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越带着洛满进了家私房火锅店。
这家火锅店在j市名气很大, 却很低调，隐在一条普通的小街里，从外头看极不起眼，进去才知别有洞天。
店面很大，古朴雅致的摆设堆了满堂, 大堂中央还有个梳髻的女人穿着玫瑰红的及踝旗袍弹着古筝。
一弦一柱, 极尽雅意。
服务员带路，穿堂过廊，人虽不是很多，但邵越生怕有人认出洛满，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给洛满拉低了帽檐, 一路拥着护着走进了最角落的屋子。
坐下了，两人开始点菜。
“请问二位要什么锅？”身穿妃色旗袍的服务员礼貌询问。
邵越看了洛满一眼, 笑说：“鸳鸯锅。”
“我这就给您上锅, 您可以扫二维码点菜。”服务员在单子上记了两笔, 说着就退了出去。
很快就有人把锅端来了。
邵越看着鲜红一片的半边锅子, 问他：“你能吃辣吗？”
“能的。”洛满点头。
邵越把手机递给他：“想吃什么？”
洛满倒也说不出来, 划了两下, 又把手机还给邵越，小声说：“都行。你来点吧。”顿了顿，他补充道：“待会我来结账。”
“为什么？”
“我还欠你一顿饭。”
“那你还欠我一封信呢。”邵越摊开手：“给我吧。”
哪知洛满还真就带了, 他从包里找出一个信封, 低着头双手捧给邵越：“给……”
“……”邵越难以置信：“没想到你真写了。”
“嗯。”洛满点头。
“我很开心……”邵越接过信封, 拇指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情不自禁又笑了一声，“真的，很开心。”
洛满抬头看着邵越，不自觉也跟着笑了。
“不过今天我请。”邵越一边说一边点了菜下了单。
洛满疑问地看着他。
“店是我找的对吧？菜也是我点的对吧？你就想这样截我的胡，还清我的人情？”
洛满有些不好意思了。
“何况，我并不想让你还清啊。”邵越嘴边勾出一丝笑意，“我就想你欠着我。”
一顿饭，一段情，欠得越多越好。
“为什么……”
邵越挑眉：“我就想和你牵扯不清。”
邵越深邃的眼睛像是今晚的夜幕，里面隐有碎光闪烁，被云雾遮挡，隐隐现现的。洛满的脸又烧了起来，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没等多久，服务员就推着小车进了门，车上堆满了食材。出门前，她挂着职业的微笑说：“祝二位用餐愉快。”
看了洛满一眼，邵越将手伸向了他的脸边，洛满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躲。
于是邵越把他的口罩一点一点地摘了下来。
是很轻柔的动作，像是垂柳拂过水面一样轻柔。
只是被拂过的水面漾开了水纹，变得皱了起来。
不一会儿，辣锅已经开了，浓白的骨汤锅也开始腾着热气儿。
邵越夹起粉嫩的雪花牛肉在沸汤里来回涮着，颜色渐渐变深，邵越见它熟了，就往洛满的碗里夹。
洛满接过牛肉，对着邵越笑了起来。
此时骨汤也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邵越将火调得小些，分别把时蔬倒进了两个锅里。
洛满夹起一片牛肉，如法炮制地也给邵越涮了起来。
两人互相夹着菜，看上去生疏有礼，实则亲昵有加。
邵越没吃多少，自己碗里堆得像山，全喂给洛满了。
“你居然这么能吃辣。”邵越惊道。
洛满是真能吃辣，除了嘴巴有些红以外，和来时并无什么异样。
“是啊，我妈妈喜欢吃辣！”洛满有些骄傲。
可渐渐地，他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
只见他放下筷子，给邵越拿勺捞出两个丸子，平静地重复说：“我妈喜欢吃辣。”
这是洛满第一次主动提到他母亲。
邵越的两只筷子在空中尴尬地碰了一下，然后被他给放下了。
洛满看他这个表情，联想到他在绵山接自己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想来应该是知道他的事情的，于是问：“木子姐是不是和你说了，关于我妈妈的事？”
邵越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开口。
尽管他早知道洛满母亲的事，可听见洛满亲口提及，心中还是五味杂陈。
稍微沉默了一下，洛满说：“今天去绵山，我是看我妈妈的。她……”
邵越静静地将洛满望着，眼里无限爱怜。
火锅里腾腾而上的白雾，仿佛将两人的距离给隔开了。洛满的眼里似乎氤氲着什么水雾，却又看不真切，只听他凉声开口道：“是三年前走的。要不是我，她也不会那么累。”
洛满的声音没带多少感情，邵越却觉得自己的心被扎得厉害。
突然，洛满突然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在餐桌上谈论这个，见到邵越久久没有出声，急忙道歉道：“对不起月哥，我不该说这个。”
邵越沉着声音问他：“小满，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找到了活干，后来，进了公司，然后就当练习生了。”
洛满语气轻松，可邵越知道，那三年绝非他说得这样轻松。
那是他错过的三年，却被洛满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邵越情绪复杂的看着洛满，洛满撞上他深邃的眼神，不自觉有些紧张，像是害怕知道邵越对自己的看法。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他寡言少语，从来不愿与人说心事，他习惯那样。
毕竟那是他的保护色。可今天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下意识就把一些往常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说给说出来了。
谁能想到洛满，第一次尝试着和人敞开心扉，就窘迫至此。
他觉得今晚是自己扫兴了。扫了这一桌热乎气儿，满室弦声雅意，和一颗为他着想心的兴。
想要迈出一步太难了。一时脑热进了一步，却要花更多的时间向后退。
洛满放在桌上的手，渐渐地往桌子底下缩，像是想要代替他整个人躲进安全屋一样，哪知还没撤下，却被一双大手，扣住腕子。
洛满怔忡地看着邵越，身体好像抖了一下。
可邵越却没有放开。
“别怪自己。”他说：“宝贝啊，你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负担。”
洛满的鼻子红了，忍不住想退。
可邵越不许他往后退，轻声哄：“以后受了委屈就告诉我，别自个儿一个人闷在心里，听到了吗？”
邵越的手温温热热，力道却不大，像是害怕弄疼他似的。如果洛满要挣，是能够挣开的。
——然而他却没有动。
洛满茫然地看着邵越，壁灯的光芒柔和地照在他的身上。在洛满眼里，邵越的轮廓都好像镀了一层金。
“我说真的，受了委屈要和我说。”邵越加强了语气。
洛满跟着点了两下头。
邵越松了口气，也松开了他的手。他不愿意回想起自己看到那个账号，洛满被杀了十五次以后他的反应。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而执着锐器的正是洛满那素来往心里藏的缄默。
那是他的宝贝啊。
受了委屈，从来都不会和别人说。
从来都不会。
所以他要学会自己去发现，要足够贴近，要走进洛满的心里，才知道究竟哪一处是空落落的。
哪里空了，他就往哪里填。
“拉钩。”邵越说。
看着邵越坚定的眼神，洛满一点一点地，伸出了小指。邵越也翘出了小指，交上将洛满的小指轻轻一勾，再紧紧一合，两个大拇指，指腹对指腹，就相贴到了一起。
“拉钩上吊——”邵越拉长了声音，示意洛满接后一句。
洛满小声道：“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邵越跟着又说了一遍，唇齿碰撞间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你要记好了。”
洛满脸色绯红，不敢再抬起头来。
等吃完了火锅，邵越送洛满回去。
他把车停在了来时的那个地方，与洛满并着肩走在了路灯之下。
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路灯，还剩两个就走到了尽头。
邵越手上拿着洛满的帽子，却并没有还给他的意思，问他：“虽然拉了钩，但我还是不放心。要是你受了委屈，不和我说怎么办？”
“不会的。”
“要会怎么办？我能惩罚你吗？”
“可以。”
邵越不依不饶问：“我该怎么惩罚啊？”
洛满低着头，口罩盖住大半张脸，长睫似蝶，在灯下颤着翅，直往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飞：“就、随便你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吗？”邵越直勾勾盯着他。
洛满的头埋得更低了。
本以为洛满是不会回答的，哪知顿了几秒，他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邵越的心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
他凑近了洛满，缓缓地抬起了手，伸向洛满发烫的耳边，把勾在洛满耳朵上的口罩带取了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地把他纯黑色的棉质口罩给揭了下来。
洛满睁大了眼睛，微微仰起了头，大脑一片空白，水面翻腾起巨浪卷向水边柳。
只听邵越笑了一声，落地成音像是一阵风，吹到了洛满的耳畔。
紧接着，邵越突然低下了头，吻上了洛满薄薄的嘴唇。
是猝不及防。
又像是早有提示。
洛满眨了两下眼，眼睫像蝶，似扇，随着拂面的风，扑出了两行盈眶的湿濡。
他的眼睛是热的，可他的心更热。
邵越越发使力，扣住洛满的后脑勺。他一手提着洛满的帽子，一手的食指还勾着那个口罩的带子。
口罩的一边还勾在洛满的耳朵上，另一边被邵越拉直了，遮在两人的相贴的唇间，像是块帘子，又像是横亘了三年的餍足。
分不清是谁家的小鹿，在这人间的四月天，撞上了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