一种萱草,有忘忧之效。而这萱草与一般的杂草大小、形状都差不多,唯一区别之处在于萱草上有特别的纹路。姜邯打着灯笼,一根草一根草地查看。只要得空,他就会瞒着其他人来到这片坡地。

    “谁?!”

    姜邯提起灯笼一照,果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纪灵均叼着跟狗尾巴草朝姜邯这边走来。

    “你不也一样?”姜邯不再看他,提着灯笼继续找。

    “当然不一样,我什么无赖事没做过,大半夜偷溜下山去玩乐,说出去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你,老夫子的得意门生,大半夜在后山鬼鬼祟祟的,说出去,会不会有人会好好深究一番呢?”

    姜邯知道,即便他不说,纪灵均也不会去老夫子那儿参他一状,但还是坦白了:“我在找萱草。”

    “萱草?这东西罕见,又最爱往杂草堆里钻,谁闲的没事儿找它呀,除非……你有求于宁朗。”

    “是。”

    纪灵均没想到姜邯这次倒是很爽快,也不再追问,毕竟人家没有义务把自己的私事都告诉他,他也不是那种揪着人家的事儿不放的人,只是帮着他一起找。

    “你说的话算数吗?”姜邯突然问道。

    “如果我还记得的话。”纪灵均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

    “明天教我剑术吧,还有半个月就是百家聚首的盛会了。师尊解了我练剑的禁,到时候,定会有人借机滋事的。”

    纪灵均揉揉太阳穴,“我还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教你剑术了。”

    “你……”

    “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的话……”纪灵均这招真是让姜邯防不胜防。

    “什么条件?”

    只见纪灵均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姜邯,突然一伸手将他扑倒在地,双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慢慢俯下头,“你怎么脸都不红一下?” 纪灵均对姜邯这死人似的反应很不满意

    姜邯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把头扭向了一边。纪灵均自讨了个没趣,正准备起来时,只见姜邯突然两眼放光,伸出手在那堆被压倒的杂草里扒拉了两下。姜邯怕一动就看不到那株草了,便就着这个姿势一用力,把那株草拔了下来,手臂却不小心碰了纪灵均一下,只靠着双臂撑地的纪灵均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压到了姜邯身上。

    朦胧的月光停止了氤氲,天上的流云停止了漂浮,萤火虫不再飞舞,风不再低吟,摇曳的草定格了时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频率加快的心跳声。他那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下,原来竟是这样的温度,比自己的嘴唇凉一些,比凉丝丝的溪水暖一些。他脸颊的触感,是如此让人心醉,仿佛亲吻的是一捧莹莹的月光。

    被结结实实地压了一下的姜邯轻咳了两声,纪灵均收回他那与灵魂脱节的意识,讪讪地从姜邯身上趴了起来。他的本意只是想看看姜邯惊慌失措的表情,没想到弄巧成拙了。虽是个小小的意外,可这意外一旦与人心里一直以来的情感和想法相合,就会变成露骨的存在。纪灵均不知道姜邯会如何想自己,不知自重还是无耻?他倒不是那种有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但若换成了他在乎的人,不在乎也会变成在乎。

    姜邯的心思都在那株萱草上,他盯着那萱草看了又看,再三确认过之后,捡起灯笼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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