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投降吧,你爱上了我
我冲到宾馆开了房门,才发现原本倒在厅里的圣诞树消失了,连包装盒都没落下。
我愣了半天,才想起要到走廊那头按晨斯的门铃。
门铃按啊按,里面愣是没反应。
我只好掏出手机给经纪人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端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呀!失婚妇女!圣诞快乐!”
“喂!晨斯呢!”
“一早送回去了啊!录影一完就回去了。他说怕吵,死活不给电视台高层面子,连酒会都没有参加。我过来帮他顶顶包,搞搞人际关系。失婚妇女我警告你,晨斯录影累了快五个小时,你没事自己待着,别瞎闹腾。”
“助理们呢?”
“放假!圣诞嘛。”那端声嘶力竭地说。
见过爱放假的,没见过爱放假成这样的。
我挂了电话冲回房间,把整个衣帽间翻了个遍,终于在经纪人私藏的限量版球鞋鞋盒里找着了备用门卡。死娘娘腔!每天都靠这破门卡不请自入地抓爱赖床的晨斯起床。我抓着门卡学娘娘腔破门而入。
屋子里一团黑,只有阳台边上,一盏很柔的落地灯亮着。我顺着灯光走近了,看见晨斯身上还套着录节目穿的赞助运动服,挽着袖子蹲在地上正倒腾圣诞树呢。
“喂!老板,你耳背听不着门铃声?”我按了半天也不给我开门,害得我白担心了一场。
“……”晨斯头都没抬。
“老板!”我蹲下了身子在晨斯耳朵边吼。
晨斯手没停下,“夏小花,说过等我回来要看见圣诞树亮着的吧?”
自知理亏,我低着头,随手捡起一个铃铛,“喂!我帮你挂。”
晨斯正小心翼翼地系小灯泡。
“从我出门到现在,七个小时了,夏小花,你在做什么?”
小灯泡系得歪七扭八。
“圣诞夜,夏小花,你不在。”晨斯的声音低得有些怪异。
我就着暖黄的灯光,看见晨斯腿边安安静静地躺着装代金券的小筒子。黄色的灯光,照得晨斯整个身子都泛着暖。我扯开嘴角,拿了根像小拐杖的装饰物捅晨斯的脚踝,“喂!不疼吗?”
晨斯抬头看着我。
我二话不说,换了手捅另一边脚踝,成功地听见晨斯倒吸冷气的声音。
于是我大笑着说:“这争强好胜的,就算玩游戏节目不拿第一,你也已经很受欢迎了,红透半边天的亚洲超级新星。”
晨斯狠狠地瞪着我。我扔了手里的小拐杖,蹲低些,卷起晨斯的裤腿,认真研究伤势。
“肿得不算高,算你命好。起来!别蹲着了,到一边坐着去。”我站起身打开冰箱,翻出几只敷眼袋用的眼罩型冰袋,回头发现晨斯还蹲着呢。
我翻着白眼说:“你倒是起来呀!”
晨斯动都不动,盯着绑得歪七扭八的灯泡,说:“夏小花,我腿麻了。”这不中用的。
我伸手用力一推,晨斯整个人向地上倒去。
“得了,你就坐在这儿别折腾了。”我把冰袋一股脑全放在肿起来的脚踝上了,“喂!拿手按着!”我没好气地说。
从一进门就没拿正眼瞧过人的晨斯,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我,“夏小花,你看见我上电视了?”
“废话!”不然能看见你扭了脚愣是充英雄的蠢样吗。
晨斯乖乖伸手,按住了冰袋,“夏小花,你生气?”
“谁说的?!”我笑着说,“看见了吗?我可高兴了!我嘲笑都来不及,哪里会生气?”我努力把嘴角咧到耳朵根。
晨斯认真地研究我咧着的嘴角,“夏小花,你这样,我会觉得你心疼呢。”
我一掌拍在冰袋上,立刻听到晨斯发出令人满意的吸气声。我警告地瞪了晨斯两眼,才回过头来倒腾圣诞树,把绑得歪歪斜斜的小灯泡拆掉,重新装。屋子里太安静,安静得只听得到暖气运行的声音。
“夏小花,我给你唱首歌吧。”晨斯说。
没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唱了起来。粤语歌,刻意放低了调子,唱得很动人。唱完了,晨斯盯着我,眼珠子贼亮。
我皱着眉,说:“唱什么呢?我听不懂粤语啊。”
晨斯愣了愣,突然笑着说:“唱浮夸呢。”
我不乐意,“你才浮夸!”
晨斯越发笑得厉害,半晌,才说:“夏小花,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
“我又不是你的粉丝,心里压根儿没有你的地方。”
“哦。”晨斯点点头,又开始望着圣诞树上两个灯泡发呆。
这一次,倒是真安静了。我低着头,抓起一只小灯泡,边往树上折腾,边瞥了晨斯一眼,“喂!你其实就跟这灯泡差不多。”
“夏小花!”晨斯抄起冰袋二话不说就向我后脑勺扔了过来。我捂着后脑勺,勉强绑好一只灯泡。
“我感冒的时候,你就跟这灯泡似的,抱一束百合很没诚意地冲了进来。”
晨斯冷哼了一声,没再扔冰袋。
“坐跳楼机也是。叫得可招人烦了,跟个灯泡似的。”
“当了老板,也是。我闹家变呢,你瞎收留啥啊!惹麻烦嫌自己不够亮堂?”
“夏——小——花!”晨斯一声巨吼,扔下冰袋就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你给我滚!我炒你鱿鱼!现在就炒!”他拐着腿冲到房里拎出一个支票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刷刷刷写支票。
啧啧!这脾气!我一边看晨斯闹腾,一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沉重的圣诞树立了起来。
“滚!”一张支票非常有气势地甩在我脚边。
我蹲下身,捡起支票收到口袋里,顺手插上电源。
“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滚。”
“啪!”按错了开关,唯一的一盏落地灯瞬间灭了。
一屋子的漆黑。我摸索着,终于弄亮了圣诞树。小小的灯泡,一盏一盏,连成了排,把原本漆黑的圣诞树,照得又暖又亮。
“喂!老板!圣诞树,漂亮吧?”我回头看晨斯。
晨斯的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我用力地挠头,我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不出人话。明明因为有了灯泡,所以才会很暖。我笑笑,握紧了口袋里的支票。算了吧。
“老板,圣诞快乐!”我用力伸了伸僵硬的脖子,转身就走。
反正,始终都是要走的。手一下被拉住了,一个暖得烫人的身体,就贴在我的后背上。
“夏小花。”我听见头顶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在你心里,我真的是灯泡?”晨斯的语气轻得有些暧昧。
我用力地点头。应该真的是灯泡。
第一个对夏小花说“夏小花,如果觉得害怕,就要说出来”的灯泡。
第一个对夏小花说“戴了墨镜,没人会认得城中名人夏小花。所以,想哭就哭吧”的灯泡。
第一个对夏小花说“夏小花!你到底知不知道外卖跟红透半边天的亚洲超级新星之间,那是有不可逾越的鸿沟的”的灯泡。
第一个对夏小花说“喝啥啤酒,我这里有上好的红酒。夏小花,恭喜你离婚”的灯泡。
当了太多太多夏小花的灯泡,总是暖暖的,虽然偶尔有些刺眼。
“老板,谢谢你!”让平安夜里的圣诞树不会一直待在黑暗里。
我很少道谢,真的说了,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用力抖着身子,想要抱头鼠窜,却被一把拉住了。
“夏小花,我其实……”
其实什么,没有说完,突然就被堵住了,依然是甜甜的味道。只是,多了一股霸道的攻势。
我挣扎着,终于找着空隙。
“老板,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我问得轻佻,一心等着看晨斯清醒过来急得跳脚的好戏。
晨斯却没有放开,只是瞪着我,像是要把我活剥了似的。这一次,我是真的吓到了。我用力跳起来,一把推开晨斯就朝门口冲。
刚打开门,我越发吓得厉害,二话不说又关上。晚了。守在对面门口的人,已经察觉到了。我抵着门,门铃被按得乱响。晨斯上前两步,一把拉开我,透过猫眼往外只望了一眼。
“叶玺。”
我用力地吞着口水。门铃疯狂地响,晨斯安静地瞪着我。许久,终于安静下来,静得吓人。我等了许久,忍不住,要往猫眼看。猫眼却被一掌拍住了。
“夏小花,不要看。”
我瞪大了眼。晨斯咬着唇,望着我。
“如果你看,我就炒你鱿鱼。夏小花,我是认真的。”
我拽紧了口袋里的支票。就算留下,灯泡,也不可能是过去的灯泡了。许多事,发生了,不可以当做不存在。我一把抱住晨斯,凑上唇,开始脱身上的外套。
“晨斯,你喜欢我?”
我不管不顾,脱完了,再脱下一件。我脱得只剩下内衣,听见晨斯说:“夏小花,你走吧。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我笑笑,站起身,“晨斯,你根本不想要我。”套上外套,我用力拧着把手,开了门。门在身后迅速地关上,砰的一声,震得我的心脏一颤。
叶玺背靠在对面房门上,抬起头,看着我。
我愣了愣,笑着问:“叶玺,你也想要我吗?”
叶玺只看了我一眼,立刻低下了头,却依然堵在门口。
我笑得越发大声。好,好。平安夜,无非求个心死。我故技重施,欺上身,用力吻叶玺。浓重的酒味袭来,呛得我一窒,忍不住推开了叶玺。
“叶玺,你喝酒了?”
叶玺伸手,一抹眼角,“夏小花,你浑蛋!”转身就朝电梯走去。
我站定了,用力地笑,摸出房卡开门。门打开,一股陌生的冰冷迎面扑来,突然觉得头皮发麻。叶玺,向来是习惯到了地方就打发司机先走的,尤其是晚上。我拼命往楼下奔,终于在宾馆辅道上拦下了亮得刺眼的车灯。
“叶玺,你给我下车!”我大声地吼道。
叶玺眯着眼,盯着我,油门催得轰响,车窗都没有降下来分毫。
我用力一拍引擎盖,“下车!你听见没有!”
油门更响。我咬牙切齿,走上前,一把拉开车门,“下来!”
叶玺将方向盘握得死紧。
我摸出手机,“不下来?我给刘管家打电话,喊她派司机来接你。”
手机被一股力道一挥,瞬间飞了出去。
“不要刘管家!”叶玺的声音冰凉得有些失衡。
我盯着被摔成两半的手机,“叶玺,你去哪儿?我送你。”
一把推开堵着车门的叶玺,我爬上了驾驶座。
叶玺白着脸,拼命瞪我。半晌,他终于抿着嘴角,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回家?”我没好气地问。
“回家。夏小花,回家。”叶玺应得很用力。
我一踩油门,车子歪歪斜斜地冲了出去。车内自动控温,暖气一吹,手上的冰凉终于化开了。我侧头看叶玺,叶玺闭着眼,皱着眉,脸越发苍白,白得面无表情,几近透明。叶玺,喝多了。跟三年前拼命按着门铃的那晚,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下雨,没有可乐。
叶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动了动身子,依然闭着眼说:“夏小花,一定要走,不能再坐摩天轮,是因为他吧。”
我收回目光,努力盯着路面。
“夏小花,你今夜打算留下来陪他吗?”叶玺一句接着一句,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语气低低沉沉,轻微地带着颤音,扯着心脏,给人一种莫名的错觉。
我觉得,叶玺,很在乎,但是我能做的只有沉默,然后用力呼吸。明明,只是求个心死。沉默得太久,久得能清晰地听见叶玺说:“夏小花,你浑蛋!”一字一字,吐得清晰无比。
我终于忍无可忍,“叶玺,你到底在干什么!”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舍得一步一步选择放弃。花了太多的决心,才终于舍得死心。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样的日子,叼着棒棒糖,举着氢气球,在摩天轮下站得笔直,说:“夏小花,一起坐?”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样的夜晚,挡在门口,擦眼角的泪?为什么明明没有可乐,依然要把自己灌醉,用力地按门铃?
叶玺,到底都在干什么!
车子一个俯冲,进了叶家车库。我将车停在车库门口,开了车门就往外冲。不能再待了,必须得走。却听见身后叶玺的声音,“夏小花,求求你,留下来。”
我的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再也迈不动步子。叶玺带着红酒的气息,从身后一把抱住我。搂得太紧,紧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叶玺的呼吸,喷在耳边,烫得吓人。
“叶玺,你喝多了。”我想挣扎,却使不上力。
“嗯。”
整个重量压在我身上,脑袋靠在颈窝里,始终没离开。
“夏小花,留下来。”他说完了,再也没有声息,只留下滚烫的呼吸,一直在颈上徘徊不去。
我拖着发软的腿,用力撑着叶玺。一步一步,走得艰辛。终于回到卧室,我把叶玺甩到床上。一模一样的卧室,待了三年,再回来,却觉得陌生。
我转身要走,手却被拽住了,叶玺已经坐起了身,盯着我,表情执拗得像是从此不打算放手。
我用力地吸气,“叶玺!我说过了,我已经不爱……”
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上了,即便是酒精也飘着甜腻。我拼命挣扎,“叶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叶玺眨巴着漂亮的长睫毛,学我的样子舔唇,“夏小花,我在追求你。”
我盯着叶玺的模样,愣住了。叶玺低着头,开始扯身上那件染了可乐的外套。扯完了,脱衬衫。我用力地吸口水,觉得心跳得不受控制。这真是酒后乱性的好时机!自己喝多了,怨不得别人!反正,一觉醒来,也不过就是酒后乱性。
我终于号叫着扑上去,一边用力拽叶玺碍事的半截衬衫,一边高兴地嚷道:“叶玺,脱裤子。”
叶玺被我撞得一声闷哼。我扭着身子,要把外套蹭掉,却被一股力道一掀,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床上。叶玺跳起来,压着我,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掐着我的脖子。叶玺的眼神里喷着火苗,瞪着我外套里的内衣。
“夏小花!你浑蛋!”叶玺喊得咬牙切齿。骂完了,他眼里的火苗却更盛,唇咬得泛了白,瞪着我。一模一样的台词,今晚听了第三遍。
我张大了嘴,用力呼吸。脖子被卡得太难受,我挣扎着,侧过头,发现叶玺撑着床沿的胳膊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浮凸在白皙的皮肤上,显眼异常。
我幸灾乐祸地笑,“那老头打的?啧,啧,看这力道,那老头复原得很好。”
脖子上的力道一紧,话音顿时变得困难。我呼着气,刻意带着撩人的热度,轻轻地吹到叶玺青紫的手臂上。
“喂!疼吗?”
叶玺眼神一紧,收回床沿的胳膊,就势往我身上一探,扯下了敞开的外套里唯一一件内衣,甩出去很远。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叶玺一把抓过我,吻我,“夏小花,我是谁?”
明明喝多了的,怎么可以这样问?怎么会这样问?三年前的叶玺,即便到了激情荡漾的时刻,却也什么都没说。现在,问得这样干脆,问得这样熟悉,就像是离开前的那一夜,喝多了的夏小花说:“叶玺,我是谁?”
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不是受到诱惑的颤抖,是心动。我瞪大眼,盯着叶玺。喜欢就是喜欢,就算尽了全力,就算下了决心,依然,无法改变,不受控制。推不开,我明知道是坑,依然只能搂紧,在他耳边呼气,“叶玺,一直都是,叶玺。”
一直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
叶玺笑了,“夏小花,我喜欢你。”
“看见没有?那个穿高中校服蹲在椅子边上搓脚趾的,就是夏暴发的女儿。”
“哟,不说长相,光看姿势都猜得出来。一个档次。”
“慈善舞会穿礼服是基本礼貌,穿高中校服算什么?真没家教。”
“人家赶着来做慈善,大把票子没地方花,急着要捐出去买名声,哪有时间换礼服。”
“她父亲最近烧票子追何老的千金呢,把何老气的,女儿都被关在家里好几天了。人家虽说是离异,好歹也是名门贵妇,面子上总得撑住,暴发户想沾点儿贵气,哪有那么容易。”
“夏暴发哪里混出来的女儿啊?谁肯帮他生啊?真够脏的。”
“不知道,哪儿混出来的不知道,混了多少个更不知道。”
“啧,啧,脏!恶心!”
我低着头搓啊搓,被新鞋磨得生疼的脚,终于舒畅了。穿好鞋,站起身,我朝着人群冲过去,用力一挥胳膊。三个千金号叫都来不及,通通栽到泳池里了。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我不管不顾,向第四个叫得最响的冲过去,被赶过来的保安一把拽住了。挣脱不了,我只好脱了一只新鞋,认准了往第四个头顶上飞,正中红心。又冲过来一个保安,把我一左一右,架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夏小姐,请您立刻离开我们会所,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我拼命挣扎,“我自己会走!我老爹呢?喊他出来看完了热闹就走。”
“夏小姐,您父亲跟电视台的小明星,半个小时前就开车走了。”
我瞪大眼。一盆冰凉的水,兜头淋了下来。
喷着鼻血冒着泪的那个,举着盆,盯着我,“暴发户!立刻滚!这儿没你站的地方!”
我举着拳头用力挥,被保安按住了,“夏小姐,请您离开!”
“我这会所地儿挺宽,站一站,问题总不大的。”温温润润的声音,一方洁白的手帕伸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透过挡着光的保安,看见灯光下漂亮精致的小脸蛋。明明表情很冷漠,举着洁白小手帕的手,却异常坚定。
他只稍稍瞥了保安一眼,我身上的束缚,立刻松开了,保安毕恭毕敬地喊:“小叶先生。”
“叶玺,你少管闲事,故意跟我过不去!”鼻血女尖叫得更凶,“你以为这儿还是英国的大学由你说了算?你要装绅士也该先下游泳池里救人!”
叶玺侧着头,看了一眼水里扑腾的人,回答得特理所当然,“不想理。”
我继续瞪大眼。
“喂!你走不走?”叶玺特不耐烦,冲着我,抖了抖手里依然拽着的小手帕。
金色的光芒,随着叶玺抖手帕的动作,瞬间从身体里四散开来,晃得我不得不一把夺过手帕,低下头拼命擤鼻涕。
我跟着叶玺走得义无反顾。
一走,就是许多年。直到小叶先生变成了叶先生。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我睁开眼,漂亮精致的小脸蛋,近在咫尺。
“夏小花,哭什么!”叶玺伸出手,给我擦眼泪。
“啊啊啊!”我惨叫着,躲开了,手脚并用往床边爬。
为什么?为什么会醒得比叶玺晚?从来没有过的事!为什么?
我的腰被一把圈住了,“夏小花,闭嘴!我头疼!”
哦!头疼!对!
我立刻厚着脸皮转过身,说:“叶玺,咱俩昨晚那是酒后乱性。”
“你放心,我压根没当……”声音被一只手捂了个严严实实。
“夏小花,谁跟你酒后乱性!”叶玺大声嚷道。
“你喝酒了吗?”
“唔唔唔!”我拼命摇头。
“所以,意思是,你根本不在乎?”
“唔唔唔!”我拼命点头。
“夏小花!”叶玺咬牙切齿,一把把我挥开。
我二话不说,爬起来往床下跳。刚落地,我又被抓住了。叶玺用了力,重新把我扔到床上。
“夏小花,我在乎!”叶玺眯着眼,瞪着我。
“叶玺!你到底想怎样?”眼泪冲出眼眶,再也不受我的控制。
叶玺愣住了,却没有放开我。
“你愣什么?”我狠狠地瞪叶玺,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都答应离婚了,协议书都签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爱你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想要我,我给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都说了不用你负责,都说了我不在乎,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凭什么发愣!你自己昨晚喝多了说胡话,我都没愣呢。你现在酒醒了没有?你现在冲着我说什么你知道吗?”我已经泪流满面。
叶玺终于松开了我,仍然呆愣着,只是伸出手,给我擦眼泪。
“夏小花,别哭了。你这样,我会心疼的。”叶玺的语气很温柔。
我的手一抖,挣扎着拼命地摸床头柜。
“你胡说!你心疼什么?叶玺,你闭嘴!你明明不爱我,明明不爱!不许,不许这样……”
后头的话,又说不完。
我哽咽得太厉害,连被重新堵住了唇,都没有挣扎。
我的手终于拉开床头柜,摸了半天,摸到了。
叶玺热热的气息,就喷在唇间,“夏小花,我其实,是……”
“啪!”
我举着电击棒,从叶玺身下挣扎着,终于爬了出来。幸好,电击棒还在。叶玺姿势怪异地趴在床上,我再次伸着脚,踩在他的脸上,“喂!叶玺!”
没反应了。
我伸手一挥眼泪,飞快地穿好衣裳,走了。其实是,答案,再也没有勇气听完。
“喂!刘朗!你会记得自己喝醉时说了什么吗?”我穿着刘朗高中时的破运动服,顶着鸡窝头,托着下巴望着天花板。
刘朗围着围裙,一边往火锅里倒肉丸子,一边随口答:“记得吧。我记不得自己忘记过啥啊。”
我翻着大白眼,“那是你不记得了,才会以为自己没忘记。”
我伸出筷子捅肉丸子,被刘朗一掌拍开了,“小花,你都蹲在这别墅里一星期了,门都没出过。你是打算在这儿自生自灭了?”
我用力吸口水,“喂,肉丸子到底要煮多久?”
“小花,你少来这套。要不是前几天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了你,我根本不知道你会跑回来。你连多余的衣服都没带一件,手机也弄没了,跟逃难似的,搞什么?”刘朗用力瞪着我身上的破运动服,眼神特邪恶。
我不自在地拽了拽,“借来穿穿,小气什么。反正你又不会再穿。”
刘朗撇过头,又开始往锅里倒豆腐皮,“你穿成这德行,让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我嘿嘿地笑着,“哟。想起当年和可乐了?”就可乐爱穿破运动服。
刘朗愣了愣,突然沉默了。我也跟着沉默了,安安静静地吃火锅。
吃完了,我坐在凳子上晃着腿挑牙。刘朗收拾碗筷收拾了一半,突然说:“小花,你该不会始乱终弃了小明星吧?”
我手里的牙签差点儿戳进喉咙,赶紧拔出来,“刘朗,你好邪恶啊!”
刘朗瞪了我一眼,“你没看电视?晨斯推了两部本来谈好的片约,要回新加坡了。”
我张大了嘴。前不久,娘娘腔经纪人还雄心壮志地发誓,要在两年内攻陷国内市场呢。
刘朗收回了眼神,“看你的反应,应该是跟你无关了。小花,你跑回来,躲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饭都得叫外卖,到底是为了躲什么?”
我吞了口口水,终于承认,“躲叶玺呢。”
这一次,换成刘朗张大了嘴。我用力地挠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叶玺被我电了一次以后,突然就毛病了,老是没事在我面前晃悠,喝多了还说胡话,还,还勾引我来着。”
“电了?”刘朗嘴张得都能吞进一只拳头。
我没好气地说:“总而言之,我要是不躲,你觉得我长得像是经得起叶玺那脸蛋勾引的吗?”
刘朗再次沉默,低着头,收拾完了,甩开围裙。
“小花,我回去了。这几天赶课题年底总结,就不来了。三十一号是你的生日,我来陪你过。”
我立刻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口拉开门,“去吧去吧,别挂心哈。三十一号你要是没空也别折腾了,反正我好多年也没过过生日了。”
“小花,就算不过生日,也一起跨年吧。”刘朗走到门口,回头望了我一眼。
“行,行,你爱咋折腾咋折腾。”我瞎哼哼,把刘朗一把推出去,关上门。
跑到浴室里,我在一堆皱得不像样的衣服里翻啊翻,翻出那张依然折得整整齐齐的支票。手机被叶玺一挥,直接瘫痪在宾馆辅路上。号码丢了个干净,用力想,却记不得。 最终只能放弃,我把支票装进信封里,填了宾馆地址,拿固定电话打给快递让他上门收件。
电话刚放下,那头革命老歌的门铃就响了。啧啧!这效率!我屁颠屁颠地拉开门,一只运动鞋兜头砸在我脑门上,“浑蛋!夏小花!”
可乐冲进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夏小花,我掐死你!你个祸害!”
“呀!可乐!好久不见,你一点儿没变。”我摘下头上的运动鞋,向可乐打招呼。
可乐掐我脖子的手真的用了力道,“还不都是因为你!浑蛋!要不是正好跟踪刘朗,呜呜呜,我还找不着你呢。”
我被掐得拼命咳嗽,挣扎着好不容易迸出一句,“你爱跟踪人的毛病还没改呢?”
可乐一掌拍在我胸口,“夏小花,我被炒鱿鱼了。”
“啊?”我终于得到解脱,继续挣扎着爬起来,“你始乱终弃那新来的国际知名造型师了?”
“放p!”可乐举着剩余的一只运动鞋再次扑上来,“一号到八号通通被炒鱿鱼了。都是因为你,我们找不着你,叶玺就把我们都炒鱿鱼了。”
我瞪大了眼,“找我?”
“找你!”可乐没好气,趁着我发愣,又给了我脑门两下,“叶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愣说你还在城内。车站和出城的路都派了兵守着。兵唉!兵是这么用的吗!夏小花你个祸害!我举报你!”
可乐说着就摸手机。
我赶紧一把按住,“你要是敢举报我,我上刘朗那儿举报你跟踪。”
可乐一抹眼泪,一边哼哼一边衡量局势。
我厚着脸皮巴结,“可乐,咱不是好朋友吗?反正你都已经被炒鱿鱼了,举报也晚了不是?”
可乐瞪着眼望着天花板开始认真考虑问题。
想了半天,可乐看着我,问:“夏小花,你给叶玺下毒了?你得不到就想毒死了一了百了?”
我拼命地摇头澄清,“没有的事。我只不过是把叶玺吃了而已。”
可乐狐疑地望着我,根本不相信,“吃了而已。叶玺用得着高调成这样非找着你不可?”
我诚恳地说:“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吃了而已。”
“哦!”可乐半信半疑,“话说,你也真缺德!要躲倒是好好躲呀!这么随便地跑到别墅里一蹲算什么?害得我们一群人想破了脑袋,找了无数地方,愣是没想到你躲得这么随便。”
我不屑地哼哼,自己傻非怨别人。
“你哼什么!”可乐一掌拍过来,“也是!就你那点儿脑水,能躲得多高明。就叶玺想不到。”
啧啧!这罪名推了个干净。
可乐看了我半天,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嚷道:“啊!啊啊啊!夏小花!叶玺,叶玺该不会,在追求你?”
我被口水呛得差点儿噎死。
可乐越发肯定,“夏小花,叶玺他在追你唉!”
我气得一把拽起可乐就朝门外推,“胡说!滚你的!”
“喂!夏小花!叶玺真的在追你!”
我从脚上脱下一只木拖鞋要往可乐脑门上抡,突然顿住了。
“喂!你失了业没事干,屁颠屁颠地跟踪刘朗来着?”
可乐立刻松了抓在门上的手,转过身,“那啥,我回去了。夏小花,再见!”
我一把拽住可乐的领子,“喂!三十一号是我的生日,你来给我过生日啊。”
“哦!哦!”可乐答应着,挣扎着要走。
“别来得太早!顺便陪我跨年,记得带礼物。”
“哦!哦!”
我放开了可乐,可乐头也不回,刚走出去几步,又被我一把拽住了。
“夏小花,你有完没完?!”
“借我十块钱。”我摊着手,看见站在门口张着嘴正准备按门铃的快递员。
瞎撮合离异夫妻的结果是,在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的前一小时,自己终于成了真真正正意义上的孤寡老人。
假装借尿遁用烂了的招数,提着大包礼物眼神发直的可乐和一脸尴尬低着头的刘朗压根没有察觉。
所以,连最后能待的地方,也没有了。还能去哪儿?我在核心商圈里瞎晃荡。时间太晚,名店都已经关门。我穿着刘朗过大的旧运动服,抱着一串糖葫芦,坐在街心公园的喷水池边拼命吃。突然开始想念老爸。老爸,我把你的身家败光了。夏小花,没有家了。从口袋里掏出刘朗曾经硬塞在我手里、温度暖得烫人的别墅钥匙,长长的金属钥匙,下头吊着中控锁遥控器。一点儿也没变。只是,不再温暖。
刘朗说:“夏小花,还你家。”太过诱人,诱人得明知道已经不是,却不愿拒绝。只是,没用了,明明已经不是。
我站起身,用力地把钥匙甩进喷水池里,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了眼。老爸,你又骗人了!你明明说过,就算你死了,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只剩下夏小花。我眼睁睁地看着钥匙沉进水底,继续咬着糖葫芦,直到眼睛酸得再也睁不开。身边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发出惊叹声。许多人,冲着我身后的夜空指指点点。
大过年的还有ufo?
我乐呵呵地转过身。新落成的叶氏集团大楼,顶上有一个大得吓人的屏幕,巨大的红色字,排成极其整齐的一串。
“夏小花,回家吧。”
我用力地揉眼睛。身边的惊叹声越来越多,指着叶氏大楼的手指也越来越多。
眼睛揉啊揉,揉啊揉,红色的字终于晕开了,变得模糊,却没有消失。
我举着剩下的糖葫芦,给了一个小孩,“喂!给你!告诉阿姨,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小孩抓着糖葫芦,不屑地说:“阿姨,你的眼睛有毛病啊?那么大的字都看不见?”
我二话不说用力去抢那半串糖葫芦。
小孩赶紧护住,“你把眼泪擦了,不就看见了?”
我伸手一抹眼角,“少废话,收了我糖葫芦就给我读。”
小孩瞪着我,憋得脸都红了,“……小花,回……吧。”
我一手提起小孩,“你个丢人的,居然不识字?”
小孩一把挥开我,抱着糖葫芦,“哇”一声,跑了。
“喂!你给我念完了再走。”我冲上去要追小孩,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夏小花,回家吧。”熟悉的声音,动听得让人心跳。
我收住了脚步,头都不敢抬,转过身就跑。
“夏小花,我一直在找你。”身后的声音,叫得响亮。
身边的人,纷纷把头转过来看热闹。我加快了步子,跑得越发积极。刚出街心花园的马路,打横冲出来一辆跑车,把我拦住了。
叶玺推开车门,朝我冲来,“夏小花,我是认真的。”
我的腿软了,再也跑不动。叶玺冲到我面前,停住了,盯了我半晌,他突然笑了,“夏小花,幸好,今天结束之前,找到了你。”
他抬起手,看看表,笑容更盛,“夏小花,生日快乐。”
我清晰地听见心跳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伴随着耳边越来越响的倒数。
“10、9、8……”街心花园整个沸腾了起来,大家都盯着摩天大楼上的倒计时。
“夏小花,你的生日,我记住了。”叶玺说着,朝我走近一步。
“6、5……”
“以后,我会一直记得,再也不会忘掉。”他又近一步。
“4、3……”
“所以,夏小花,回家吧。”他靠得太近,我们之间已经再也没有距离。
“2……”
“叶玺,你爱我吗?”我说得惶恐,在最后一秒,还是没有忍住。
漫天的礼炮,在夜空中轰鸣。
等了太久太久的答案。叶玺的声音,就在耳边,呼着灼热的气息,坚定而短暂,“夏小花,我爱你。”
只花了一秒,一秒而已。
却让我拼命地揉着眼角,“叶玺,新年第一秒就说谎,会被老天爷变成bl的。”
叶玺笑着拽着我几步上前,用力一掀,打开了后车厢,“来,夏小花,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后车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堆金灿灿的金条,翻过来,背面有熟悉的数字,和我的名字。我早就送给了数字助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再看见。
老爸说:“小花,你这娃人缘差,没朋友,老爸死后,就再也没人给你封新年红包了,所以,老爸一次把所有的都包好给完。”
“你今年二十岁,老爸给你包了八十根金条,老爸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也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一根一根地数,八十,八十一……我莫名其妙,翻过多出来的一根,金灿灿的金条,写着:夏小花,一百零一岁。我瞪大眼,看着叶玺。
叶玺笑着说:“夏小花,放心,就算是一百零一岁,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三年前,夏小花说:“……为啥是金条?”
“毛病!我好歹也是暴发户,金条实在!难道你还指望叶玺能送出什么花样来?”
三年后,叶玺说:“夏小花,如果新年第一秒就说真话,叶太太会回家吗?”
巨大的礼花在天空中炸开,照得叶玺的脸通红。我挥着眼泪,甩着鼻涕,扑上去,紧紧地抱着叶玺。
叶玺的臂弯,又暖又软,拥着我,“夏小花,以后,不许再用二号的电击棒。”
我羞愧地低着头。
“还有,再也不许穿破运动服出门。”
我窝在叶玺的怀里,一边往他身上蹭鼻涕,一边拼命地点头。老爸,叶玺果然送不出什么花样来。只是,老爸,从今以后,会有人跟你一样,给夏小花包红包了。
我冲着叶玺的耳膜,拼命吼:“叶玺,我爱你!”
叶玺,我其实是爱你的。
所以,回家吧,夏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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