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雄报社见到柔温,上去就打,柔温嘻的嘻的地告饶道:“饶了我吧,下回再也不敢了。”云雄道:“长舌大耳的,还侦查起我来了,快说,都告诉谁了?”柔温笑道:“没告诉谁,就告诉了那个叫小乳乳的一个人了。”云雄更气,骂道:“简直就是混账!那不等于告诉所有的人了吗?她更是一个眼尖嘴快的主。”柔温道:“好,我下回见了她就说是骗她玩的,保定给你挽回不良影响。”他心里却道:“你也知道苦了,看你下回还敢乱讲我和玉洁不。”云雄再三叮嘱他别乱讲,自己没什么,云靖就在报社的印刷厂,要是传开了,影响可就大了。柔温心道:“还唬我,连床都上了,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总归是好朋友,再者也知道别人的私隐应该尊重,以后果然不再乱说。
这天玉洁的女儿冰清来报社玩,点名要见柔温。被人拎了去,见冰清和她名字一样的女孩,喜不自胜,挑着好话恭维夸赞了半天,末了又约冰清出去玩。冰清道:“你和我出去玩,你拿不起那个钱的,改天去游泳馆吧,一个人有十多块钱就够了。”报社里的年轻人听了纷纷报名,连云雄也拉上了。冰清因这阵儿和金璞的女儿闹别扭,金璞家也不好去了,这周末能聚这么多人玩,便高兴地还要招人,大家知道是艺校的女孩,美的总是多的,便都高兴。
玉洁知道了也没深说,只是给冰清拿了些钱,让她别花旁人的钱。彩芳知道了,自是要去的,便又拉上了彩云,本想让云龙去,可云龙不愿花钱,便说不想去了。
近周末的这天,市里来电话让玉洁去参加一个座谈会。因天渐冷了,玉洁连方巾毛围脖都上了身。
坐车到了市府,下车一问,又说改在市文联了。玉洁忙又驱车赶去,才上文联大楼的台阶,尚未进门,種志华便迎了出来。玉洁倒是一愣,问道:“志华,你怎么在这?”種志华笑道:“特邀嘉宾,我昨天到的,也没来得及和你联系。”玉洁道:“你这几年书一本接一本地出,也该歇歇了,再写下去,拿自己的骨肉当材料啊。”種志华笑道:“可不是,我正想停一阵子呢,可稿约不断,短一些的文章还得写,应个景罢了,大部头方面我可江郎才尽了。”玉洁给了个妩媚的笑道:“这还差不多,没因出息了些便见了我翘尾巴。”種志华笑道:“疯子,傻子见了你也会聪明些的,我怎么能那么不济事,分不出个眉眼高低来。在你面前炫耀,没的找羞吧。”玉洁满足地笑道:“志华,和你妻子还没复婚?这也五,六年的了。”種志华道:“儿子,女儿倒还是自己的,妻子早是别人的了。”玉洁笑道:“活该,四十多岁的人了,功成名就,还那么死心眼。”種志华笑道:“要能遇上及得你半分的,我也就不会一个人过了。”玉洁笑道:“别说这个了,你在文联,什么女性接触不到,前阵儿听说省文联有个主和自己的女秘书,还是女下级的,闹得沸沸扬扬,不是你吧?”種志华道:“我倒是真想,可总也遇不到合适的。”玉洁笑骂道:“这几年肯定不会老实的,越来越油嘴滑舌了,谁知你背地里赚了多少年轻女孩子的眼泪。”种志华道:“这你可孤陋寡闻了,现在是大款吃香,不用说我们,权小点的都得靠边呢。”
两个人进了大会议室。人倒不多,三,五十人,又都是熟人,谁也不拘束,会议未开始便谈天叙地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会,只是省里因这些年各种出版物太杂乱,就想公开向在校的大,中,小学生推荐一些图书,开了一部分书目,先来征求一下各文化单位的意见。
会议条条道道,清清楚楚,左右不过是些场面话。散会后自有走的,剩下尚有十几个人没走,私下里谈些体己话。历史的,科学的,政治的,经济的,自都简单,只有深浅之分,没有不规之虑,只是到了的科目,见了分歧,哲学书籍自也争执不下,对叔本华,尼采之流的思想性虽有保留,但还都怜其文采精华,超人一等,自然,存在,先锋一流的,也自成其派,不能禁读。
玉洁本还听着,偶尔也插上几句嘴,后见他们说的不合了自己的意,便不再多说,自去想自己的心事。这些天柔温越发地张狂了,逮着了便死命地看,全忘了自己的告诫。亏得社里人人晓得他就是那么个性儿,也没疑到她身上来,最多不过认为柔温这个毛孩子自作多情罢了。有一天在外屋和人争论,竟说:“两个人倾心相爱,却不能结合,世上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吗?”这话她知道是说给她听的。“谁和他倾心相爱了,这个调皮鬼,讨便宜,怎么着也不知足。”玉洁心里骂道。“可这是什么呢?是一种极度的情投意合的亲情?自己真的象爱一个孩子一样地爱他?有的,但绝不是全部。一种相知与共的神秘友谊?一个苦闷,寂寞,渴望爱的心灵对倾心异性的眷恋和仰慕?仅仅是喜欢?有的,可也不是全部。是自己对社会,人生些许忧伤,失望后的精神寄托?可他怎么配呢,或许也有一点,更不是全部。他呢!只是他一种调谑人生的开心游戏?他内心不象他外表那样?他到底二十六岁了呀!不,那神态,举止,那语言,他装不出来的,不会是一幕他精心策划出来的爱情骗局,他永远不是那样的人,我怎么能不相信他的纯洁呢!不是他一个人,是我们两个人有意无意,弄出的虚虚幻幻的恶作喜剧?我们会至始至终都抱着同样的心愿,还是不停地变幻游离?是感情的冲动,心魂的痴迷,还是理智的不冷静,放纵无羁?噢,天哪!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象个小女孩,可还不如个小女孩!”玉洁心里叹息着。又能怎么样呢,玉洁最后忧怨地想,“他是纯洁的,我和他在一起也会纯洁的,我们是不该受人指责的。”
耳旁忽听文联副主席孟繁宇说:“跟什么样的人,就成什么样的人;读什么样的书,就难免不照着做。爱情对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们的暗示性是极强的。比如《金瓶梅》,当然她不是爱情,仅是一部花了许多笔墨描写男女之间性关系的世俗,但她的影响不很大吗!智者见智,淫者见淫,至今尚封禁着,能说不对吗?我不同意有的同志放开一切的观点,那样是会误世的。”文联的秘书长璋畿平接道:“孟老的话很对,一部作品,思想性,艺术性是应该统一的,我们不能因为一本书的艺术性很强就认为是一本值得广泛推广的好书。我个人认为啊”他停下来四下望望,志得意满地点点头道:“这全是我个人认为,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虽然有其负面作用,但他的爱终归是正常的,合乎规律的爱,当然结局稍微偏激了些,维特的死是不应该的,是有争议的。劳伦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虽然男女之间的事写得很露骨,很直白,但那终归是两个成年人,我们都不能说他们的人格,品质有什么欠缺,他们展现的仅是自己的世界。从这一点上说,我们可以不让学生们看,但我们不能指责这两个作者和他们的书。但《早熟的恋情》却非如此,正如书中编者所说,‘本书所写的故事涉及一桩畸形的恋爱。’我认为很对,他们陷入情网,不能自拔,直至共同幽居,这无论怎样说都是不正当的,不健康的,而让学生们去读这样的书,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呢?那肯定是极端不良的,这很令人忧虑。”
玉洁不知为什么,猛地站起身,旁边近处有几个人诧异地将目光射向她。玉洁感到这一切的一切她都顾不得了,她也不愿去顾忌了,这与她心中激动的感情相比,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几缕冰冷的雨丝伴着清新的空气扑到她红润的脸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神,缓缓转过身,美眸环顾打闪间,明耀着一道奇异的光辉,嘤口启处,曼声道:“只要有正直,善良的品质,坚贞不屈的精神,纯真美好的性格,再加上浪漫的真诚,那么即便是一见钟情,爱情仍然是可信的,无比美好的,其幸福的程度只与两颗为爱而迷醉,而颠倒的心灵的资质成正比。他们越聪明,爱便越妩媚;他们越天真,爱便越美妙;他们越是不顾一切,爱便越摧心裂胆,无人可以匹及;他们越坚强,爱便会越健康,越美满。爱只属于两个人,他们的世界是独立的,是不应为外力——世上所流行的规章,世俗所遵循的准则来束缚的,爱是不可分割的,爱是不可干涉的,这不仅是尊重个人的尊严和私情,也是尊重天赋的人权,自由呼吸,自由欢笑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因为爱情,十四岁和二十六岁能说明什么?幽居,**何罪之有!坠入情网为什么要自拔?奇特,不可思议,难以理解,令人吃惊,怎么说都可以,但绝不是畸形。编者的话让人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如此地胡涂,其思想也必然是混乱不堪的。”说至此,玉洁忽地停了下来,她感到自己因激动而说了过火的话,怎么也不能进行人身攻击呀。她羞赧地略低低头,以表歉意,接了仍道:“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或者男孩,认真庄重地对自己的爱人说:‘我们应集中精力学习,不应该沉醉在小儿女的柔情蜜意之中,我们应该等待,让爱情之花在更成熟的岁月去开放,结果。’你不感到恐怖吗!这样的孩子的成熟,理智不比他们的恋爱更可怕吗!这又是可能的吗?由此可以看到,我们以成年人惯常的标准来要求男孩和女孩们是多么地荒谬,多么地可恶!尤其是对那些比我们的内心世界还要丰富的孩子们来说更是可悲。我们应该做的是帮助,爱护,甚至满足孩子们的需要,暂时承担他们不能承担的责任。我们无权不让他们去爱,我们只有权把我们的关心,爱意和人生经历,经验告诉他们,什么样的人值得爱,爱要注意什么,要真诚,不要虚伪,要认真负责,不许玩弄感情,欺骗爱的人是没有好结果的,他们永远也品尝不到爱的甜蜜!
明白了爱,知道了爱,去爱了,这便是成熟的。有些人到了八十岁人格仍不健全,理智仍不成熟,可已经四世,五世同堂,这难道不更加可笑吗?这不是更大的罪过吗!虚伪的卫道士永远存在,可真正的,一尘不染的爱情也永远存在,他们可以破坏,阻止,甚至毁灭美好的爱情,但他们永远摧毁不了两颗执着相向的心,两个为对方真诚悸动的魂灵。世界是人的世界,生活的逻辑是追求幸福,美满,纯真自然,美好的心灵下没有苟且的欢娱。结局不是生活的全部,十四岁的少年可能比许多二十四,三十四岁的所谓成年人都要成熟。虽然我也希望孩子们早熟晚恋,而不应该早恋晚熟,但我仍要说,早恋是无比美好的,是正常的,正当的,是应该认真努力去拥有,享受的!”
房里的人们感觉好象到了宇宙的尽头,玉洁的话语固然令他们错愕不已,而玉洁此时全身所放射挥洒出的慧美润泽,天姿风采,却倾倒了所有的人,他们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迷醉,不为别的,只为了能继续欣赏到玉洁美丽的面容和她溢着芳香的身体,那魅力无穷的气质风华。
聚会散时,種志华亲送玉洁回报社,一路上默默无语,只惊讶地一直看着玉洁。
種志华一到报社,各种广播预报便开始了。柔温不呆不傻的,便听到这个種志华就将任省文联副主席,人家在学术界,文艺界的赫赫声名。几年前的陈年老账也被几个老地下工作者挖掘了出来,以不让欧阳彩芳的勇气和胆量大肆渲染了一番。柔温立刻蔫了下去,霜打了一般,及见了種志华的人品风流,更是心灰意冷,最后远远看见玉洁和種志华执手相别,恋恋不舍的热情劲,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
在报社院门口,市文联的车等着,玉洁正向種志华告别。種志华道:“玉洁,我刚才实在无法相信,如果我闭上眼睛,看不到是谁,我一定以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在那挥撒青春的娇美呢。”玉洁笑道:“看你说的,我不过一时兴之所至,便说了。”種志华接道:“玉洁,如果我要求回来,很容易的,至少也会给我个作协,文联主席之类的当当,或是到文化局,我”玉洁却没让他再说,道:“志华,我们做同学,朋友不是很好吗?不是一直是别人无法替代的吗?我们为什么要改变这种关系呢?如果可能,这种关系几年前就会结束。志华,我们都不是迷信的人,可我仍相信感情是一种机缘,是自自然然的,是强求不得的。十年来我是很苦,但不能和自己倾心相爱的人结合,却更痛苦。”種志华沉默了会儿,道:“玉洁,有旁的人了?”玉洁忽地想哭,泪水在眼眶里含着,柔声道:“我不知道,有也是不可能的”種志华轻叹了声,道:“玉洁,你是对的,我一直都不真正了解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们可也只有缘做朋友了。”玉洁握着種志华的手道:“志华,你早些成个家吧。”種志华道:“谢谢你,玉洁。”便不再说什么,上车去了。
玉洁回身正迎上柔温。柔温眼中发着绿光,“看看,眼里还浸着泪呢,这不是为离别而伤心是什么!”柔温心中凄苦不胜,恨自己既没气质风度,又无学识造诣。
玉洁见了柔温心中便暖暖的,因为心情还未平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左近无人。玉洁已走过两步,“柔温”两个字才喊出口,她也不得不转回身,去看他,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蹦出来的。柔温抬头看了玉洁一眼,又转脸去看旁的。玉洁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略站了站,叹了口气,转身款款走回去了。
柔温半死不活地回到办公室,一坐,便再也没了动静。云雄快下班时来告诉他晚上有聚会,他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又去想他的心事。
玉洁回到办公室,处理了些事情,儿女之情便消逝了,又恢复成往日的她了。快下班了,玉洁边收拾桌子边想,“得早点死了他的心,否则会对他伤害的更深,而且对工作也是个影响,可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完,应该找个长些的时间和他单独谈。”决心已定,玉洁便来到柔温的办公室,当着几个人的面便对柔温说:“冰清借了你的书,我要看两天,晚些时候还你。”柔温赌气不吱声,也不看玉洁。
玉洁哪能怕他,早有人送了椅子来。玉洁优雅万端地坐到柔温的侧旁,说道:“我求你一件事,明天我要上街买东西,怕拿不过来,你帮我一次怎么样?”柔温哼了一声,玉洁问道:“你难道没有时间?”柔温道:“我有的是时间。”玉洁道:“那很好,早晨八点,我在家等你,只怕要一天的时间。”
越立奇的眉毛拧紧了,此时他正坐在里间屋里,他的眼中放出一股阴冷的光来,他本要走的,因玉洁和柔温说话,便静静坐下来听。
柔温收拾好了,起身就走。玉洁随后跟出来,到了走廊里命令道:“你随我来,我要取包呢。”柔温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到玉洁平静安详的声音,感觉不同了,赌气的心立刻就去了大半,愣愣地随着玉洁穿廊越楼地走进她的办公室,站在外边屋里冰雪侵浸了般木立不动,肖则琦,刘昌顺,霍姐几个人笑他他也象没听见一样。
一会儿,柔温和玉洁并肩在街上走,玉洁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怎么便有股子欢喜,和他一起在街上走走便这么暖人,可真好!于是道:“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柔温道:“不。”玉洁道:“为什么?”柔温哼道:“我和云雄他们约好了。”玉洁道:“那好吧,就等明天。”柔温撅嘴道:“你怎么就作准我听你的话!”嘴上强硬,柔温手中却接过玉洁硬塞到他手里的小包。玉洁瞟了他一眼,道:“你这孩子,又瞎说了,因为我比你大很多吗。”柔温道:“大很多又怎么样?”玉洁道:“你还是冰清的朋友呢,我能不把你当小孩子看?”柔温不满地白了玉洁一眼,道:“我和冰清不是朋友,我们只是认识。”玉洁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她想好的开头语还没等说下句,就被柔温否决了。“反正总有办法说服你。”玉洁心想。
因是下班时间,车上的人很多。玉洁和柔温挤上车,到了里面方宽松起来,但仍人挨着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柔温的眼亮亮的,可玉洁感到柔温用力想躲开她。因人多,他也只得和她靠在一起。玉洁望着窗外,也不吭声了。
站了一会儿柔温开口了,“你,你天天都坐车,坐这么挤的车?”玉洁奇道:“怎么了,让不怎么回家?”柔温一阵心疼,可马上又觉得自己的心痛毫无缘由,不禁有些迷茫。
又到了一站,上的人更多,柔温一手拎着玉洁的包去扶吊环,一手禁不住伸过去紧紧把玉洁抱在了怀里,嘴里小儿吃奶般地嘬嘬道:“我,我”玉洁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心口堵堵的,惊慌之下也不知怎么办好,反努力抽出手来,这一来她和柔温靠得更紧,小腹和大腿都紧紧贴到柔温身上,她不敢动,也不敢挣扎,慌乱中没地儿放的手便抚了抚柔温黑油油的头发,喘道:“看,多乱,不去烫了也该好好梳梳,嗳,你这孩子”可她的手却再也放不下去,只好在不住晃荡的车中搂住了柔温的脖子。
柔温死死盯着玉洁的眼睛,又习惯地伸出舌头舐了一下嘴唇,道:“我,我”玉洁看了便道:“不要总把舌头伸出来舔嘴唇,时间长了会干裂的,你这孩子,什么也不懂,真叫人没办法。”柔温道:“我,我从明天起一起和你坐车,我不能天天让别人这么抱着你。”玉洁心中一时没明白过来,道:“你这孩子,又胡说了”柔温道:“反正我不骑车子了。”玉洁忽地明白过来,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气道:“你想象力倒挺丰富,平日我一个人坐车,怎么会让人拥着而且,往日我下班都很晚,那时人就少了。”“反正,反正我不骑车子了。”柔温又上来了孩子般的固执劲儿。
玉洁没想到事情越来越糟,自己不但没有劝上一句话,却不知不觉这么样让他抱在怀里,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自己,她非常喜欢柔温如此有力的拥抱,这是语言无法形容的温暖幸福之感,她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往日的矜持与自信,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软软的,醉了一般。
“到站了。”玉洁看了看窗外黑亮的柏油路和五光十色灯光下的人行道,可柔温却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你这孩子,怎么了?到站了。”玉洁看到柔温眼里异样调皮的目光,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她此时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软弱,在这拥挤的车上,被孩子般的柔温抱着,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可立即又慌张地想,“要是天天坐车在他怀里该多好啊!”
过了一站,柔温才拉着似醉非醉的玉洁向外挤,自己先跳下车,未等玉洁反应过来,回身抱过站在车蹬上的玉洁。玉洁羞不可当,只觉几十双眼睛一齐注视过来,其实天已大黑,谁都急着回家,哪有人注意他们俩。
柔温揽腰托臀地把玉洁抱到人行道上才放下来。“你”玉洁又羞又恼,身子转动不得。“地下有冰,我怕你摔跤,你没见今天下小雨吗!一到地上就冻上了,谁让今年寒流来的早了。”柔温口齿清晰起来,显见着心情好了。玉洁哪听得进那么多,仍望着柔温的脸,又羞又愧,“你,你竟敢”柔温见到玉洁急了,反倒不怕她了,争辩道:“刚才在车上也是抱着的,下车怎么就成罪过了?”玉洁快气哭了,嗔道:“那一样吗?那是被硬挤在一起的。”方说完,她才发觉此话苍白无力,转身走时,脚下滑了滑,险险摔倒,这一下又被柔温拥了拥。玉洁羞的不知所以,直到柔温半拉半拥地和她进了一个茶座,她才清醒过来。
玉洁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一阵音乐时断时续地传过来,再就是一些不住晃动的人影。
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红围裙的姑娘走过来,道:“两位要些什么?”说着递过一个大本子。
柔温尽看着玉洁说:“我没来过这,一次也没来过。”
玉洁瞟了他一眼,心里叹道:“天哪,这不是和情人幽会差不多了吗!”
柔温见玉洁不理他,便慌乱地拿过大本子翻开,胡乱点了几个,便递给人家,看到那姑娘在笑,便道:“你看什么?嗯,嗯。”他干咳着挺了挺身。那姑娘道:“你要了三个菜,却点了两个不同的汤。”柔温道:“什么?噢,是吗,一个汤够了。”人家又道:“菜呢?好事成双,也不能成单的呀。”柔温瞪眼道:“菜?随你的便,反正能吃就行。”那姑娘仍在笑。
玉洁清醒了些,美指轻弹,要过菜谱,重又点过,又要了瓶上好的葡萄酒。
一时饭菜上好,柔温端碗就吃,吃了几口发觉玉洁未动,忙道:“挺香哩,你也吃吧,我不喝酒。”
玉洁抿嘴笑笑,不再理他,独自慢慢享用,那景就是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吃饭。
柔温的心又沉了下去,又开始敬畏起面前这个高贵的妇人来。玉洁一直没再说什么,喝了一杯酒便也吃饭。
吃罢了,柔温帮玉洁整衣,玉洁也没拒绝。因只一站的路,两个人便往回走。路上柔温终于开口,说报社的同事说種志华怎么怎么地好啦,怎么怎么地事业有成啦。玉洁听了便明白了,可又不能骗他,只能否认那些传闻。柔温听了仍没有底,可又不好深问。
待到了家,玉洁陪他站了会儿,忽地叹了口气,轻轻说:“明天来了再说吧。”直到见柔温走远了才上楼。
柔温蹒跚回至云雄这边来,见云雄和野森正在那,一问,已走了好几个了。野森虽见柔温次数少,但和他熟的却快,云雄自也不是外人,见了便把事说给野森和云雄听了。两人一致认为应该写封信试着追求一下,谁让你不愿开口,又帮着合计了一下措辞用句。
玉洁回家卧在被中,感到勇气,自信已经脱离了她的躯体,满眼里都是柔温的影像。“一切都决定了,一切都不可改变了,明天就可以结束了。噢,让我想想他吧,我只想他一会儿,以后再不想他了,再也不了”玉洁的泪水无声地滴落了,静静地滑到枕上。柔温白天完整的形象在她心房的抽搐中来到了,她无力地挣扎着想使这图象更清晰些,可越这样,那图象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在她的饮泣中消失了。“让我想想他吧,我仅仅是想想他让我看见他吧,他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他很幼稚,不,不,是招人喜欢他的眼睛多么的亮呀!他的身体是多么的温暖!多么地和谐!他的大腿,饱满,结实,富有动感,多么地有力啊!多美啊!”玉洁在激烈的悸动中昏过去片刻,她惊恐地把双手抱在胸前,全身卷曲,禁不住瑟瑟发抖。“他要是在这该多好,该是多么的暖啊!他还会象在车里那样抱着我吗?”玉洁心痛得轻哼了一声,软软地卧着,忽而她哀怨地想,“我再也不理任何人了,我再也不嫁任何人,可是,还和他说话吗?噢,他说过天天要和我坐车,他说到就会做到的,他不会骗我的,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说到做到噢,他的身体是多么地暖啊,真冷啊!我真冷啊噢,我在他的怀里了,那是他的胸膛,他在用手抚摸我,抚摸我他又吻我了,咬着我的唇儿了,他也落泪了,他也哭了他抱得多么紧啊他在吻我了,我什么也不管了,就让他永远抱着我吧
早晨,柔温换上一身自己喜欢的白底红杠的运动服,想了想不妥,便换下来,穿上套头的白色毛衣,褐色老板长裤,家里邮来不久的棕色皮鞋。穿风衣冷些,穿皮衣热些,便穿了件在校时穿的亚麻质的半大外套,精精神神地出得门来。
冰清开门见是柔温,便瞪眼道:“咦,不明天去玩吗?你今个儿早早跑来做什么?”柔温道:“你妈妈求我陪她上街买东西,她拿不了。”冰清欢喜道:“那可是太感谢了,今天我就得闲了。快到厨房吧,妈妈在那呢。”
玉洁穿件半开领的大红绒衣,系一件百花围裙,正在炒菜。柔温觉得怪来,大红大绿的东西,玉洁向来不穿的,今个儿怎么破了例?玉洁却不让他干,让他到屋里坐。柔温便出来,推开冰清的房门问哪个是玉洁的房间。
进得玉洁房来,便觉馨香四溢,柔温自是骨软筋酥,迈不动步。玉洁的房也与众不同,没什么屏风壁挂,古画横陈的景,全是乡村田园的风情,家俱的深色油质闪着幽光,一半是居室的,一半是自然的。柔温坐在玉洁梳妆台前,望着玉洁的卧床发起呆来。
玉洁做好了饭,却不见柔温,问冰清才知去了自己房里,心道:“这可是摸着鼻子就上了脸了。”她却忘了刚才没说清让人家上哪个屋里坐。
妈妈还未想好今天上街买什么好,冰清已把自己的列了单子来。
大商场的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服装的格子间一间挨一间,象迷宫一样,衣服饰物一排排,一列列,式样千变万化,都送了你也穿不完似的。电视机层层叠起,直到顶棚,柔温硬拉着玉洁站着看了会儿。到了高级音响的地方,柔温更是迈不动步,喋喋不休地与玉洁大谈了一通超保真音响的好处才过去。玉洁在工艺美术品的地儿站了许久,有个标价两万多的翠绿色玉石镂雕而成的空心团花天宫飞球让她注了意,叹赏了番那物的玲珑剔透,美妙绝伦,方才与柔温走开。
玉洁伴着柔温整玩了一天,勾肩搭背什么的虽没有,携手揽腕却避免不了,柔温你哪能禁得了,得机会就在玉洁手上摸摸,身上靠靠,玉洁又不好说,只是由他。原想说什么的,玉洁可是都忘了,也和柔温一样地高兴,一样地笑,走在鳞次栉比的大楼间,鱼鳞般的人群中,身体轻飘飘的,全不知自己是谁了。中午去吃牛肉面,玉洁因吃不惯牛肉块的味道,一筷一筷夹给柔温去吃,有两块还直接送到他的嘴里,连旁边都有人在打量他们了。今天玉洁才第一次发现柔温的好口才,哪有往日语无伦次,磕磕巴巴的一点样子。体育上,滑冰,帆船,体操,球类的,全部条条是道。专业方面也极懂的,但他只是不以此为荣罢了。说不明白的他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来圆通,说得玉洁不住地笑,心道:“怪不得社里人都喜欢他,果是个给人灵感的人呢。”
晚上回家吃罢了饭,玉洁方要说些,柔温却见冰清不在时把个大信封硬塞给了玉洁,说虽早了点,新年贺卡总是不能少的,见他眼神异样,便知不会有什么好话在里面。
柔温哼哼着,又说晚上电影好,半劝半拥着玉洁出了门。玉洁心想:“也好,待看完了电影,夜深人静,再没旁人打扰,自是好说的。”玉洁向来是早睡早起的,两个电影里看了一个便困了,见柔温兴致正浓,也不好扫他的兴,便半倚着柔温肩打了个盹,醒时见电影未完,仍去看,手不知不觉就插到柔温的臂弯里,拥揽着,心下才安定些。
散场了,玉洁不禁怅然若失,白天的快乐一下子都没有了。柔温跟着她向外走,玉洁心道:“要和他说呀,否则没时间了。”柔温忽然拉了她一下,道:“我方便一下,你等一会儿。”说完,他便穿过人流消失了。
玉洁望着宽阔大庭中的人流,忽然发现自己身边没了人。“柔温!”瞬时她的意志力瘫软了。“他去哪了?还不回来,这让我可怎么办呀!”见大庭中的人流越来越疏,玉洁紧张得不知所措,身体动不得半分,直到柔温走过来,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不等柔温伸手,反先抓住了柔温的胳膊。半倚半偎中,玉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呢喃道:“我太累了,太困了,我想睡觉。”“睡就睡呗。”出得门来,碧空当头,柔温感到天上的星星都是他的,送玉洁到家,也未再缠缠,礼貌地道了别便走了。
百无聊赖的,乏而无睡意的玉洁打开柔温的信看,自是又胸热心跳了一回,全都是些热烈温柔的恳切话,浪漫语,再翻了那贺年卡去看,上面却是一首诗,诗曰:
玫瑰秉清露,妩媚向南栽。
嗟哦空自叹,眼高人不来。
玉洁凝美慧,温柔始俊才。
何日桃李艳,芳尊一笑开。
只那诗名不伦不类,什么‘爱我吧’,定是他自己陶制的物儿,看了又是气又是笑,越这样,越觉得爱煞,想了一会儿又自是伤感,心里却不怪柔温,反怨云雄,知道又是他那边捣的鬼,调三窝四的,无奈中拿起昔日丈夫的相片,更是伤感。
最后玉洁卧在被中,哆嗦着想:“我该怎么办?告诉我吧,我的丈夫,我的亲人,我该怎么对待他?怎么对待你?这事情,这事情我从来没考虑过,我怎么能预料到呢?谁知他一下子出现了,谁知他会爱上我。他年轻,有礼貌,可爱,不,这太简单了,他非常好,非常好。我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我喜欢他呀!可这又是哪种喜欢呢?是爱情?不会,肯定不是,这早想过了。友情!不,比这要多呀。需要他的身体?嗳,我的天,这更不能是,不应该是,可,可我又怎么想到这上面来了可他真可爱,走路那么的轻捷有力,他的皮肤是那么地红润,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哦,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拒绝他,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拒绝他!可怎么拒绝他?只有去伤害他,可这会使他的自尊心受到无比的打击,他会非常痛苦,我有这个权利吗?天哪,他肯定会哭的伤害他,这是残酷,可也非常有效不能冷冰冰和他说,要和和蔼蔼地告诉他,要找机会自自然然地和他说要让他知道我比他大很多,还有,我们不合适他会怎么想呢?他会怎么说呢?噢,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明天他在哪吃饭呢?可不要饿坏了他,他会不会出事?他是骑车的,会不会让车碰了,噢,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啊”越往后玉洁越昏沉,自是睡去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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