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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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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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间的早晨分外清静冷洁,夜寒几乎是被冻醒的,他睁眼时,太阳已透过草木的缝隙射进房来,斜斜长长的,日头起的尚不高。夜寒起身活动了几下,踱过去推开门,一股爽润无匹的空气直撞上脸来,他深吸了几口,叹道:“真是妙境仙地!夜夜在此,还复何求!”想了心中又笑:“只日日在此又不可能,那就毫无意义了,看来世上并无独好专美的事物,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唉,可敬的禅儿,可气的禅儿,可怜的禅儿,我是不会笑你的,若我们真的无缘,我也不会强求的,不是不强求你,而是不强求我自己去爱你,一个庵堂佛境中的禅尼儿。”

    夜寒无事,便动手把房内外小事收拾了一番,前面的地中有几处不平整,他又给整理了一下,当中又有一块大石头,定是影响春天播种的样,他取了铁钎试了挖撬了撬,发觉这石头不是连根在岩间的,便用锹先在四周往下挖,又弄出不少半大不小的石头,好一会才觉能摇动这大石,他也已经满头大汗了,累了他便坐在石上休息。夜寒才稍歇,便听林间小道间传来几个女性的说话声。转眼间,禅觉,禅智当先,禅慧,禅明,禅空,禅悟,禅清随后,七个禅尼儿一顺水地踏上开阔地上来。夜寒迎着她们笑道:“早上好,你们干吗来这么多人?是送的东西多,还是有事要押我回庵,怕我跑了。”禅智道:“押你山上干活去,有几处,我们力气小些,攀援不过去,有你搭过绳子,我们好多找些喜欢的东西。”禅明,禅空,禅悟,禅清几个围着夜寒和大石都道:“他这人倒知趣,不用人催,反先帮我们的忙了,就这个石头,误了地里许多的事了,总归每年要少得百十斤的菜。”禅觉过来也看了看,却不夸夜寒,淡淡地道:“师傅也说了,你若无事,帮着干几天,等接待完外宾,你再去游别处。”禅慧道:“先吃早饭吧。”夜寒站起道:“干完了再吃,士气可鼓而不可懈。”好在石头呈圆方形,滚动起来并不太费力,加之山间的地多少有些坡度,禅尼们帮着忙,大家把石头推翻入地外的杂石丛木间。

    等夜寒吃罢了饭,禅尼儿们各取工具,绳索筐篮,各背上肩,一人一把锋利的砍山刀。夜寒见那上面有字,知是欧洲货,笑道:“这东西你们还用进口的,可真洋气。”禅智道:“这刀钢口好,是人家来参观赠的,我有口青锋宝剑,对碰之下还吃些亏呢。”夜寒啧啧道:“了不得。”他自也披挂整齐,比女尼们都背得更多些。

    禅尼们对山间很熟,而且到哪都是计划好的,时间也拿捏准确。先在一处山凹处采了一些山菜,禅觉介绍说:“这是我们省大山里独有的野菜,生吃熟吃都是极美的,等回去我再送你半碗我们自酵的豆瓣儿酱,保你吃得忘了禅玉是谁。”夜寒见人家也知道自己心事,真有些脸红。她们实在是让他无法去懂的一些人,她们和他当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是个个脸色苍白,不拘言笑的死气沉沉的悟道人,相反,你若细看去,会发现她们的皮肤其实比城市中的人更健康滑嫩。又到了一处参天大树聚集的湿地,禅智,禅慧招呼夜寒跟她们一拨去采山蘑菇。有一处拦腰折断的栗树上下,满是滑头圆脑的香菰,黑盖白柄,看上去都格外鲜美。山中还有许多夜寒叫不上名堂的草药,尼姑们也采了一些,还有七,八株正在开花的枝朵,被她们连根剜出,下面用纸布包好,摆放入篮中,说是回去栽在院中迎客的。

    最后到了一处断崖,夜寒也看到半空中悬吊着许多花草果实。禅慧道:“我们望着好久了,今儿个你非帮我们弄下来不可,去年只捡了熟透了掉下来的,可甜死我们了。”夜寒道:“这果子有的树上也有。”禅智道:“不知怎么的这处的特别好吃,可能这崖中有泉水,在根处总浸供着,阳光肥料又足,它才与众不同吧。”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会儿,由夜寒和禅智,禅悟绕道爬到崖顶,用绳子吊下来,采好果子,再用筐顺下,禅觉,禅空几个在下面接着。

    又忙了一个多小时,一行人整采了两大篮子紫红色外皮的鲜果,高高兴兴地往回了走。禅智挑了一个擦了给夜寒吃,夜寒咬了一口,果是香甜无比,赞道:“真是好物,甜得沁心。欸,你们怎么不吃?”禅尼们都笑道:“师傅们还没吃呢,我们不能先的,你是天外来客,自是随意的。”夜寒道:“怎么不早说?害我又没礼貌了一次。”几个尼姑相视了都笑,道:“你没礼貌的还少呀?也不在乎这一次,再说你也不是我们庵里自养的宝物,没人挑你的。”禅觉今天也高兴,也不挡了师妹们说笑,她似嘲笑道:“你干脆就在庵外出家修行吧,常帮了我们干些活,我们也好多个逗乐的。”夜寒道:“我成了乐啦!”禅智道:“你不是乐是什么?总不会是禅佛吧?”夜寒道:“佛门无尊者,俗尘有上人。我不见得比你们懂得少,只我不在人前炫耀就是了。”禅尼们又一齐笑道:“这还是没炫耀!你们山外之人,就差在这了。”

    一行人又先到了夜寒的房屋处,发觉有人已把饭篮取走了,禅觉她们也不在意,收好一应之物,提筐担篮地告别夜寒回庵去了。禅明,禅悟笑了和夜寒道:“晚上我们给你送饭吧,大家轮流着伺弄,都好玩一把。”夜寒笑道:“我还真成了家禽小动物了。”禅明道:“禅心百变的,你不说你也是个上人吗,怎么忘了?”夜寒听了回不上嘴,眼看着她们的身影隐入林中不见。

    夜寒回到房内,见自己的东西似乎也给动过,他也不用查看,知不会少什么东西的,无聊了取书来看,却在书本间落出一张笺来。夜寒拾起,见上面字迹娟秀优美,上书:冰心何辜,遇此烦忧,昼夜无眠,尽失禅功,性慧高洁便胜红梅白荷,亦会随风霜零落。万般无奈,倩魂惶急,便求一解脱,吾心怅怅哀哀,却与何人说,今寒郎遽至,随君了断去罢。

    天上星月繁,伊人暗垂涟。真心默默许,

    当面又难言。婷婷几多怨,缠绵不得闲。日

    日饭儿淡,夜夜卧愁眠。君知否,君知否,

    春情纵无限,奈何宫闱深。年华纵虚度,吾

    亦不甘心。前番谋君面,芳颜难再持。哀怨

    无定所,彷徨搅神昏。素腕拂凤发,纤指拭

    泪痕。便将洁壁身,付予夜郎君。惟愿东方

    ,不负禅儿心。他日君弃我,我亦不弃君。

    夜寒看罢,禁不住怆然泪下,他似乎看到了禅玉芳心哀怨无定所的凄苦迷茫的神色,看到了她的泪眼和冰凉的手儿。夜寒百般思想中,便想回赠一物。只去表述衷肠,已无必要,而且俗不可耐。忽地夜寒想到自己尚有一上好绢帕,而且针织绣线也在包中,只无一合适机缘,得些妙言警句,现在禅儿的留诗却给了他灵感。

    夜寒冥思苦想中并没得到什么,只有一阵儿,想及禅玉屹立青石上,眺望夕阳那种脱尘出俗的仪表神态,心中豁然处,忽得《女儿秋思赋》来。几天里,夜寒除了仍帮着禅觉,禅智她们干些庵外的粗活杂事,闲了便去绣他的手帕,不到三天,便已绣完了。夜寒展玩之下,心中大美。夜寒几日来早晚都去听雨轩的,只他远远的,并不靠前,不让禅玉发觉他,只遥遥地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禅玉一连几天也见不到夜寒的影子,白日里都是佛事,她尚能专心定慧地去参修研磨,因为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这日晚斋已毕,禅玉自又出庵的后院,一步步走到她静思冥想的那块青石之上。山风夜大,尤在日夜交汇处,更觉猛烈,泉瀑纷扬中,一道道雨雾飘罩下来,禅玉虽未当在正口,总也湿了些衣衫。禅玉觉得今日的夕阳与它日不同,不是黯淡的,而是光芒四射的,相反的,她的心却没了往日充沛的精神,矜持中她的灵机仍然闪动,有一瞬,这灵机忽地攒射开来,她似乎一时间看到了一切,也明白了一切。

    禅玉昂首而立,微眯美睛,嘴角流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的右手仍抚着胸,左手仍捏着衣襟,安然中她迎着山风夕阳轻轻吟道:

    禅儿吟

    暮霭溢清气,松涛传太虚。

    闭目佛入耳,仰首禅至衣。

    风口独冥立,雨中悟玄机。

    萧萧空允诺,悠然意凄凄。

    挥手至云台,佛祖笑微哀。

    宝相巍峨处,光环四季出。

    峰凌天地阔,心轻万物稀。

    一超赶三悟,一悟胜万书。

    清灵锺神秀,妩媚偏慧聪。

    女儿浑凝志,操守天阙中。

    寂然中,禅玉已吟罢了这首《禅儿吟》,她仍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境界中,那思想是从来没有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到达了宇宙的尽头。

    夜寒毫不例外地陪着禅玉,手拿他绣完的绢帕,他准备在今晚交给她的。夜寒希望着,可他一见到禅玉,便不敢去肯定他们的未来会如何了。今天的禅玉站在青石上,禅衣飘飘,姿态万端,简直让他不敢接近,当她嘤声吟颂心曲之时,他不由自主地移到离禅玉五,六米远的地方,望着她清秀娇媚的侧脸,不禁又一次心醉神迷,口中轻轻叹了一声。

    禅玉惊觉了,她诧异地回过头,见是夜寒,她微眯的美睛便闭合上了,隔了一会儿才又慢慢睁开,静静地打量夜寒。夜寒一步步走过来,近到禅玉身旁,夜寒微侧着头看着地面道:“禅玉,我后天要走,我不能总呆在山上,我有工作要做的。”禅玉默默地看着夜寒,也不出声。夜寒叹了一声又道:“禅玉,由你来决定吧,今天又见你,我才觉了自己一无是处,我是力不从心了,可是,禅玉,我终是要下山去的,而且,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来了,这是我为你绣的手绢,你收了吧,至少是个纪念。”禅玉无声地接了那绢帕,却没去看,双眸盯着夜寒的脸,仍是不说话。夜寒退了几步,又道:“禅玉,我以前说的话,写的诗,你别都当真,这几天我也思量过了,我们的感情和现实总是有距离的,感情并不能决定一切。”这一时,夜寒心下凄然,说了与他的心意相反的话,因为他是无奈的,他真有些怀疑人们之间的感情了,这是能决定人们之间关系的最重要的力量吗?

    禅玉望着夜寒走下山去,又木立片刻,她也缓步走回庵来。回到房中,禅玉仍呆呆的,好一阵才醒转了,泪水又滴落下来,这些,并不是她的神智所能控制的,低头去看那绢帕,只觉眼前一亮。那绢帕比通常的手帕要大些,质地似棉似绸,白底,上有由紫,黄,绿三色为基调的淡淡的花朵,看上去清雅别致,上面用绿色蜡线竖行绣着一首诗,用手去摸那字,凸凸的,感觉特异,奇妙无匹,诗曰:

    女儿秋思赋

    碧云接天秋水长,秋天秋水秋鸳鸯。

    伊人长眠不觉醒,凌霄微紫花自殇。

    大梦娇媚凝神沛,玉洁冰清溢四方。

    空哀叹,纵有无匹风流,丰神俊炯,却有何人温柔。

    难得兰心惠质,聪明锦绣,试问谁与谋。

    望天阙,乾坤倒转水倒流,掩不尽女儿悠悠万古愁。

    何堪受,芳心独伴江山睡,哪得脱尘入俗人。

    禅玉读到句间,已是心魄动荡,及至到了最后两句,整个人已经绵软了,她觉着自己的心坎被触着了,被一种神奇的暖流触着了。昏沉着,禅玉又一次黯然泪下,身心魂魄已失了主宰。

    禅玉将日来两人写的东西收在一处,捧在怀中,步履踉跄着往师太的禅房行去。师太正在房内打坐,见禅玉来了,微微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师太见了禅玉的样子,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的光景。心中明白,嘴上不说,本是禅家的习惯。师太留夜寒在山上,本也是观察他的。日来,她留心他的言行,也与他说过几次话,觉出了他不同常人的清静无为,或是清静有为,有,无之间,本就是分不太清的。师太正思量着,禅玉已低首开始诉说自己与夜寒的一切,边说边用手捻弄纸张绢帕。师太合着眼,似听非听,只手放膝上,已不撵持佛珠。

    禅玉因她的心都在夜寒身上,言语间有些凌乱。师太取了纸张逐次看着,心中不住地叹息,不知该为禅玉喜还是为禅玉悲,她一时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去与留她又怎么能为禅玉做主呢,及看到《女儿秋思赋》这一首,师太也觉心下大动,不禁出起神来。禅玉见师傅神色有异,唤道:“师傅。”师太缓应道:“禅玉,师傅知道的,你们总是有缘分的,你们都是那种相信感觉的人,其实这感觉该是最高层次上的觉悟,你们都是有慧心的人。只一个,禅玉,你入得我门一年有余,师傅为你花费了许多心血,你在佛禅的进益上都超过旁人许多,现在师傅不敢说你是尘缘未了,还是魔障侵身,这个师傅也是困惑,若是魔障缠身,师傅有责任帮你化解的。”禅玉听了哆嗦道:“师傅,我不行的,我修不成正果的。”师太叹道:“禅玉,佛是不灰心的,不管将来怎样,你都要安静下自己的心田,迷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无法恢复平常心。”禅玉道:“师傅,我决定不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承受不了。师傅,你说,我离开这还参得禅吗?”师太道:“参佛悟道,还是在家的人多些,禅玉,佛不在庙宇,佛在心中!唉,那年轻人倒也明白,确是难得。”禅玉道:“师傅,他太奇妙了,我抗拒不了。不见他还好,一见到他,我,我就失去主张,每每,每每唉,师傅,我已经六神无主了。”师太嗔声道:“禅玉,我们师徒一场,我不愿看见你失去主见,这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可以困惑,但仍要有所决断。”禅玉道:“师傅,我若下山,还回得来吗?”师太道:“冰玉,你若随他下得山去,不管结果怎样,师傅都不希望你再回来。红尘已破,便不复返,循环反复之人,是难得真身的。师傅大概错了,不,是错了,你只是很灵秀的一个女孩,只因生活挫折误入佛门,你的心其实一直是在山外的,一遇机缘,便要显现。”禅玉似乎没听师太的话,她诧异道:“师傅,你叫我什么?”师太道:“冰玉本是你的本名,师傅现在觉了叫你冰玉更合适,你今晚到大殿坐守吧,好好想想你眷恋这庙宇是因为我佛,还是只因舍不得师傅,师叔,师姐,师妹们,你太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与人相处越久,感情越深,唉,我以前怎么没想到。”禅玉惊道:“我是因为这个?”师太道:“冰玉,这些诗稿你带去吧,天也冷了,殿中生起火盆,若是你彻悟了,这些无谓之物便投炉焚去吧,若你舍不得,你就随他下山吧,这也是正途的。”禅玉听了哆嗦道:“师傅,我还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师太道:“冰玉,你若留下,总有话说的,你若离去,师傅已无话可说了,你去吧,师傅也要歇息了。”禅玉叫道:“师傅。”师太叹道:“冰玉,去吧。”

    禅玉行了礼,退出门来,仍低头沉思着来到大殿,见禅觉,禅悟正在值守,她悄声道:“师姐,师傅让我今夜守殿,你们回去歇吧。”禅觉,禅悟各自上香礼佛,然后便自去了。

    禅玉跌坐大殿,了无声息地坐了许久,她已明显感到自己对这庵堂的感觉已大不同以往,她恼怒的是自己,懊悔的是自己心志不坚,对使自己平安度过了一年多的庵堂不敬,她努力聚拢心神,双手合十,粉颈低垂中,极力压制呼吸,可发自内心深处的阵阵惊悸颤抖使她的腮颌更加红艳了。禅玉觉了不妙,她努力控制自己,想读些佛经禅理之类的醒心悟性之句,找些语道禅唱之声添充已被一种儿女之情侵入的灵台,可此时她的思维已然杂乱,心绪再也无法安宁,越想着佛禅至理,越觉脉息波动加剧,脑际昏沉,夜寒的音容笑貌就是推却不开。禅玉困苦难耐中睁开眼,泪水已悄然流下,她木然地四顾了几遭,马上就觉疲惫不堪,只想再闭上眼歇息,可她心中一丝灵光却告诉她不要合上眼睑,那样,俗人拙像又要侵袭她的灵台,搅乱她的神魂。挣扎了一会儿,禅玉又失了自持,眼前一片朦胧,象雾一样的东西遮住了她的视线,夜寒立时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呼喊着让他走的,可这男儿却仍微笑着对她不错眼珠地看,禅玉想掷东西去打他,可他非但没有远去,反而离她更近了,窘迫中,禅玉轻声地抽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禅玉似自睡梦中醒来,已不太悲凄了,闻着殿中的香气,又觉心静目明了,习惯使她又回到了往日焚香礼佛的景况中。一时间,她把一切又都忘记了,天地寂寂间,只剩下一个飘飘荡荡的禅尼儿。

    禅玉起身踱到殿前院中,仰头望月,月儿皎洁当空,又望着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并无声音,其间的涛声拂传,似乎来自天际,而不是山林。山风吹上面来,禅玉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心中忖道:“到底哪个世界是该属于我的?为什么殿内殿外,轩上石下总给人不同的感觉?夜寒,我怎么能忘怀你呢,可我又怎么敢随意同你走呢,我并不了解你呀!那诗与话,只是一种影像,会是你的真情实感吗?噢,不,我的禅心哪去了呀。”

    禅玉想得有些疲倦,重回殿中坐下,又一一展开那诗稿去看,不觉又迷了进去。盆中火焰已暗,禅玉又放入一些木炭,拿双铁筷子挑拨着炭火。火焰伸缩不定,最旺盛时,禅玉又觉了暖洋洋,脸儿烫烫的。师太的话一时间出现在禅玉脑际,她身体一振,咬着唇,左手紧抓着衣襟,右手颤颤地探素腕纤指就捏起几张洁白润目的纸儿,那黑色的墨迹在火光下闪着幽光,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异色和清香。慢慢地,愈探愈近,纸张的边缘已枯黄了,猛地,禅玉的眼前窜起一股小小的火苗,这火苗刹那间撕裂也照亮了禅玉强自镇定,混乱迷茫的神魂,“哇”地一声,她哭了出来,一下子将手中的纸片摔到席前,胡乱地扑打起来,望着黑黄相杂的残缺纸片,她心痛得快哭不出声,牙齿深深咬入唇中,泪珠儿滚滚而下,她呢喃悲凄地哽咽着,香肩抽搐不止。“都是虚幻的影像吗?佛啊!佛啊!你让我怎么办啊!夜寒,夜寒,你在哪啊!你让我怎么办啊”她伤心地收拾受损和未受损的纸张,忽见那绢帕上不知何时被火星灼了两个小洞,她一时间被骇住了,怔怔地望着,心疼不已。禅玉小心地将这一切收入怀中,一时又不伤感了,想道:“是我在欺骗自己,我不想的正是我希望的,夜寒,你别怪我,我不是有意去弄损他们的,唉,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烦忧?安安静静地和他厮守一生?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他的人会和他说的话,写的诗一样吗?天啊,夜寒,你害了我了。”

    夜寒中午时分到了听雨轩,异外地见到禅玉正坐在轩中,她眼神迷离,呆呆的,脸色苍白,两片唇儿似冻得已经发紫,见他来,哆嗦着,开合之际是要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双同样苍白娇柔的手儿死死地抓着衣襟,但是拢不住,山风兀自将她灰色的僧衣吹拂开,瑟瑟地波动,起伏不定。禅玉这时的神态象雨打的娇柳,象哀怨的浮萍,象山中缤纷的落叶,又象一尊正羽化烟飞的云样仙鹤。夜寒一时间无比地心疼和内疚,偎过来,就想用手去抚禅玉的臂膀,可就在这将触未触的一刹那,他看到了禅玉眼中的惊恐,那不是一般的惊吓和害怕,那是一种绝望的,哀涟不尽的忧怨和慌乱。停了停,夜寒仍将手抚到禅玉的肩上,唤道:“禅玉”禅玉摇头道:“不”夜寒又道:“禅玉”彩云看着夜寒的胸膛道:“你走吧,求求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永远不要来了。”夜寒心疼道:“禅玉,你听我说。”禅玉道:“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原谅我们,允许我们,夜寒,神灵不许啊。”夜寒心头一股火苗窜起,被拒绝得反更情起。禅玉软软地道:“夜寒,你害死我了,你勾引我,骗去了我的灵智,我的清白,夺去了我的一切,我会下地狱的,万劫不复的。夜寒,黄巾力士,赤脚罗汉,会来拿我,还有牛头马面,大鬼小鬼,都不会放过我的”说这话时,禅玉手脚冰冷,已偎在夜寒怀中,牙齿打战,瑟瑟发抖。夜寒叹道:“禅玉,佛禅之理到底存在与否,我不知,可我只知道生命来之不易,我们要珍惜自己,不能一意孤行,执拗到底。无有人欲,哪来的天理!你这不仅是压制,简直等于在毁灭自己。”禅玉惨然笑道:“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世上万物,乍看去有形有质,有象有貌,可你用心,用你的魂灵去感知,却又捕捉不到,一切都归无定所,一切都冷漠凄迷,万般的繁华圣景不过是虚幻的假象,千种的风情冷暖,不过是俗人空造的虚情假意,到头来什么都是一场空,因而,莫不如一开始就无欲无求,无思无虑,任它碧空潇洒,天宇疯狂,也搅不动我的心绪,撼不动我的性格骨气。假的,你也是假的,你在骗我,骗到手就烦了,到头来还会抛弃我,我怎知你那些东西不是做给旁人的?我想象得到,你骗不了我,我不跟你走,你是假的,你是根本不存在的,就象烟霞暮霭,不久就会自行散去的。”夜寒道:“禅玉,我不是正在你的面前吗?你感觉不到我是血肉做成的!你感受不到我生命的气息,我肌体的温热吗?禅儿,你感觉不到,可我感觉到了,你是一个女孩儿,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常女儿家。禅儿,我心里也无主张,可昨晚我说错了,我离不开你,我也不会离开你。”禅玉道:“你走了,你就没有了,见不到你,一切便又都是空的了。”夜寒道:“我不走。”禅玉道:“你不走我也不理你。”夜寒道:“那你干什么让我拥着你?”禅玉道:“那你放开我吧。”夜寒道:“我不放。”禅玉道:“那就跟我无关了,是你在拥着我的,我强不过你。”说了身子发抖,反往夜寒怀里依偎。

    夜寒静了一会儿道:“禅玉,跟我走吧,就是我骗了你,你还可以回来的,天下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地。”禅玉道:“你说了真心话了吧,你还是要骗我的。”夜寒气道:“骗你我能得到什么?禅玉,我不想做指天发誓那一套,只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不会做你所不许的事的,这点上我们会平等相待的。”禅玉慢慢地睁开眼,怀疑而又痴迷地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夜寒的手,她死死盯着夜寒的眼睛,缓缓地接近他,终于,他眼中温柔的情怀触着她了,那便是她梦寐以求的,渴望已久的安宁,平详,她感到一阵晕眩。夜寒又轻声道:“禅儿,别怕,有我在,谁也不会伤害你的,这世上没有鬼神,更没有不讲情理,不允人爱的至佛圣道来胡搅蛮缠。”禅玉身体徒然挣道:“不,我看得到,我听得见,佛是不会原谅我的,夜寒,夜寒,可是,没有你,我也受不了,怎么办啊,夜寒”禅玉的脸儿仍无血色,只在腮旁的一隅有那么淡淡的一抹嫣红。夜寒爱怜地荡开遮着她面容的自己的衣襟,整个地看视着她,她的光头使她格外显得清秀。夜寒此时不知怎么安慰心上人,他只觉得说得再多也与事无补,她心中的凄凉和恐惧,她的奇思怪想不是言语能解脱得开的。

    忽然间,夜寒吻了吻禅玉冰冷的嘴唇。禅玉轻嘤了一声,一下子昏晕在夜寒的怀中,她的娇柔妩媚深深打动了夜寒。夜寒的泪水也大滴大滴地落下,他再不容爱人挣扎抗拒,张开青春的臂膀整个地把她抱进自己火热的胸怀,紧紧的,再也不放开,他的唇触到少女的脸额,她的眼,她的腮,她已开始红艳的唇儿,轻轻的,久久地吮着,把自己的热力尽量不动声色地转给她。许久夜寒才停下,只将唇儿喂在禅玉唇旁,靠着她不再动了。

    禅玉的唇儿开始蠕动了,一声呜咽过后,夜寒的唇被死死地吮住了,随即他的下唇一阵剧痛,他给禅玉咬了一口,他疼得想笑,被爱人咬一口,原来是如此的美妙!只是,不要真咬下块肉来才好。这幸福,这温柔的接触太突然,太热烈了,禅玉一时不知怎么来应和,来回报,她缩成一团,就象人初生之际总想保留在母亲胎内的姿势般。夜寒笑吟吟地道:“笨蛋,傻瓜,你这个执迷不悟的小尼姑,现在就好了?”禅玉紧抓着夜寒怀间的衣服哭道:“不,不”夜寒气道:“你还说不,再说不我叫师太,禅觉她们来,当着人面我也吻你。”禅玉哆嗦着道:“噢,不,夜寒呜,呜你不要骗我,不要骗我。”夜寒笑道:“对,我先骗你的心,再骗你的身,然后再把你卖给人贩子。”禅玉听了越发大哭起来。夜寒心疼的又把她紧紧拥住,不由分说地又吻住她的唇儿。猛地,禅玉窒息了,一股暖流从心田中急涌而出,片刻间便带着无数道蓬勃的热力散遍全身,那滋味象是万刃穿身,撕肝裂胆的痛楚似烈火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呻吟着,哭泣着,伸手到夜寒怀里乱抓,她彻底地昏醉迷乱了,哭喊些什么,她再也意识不到了

    夜寒没想到禅玉的吻是这么的热烈,那是没有节制的,放纵不拘的贪求,她不容夜寒躲避,不让他逃离,吻着,吮着,咬着,撕扯着,加以疯狂的捶打,她狂乱地倾泻她几世几劫集存来的哀怨愁苦,愤懑和失望,死去活来中仍是死去活来,最后把夜寒吻得也失去了主张,有些个抵挡不住,他的一点禅定功夫早给禅玉缠磨得丢到爪哇国去了,吻够了,禅玉便紧偎夜寒去哭,嘤道:“夜寒,抱我,抱我呀,我实在受不了了。”夜寒道:“禅儿,你听我的话,我也听你的话,好吗?”禅玉鼻中“嗯”着,往夜寒怀中贴偎得更深。

    一点点,两个人都疲倦了,都失了力气,再也拥不住,抱不动,便放松开,并肩坐在石凳上。禅玉移移,让夜寒也坐上她自带的软垫。夜寒悄声道:“禅儿,你不怕人见吗?”禅玉闭眼娇道:“大家午睡的,游山已是淡季,这地方偏僻,不是上山的正道,外人也少来的,要不,我才不早晚到这来呢。”夜寒嗅嗅她身体道:“禅儿,你身上真香。”禅玉道:“那是香火味儿。”夜寒道:“不是,还有你自己的体香。”禅玉羞道:“夜寒,以后再说这些话好不好?”夜寒笑道:“我听你的。”说了又在她脸蛋上吻了一下,禅玉痴痴地看着前方叹道:“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夜寒,就让我们在一起吧,我也不再求什么旁的了,唉”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忧郁起来。

    夜寒因明日就要走的,便拉禅玉来见师太,师太正在房中静坐,从禅玉红灿的脸腮上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师太见他们情绪尚未平复,道:“禅玉,师傅下午要在大殿礼佛的,晚斋后你们再来。”夜寒见状又携了禅玉的手出来。禅玉羞道:“夜寒,庵内你别这样。”夜寒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忘了分寸了。禅玉和夜寒庵内走了一遭,也未见禅觉她们的影子,有人告诉她,禅觉她们去草木房编藤箩去了。

    路上禅玉给夜寒介绍禅觉她们的事,说禅觉也是极灵秀的一个,夜寒笑道:“只禅智名不如其人。”禅玉道:“你不要小看禅智,各人有各人的本领,她其实一身功夫,象你这样的,十个,八个的使出浑身解数你也摸不着她的衣角。”夜寒奇道:“那她们爬山还说求我帮忙?”禅玉笑道:“她们逗你呢,在山间上上下下的,她们谁都不比你差。”夜寒击头道:“我还把自己当了大侠了,原来她们都是深藏不露的主,有几个爱笑的,我还以为是童贞未泯,原来是大智若愚。”禅玉道:“你以为人家不知道你啊!只怕她们比我知道你还多些。”夜寒叹道:“只我还蒙在鼓里。”

    到了草木堂,果见禅觉,禅智,禅慧,禅明,禅空,禅悟,禅清,禅无八,九个尼禅四散坐了干活计,她们见禅玉和夜寒来了,全都不奇。禅玉坐到禅觉身旁,帮了去干,夜寒蹲到禅悟身旁道:“你们骗得我好苦。”禅悟笑道:“你已求了禅玉去,不要再动我们的心机。”夜寒道:“我多咋动心机啦?”禅明道:“别扯谎了,又写诗又绣手绢的,想我们不知道,轩中鬼鬼祟祟那些个,想我们不知道。”夜寒好玄没吐出口血来。禅智一旁道:“大坏种,你还问禅玉说我什么了?”夜寒道:“是禅玉说你有一身好功夫,我奇的是怎么看不出来。”禅智哼道:“亏你没坏心,要不我早拧了你的头下来。”夜寒道:“这还是尼庵吗?”禅智道:“这是护法,笨蛋。”禅慧道:“欸,你听着,我们和禅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经一载有余,已有了胜似俗世姐妹般的情谊,你可不要负她。”夜寒道:“原来你们说话也跟我没什么不同,只我怎么才不算负她?”禅慧道:“禅玉是我们当中最灵气的一个,师傅最钟爱她。师傅和师伯们都说,吾门但得此女,仍百年幸事。”夜寒道:“什么叫但得?”一旁禅觉瞄了夜寒一眼,道:“就是如果能得到。唉,师傅也说过,禅玉恰似她初入门时,尘念未断,若再得几年修行,或可消淡俗世烦忧,唉,总是坏在你手,可气而又可怜!你这人听着,就似禅玉上山后,许多山下俗事并未忘怀,此次和你成就姻缘,一生也不会将山上之事忘记,你要容忍她一,二,你若负她,我们知道她,也不会再回山上来,她会无颜见我们的,她难以逾越的劫数就在这了。”夜寒听得明白,肃然道:“我记下,我会好好地陪伴她。”他不敢说爱字,怕人家不喜欢。禅觉自去干活,不再理他。一时间,夜寒发现禅觉也是那么的清秀可爱,并不在禅玉之下。

    禅明一旁道:“你这人也听着,别拿说给禅玉的话说给我们听,我们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慧心的,其实浊气熏天。”夜寒窘道:“我又哪惹了你了,这么骂我?”禅明道:“你骗了禅玉去就是坏了我们的修行。”夜寒一时间明白她们原来也舍不得禅玉的,知他们定是要走的,才说这些无头无脑的气人话,心下释然,道:“要不让禅玉再呆些天,我过阵儿再来接她。”禅空一旁道:“我们这不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你们早去一天,我们早心静一天。”夜寒听了又是默然。

    禅玉一直和禅觉她们说悄悄话,也不让夜寒知道。夜寒无趣中进了草木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却发现少了许多物件,看那景,绝不是狼叼去的样,回身见禅悟站在门口,和他道:“你的东西被几个淘气的师妹弄去了,你可别告诉师傅,就当是送了我们。”夜寒道:“你留了吗?”禅悟道:“谁留你的东西。”夜寒见自己也没什么好送,将身上戴的钢笔取下递过去道:“你若不嫌了脏俗,你就留下。”禅悟想了想,忽地笑道:“你得了禅玉,留下什么也不亏的。你知她们为什么留你的破物件?”夜寒奇道:“为什么?”禅悟道:“为了和禅玉送我们的东西放在一处,这样才完满些。”夜寒叹道:“我越来越懂得你们,也越来越发现我懂得少了,唉,只我们身处两界,不能长久相聚的。”夜寒说了也伤感。

    忽听禅觉外面道:“禅悟,我们回吧。”夜寒,禅悟出来,禅玉和夜寒道:“吃了晚斋你来我那,我们一同去见师傅。”说了和师姐妹们去了。禅觉几个,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晚上,夜寒来到禅玉禅房,见她落落寡欢的,知是伤心离开禅觉她们,他便不和她说什么无关的话。禅玉整理房间,好一阵儿才停下,拉了夜寒的手出了门,往师太的静室来。

    师太端正地坐在自己的禅床上,地上摆着两把椅子,夜寒和禅玉无声地坐下去。师太爱怜地看了禅玉道:“明早你随他去吧,师傅会先通知你家里的。”禅玉道:“师傅,你多保重。”只说了一句,她的泪水已经流下来了。师太道:“冰玉,接着把学业念完,以后工作用得着。师傅也想开了,以后你们能来,便来吧。”夜寒道:“师太,我逾理越情,还望你原谅,来此一次,我又觉醒悟了许多。”师太看他道:“多少人宝山空回,非因无缘,只因目短心邪,你虽未得禅法,却也算修得俗尘一项福分。情理本非殊途,若得正果,还是要心智不懈的,你们同去,我只赠一言。”夜寒和禅玉一同抬头去看师太的脸。师太道:“佛门无尊者,俗尘有上人。冰玉,你更要体悟这话,不要再入迷惘。”本是自己的话,别人回赠说出,夜寒更觉了奇妙。禅玉只点头,泪水仍是流的,夜寒不忍,拉过她一只手握在手中。师太合上眼,轻声道:“你们去吧。”

    禅玉,夜寒悄悄起身退出门外,手拉手回到禅玉的禅房,相拥而坐。夜,仍然是千百年来困顿不尽的夜;月,仍然是千万年来明耀不息的月;风,仍然是那风;禅,也仍是那禅。

    这边的师太默默地坐着,两行泪水流过了她苍白失意的脸颊,随即一切重又陷入沉寂和空冥中,那晶光慢慢消逝在夜空中,只留下两缕浅淡的斑痕。师太捻珠的手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珠儿交到左手,右手拿握住左手的腕儿,半压着手背。泪水不再流淌,可鲜血却在她的心中奔涌,刹那间,生命之光重又在记忆中辉煌地一耀。

    “南无阿弥陀佛。”师太轻诵了一声佛号,化解了那正聚集起的可怖的欲妄,沉静中,她又吟道:

    欲儿不可妄,情思难再留。

    低眉诵佛号,枯漫竟何由!

    她的面色渐渐柔和平详如处子般,似兰的鼻息,沉寂如故。

    禅玉和夜寒不知师太想些什么,两人静坐了会儿,夜寒告辞出来,禅玉说她明早去草木房,两人一起下山去。

    早起,夜寒将无用之物全都弃下,只打了一个包背在身上,试好了又放下。禅玉依约而至,她仍一身禅装,并未改颜,只手中多了两个包裹。夜寒不问也不看,帮她将一个装入自己的旅行袋中,另一个也捆绑结实。禅玉道:“关好门,我们走吧。”经过庵堂,晨钟正响,夜寒停足静听了会儿,和禅玉道:“禅儿,不进去拜别吗?”禅玉道:“你还要添乱吗!佛门之中是无世俗人情礼仪的。我们走吧,我们昨天已告别过了,若想说话,永远说不完的。”

    一路无话,中午时分,二人下到山下旅店。吃罢了饭,坐车回到洛城,因有时间,夜寒给何恺打了电话,人家说事情还没定,左近是这五,六天的事。晚上夜寒在招待所花钱给禅玉也开了一个房间。两人放好东西又出去宵夜,走在街上,许多人回头看他们,夜寒再不敢拉着禅玉的手,到了几处饭店,都无素食,好容易找到一家,两个人进去坐了。禅玉却不出声,抬头远望,又有泪流。夜寒见那方向正是山中庵堂的方向,他心中也理解,便随手写了些东西,禅玉被他强摁着手儿拿了看,见上写道:

    千番誓,百般怨,终离了香火缘。千种

    情,万分恋,不及真心一片带笑言。纵得混

    沌开天地,要变爱心难上难。伊人呐,

    请拭泪,莫自怜。夜寒与汝朝夕伴,永生永

    世共缠绵。

    禅玉心下感动,提笔在下也和诗一首,诗曰:

    呜咽深山里,今结生死恋。

    天高厚地土,冰心再无憾。

    (天津)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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