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梓外堂是供考核学员所需的,和若梓堂并不在一处,以免人声嘈杂,影响清修。
若梓堂在半山腰,傍山而建,僻静而幽美。门口处站着一人,一身青衣在微风中玉立,细长的眉,如深潭里倒映的繁星的眼睛,还有傲然的身姿,让纪灵均突然明白了那两个字的含义。走近了看,纪灵均才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苍白。
“姜邯在此恭迎,诸位请随我来吧。”
“住宿乃一人一屋,分梅苑、竹苑、兰苑三地,诸位可自行挑选。”
“一日三餐,在谷园,早卯时,中午时,晚酉时,过了饭时自行解决。”
“没有放行令,不得私自下山。”
“每月望和既望休息,准许下山。”
……
打点完一切,纪灵均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扑在榻上,和衣就睡了。
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他翻个身,本想再赖一会儿,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起来,往脸上摸了两把水,朝学堂飞奔而去,不熟路还差点转晕了。
秦老夫子正在讲学,看到头发稍还在滴水的纪灵均正偷偷摸摸地想溜进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纪灵均!”
纪灵均瞬间挺直了身板,不敢动了。
“门外站着去,把老夫接下来讲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记下来,错一、多一或是漏一,明天继续在门外站着听,什么时候不错了什么时候进来!”
纪灵均讪讪地站到了门槛外,靠着窗的连清很好心地递给了他笔墨和纸。可是没有书案,怎么下笔?思来想去,只好趴地上了。
秦老夫子满口的之乎者也搅得他脑子糊了不说,一篇几句话的文章硬是能被他老人家变成洋洋洒洒、犹如滔滔江河的长篇大论。待夫子下课时,他的胳膊和手只能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僵得动弹不得了。
纪灵均把一沓纸交给了夫子,心想他自己恐怕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多少,缺一少一的应该不算问题,可是夫子没看,直接给了姜邯。
“为什么要……”纪灵均还没把后面“他来批”这仨字儿说完,就见姜邯也拿出了一沓纸,持着朱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起来。
“您怎么知道他记的就都对呢?”纪灵均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老夫曾经口述三指厚的《玄金经》,姜邯持笔记,一个字也没有错。”
秦老夫子看着姜邯很满意地走了,学员们凑了会儿热闹,也都奔向谷园用午膳去了,姜邯还在纸上圈圈点点。
“你已经挑出这么多错了,可以放我走了吧?”纪灵均满怀希冀地问。
“不行。”
“那你还要干嘛?”
“帮你认清错误。”
纪灵均被浇了一头冷水,恨不得立马掉下两行清泪哭给他看。等到姜邯终于放他离开时,谷园里只剩下最后一份午膳了,小林儿正在装食盒。
“把饭给我留下!”
“没你的饭了。”
“那这是什么?”纪灵均指着食盒问。
“这是姜邯的。”小林儿瞥了他一眼,噘着嘴道。
“为什么只有他的,没有我的?”
“因为他是姜邯,你不是啊——姜邯一直没来,必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我得赶快给他送去,不然得凉了。”
小林儿脚底生风,赶着给姜邯送饭去了。纪灵均呆站在原地,听着肚子的抗议,吞咽口水。
“纪兄——”明子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朝纪灵均招了招手,“我给你留了一份,快走!”
纪灵均一巴掌拍到明子衿的肩上,“果然是患难见真情!”
纪灵均在屋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口齿不清地问:“那个姜邯到底是什么人啊?”
“纪兄你不知道吗?他是堂主的弟子,若梓堂的少主。”
纪灵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人家有单独的住处,还有人给送饭。
“纪兄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一切事实有了合理的解释,也就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姜邯在剑场里找了个角落,开始练起最基本的招式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剑场。上次他偷偷练剑被师尊景云发现,被罚去藏书阁关了七天禁闭。但不知后来为何,景云竟然解了姜邯的禁,准许他习剑术了。剑拿在手中的感觉,对于才开始练剑的姜邯来说还有些陌生。这双手指修长而白暂清瘦的手,以前只持过笔、捧过卷,如今也能拿得起剑了。
风声忽紧,身后有人朝他袭来!姜邯转身后仰,险些被刺,紧接着闯入他眼帘的就是纪灵均那张嬉皮的笑脸。纪灵均来势汹汹,大有要报仇雪恨的意思,姜邯仅会的几招根本不能招架,被打得连连败退。
纪灵均看见姜邯自己在一旁练剑,心想捉弄他一番。既然那么多人称赞他,想来必定是个全才,因此纪灵均也出了不少的实力,唯独没料到对方是个没下过水的旱鸭子,招势出得有些重了。可是手总比脑子快,待他想到这些时,狠狠的一招已经出去了。姜邯手里只是一把剑场里到处都是的、用来练习的普通的剑,纪灵均手里虽是一把成色不正、做工粗糙的废铜烂铁,但却比一般的剑大一圈,也更重,一招下去,姜邯手里的剑不负期望地断了,废铜烂铁直直地朝姜邯劈去。千钧一发之际,纪灵均拼力往回收了剑,也很自作自受地在自己胳膊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纪兄没事吧?”明子衿察觉这边不对,匆匆跑了过来。
“没事,挂个彩而已。”纪灵均自己作死,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有药,给……给你包扎一下吧?”薛无澜小声问。
“多谢……”
“跟我走。”姜邯的话若能落地必定成冰渣。他走出几步没听到纪灵均跟上来的脚步声,就站在那儿不动了,头也不回。纪灵均只好跟在了他身后。
“来,给我包扎!”岑岚薛无澜眼前来回晃着自己的手,努力招回薛无澜的视线。
“你……你哪儿伤了?”
岑岚看了看周围,只见人都散开、各自练剑去了,于是很吃醋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薛无澜的脸顿时红过了树上的苹果,知他无赖便径自走开了。
姜邯的住处离三苑不远,但中间隔了山石,倒像个孤立的别院了。一间卧房,一间容居,一汪清潭,一挂瀑布,一方天空,一院酢浆。
“我还以为你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只会钟情于君子兰或是梅竹这样高雅的象征呢!”
“真君子倾心于梅竹兰,是高洁品性的外延;伪君子喜好梅竹兰,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噱头——我不是什么君子。”
“酢浆草加一汪潭,我看你这儿可以起个名——醋坛,如何?”
“……”
一进屋,纪灵均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与这药香并不相融的味道,待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时,已闻不到了。
“你有病啊?”
“……”
“不……不是,我是想问你是不是有病?”
“……”
这话仿佛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像在骂人。
“我闻到了药香——你不会有什么不足之症吧?嘴唇这么白,难道是血气不足?”
姜邯不想理他,把药涂在他的伤口上,有意无意地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啊——你轻点!”
姜邯把伤口缠好时,一抬头发现纪灵均已经用另一只手托着头打起盹儿来了。若是不想他顽劣的嬉皮笑脸,这张面孔倒也还说得过去。
纪灵均不知梦到了什么,差点一下栽到地上。西沉的斜阳将余晖铺了金灿灿的一地,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晚膳时间到,纪灵均申了个懒腰,起身去谷园。脚迈出去一步,起了坏心思——好不容易造访姜邯的住处,怎么能人过无痕呢?
“你怎么跟我抢啊,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谁先拿到算谁的!”
岑岚端着饭一屁股坐到了薛无澜身边,看到他只夹了菜,就把自己刚才抢的鸡腿夹给了他。
“岑兄……”
“你怎么跟明子衿一样,见谁都喊‘兄’啊,这个兄那个兄的——叫我岑岚!”
“岑……岑岚,这个还是你吃吧。”
“我今天忌口,不吃肉。”
不吃肉还跟我抢,被抢了鸡腿的魏畋腹诽了一句。
“纪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小伤,无大碍。对了,你见姜邯了吗?怎么我一路都没见到他……”
“找剑术教士领罚去了,你们这么一打,哪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姜邯说是他伤了你,剑术教士罚他在剑场擦洗所有的兵器。那么多兵器,估计擦到半夜也擦不完。奇怪,纪兄你不知道吗?你们不是一起来着……”
纪灵均不听明子衿说完,就叼着还没吃完的半个包子跑去找小林儿了。
天渐渐黑了,剑场略有些暗的灯光下,姜邯还在擦洗兵器。以往见过那么多兵器,如今还擦了这么多兵器,可笑的是,他都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
“姜邯——”
纪灵均站到他面前,左晃右晃地挡住了光。
“让开。”
“不让。”
“让开!”
“不让!”
蹲着的姜邯终于抬起了头,细细的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纪灵均被这目光吸引了,他看到了一丝怒气,但又转瞬归为平静,这总是难以起波澜的平静背后隐藏得究竟是什么,他很好奇,不禁弯腰迎上了他的目光。汗珠滴下,落在了兵器上,发出很小的又很清脆的声响,姜 邯倏地转移了目光。
“你先去吃,我来擦。”
“不用,我不饿。”
“这可是小林儿托我给你送来的,你不吃可就辜负人家的好心了!”
姜邯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接过了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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