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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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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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玉的卧室独有一间,在尼庵后院左廊的尽头,这里最是庵中一个清静淡雅之地,窗外便是庵的后花园,越过灰砖墙,隐约便可见到那听雨轩的顶尖。

    禅玉房中极简单的,一床,一桌,一椅,一箱,面门的墙壁上高悬观世音菩萨的工笔画像,两边却用金笔涂丹地写了两道条幅,上言是:

    身处绝地当宁静,闹市丛中想空冥。

    画前桌上摆着几本线装的贝叶经卷,古色古香的,旁边雕着青竹翠柏的楠木书筒中插着五,六枝红缨裹腰的精巧的细杆妙毫。这禅尼儿正端坐桌前,呆呆地望着桌上雪白润目的纸张出神,她师傅进来了也未发觉。

    师太站在禅尼儿身后,轻声道:“禅玉。”禅尼儿这才警觉慌张起身回头。也不用她让,师太缓缓坐入椅中,她扫视桌上纸张,见上面写就几行字迹,笔墨尚未干透。诗曰:

    禅儿夜思

    残星落孤寺,宇暗隐灵神。

    破障独自坐,低眉颂经文。

    灰衣灰帽女,禅身禅心人。

    佛入罡风溢,情随月影沉。

    师太看罢,叹了一声道:“禅玉,你再不好好吃饭,师傅是要罚你的。佛家讲求因果,一切随缘。你不要勉强自己,一切都要深思熟虑,不要妄意而为。大家也都知你的出身来历,不会强求难为你的。”禅尼儿轻唤道:“师傅。”师太道:“你坐在床上听我说。”禅尼儿自师太身后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师太微侧了身,面对禅尼儿道:“师傅与你朝夕相伴,你什么都与师傅讲的,师傅怎么会不知道你。昨日你见过他,我便觉了异样,接着你连午斋和晚斋都未吃上几口,入庵来,你这还是第一次。那年轻人我上山时又见了他,也是你这般模样,师傅怎么会不懂呢。”禅尼儿又轻唤道:“师傅。”师太仍道:“你的性情师傅晓得,你们这样师傅也不惊奇,师傅只忧虑这事情的后果会是怎样,一个不慎,师傅怎么向你的父母家人交待,你也知寺庙绝不是与俗世无干的。”禅尼儿象下了决心般,道:“师傅,我再不理他就是。”师太叹道:“你这么说,其实是希望他再来,虽是不理他,却是能见到他,是不是?”禅尼儿苍白的脸上抹过一朵红云,低垂了颈项,一时做不出声。师太道:“我也知他是恋恋不舍的,若无俗事牵挂,这二,三天里,我想他还会上山来。禅玉,师傅不挡你见他,只你要把持住自己的心神,这样才能尽快认清他是何等样人,你也才能做出最后的选择。”禅尼儿听了师太这话,竟落下泪来,哽咽了道:“师傅,我一定不再理他就是,你撵他走吧。”师太叹道:“你心中无他,何需师傅撵他,你心中有他,师傅又怎么撵得走呢。”禅尼儿抬泪眼道:“师傅,你给我个办法吧。”师太道:“禅玉,你进庵中,不同旁人,当初就未肯定留你,只你一意坚持,师傅才暂时收留下你。唉,这年余来,师傅却发现惟有你最适合接受师傅的衣钵。能悟大道之人,总归少不得灵气的,更可贵的是心诚志坚,这个,师傅也发觉你大异常人,心神虽常飘忽不定,但你一但有所寄托,便又特别痴情,便是这屋中这幅联子,师傅就自叹弗如,你是一等一灵秀的女孩。师傅这两天里也想了许多,佛家是无私的,你要跟他去,师傅不但不阻拦你,反要私下帮你的,只不能让你的师叔,师姐妹们知晓,她们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时间明白的。禅玉,凭你的出身,这青年伤害不到你什么,惟有你的心,是师傅所担心的,若是他不象你想象的那么好,一但你所遇非人,连师傅也不知怎么办好。”

    禅尼儿发不出音声。师太静坐了一会儿,抛下夜寒的纸条,道:“这是他让禅觉转交你的,你看看吧。今日早歇,明日师傅安排你和禅觉守大殿的,其他人还有许多庵外地里的事做,这也要上冬了,都要打理好的。”师太话声娓娓,如同说家常话般,言罢,她起身出得门去。

    好半天,这禅玉方颤着手坐回桌前,拾了那纸条翻开去看,一看之下,泪水又禁不住滚滚而落,她将那纸张拥偎在怀间,轻轻地饮泣。

    山下的夜寒,宿在旅店中,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六神无主中披衣起来,行至院中,向山上望去,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天上的星星都静立不动,也无一丝声息。夜寒站了半晌,觉得冷时,才又回转房中,躺在床上寻思道:“这是我的命运吗?我的生活就该如此吗?她会和我想的一样?不会的,不管她的行为言语多么奇特,都不会是的。女孩子天性如此,总是不让人懂的,也是不想懂你的,无论哪一个你懂了,她反会不理你的,这个,我不是没有经历过。唉,算了吧,别再上山讨没趣了。什么!还要上山,我心中竟还想着要上山?真是岂有此理!混账,简直就是混账!比那个柔温还要混账十倍!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患得患失,无论我怎么想,她总是佛门中人呐。”夜寒越想越糊涂,可有两件事他却越来越明白,一个是自己有些离不开那个禅玉了,而且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二个便是他还是要上山去的,否则,这件事会让他终生挂念的。事情怎样,终还是没有结果的,为什么不去探寻个究竟?便是不成,自己不也可以安心了吗。

    次日早起,夜寒做了充分准备,带上一切应用之物,忙到午间,他才又起程登上山来,这回故地重游,一切已不觉了陌生,反觉每进一步,心下便安然一分。

    午后正是游人下山之时,越往上走,遇到的人越少。渐近尼庵,夜寒心中又嘭嘭嘭地打起鼓来,他终归是不能释然的,可更奇特的是,他踏进庵门那一刻,心下却又安然了,他将东西放在狮子脚下,施施然进得殿来。殿中并无外人,只禅觉和禅玉坐在蒲团上,正在闭目养神。夜寒再不狂傲,上了一炷香,在殿中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了下,叩了三叩,拜了三拜,然后合实双掌,挺直身体,心中祷道:“佛祖慈悲,我虽不信你,却是敬重你的,我不会坏你金身,你也不要毁我幸福。愿我等同处天地间,共存共生,互不侵扰。禅玉,禅玉,你难道不知我来吗”沉寂中,夜寒头脑中一阵空冥,却也不再想什么了。

    从夜寒一进殿堂始,禅觉,禅玉已经发觉他了,她们静坐已久,对人的步履轻重缓急最是了解,便是在无意中也可分出是什么样人进得门来。禅觉不知夜寒心事,心下却万分惊讶,不知这个人怎么又去而复返,竟在近傍晚才来拜佛,这岂不是又下不得山去了吗?可又见夜寒虔诚卑恭的模样,也不好打扰人家,而且庵中的规矩,也不许与外人随便说笑的,这个人,若不是可气,就该是可笑了。

    禅玉已是等了一天了,她心底是又盼他来,又愿他不要来。正在她心下渐渐失望,认为夜寒不会再来时,这冤家孽障反不期而至了。偷偷看去,见这男儿步行稳健,气定神闲,跪在殿中,那么的自然,好似这也是他的家一般,他的脸清俊非常,没一丝俗尘之气,让人忍不住便想去亲近。一时间,不知是感动还是害怕,禅尼儿心中鹿跳,手足无措,神魂迷乱间忘了一切,只痴迷呆呆地望着夜寒的脸腮出神,那种凄楚哀怨,缠绵缱绻之色再也遮饰不住,她也不知去掩饰了。这一切,又落入转过头来想和禅玉交流一下想法的禅觉眼中。禅觉比禅玉尚大几岁,人间之事总是懂得的,她看了禅玉,又去看夜寒,恍然间便觉悟了。可是片刻间,她又记起自己的职责来,暗宣佛号,起身挡在夜寒和禅玉之间。

    夜寒感到有人来到身边,起身站好,方才转头去看。禅觉盯着夜寒的眼睛道:“施主此时拜庵,尚有什么未尽之事要解决吗?”夜寒低头礼了一礼,沉声道:“禅觉师姐,我是来见禅玉的,请你去与师太说,我想单独和禅玉谈谈,请给我一个方便吧。”禅觉道:“不用请师傅,有什么话,这大殿之中你尽管说。”夜寒摇头道:“不合适在这说的。”禅觉道:“既不合适,你为什么又非要说呢?施主,你不要忘了,这是佛家庵堂,不是外面的繁华世界,请施主自重。”夜寒道:“入得城来便当出得城去,师姐何必如此执拗狭隘,国法禁不得人情,佛法便能灭得人爱吗!若能说得明白,我自会去的,不劳师姐费心。”禅玉这时起身来,站在禅觉身旁,和夜寒道:“施主,请除却妄念吧,佛殿之中,是不论俗事之情的,我无话和施主说,请你收回你的诗句去。”说了自袖中取出夜寒那块纸片,抖手丢在地上,转脸和禅觉道:“师姐,我回禅房去了,你让他走吧。”说了也不看夜寒,转身自侧门隐去身形。一时间夜寒心如朽木,整个人枯萎了一般,他也没去拾那纸片,只无声地静立着。

    禅觉感到夜寒身上有一种极重的悲怨之气,那男儿的体息和气魄一时间已浸染到她的身心上来,她不觉退了几步,重又坐到蒲团上,口诵佛号,净除掉刚才那异样气息的侵扰。一会儿,禅觉感觉不到刚才那种压力了,方又睁眼,见夜寒脸色平和,淡淡然站在她面前。夜寒道:“禅觉师姐,请告安师太,恕我莽撞。”禅觉因他刚才对自己言语不敬,也冷冷地道:“不用了,师傅事情很多,这点小事不必打扰她,你去就是了。”说了坐施一礼,就要送客的模样。夜寒忽地苦笑道:“师姐果是无情之人,好一个看破红尘!我今天方才明白知晓。”禅觉不耐道:“你不必感叹了,全都是荒唐,再没有别个,你一个学生,竟浪漫到这来了,你的师长朋友不会笑话你吗?”禅觉忽地住口不说,已发觉自己说的远了。

    禅觉一直跟出大殿,见夜寒装备齐全的样,不禁一愕,皱眉道:“你下不得山去,还去清泉寺吧,这回不用师傅的信物,他们会记得你的。”夜寒自感有些狼狈不堪地逃出尼庵,神思闪念间,他又觉得只有这样才合情合理,若有其它的故事,反是不可能的了。心灰意懒中,夜寒放步下行,走了几里,便靠在一棵松下歇息,想了想,忽然又觉了不对,他方才只听了禅尼儿的话语,却忘记了她的神态举止。她是低头未看自己,可她自起身,便一直右手抚胸,左手捏着衣襟,便到走时,也是这个样子,并没放下手来。一忽儿,夜寒又糊涂了,心道:“不,大概她天生便是这般拘谨温柔的样子,还是我自作多情。”胡思乱想中夜寒方又起身,静立了会,才决定又向回行。

    听雨轩仍孤立在林石间,既不热情也不冷漠,任由你进入他去遮风挡雨。夜寒颓唐地坐在自己的手提袋上,仰首望着轩顶的木梁出神。天色已在渐渐暗淡,晚霞因高山遮挡,已照不入轩来,但那多彩的颜色,却映红了半个天空。有一阵儿,夜寒又想到他的工作,心下更是烦愤。世上为什么总有坐轿而不拉车,可又总说一不二,靠压榨别人过活的人呢?或许,人都有善恶难辩的一面,坐轿的未必不是给人拉车的,从这上讲,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夜寒又忖道:“这佛祖又算是哪般?是压迫人的,还是被压迫的?压抑了天性人便真的没有了欲求?这种被动的人生能称其为是大彻大悟?可自己为什么又常常喜欢探究这其中的奥秘呢?唉,这些是真实的吗,人为什么总喜欢虚幻的东西,哪怕只能安慰自己一时。可这禅玉,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若已经深入佛境,又悲凄什么呢?我到底喜欢她什么?我的天,原来连这么简单的问题我都说不清,我是怎么的了,真的走火入魔了吗!”夜寒心绪杂乱,无意中往下方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自庵后的小道,缓缓踱上山来。一时间夜寒也不知为什么,收拾了东西隐到一旁的草木丛间,自草缝叶隙间向外观瞧。

    禅尼儿走至那块青石和听雨轩之间,呆了呆,抬步往听雨轩行来,行的越近,她走的越慢,里里外外,她缓走了一遭,才驻足轩内静立不动。一会儿,她又往轩中通向山下的小路张望了会儿,最后又低了头,不知想什么。夜寒见了她落寂的样,心里却是爱极。

    禅尼儿无声地踏下几级石阶,又往那块青石行去,待到站稳身形,眺目远望,静思中,秀美的脸庞映在彤彤的落日余辉下,显现出几分凄迷,几分忧郁,几分无奈的淡淡红晕来,那红晕浮在她哀婉不已的脸腮上,衬着她朴素无华的衣衫裙摆,别有一番慑人魂魄的风采和润泽。夜寒一时看得呆了,心下昏沉沉,空荡荡的,身不由己地随那禅尼儿的身形偎了过去。禅玉却未发觉他,她探皓腕,屈纤指,轻拂了拂脸额上被风打过来的一片草叶,纤巧的小嘴无意中抿了抿,一股说不尽的女性的美妙便直泄而出,飘溢开来。

    这禅玉的心中却比夜寒更为迷茫。夜寒大致还是想说的便说,想做的便做,可她却恰是相反,想说的不能说,想做的不能做,可她却又实在想见到他,不见他时,她只乞求祷告他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不用看她,不用和她说话。可他又在哪呢?他一定是下山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禅玉想到这里,悲戚的不能自己。

    夜寒不敢走的太近,怕惊醒了人家的禅功,她既早晚来此,必是寻求自然的美妙和谐的,这是最怕外人打扰的时刻。夜寒微合上眼睛,又去想他的心事。禅玉终于回转身来,第一眼便看到倚靠在一棵小树上的夜寒,一望之下,她只觉灵台轰地一声巨响,魂魄四散而去,眼前漆黑一团,手足躯身都不知了所在,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了。

    禅玉的轻轻呻唤声才让夜寒发觉她已到了离自己六,七步远的地方,他见那禅尼儿面孔微赤,似痴似醉,似喜似悲的模样,只她的眼睛,大异往日,空洞洞,毫无神采。夜寒不禁脱口唤道:“禅玉,禅儿”这时禅尼儿的眼睛方闭上了,两行泪水又流了下来,她的双手握拥在胸前,身体便向后晃。夜寒也顾不得许多,赶上去伸手托在她的腰间,只轻轻一带,这禅玉便跌入他的怀中,她悲凄着哭出声来。夜寒最抵不过女儿的眼泪,更何况禅玉这么个奇异美妙的禅尼儿,他摇了她的肩道:“你哭什么,不是你让我走的吗?你知我会来这的,是吗?可你为什么又要来呢?我本想在这独自呆一会就走的,再也不回来的。”说到这,夜寒也落下泪来,他并不想压抑自己,拥着这流着眼泪,古怪莫名的禅尼儿,他怎么会不幸福,不难过呢。“你!”这禅玉第一次唤夜寒,却一下子把两个人的心拉到了一起。夜寒感动得便把她抱得紧了紧,禅玉“嗳”了一声,凄婉娇柔,完全是女孩子的呢喃呻唤,再无一丝禅音佛意了。

    夜寒觉了禅玉穿的单薄,把自己包中的一件米色毛呢大衣取过来,披到禅玉身上,方又把她抱在怀中。禅玉依偎着他,只默默地流泪,却不再哭出声来,可夜寒却感到了她身体无节律的抖颤。夜寒低头看去,发觉禅玉正咬着他的衣襟,而她的手,也搭在他的肩头。夜寒仍当她是个禅尼,除了拥着她,再不敢一动,他轻声道:“禅儿,你别哭好吗?有什么话,让我们慢慢说。”可她仍是流泪饮泣,停不下来,夜寒无奈,拉下禅玉的一只手,以便能看到她的脸额,她的脸已漫上了一种陶醉般的异彩,痴迷而又慌张。夜寒叹道:“禅儿,我们该怎么办?只我一个人,我会没有主意的。”禅玉不回话,她伸出冰凉的手儿来抚夜寒的脸颊,眼睛却盯着夜寒的嘴唇不放,夜寒第一次见她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悲哀之色仍多,但她终究是和他笑了。夜寒不忍得打搅她,任她抚摸自己。好一阵儿,禅玉的眼睛才往上看,只不去触及夜寒的眼神,她似乎害怕着什么,回避着什么。一会儿,夜寒感到自己不想再这样抱着她了,拥抱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一时间,两个又互不理睬了,各自望着山景天色,似乎又相距遥远起来。这禅玉一入静态,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夜寒日来奔波,身心疲惫,又经刚才的情绪起伏,已觉身心受损,提不起气力来。这禅尼儿已卸去夜寒的大衣,仍傲然站在风口,任山风将她的灰布佛衣的襟摆吹得飘起,这回她不再用手去压,双臂自然垂下。

    霞光远隐不见,天空是临近黑时的青蒙蒙的颜色。禅玉身形转动,似是要下山的模样。正在这时,有两个尼姑又行上山来,一个是禅觉,一个是禅智。禅觉和禅智见了夜寒,似是不太惊异,面冲禅玉道:“禅玉,到晚斋时间了,师傅让我们接你回去。”又转身和夜寒道:“你也随我们来。”说了当先行去。

    到了庵门,禅玉独自进入院中,禅觉,禅智却沿着墙外另一条小道往别处去。禅觉回头看了夜寒一眼,示意他随自己来。过了几道沟坎,穿越一丛树木,现出一大片平整的田地来。平地靠山的尽头,有一座草木结构的大屋。禅觉开锁进了门去,和随后进来的夜寒道:“你在这将就一宿吧,待会我们给你送饭来,这是师傅交待的。”那禅智道:“你好好待着反省吧,说不得明日罚你做苦工。”禅觉看了禅智一眼,似是不喜她多言。

    大屋内都是杂物,只摆得十分整齐,也没有床,夜寒便在一堆干草上安顿下行装,不觉间竟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夜寒被人的说话声惊醒,他听一女声道:“他倒自在,还睡起觉来了,不知把我们搅得大乱。”夜寒听这是禅慧的声音,睁眼见禅智,禅慧手提竹篮,站在门口。禅智道:“你好享受,反要我们伺候你。”夜寒慌忙起身道:“麻烦你们了,我有干粮。”禅智道:“凉的怎行,我们带的都是刚做熟的,你趁热吃罢。”夜寒千恩万谢地接了。禅智,禅慧却不走,都看了他吃。两个人神色古怪,带着笑意看他。

    禅智道:“师姐不让我们多跟你说话,只你这个人与众不同。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师叔们都气你呢?若没有我们师傅拦着,说不得报官抓你呢。你就是个大仙,也不许浪荡到这来的。”夜寒道:“师姐们平日都理悟佛家经典吗?”禅慧道:“我们还没到那个程度,还是以干活为主的,只早晚功课不能耽误,平日由谁守殿敬佛,是师傅安排的。”两人见夜寒吃完了,取了应用之物去了。

    禅玉吃罢晚斋,回到禅房。师太并未询问她什么,使她紧张的心松懈下来。房中独坐,这禅尼儿又陷入惯常的冥思苦想中,一会提笔纸上题诗曰:

    禅悟

    身入佛殿整三春,快意得道无此门。

    万念俱灰空自叹,始觉此声有禅音。

    禅玉盘膝床上,打坐了半晌,便有些困乏,这又是迥异往常的事。她心绪烦乱中又下得地来,推门走到庵后花园中。清风徐徐,吹在她的脸上,庵内屋檐下的几许风铃拂动,发出哗玲玲的响声。禅玉静默许久,方又回至禅房,想及与夜寒终是殊途不能同归,不禁怅然泪下,思量了会儿,纵笔胡乱涂就了一首无韵无律的诗来,诗曰:

    离乱曲

    庙宇风铃梵音唱,禅儿春心暗惊扬。无

    奈情随花落去,山夜耿耿秋月长。君人登山

    可自返,伊人回头再已难。古来只见芳心洁,

    谁个男儿有心肠。僧衣僧帽终不悔,千劫万

    世不复还。若要禅心回天意,恰似观音抱子

    嫁人郎。尔生相思不可笑,大梦一醒何彷徨。

    身洁志坚亦佛理,静心禅意不可欺。愿君款

    来婉娩去,湘江水畔吹天笛。魂自相随魄相

    伴,水清风扬酬谢意。魔障化羽成仙喻,禅

    玉独坐参天机。

    禅玉写罢,却更觉了心下混乱不堪,无奈中又坐回床上,抱膝独坐静思,任那时间随着秋风流逝

    夜寒在那草木堂中,席地而卧,他心里想道:“禅儿,你何不知我心?你是知道的,可又为什么不相信呢?禅儿,一味快乐的心灵是浅薄的,是不值得品味的,多愁善感的心灵才是深刻的,聪慧的,才是蕴涵着一种旷达飘逸的至美的。我寻找的不是感情外露,奔放热烈,不受任何外界干扰,而纵情欢笑的幸福者;我探究的是那将情感深藏,身处困境而以沉静的心默默观察,以凄楚的微笑回报喧嚣的神秘莫测的愁苦人。慢慢的,我掌握了一种技巧,一种探查人的内心世界的技巧,尤其是在那欢快氛围中暗自饮泣的心灵的技巧。你的神奇微笑,你那梦幻般的眼帘后,泪网中的迷怨,你那娇柔躯身颤抖下的情怀,你那不知被什么东西压抑得失去求生意志的无望呻唤,还有你那无所依恋的精神世界的混乱,都躲不过我忧伤锐利的眼,逃不出我痛苦敏感的心。是的,我也想知道,佛是什么?它是一个人?一个大觉大悟,大慈大悲,先于生死,超脱于生死的神奇生物?它与宇宙共存留,先于日月而生,后于星辰而终?释迦牟尼便是原始佛祖吗?不是,因为他经参悟才成佛,那么先始佛是谁呢?是空冥的宇宙和奇异无限的微观,宏观世界。佛即宇宙和宇宙运行的规律。佛不是人,人不能成道,佛亦不能托胎于人,他既先觉先知,是不必再经历世事沧桑去增加见识的。一个人幼年是不能通晓世间一切学问的,学问不仅是知识,也是一种情感。三岁的儿童是不会懂得爱情这门学问的,有道德的人也不会去懂欺骗这门学问的。佛也不会去懂俗世的许多学问的,那样他不也成了俗人吗!生存空间对于地球上的人和动物来讲是有限的,为了生存,自然免不了战争和生存竞争。宇宙或许有其循环往复的一面,但人类的发展却只能由低级走向高级,由简单到复杂,其并不是循环的。生老病死不仅为所谓成道的佛看得开,很多有修养的人已经不为此事而苦恼。世界不仅仅是苦的,也不仅仅的快乐的,它参杂着这两种状况,世上没有无痛苦的快乐,也没有无快乐的痛苦,人不能以一时的痛苦失意来看待人生。人生是短暂的,但与三,五年相比仍很长远。一个普通人,工作本来是为了挣钱,其劳动基本是单调的,乏味的,机械式的,是痛苦的,但许多人却能从中得到乐趣,因为工作的后面不仅的操劳,还有成功和创造,这怎么能说不是一种快乐呢?工作之余便是家庭生活,社交。娱乐。是纯粹的享受,该是快乐的,可经世的人又明白,八小时之外的苦痛绝不少于八小时之内。人们在生活着,永远地在生活着,为什么要刻意去追求所谓解脱一切苦恼的方法呢?得到的话,那么快乐也便消失了,就象权利和责任一样是伴生的,单求一点那都是不正常的。未成佛的人不配与我论佛,见了佛的面我也不敬佛,因为我不信佛。身处庙宇,肩披袈裟便自以为是上人了,这种自我显露和标榜不足以说明人的内心世界如何高洁。心中安静平和,不为外力所毁所伤,自持机缘操守傲立于天地间,完人也,胜似佛禅。”

    一时间,夜寒觉得有许多话要与禅玉说,不吐不快,起身出门行到庵前,又忖道:“我是不是得寸进尺,有些过分了?唉,只我胸怀坦荡,并无邪念,只为求证所思所想,也算是参禅,师太不该怪我。”胆子自壮中,推门不开便翻墙而入,在院中他便看见禅玉房中亮着灯,他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往人家的禅房走。夜静无人,碧月当空,正是推心置腹的好时间。夜寒忽然间心中美得想笑,这莽撞可真是痛快淋漓。

    夜寒推门进房惊动了禅玉,她见是夜寒,惊得微张着口儿,立时脸热心跳起来,强自镇静道:“你这狂生,夜入庵堂,意欲何为?你难道不懂得礼法吗?”夜寒灯下望美,只觉更奇,也不怕她了,微笑道:“禅儿,你对月独坐,不能抱身守一,浑成处子之身,见我即红晕扑面,心思若何,可相烦告我吗?”禅玉气道:“你”却说不下去。夜寒关上门,站于椅后叹道:“禅儿,你真的不知我心吗?”禅玉道:“知又若何?不知又若何?”夜寒道:“若知我心,当为我妻;不知我心,我当相告,亦为我妻。”禅玉脸露不满,道:“这是禅地,不是婚姻登记处。”夜寒又道:“我不信禅,但我比信禅者更知禅,我不参禅,但我与禅常常会于郊野,通于自然。禅就是我,我就是禅,若为禅者,先作吾妻,禅儿,你随我下山去吧。”禅玉不知怎么,第二次露出了微笑,她嗔道:“简直就是胡说,瞧你这样,就象是真事似的。”旋即笑意又隐去,叹道:“世间有苦皆命运,尘埃中参仍真禅。夜寒,我也自俗世来,你不要骗诱我了。”夜寒气道:“万物劫难非天命,佛祖心中亦无禅。禅便是假,假便是禅,我骗你何来!我喜欢的是你的人,实实在在的人,不是那些虚虚幻幻的东西。”

    禅玉不语,行至桌前,提笔写道:

    佛意难相弃,情思不可言。

    欲避梦中君,秉烛夜参禅。

    夜寒不但看了这诗,连她刚才写的也都看了,叹道:“禅儿,我们的心思本就是相通的,你看我来时写了什么?”禅玉奇道:“什么?”夜寒也拿出一张纸来,禅玉见那上写道:

    夕阳方坠已醉卧,朦胧际头寻奈何。

    梦中不见伊人面,便知芳心愁未眠。

    禅玉看了心中大恸,又是喜欢又是感动,看着夜寒说不出话来。夜寒轻声道:“我认识一个女孩,一等一的可爱,她曾说过,欣赏偶像而不崇拜偶像,崇拜偶像而不迷恋偶像,迷恋偶像而不忘掉自己,乃真正之歌迷也。现在我想说,参禅不可信禅,信禅不可迷禅,迷禅不可忘世,乃大禅也!禅儿,你难道不能和我说真心话吗?我们非要这么躲躲闪闪的打哑谜?”这禅玉美眸忽闪飘飘,唇儿轻启,曼声道:“狂生小儿,你自命风雅,独诩风流,汝可知何为上人,且说来我听。”夜寒心中气苦,他却不能所答非所问,朗声道:“佛家称修身有道,诵经有得而上有德慧,下有智行,毅志凝重,操守纯净,且言语举止,皆出乎世人之上者是为上人。《摩诃般若经》上曰:‘何名上人?佛言菩萨一心行阿耨菩提,心不散乱,是名上人。’可见,上人者,必是大智大慧蕴于内,骨格风姿现于外,抱心守一,独参上道,神不虚张,惊于外物,无悲无喜,无愁无忧者是也。然而我东方夜寒非为禅者,从未参悟大道,求幻虚冥,然俗者亦有吾浅陋懒散之上人观。”“讲。”禅玉急切中带有一丝怨意。夜寒道:“在我心中,上人不外乎是崇尚理想,尊重现实,虽寻风花雪月,迷离朦胧的艺术,思想境界,但绝不陷入毫无责任和道理的虚妄的什么空冥世界。上人,他循乎历史,顺于自然,责任于现世国家,绝不虚伪推托。他清醒,卓智,果断,也温柔,聪慧,灵秀,出乎于世,入乎于世,知道而不妄耀经道于人前,明理而不惟以理教固神魂,他以自我为人生根本,然亦不纵惯私心欲行。其所言所行皆出自其所思所想,其所爱所恨亦来自其本性的追求和向往,而决不屈就于外物的逼迫和侵袭。上人者理智而不乱于智,知情而不惑于情。人生时短,何去何从,上人他绝不会没有最后的抉择。”禅玉听了轻斥道:“淫思邪说,快住口,勿污了我的耳目,你,你乱我心神”夜寒心中咬牙道:“我就是要搅乱你修行虚伪大道,执迷不悟人间至情的顽固低劣。动汝春情,张汝爱波,迷汝灵魂,荡汝心魄,只怪我做的还不够好。”

    禅玉手捂心口,镇定了一会子心神,才又冷冷言道:“伶牙俐口,却也胜却庙外的蟾蜍唧哇。门外俗人蠢汉不足与我讲经论道,莫自认折服了芳心慧泽,你的品质修行差的远呢。”夜寒咬牙道:“这我自知,女儿家清许如流水,灵秀似月波,俗男粗汉自比不得,可圣尼高自观音者,只怕也有男儿的一半骨血,古来石头中蹦出者,也只有孙猴子一个。”“哼”禅玉咬着唇儿,已是气极,低下头去,似在高宣佛号,以却入耳的污秽。夜寒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禅姑尚有何事不明,相烦告来,我一一赐教。”禅玉道:“何谓三教九流者?”夜寒皱眉道:“书上说:三教是儒教,道教,佛教,九流分两类,一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者也。二指世事职业,且分上,中,下三等。上九流是: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员外,六流客,七流烧锅,八流当铺,九流是庄田。中九流: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工,七僵八道九琴棋;下九流:一修脚,二剃头,三从四班五抹油,六把七娼八戏九吹手。”禅玉听了笑道:“快别张扬了,窗外的月儿,鸟儿在一同笑你呢。我考究的就是你的诸子百家科目,你可详言先秦争鸣的纵横百论,我即服你。”夜寒道:“我不用你服,中华文化,源远流长,理教学说,何止百家,吾才食几年皇粮,度几许寒窗,就敢讲经道义。只吾言者皆我所见所识,更为吾独有心音,已儿心坚,胜似参悟了千家百道,万流学说。”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禅玉未再追问夜寒,她缓缓抬头看窗外沉寂的夜色,良久,她叹道:“你还要呆多久?”夜寒听了道:“你赶我走吗?”禅玉又叹道:“你走吧,我要睡了。”夜寒道:“我还有话要说。”禅玉道:“我不想再听什么,你有话就写下来,我性喜静的。”说了让了椅子,自坐到床上去。夜寒也不客气,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写下了三首七绝,诗曰:

    佛地

    空冥宝殿禅纵深,吾君亦勿藐俗尘。

    千年山寺古佛地,无不宇内失意人。

    禅心冷

    佛儒万年渐衰微,禅经真义谁见存。

    纵使得道升天去,终是江南女儿身。

    妄世祖

    来世功德谁者见,普度众生亦骗人。

    若是禅意都参尽,何必面壁弄深沉。

    夜寒写了一张,又取纸写上许多字去。写毕,勾挑着改了改,推桌站起,也不看禅玉,开门走了。

    不说夜寒回自己的住所去睡觉想心事,禅玉坐在床上,待夜寒走了好一会儿,才行至桌前,见了三首诗,心中已是大动,思量道:“难为他一片痴心,可这真是真的吗?我便能随他去?甚至连他的名字的真假还不知道呢。”又往下看,见又有一首杂言诗,其曰:

    夜语

    静夜无望来相伴,禅儿贞洁不与谈。抱

    身守一虽天理,妄视真纯何佛禅。寸草芳心

    五六段,一魂无依随君牵。望汝昂扬早决断,

    永生永世不缠绵。质本洁来还洁去,清

    风柳絮语天言。东风识得春妩媚,夜寒不做

    葬花人。君子怨,长夜叹,佛灯本无恋,俗

    尘尚有缘。伊人芳帘望自启,与苍天,齐眉

    掌烛共夜寒。

    看到最后一句,禅玉的身心又都抖颤到了一处,她想哭都哭不出声来,哽咽着熄了灯摸黑跪卧在床上,身体抱成一团,便拉被来盖,仍觉冷得透心,不知不觉间,她在悲凄中昏睡了过去。

    此时山中庵间,除了松涛风鸣,再就是庵中的风铃仍哗玲玲地轻响,月光自树间照到院中,已经破碎成无数的斑驳。不知过了多久,禅玉悠悠醒转来,泪水自腮上滑下,她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好象她要这样一直坐下去。她侧耳听着,手中仍握着夜寒留诗的纸张,一字一句地品味着其中的韵意。不论怎么想,她的泪水都是止不住的,天地间谁知道她的伤心事呢?夜不知道,月不知道,夜寒不知道,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

    良久,禅玉下地开灯,揭开砚盖,缓缓地重又研墨,提毛毫饱蘸汁液,边流泪边在一块上好的纸绢上纵笔写下了一首**芳心的诗来。诗曰:

    风铃惊魂曲

    慧夜独冥起,静听思风铃。

    碎屑玉片子,卓然撒天庭。

    寒床卧孤寺,月雪照墙垣。

    魂动惊飞鸟,腮莹碧珠行。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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