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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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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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里的进口设备晚预定的天数到了,全厂上下一片忙乱。齐战忙中偷闲地与程慧说:“这套设备挺复杂,国内不知谁对它有研究,我们能打听的路子也都试过了,有些地方还是找不到适当的人来指挥操作,卖我们设备的外国公司破产了,原来的人员四散了,再者万里迢迢,上哪去找,还是在国内想办法,有些平常不起眼的人,却不定在哪一门专得深呢。”程慧道:“我关系也不多呀,再者对这设备我也不大懂的。”齐战道:“有些地方我告诉你,只你负责管这事就行了,这些天别下现场。你们年轻人脑子快,腿脚利落,你们不跑谁跑?”因是工作,没有推托的余地,有困难也得干。

    因需翻译,程慧便到外贸局找凄芳,让她帮忙。凄芳听了道:“翻译好办,可你要找的人不一定能找到,只是盛情难却,我试试吧。你把你们厂那套机器详细情况列个表给我,局里我帮你查查资料。”程慧道:“你查吧,看看国内什么地方有这类专家,这件事可真烦人,我可给弄得头昏脑胀了。他们说外国佬在这套设备上就赚了我们四百万美元。技术引进,说的好听,实质上是拿钱买我们自己造不出来的机器,而且远不是最好的。”凄芳道:“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技术也是商品吗。”她看着程慧的头发道:“你今天穿的这套西服可真不错,只是化妆水平还不行。”程慧道:“我以前从不化妆,上次别人送我一盒化妆品,生日礼物,包装可真精美,我也挺喜欢的,就自己关在屋里瞎弄,肯定不好看。”凄芳笑道:“你放心,绝没有起反作用。等我给你介绍一个这方面的专家。”程慧道:“我看你就是专家。”凄芳道:“不,我一般也不太化妆的,没有研究。”程慧道:“那你给我介绍的人是谁?”凄芳笑道:“暂时保密。”程慧道:“凄芳,最好别是个男的,男人决不行,我不喜欢。”凄芳道:“我明白,其实就是个小伙子也没什么,有时异性效应能创造奇迹。”程慧笑道:“我看你外国书看多了,有时也不是什么东方淑女了。”凄芳道:“引用一两个概念并不能说明我异化了,骨子里我们还是中国人。”程慧问:“什么时候给我介绍?”凄芳道:“机会很多,总之你总跟云雄他们在一起就能碰到她。”程慧道:“我可没那么多时间。”

    凄芳晚上回家,恰巧京建军来了。他是个驻外使馆的官员,三十出头,因度假回国休整。人是林浩的战友介绍的,和凄芳见过几面,凄芳也没什么表示。京建军级别低些,还没带家属的资格,对婚姻的事也不急。

    今天凄芳抓住了便把程慧的事说了。京建军说:“把资料给我,等我回京了查查。”凄芳道:“军情紧急,还是打电话吧。”京建军笑了,说好。吃罢了饭,又说了会儿闲话,京建军自去了。

    林浩晚上回来问怎么样了,凄芳道:“什么怎么样?”林浩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现实点,差不多就行了,婚姻吗,主要看人品和家世,京建军都不错,文化水平,职业也般配。”凄芳道:“爸,你别操心了,我不急的,你多问问我哥吧。”林浩道:“我不管他,他是成年人了。”凄芳道:“我不是成年人?”林浩道:“不一样,你是个姑娘家。”

    凄芳闷了一会儿,又去想野森,说爱吧,那是过分的,她不是那样的人,一时半时里便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但野森到底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这些天两人有些不高兴,人家都有男朋友了,又明确拒绝了,野森还在那么没命地爱,凄芳感到不可理解,说了几句,野森便寒了脸,头也不回地去了,凄芳也生了气,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呀。

    林之平倚着门冲凄芳说话,正想心事的凄芳吓了一跳。林之平道:“凄芳,冬天到了,有时间和禾禾上街,也添些衣服。”凄芳道:“多的都穿不过来,还买?”林之平道:“一年一个款式,不买也去看看,再者禾禾也有个伴。”凄芳气道:“我不陪她去,要陪你自个儿去陪。”林之平笑道:“禾禾即便没有好处,也有用处,再者这些天我还真少不了她,帮忙什么的倒不打紧,只是她没骗我的心。”凄芳气道:“我不会管你这档子事,要管,我不累死也得气死。”林之平笑道:“好妹妹,我最听你的,有了禾禾,我不沾别人就是了。”

    凄芳和禾禾真上了次街,又重做了头发,原来的发型打乱,将两侧头发紧贴向后梳理过去,于脑后卷成两个发髻,紧贴头部,额头刘海花纹向内卷起,越发显得她文秀淡雅,高洁不凡,又买了套西式套裙,西装反领短式上衣,双排扣低开领,筒式西服裙,后开缝,束腰带,质地是纯羊毛厚花呢,色调素雅沉凝,与那发式却是相配。禾禾买了好几套裙裤,她最喜欢这个,今天连累着凄芳也学了她。凄芳也不再厌她,看那个景便知是上了床的,到底是哥哥的人了,爱屋及乌,也只好喜欢了。

    好些天没见到野森了,凄芳给厂里打电话,回说今天歇班。凄芳准备了一下,带些东西,便打车去了郊外。

    凄芳到了地儿,下了车,缓步移上来,心中惴惴不安地看着野森的房门出了会子神,拿着一束鲜花的手不住地抖动,她微微地感到有一丝凉意。“这是怎么了?女孩子给男孩子送鲜花!”

    孤寂的冬日和那些失意的人一样,都给人以惆怅和凄凉之感。下午郊外路上是冷冷清清的,在这偏僻的地方只偶尔有几个急匆匆的行人走过,伴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机动车的鸣叫。红色的枫叶变得灰暗而破碎,被风吹得漫山坡翻滚个不停,极为美妙而又单调地发出一片瑟瑟之声。当这些声响在阵风过后停下来时,凄芳就听到了自己一颗热烈跳动的心声,接着她又听到了开门的声响。

    一个满是黄褐色淤泥的黑皮靴伴着主人的左脚有力地踏出来,接着野森整个身体随着第二只黑靴更加稳重,准确地踏出而移出门来。“咔”的一声,门被锁上了,凄芳心中又是一动。

    凄芳低下头,偷瞄着野森的那双脏靴子。

    野森见了凄芳,却是没理,仰头望着半阴半晴的天,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和持重,面无表情地冲凄芳点点头,默默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抬腿从凄芳面前走过去。

    凄芳抬起头,看到了许多她陌生的东西。

    野森步履沉重地向山上走,如果他是被悲哀和苦涩罩住的话,凄芳可从未看过哪一个人可以用体姿如此准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她好象从那双靴子不住地踏行中听到了他心中的叹息声。

    野森双眼愣愣地凝视着远方灰蒙蒙的太阳,任那寒风荡起他蓬乱的黑发,当远处一群鸽子又高高掠过时,他眼光迷茫地随那群鸽子上下起伏起来。凄芳感到他特有的骚动和暴躁,随着鸽群的最后远去,野森垂下眼,静静地望着地上的枯草败叶发了会儿呆,又慢慢将视线向天边推去。

    凄芳无言以对,站在野森的侧后方,冥立不动,她后悔自己知道了他的心事,可怎么能怪她呢?谁让你写了呢,谁又让你说了呢。凄芳心里叹道:“他真象是他说的那样的人吗?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有五,六年,而且那爱不但不减少,还在不断地加强,我的天!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有着怎样的灵魂?他一天心里在想些什么?多么令人感到惊讶和陌生啊!”凄芳怜惜地注视着她现在感到奇怪的人,努力去感觉着他。

    半天,野森语气冰冷地道:“是你啊,凄芳,你来干什么?”凄芳走上一步,微笑着温柔地把花举到野森胸前,说道:“这花好看吗?还有香气呢。”“那又怎样?”野森恶声恶气地咕哝了一句。凄芳道:“你不喜欢?”野森道:“为什么喜欢?”凄芳道:“有七种花呢,白的,粉的,黄的,红的,紫的香味各异,花姿不同,你能说她们谁比谁更美,谁比谁更好?”野森看了一眼凄芳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花,我在思考问题。”

    停了半晌,凄芳叹道:“你爱她!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呢?你能说明白吗?你能理智地讲清吗?”野森听了怒道:“我的事情不用别人管,请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人感情。”凄芳没有一丝惧色,反倒向前又踏出一步,道:“你无权不让别人关心你,你的朋友们都忌讳这件事,一提到这他们不是闭口不说,就是摇头叹息,我真感到好奇呢。”凄芳用手指柔曼地拢了拢腮上的鬓发,野森看了呆了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之色,道:“无来由,很多东西都是无来由的,可我的爱不是无来由的,我相信这世上只有我才适合她,也只有她才适合我,我相信我的眼力,我也相信我的感情。”凄芳气道:“可事实呢,她明确表示过,不可能!”野森眼中怒火更盛,道:“谁告诉你的?”凄芳笑道:“怎么,你还想吃人呐!”野森哼道:“那是她发昏,那是她判断失误。”

    凄芳跺了一下脚,气道:“这是事实,你应该冷静想一想,你的感情有多少实在意义,爱也不能不要理智。”野森道:“滚它的理智吧!爱不需要理智,她需要的是发自肺腑的赤热真诚!啊,燃烧吧,火,我就是要让自己痛苦,就是要伤害自己,这样我才好受,这样我才能不把刀子插入自己的胸膛,这样我才能使我活下去。我知道,我根本不能冷静地判断爱是什么,怎样去爱,怎样得到爱,狂热的感情从来不允许我考虑这些,不给我在大脑中腾出位置来思考,我根本也不想要,去爱就够了,还要其它干什么!”凄芳气道:“你这是爱情吗?你这只是一种少年时代遗传下来的压抑的幻想,是一种梦幻般的渴求,从她不爱你而你却不重新认识自己就是明证。爱吗,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你这种持久的单恋只会耗尽你所有青春的精力,只会摧毁你自信的城墙,只会使你痛苦,最后让你颓废,一蹶不振,只会荒废掉你其它方面的更重要的事情,你这等于沉溺于失败而不能自拔,简直就是个懦夫蠢汉,或许单恋是一种更伟大的爱情,可在我看来却是不伦不类,这样的爱,没有实在的生命力。”

    野森黯然道:“我本来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我本来就没有什么高明之处,可我的爱没有错,她没有伤害别人。痛苦,我甘愿忍受,如果在爱的时候还想到其它别的什么,那简直是罪过,是亵渎!我为什么要改变我的所作所为?它们不是被人逼迫而产生的,它们是自然而然爆发的。啊!一切都顺其自然吧,一切都去缥缈游离吧,我不能强迫我不去爱,不能,永远也不能”凄芳叹息道:“天哪,你错了,你不应该再去爱,快停止吧,这不现实也根本不可能实现。多可怕啊!她有朋友,她的拒绝仍没有使你清醒,你对她的不是爱,只是一种你执拗的自我感情求索,只是你自己创造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与她无干,而你却把她也牵连进去,你这样会伤害她的,更会伤害你自己。”野森的眼睛模糊了起来,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知道几年来我的生活吗?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待她的?你根本想象不到,你永远也想象不到,你作为女人永远也不知道她对我来说是多么的可贵和可爱!”凄芳尽力用手捧着自己被刺伤的心,她无力地道:“天啊!你这不是爱,是毁灭,不知道有多少东西要被你这莫名其妙的感情毁灭掉,你创造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创造的古怪的感情会毁灭一切希望,一切你本来不应失去的珍贵的爱。”

    野森粗暴地喊道:“够了,您不理解我,您永远不会理解我,请您走吧,立刻走吧,让我一个人,一个人来安慰和劝道我自己吧。毁灭了怕什么?毁灭了就再创造!”凄芳绝望地流下了眼泪,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在关心你吗?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伤害了我吗?”野森吃惊地呆视了凄芳片刻,随即又狂躁地吼:“同情吗!我不需要同情,请收回您的怜悯,我伤害,我为什么?我怎么能伤害您?您难道还要给我已经混乱的神经制造更大的混乱吗?”凄芳滴泪道:“你真的除了你所谓的爱之外,再也容不下什么了吗?再也没什么可关心的了吗?”野森惊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您算不上我真正的朋友,我不用您来教训我,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我从来没有放弃我所热爱的。”凄芳叹道:“你连自己都解救不了,还谈什么解救别人,更谈不上什么国家,民族,在个人私情上你都错误百出,你还能有什么正确的态度去对待国家,你这个自命清高的自大狂。我原本以为你仅是内向高傲无比,可今天我又发现你的内心也懦弱无比,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狂徒,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无聊男孩,你什么也不懂,根本不配去谈爱情,你根本就不配。”说至此,凄芳也有些疯狂,她气坏了。

    野森杀人一样地看着凄芳,吼道:“好了,您杀了我算了,您痛快我也痛快,快拿刀子来吧!您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折磨我,讽刺我,挖苦我,啊,您还不如杀死我,对,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爱!”一阵猎猎风过,野森忽地跑开两步,仰天长叹道:

    爱神啊,我诅咒你!

    你不要再高唱什么礼赞

    虚抛那毫无价值的怜恤

    默许我爱人的离去

    是你一生最大的不义

    爱神啊

    不要再到这来

    你已经失去了我的友谊

    谈诗的日子已经逝去

    你只能背着卑鄙死去

    我的感情

    你也该死

    爱上了就只管爱

    不睬余下的悲喜

    主人的生死

    你垂目不理

    自己的欢娱

    却牢牢心记

    你,你这混账的私欲

    啊,太阳

    你是什么东西

    我的爱已经死亡

    你为什么还要闪光

    你这最无耻的幽灵

    等到来年

    我断绝了你的吃食

    就不饿扁了你

    宇宙和规律们

    为什么还因循着旧习

    难道直到我要埋葬你们的时候

    才会向我的愤怒屈膝

    可尊敬的天和地啊

    为什么还不为我哭泣

    为什么还不用雷电,狂风,暴雨

    劈裂,掀翻,冲尽这无聊的**

    我那高贵的心灵啊

    你破碎吧,焚烧吧

    你快灼炼出坚强和崇高吧

    让我在你升腾的火焰中毁灭吧

    在那永生永世的灭亡中

    再塑造一个

    耐得悲伤,耐得孤独,耐得失败

    的冷酷的精灵吧!

    凄芳大哭起来,痛道:“你这个刽子手,杀人犯,屠夫,你这个十恶不赦的疯子,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真是罪恶,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

    象是倾吐掉了胸中的郁闷愤恨,野森反而安静了许多,道:“东海水流尽,冰川亦化干。欲移吾之志,还比登天难。我就是无法改变了。”凄芳扑上来用力在野森肩上,胸膛上乱打,哆嗦着悲道:“天哪!快救救这个人吧,救救这个不知羞耻,没有骨气的人吧,救救这个失去了人性的误传的谬种吧。天呦,这世界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呀”凄芳呻吟着牙齿打着寒战,无力然而却努力地去打野森。

    野森被凄芳打得不耐,闪开身,反笑道:“够了,古典美人,我不喜欢任何人随便碰我的身体,我不允许你这么对待我。别哭了,我不愿看到女人哭”两个人撕扯成一团,野森怎么也摆脱不开凄芳,他索性躺到冰凉的草地上,闭上眼呼呼地喘气,道:“我讨厌浪漫,古典美人”凄芳瘫在野森身上,仍哭,却无力再去打了。

    野风朔朔,芳草凄凄,无边的云不断涌来,整个田野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旷地是平坦而又寂静的。左右的山也快沉入黄昏了,夕阳最后的一抹余辉已经开始收敛自己的艳丽,向地平线退去。

    野森平静下来,出神地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声息。凄芳早已不在哭了,也默默坐在那出神。

    野森以异样的眼光看着凄芳,突然发出古怪的笑声,断断续续,不明所以地笑个不止,道:“这小女孩,哈,哈,哈,这小女孩”凄芳狠狠打了野森一个耳光,骂道:“谁是小女孩?我是你阿姨,我比你大。”野森停了停,又笑起来,凄芳毫不犹豫地又打了他一个耳光,可野森仍是笑,只不过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打他,目光灼灼,蛮横地盯着她看。凄芳感到他好象要把自己扑倒在地上,那眼中的怪火让人害怕

    凌厉的英气逝去,野森半跪在凄芳面前,轻轻放开她的手,道:“我一直很清醒,现在反倒糊涂了。”凄芳舒了口气,才感到那怪火本是她常见到的热情,是自己看花了眼。

    野森站起来,随手拉起凄芳,道:“别凉着了,大姑娘家的,怎比得上傻小子火力壮。”看着玉立而起的凄芳又道:“你刚才眼中有一股怪火,现在没有了,真奇怪。”“这个人才撒谎呢,他的眼中才有怪火呢,反倒说我。”凄芳心虚地想。“天快黑了,该吃饭了。唉,空气真好”野森自言自语着,好象忘了刚才的事,他又是凄芳往日里见到的那个人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野森叹道:“这山多美,这草多香,这风多么怡然自得。嘿,凄芳,这地方真让人住不够啊!自然真美啊!人离开那嘈杂的市区,能得到这一片沃土,这一块自由的空间去任意畅想,就是迷茫,在这也可以变成启发人心智的东西呢。在这你可以任意高歌狂舞,这片凝聚灵气的旷野都会以最大的耐心和热情抚慰你,平静你骚然无望的心田。”凄芳嗔道:“你是个不需要同情的人,你一直很正常,谁都对你甘拜下风。”野森笑道:“我没有说这样的话,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青年罢了。”凄芳气道:“又谦虚了,你这个被古怪的自豪和自尊充满了胸膛的野兽。”“什么?”野森转过头,认真地问。

    凄芳哼道:“没什么,我想人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困惑不解,伤心无措的事,可人总得走出来,不能让过去来主宰现在和未来呀,这不是你信仰的吗?”野森笑道:“又来教育我了,又有人来指引我前行的方向了,噢,还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儿家。”凄芳气道“女人怎么了?是女人塑造了男人,我们女人常常比男人更伟大,更清醒。”野森回道:“女人喜欢现实,有时仅仅承认现实,只能用眼睛看,而不会用头脑思考,因此总免不了浅薄。”凄芳怒道:“男人总自以为是,总相信自己的疯狂,见到人家姑娘只看了一眼就惊叹找到了永生永世的爱情,因此总脱不开愚蠢。”野森道:“人言,女人是温柔的,坚强的,可也是祸水。”凄芳回道:“男人是坚强的,温柔的,可也是罪恶。”

    野森说不过,只好往旁的扯道:“你刚才好象说你爱上我了,为什么爱上我?我可并没有说我爱你呀,我可知道了女人的歇斯底里是什么样子了。”凄芳想到自己刚才的表现,红了脸,可马上反驳道:“那都是你惹来的,你这感情的奴隶,感情的狂徒,彻头彻尾的一个妄想狂。”野森拍手笑道:“看来我还有点感染力,可这算不上什么魅力呀?只是一点丑态,就惹来了你这么多的可爱,还说爱上了我,可你为什么爱上了我呢?这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凄芳不理他,道:“因为我爱值得爱的。”“噢。”野森故作惊讶。凄芳道:“我爱那有上进心的”野森道:“噢!”凄芳又道:“爱那坚贞,有博大胸怀的”野森又“噢”了一声。凄芳再道:“爱那忠诚国家,而又有个人尊严的”“噢”野森的脸严肃起来,不再嬉笑。凄芳接着道:“爱那思想深刻,知识渊博,不感情用事,但热情满怀的一切人。”野森叹道:“天啊,我配不上你了,凄芳,你说的人存在吗?”凄芳白了他一眼,道:“当然存在。”野森问道:“谁?”凄芳勇敢地迎着野森专注而充满了惊讶的目光,道:“当然不是你,你想的美吧!”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认为这一回是自家占了上风。

    野森似笑非笑地盯着凄芳看,道:“真的?”凄芳道:“我永远不会说谎的。”野森笑道:“这样最好,否则这世上又会多一个刽子手,杀人犯,屠夫了。”凄芳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与他对抗,她感到很累,和他在一起难道只能是累吗!

    回到房中,赶紧生火吃饭,野森去烧炕,凄芳去炒菜。饱了腹,凄芳见时间还早,自坐到野森床上去看书,野森坐到书桌前看他自己的。

    凄芳知道该转移一下野森的注意力,正好看到一段文学评论,便问道:“野森,什么样的人写批判现实主义作品?”野森也未回头,道:“受压迫,思想深刻,作风严谨,不好幻想的作家。”凄芳又问:“什么样的人写讽刺现实主义作品?”野森道:“受冒犯,思想活跃,性格开朗,看问题敏感尖锐的人。”凄芳摇摇头道:“性格开朗倒不全是。”野森又道:“生活满足,知识丰富,道德深厚的人写幽默现实主义作品。受压抑,年轻气盛,有许多美好的想象,敢恨敢爱的人写浪漫现实主义作品。理想现实主义作品,什么人都写,但在我们国家,大多是那些空想多于幻想,虚假多于真诚的文笔拙劣,思想混乱的人写出的干巴巴的东西,那些为了政治的文学,为了当权者宣传的现实主义作品,到最后总是写理想现实主义作品,一律和乐融融的美好图景。他们从不写悲剧,即使写也是以最后的一种正义的胜利,光明即将到来的暗示来结束他的创作。”

    凄芳又道:“写也求一种韵律美?自是家心灵影像的一种折射,用文字转个弯写出来,文字终归是文字,总不能成了音乐吧?”野森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应是由文字组成的音乐,是作家内心涌动的激情汇集成的不朽的旋律,但有一点要明白,即便你是宇宙的中心,你也是狭小的,你仍然是世界的极小部分,你的心胸再宽些,以旁观者的慧眼卓智观察,理悟宇宙,那么你发现这才是真的伟大,一个人竟拥有两个宇宙,两个世界,你的心灵与你看到的宇宙相平衡,相融合,一点点,你发现所谓的中心不过是自封的暂时的,不可确定的,而真正的中心是隐藏在宇宙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玄机和规律,那是第三世界。一般的人只拥有第一世界,极少数人能拥有第二世界,而只有灿若朝阳而又廖若星辰的美妙精灵才能探触无尚的第三世界的奥秘。作家不是作品的中心,不是作家让他创造的人物颤抖,而是人物让作家颤抖,不仅是作家塑造艺术人物,艺术人物也造就了作家。现实主义作品要求作者有科学的态度,要节制甚至放弃仅属于自己的激情和冲动,评判过去,揭示现实,展望未来,遵循生活的规律,而不是自以为的原则。当然作家可以有仅属于自己的作品,但这样的作品在他的艺术成就中必然不是最主要的,最精彩的一部分,而谁仅仅发泄自己的苦闷彷徨,痛楚凄凉,那必然要走火入魔,必将因背弃艺术创作的规律而陷入泥沼之中不能自拔,他所谓的真知灼见对于生活,对于世界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再伟大的个体,他仅属于自己的内心世界对于整个人类和宇宙而言都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艺术家可以自信,可以目空一切,但这仅仅永远是他的感觉,而不是艺术的真谛。”

    凄芳笑道:“野森,可屈了材料了,这不成了文学评论家了吗。”野森摇头道:“不,为国家,为民族的政治民主而献身,这才是我的追求和荣誉。可人民也应该觉醒,也要为自身的解放而努力奋斗,只让少数人抛头颅,洒热血,其它的人坐等革命成功,等着吃果子,这是道德的吗?为这样的人民献身的革命者是可悲的,是愚忠愚孝,是不值得的。不是人民普遍觉悟的革命并不是革命,只是一种**政权的人事变动,一种权利的更迭,上台和下台的是一路货,苦难始,苦难终的仍是大多数人。”野森讲话至此,两眼发直,喃喃的象自语般地又道:“一个人一旦唤起了人民的热情,那么他就千万不要使这股热情熄灭,以后他取得胜利的关键不在于他的博学,机智,伟大,人民持续不断的热情就会把他推上国家政治舞台的最高峰。”凄芳听罢,却是不解,也不再言声。

    凄芳回至家中,先把硬拿来的那双黑皮靴替野森收拾好,末了偎在床上长思,想了半天也觉着捉摸不透野森这个人,不觉落落寡欢的,又想到母亲,更是伤感,半昏半沉间,落笔写下一首诗来。诗曰:

    忧怨女儿曲

    男儿多大志,奋勇向上游。

    志不信天欲,风雪共同酬。

    忧怨闺中女,锦线织绣球。

    低头问可爱,肠断有谁留。

    又看了一遍,叹息了一番,方自睡了。

    (天津)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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