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纪灵均下了山。无家可归,无亲人可探,他在这世上,也只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老 丁桃,你说你在地下是不是还在没完没了地铸剑啊?”纪灵均仰头灌了一口酒,对着面前的坟头继续说:“我以后恐怕不能经常来了,你没有伴儿了,应该会很孤单吧。我要去做点儿别的事了,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我可是你一手带大的,定不会丢你的老脸的!”
“老丁桃,若梓山脚下的小镇里有铸剑的吗……我怎么问你,你又没去过……”
纪灵均朝坟头拜了三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老丁桃,我走了!”
“弟子一直谨遵师尊的教诲,不敢有所懈怠。”
“很好。为师之前一直不许你学剑术,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了。现在看来,是为师错了。”
“师尊是为了弟子着想。”
“为师总是对你求全责备,如今你也长大了,是不该一直事事都约束着你了。今日准下山,你也去吧。”
“师尊……是。”
姜邯缓缓告退,轻轻地关上了门。
前面一人匆匆行过,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庭千前辈——”
于庭千闻声回头,“姜邯?”
姜邯把他落下的东西捡起来递给了他,于庭千本来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迟疑了数秒又收了回去。
“送给你吧。”
姜邯看了看手里这个绣得很精致的锦囊,又看了看于庭千,“送给我?”
于庭千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庭千前辈了。”
于庭千是个古怪脾气,从没有人见过他对除了姜邯以外的人笑。非亲非故地如此,多少让姜邯有些疑惑。他并不清楚于庭千的来历,只知道他是后来才来的若梓堂,如今一直跟着景云罢了。而且,莫名的,他对于庭千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于庭千的目光随着姜邯远去,神情复杂。
姜邯沿路下山,手指一直摩挲着那个锦囊,里面是一方朱墨。那朱墨颜色极鲜,墨身上鎏金了精致的纹路,除此外并无其他特殊之处,而且有磨损,显然是被使用过的。
望日的月亮悬在天空,圆润的轮廓氤着华晕。月光透过林叶,稀稀疏疏映在地上,山林里一片说不出的幽森。
一声狂吠突然撕破了这静谧,惊飞了树枝上栖着的鸦,接着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这个声音是……纪灵均!
“姜邯——快跑!”
一 团黑黢黢的东西紧紧追着纪灵均,看不清那究竟是个什么,只能看到周遭蔓延的黑气和……两团红光!
那团东西一下扯掉了纪灵均衣服的下摆,纪灵均抓起一根粗树枝荡到了树上,那东西冲得过头,扑了个空。
“还来?!”
纪灵均纵身跃下,一剑朝黑气劈去,那东西被震出去几十米,立马又以远胜饿虎饿狼扑食的攻势卷土重来。
姜邯趁纪灵均与那东西周旋之际,在地上画了四方阵,从怀中掏出了挂在玉佩上的铃铛:“山林听吾令,分守镇四方!”
旋即铃铛晃动,地上的四方阵符脱离了地面,迅速扩大并朝那东西飞去,将它困在了自己的领域内。
那团黑气奋力挣扎着,忽而缩小,忽而变大,竟然挣破了四方阵!
“什么!”纪灵均还没来得及吁口气,那东西又朝他冲来。
姜邯眉头一紧,这不是普通的山兽。如此凶狠暴戾,一般的阵法根本奈何不了它,怎么办?他突然想起了在藏书阁里看到的那本卷宗,只能奋力一搏了。
姜 邯将催阵玉铃塞进怀里,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画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阵法,然后站在了阵法中心,手掌在地上按下的瞬间,血阵迅速扩张到了百米以外!那东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于是放弃了纪灵均,寻着姜邯所在的方向过来。与其说是姜邯吸引了它,倒不如说是在一步步地召唤它,不容违抗地驱使它。那东西受到了血阵的束缚,行动受限,凶性大减。
“趁现在!”
得令的纪灵均很风骚地撩了一下头发,嘴角一歪,瞬间切换了表情,脸上布满了阴云和藏不住的杀气。他提着剑朝那团东西一步一步地走去,剑擦着地,迸出星星火花,旋即被抛至空中,纪灵均蜻蜓点水似的一跃,接住剑旋转而下,贯穿了那团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本想落地时摆个帅气的姿势博一下姜邯的眼球,哪知被那东西的黑血溅了一身,还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纪灵均靠废铜烂铁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实在无暇顾及什么形象了。
地上那东西渐渐散了黑气,露出了原形。
“怎么会是个人!”
黑气散去了,只剩下了一具人的尸体。姜邯俯身查看那具尸体,却措不及防地被纪灵均往后一拉,撞进了他怀里。黑血的腥臭,泥土的潮湿,还有……还有身后这人身上原有的带了体温的淡淡香气,姜邯下意识地一个后肘逆击,打得纪灵均连退数步,胸腔内一阵翻涌,一股血腥气被顶上了喉咙,这个味道……
看到那具尸体正在腐烂最后化成了一滩血水,姜邯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纪灵均了。
“你……你没事儿吧?”
“事儿大了……”纪灵均晃了几下,眼前一阵眩晕,跌倒在地。
这儿虽不算荒山野岭,但经常有各种野兽出没,不易露宿。可是离镇子还有好一段路,难不成背着他?抱着他?扛着他?拖着他?姜邯否决了这些想法,找了些树枝,给纪灵均撮了一小堆火来防野兽,然后拂衣而去。
“哎——你真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啊?!”纪灵均刚才是真没有站稳,和那东西打斗已经废了他不少体力,又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么一下,一个趔趄就倒了下去,心想不如装死,看看姜邯是什么反应。他眯了一条缝,看到姜邯正盯着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就地打滚哈哈大笑的欲望。怎么还不来背他?纪灵均等得都有些着急了,然后他看到姜邯四处找了些树枝,撮了火,然后……然后甩甩手走人了!
纪灵均这“诈尸”的一嗓子,险些惊到姜邯,他踟躇了一会儿,继而面不改色地行他的路。走出去几十米了,觉得实在不妥,又折回来,“我背你。”
纪灵均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心安理得地爬上姜邯的背,一手掂者废铜烂铁,一手环着姜邯的脖颈。许是兴奋地过了头,纪灵均开始作威作福起来,不停地乱动,弄得姜邯站不稳,险些把他摔下去。不过后来就没什么动静了,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趴在姜邯的背上睡着了。
纪灵均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想自己在哪里,而是想姜邯在哪里。这里应该是镇上的客栈,那么姜邯应该在隔壁了。纪灵均跳下床,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人换了,他很猥琐地脑补了一下没什么记忆的画面,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姜邯的房间。
床上的人还在安静平和地睡着,纪灵均看着他那泛白的嘴唇,不禁有些后悔了,这么远的路,不知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况且自己还掂着一把那么重的剑。
仿佛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姜邯猛地睁开了眼,把正想凑近看他的纪灵均吓了个半死。
“醒了啊,走,我们去镇上逛一圈!”纪灵均欲盖弥彰地说,然后拉起姜邯不容分说地就跑。
清晨的临江镇才从睡梦中醒来,虽比不上大都城的繁华,但也十分热闹。临街的小摊一个紧挨着一个,叫卖声此起彼伏,肉包的香气馋得人直流口水,珠簪首饰晃得人睁不开眼。沿街二楼的姑娘们靠着窗审视着下面经过的形形色色的男子,看到心仪的就摇着手绢叫唤。
“吃包子吗?”
“不吃。”
然后纪灵均把一个包子塞到了他嘴里。
“喝茶吗?”
“不喝。”
然后纪灵均生拉硬拽地把他拖进了茶馆。
“看戏吗?”
“不看。”
然后纪灵均连推带搡地把他拽进了戏园子。
胡闹了一整天,离开临江镇时已经更深露重了。
“送你个东西。”纪灵均将手伸到姜邯面前,缓缓摊开了手掌,竟是……一盒胭脂!
“戏弄别人在你看来很无所谓吗?”
纪灵均显然没料到姜邯会生这么大的气,一时有些语塞,“我……我不是有意要捉弄你的。”说着便将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连落地的声音都没听到。
一路的氛围变得很尴尬,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无甚言语。一个人沉默时,心里总会想很多。即便实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黑夜还是一样让人畏惧。于纪灵均而言,那是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伤春悲秋,来的没什么缘由,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走不出来,只能尽力像粉饰太平一样,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整天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人,不让任何人看到那一面。可是到了黑夜,一旦被什么所牵动,各种迸发的情绪就会像泄了闸的洪水咆哮而来,让人窒息。不论白日是多么不可一世或光鲜亮丽,黑夜都能把那层伪装的盔甲扒得一丝/不/挂。他大抵是个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浓,难免为外物所拖累,故此勘不破世间种种。
而姜邯却恰恰是个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处处皆淡。看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甚至摸不清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性格,仿佛身外的所有人或物对他而言可有可无,这是姜邯一直以来给纪灵均的感觉。
纪灵均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学堂外趴了多少天了,他也懒得去算。感觉自己有生之年是不可能进去坐着听一堂了。
“岑岚和薛无澜呢?难道也想效仿纪灵均了?”
纪灵均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事轮不到他,这种事倒是不管什么都能七七八八地跟他扯上关系。
秦老夫子下课后,纪灵均照例把一沓纸交给姜邯,一边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纸上圈圈点点、勾勾画画,一边原地小跑,以便姜邯放他走时能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他可不想日日只餐两顿。
“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嗯……站住!”
以开弓之势冲出去的纪灵均,在听到后面那两个字的时候急急刹住了脚步,撞上了门槛,前栽后仰地抡着手臂,最终选择躺着倒,以保护他那绝世无双的脸——可惜没能如愿。
“跟上。”
纵然心里有无数的怨言,纪灵均还是只能乖乖跟在姜邯身后。这……这是去容居的路,难道姜邯按捺不住,想要大白天的欲行不轨?眼前这个一身青衣,比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还洁癖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有这种心思。
一进容居,纪灵均就看到了两个食盒。“还……还有我的?”纪灵均两眼放光,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就知道你关心我,不忍心看我饿着……”
姜 邯对付纪灵均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管他说什么都装作没听见。
“吃饱了,走不动了,我要在这里午休。”酒足饭饱的纪灵均此刻心满意足,“我只是跟你说一声。”然后根本不等姜邯同意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他平日里供午时小憩的榻上。
姜邯有些后悔让小林儿把纪灵均的午膳一同送到这里来了。约莫着饭食下去了些,姜邯起身把炉火熄了,将药罐里的药盛进小碗里。
纪灵均皱了皱眉,又是那个味道。可他再想闻个究竟,就闻不到了。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姜邯把药喝下,然后开始翻阅那一堆的卷宗。
“你在查那个东西?”
“嗯。阵法对付不了,应该不是山兽。”
“我与它周旋的时候并未感觉到那是个人——会是荡魂吗?”
“荡魂?不得上天,不得入地,只能在世间徘徊,夜里作祟的荡魂?这东西不是多年前就已经被鬼师一族做了一场大法事,一举灭了吗?”
“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那尸体腐蚀化为血水又如何解释?”
“荡魂虽能上人或野兽的身,吸食/精/气,但被击出宿主身体外后,宿主并不会立刻死亡。如果宿主本来就是具尸体,那更不可能,荡魂只上活物的身。有没有可能是新种类的荡魂啊?”
“……”
“是不是荡魂先不说——姜少主那个阵法用得真是好啊!”纪灵均话锋陡转,直勾勾地盯着姜邯的眼睛,生怕放过里面突现的任何一丝波澜,“以血画阵,以自己为媒介,这禁阵你从哪儿学的?”
“不管你的事。”
“你不怕我给你抖出去?”
“随便。”
“……”
“姜邯——”副堂主景沉大步进了容居,神情凝重。
“师叔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姜邯奉了上座,自己退居一边,纪灵均安安分分地没有作怪,站到了一旁。
“岑岚和薛无澜失踪了。今晨派去找他们的人已经将附近搜了个遍,都没有寻到人影。刚刚得到消息,渡头上有人看到两个状似若梓堂弟子的小生上了一艘前往齐京的船,询问体貌特征,应该就是他们两个。”
“弟子明白了,这就找几位同门一同前往齐京,赶在陵山得知消息前把人找到。”
“嗯,兹事体大,如果岑岚在我们辖境内出了事,陵山和若梓堂势必会反目。所以这件事万不能声张出去,只能私下里找。师兄现在闭关,堂内不论是我、于副堂主还是其他前辈出面,恐怕都会引起怀疑。所以,我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你。但你的身体可吃得消?”
“弟子虽年少时有些体弱,但这些年一直服药调理,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齐京繁华,汇聚了不少势力,你们万事多加小心,我会派人暗中协助你们的。”
“是。”
于是姜邯、明子衿、魏畋、连清还有纪灵均一同坐上了前往齐京的船。如果出动的人太多,势必引起注意。明子衿是扶却宫的少主,若有需要,方便借扶却的人手;连清和魏畋分别来自陵山和清枫,对这两地的门派自然也熟悉些,也能防个万一。至于纪灵均,明目张胆地听了景沉和姜邯的谈话,也只能带上了。
“纪灵均,你这把剑也太重了!”魏畋吃力地把那把剑挪开一点,坐了过来,“它叫什么名字?”
“嘻嘻嘻,废铜烂铁。”
“啊?”
“纪兄又在胡闹了!”明子衿调侃道。
连清和姜邯坐在另一头,并不想参与到他们无聊的谈话中。
“你能跟我讲讲巫疆的巫术吗?”
“你……你怎么知道……”
“以前只在卷宗上见一些记载,我想听听习过的人怎么说的。”
连清见姜邯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再追问,“巫疆是十大巫族部落的聚集地,我出生在巫族巫咸部落。小的时候,灵慧——也就是部落里的大巫师,是我最崇拜的人。可是我没有那样的智慧和力量,注定成不了大巫师,只能在部落里担任预思。”
“预思?观天象,知地利,熟人和,能够预知未来发生的事?”
“没有那么神通。老的预思因为经验足,感知能力很强,预感到的一般都不会错,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感知得到。想我这样经验不足的,感知力不稳定,很少有什么预感,即便有,也很难正确。”
“哇啊!”
原本在船那头的三个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凑了过来,津津有味地听着连清将他们从未听过的东西,还很合时宜地发表了一番评论。
“连清,快,帮我感知一下我是不是好事将近!”纪灵均伸出了自己的胳膊,一副让人把脉的样子。
魏畋装模作样地把着纪灵均的脉,捏着嗓子说:“纪夫人,恭喜,有喜了!”
“你小子,别躲!”
“哈哈哈哈……”
闹腾累了,大家就都钻进船舱里去休息了。船晃了一下,把正在做美梦的纪灵均惊醒了。他迷瞪着眼,看到姜邯还坐在外面。他拿起一件衣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到姜邯身边给他披上,末了还加了一句“不许拿开”,又迷迷糊糊地走了回去。
姜邯看着远处粼粼的江面与夜空的交界处,一片漆黑,闪着星点的光。夜风嗖嗖地吹来,他不禁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