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购新娘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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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购新娘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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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着细细烁烁的光。  “把衣服脱了。”他说。  她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她以为她听错了,就回过头来看他。他却没有看她。他把烟蒂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板上,轻轻地用脚碾了一碾,空气中就有了一股细线般的松木焦香。  他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回他说得很轻,语气里带了些理亏气短似的犹豫。可是她却清清楚楚地一字不漏地听见了。那天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并没有穿外套。因此这句话只含有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让她的脸狠狠地热了一热。  后来他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屋里惟一的一张沙发上。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挣扎了几下,却跌落在一片无法挣脱的柔软里。他把她斜放在沙发上,便开始解她的衣服。她被太多太重的意外击中,竟不知道应该抗拒还是应该顺从。她的心想抵挡,她的身体却自行其是地迎合着他。  她的衣服很简单,他却解得很细心,纤长的手指似乎在探索,又似乎在回避。她的肌肤感受他的触摸时完全没有骨头的印象。她是在那一刻里真正知道了他是一个天然的艺术家。  那天她完全没有防备地正面遭遇了欲望的袭击。当他终于解开了她身上的最后一个纽扣,衣服如过季的花瓣从她身上脱落时,世界犹如一只断翅的小蜻蜓,突兀地停止在一片硕大无边的静谧上。她听见自己的身体在欲望的柴堆上发出哔的声响,青春的油脂滴落在火上,溅起一声半是惶惑半是欢愉的呻吟。  那个夏天她和李叔叔的女儿小双几乎天天去露天游泳池游泳,晒得很黑。她时常会为她的肤色黯然神伤。当然她并不知道那天在沈远家的沙发上,光线角度和背景的奇异组合使她的身体从额角到脚尖都闪烁着一种紫蔷薇似的亮光,凸的地方更亮一些,凹的地方略微暗淡一些。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地扫过她的身体。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似乎饱含了内容,又似乎空洞无边。  那天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仿佛是一个虎头蛇尾的传说,经过漫长而细致的铺垫和渲染,在本该进入高嘲的地方却意想不到地拐进了极为平淡的结尾。  他把她浓墨般的头发捧起来,随意地铺洒在她的肩上,又将她的下颏端起来,固定在一个微微仰视的角度,然后就走了开去。当她看见他在几步之遥铺开画架,拿出颜料板时,才恍然大悟他其实只是把她当做模特儿而已。她为自己方才潮起的欲望羞愧万分,无地自容。  在那一刻里她才真正感觉到了自己的一丝不挂。  她知道她已经被他彻底地万劫不复地击败了。  这幅画后来断断续续地画了很久,每一次的停顿和重新开始之间都充填了一些高嘲迭起的故事。这些故事零零散散却连绵不断地串联起了她和他相识相知的五年。然而这诸多的故事遥遥地铺展开去,却依旧没有铺就一个属于她和他的结局。后来当她终于决定离开他去上海另谋出路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看见这幅画的最后完工。  她当然不知道,七年以后在深圳的一次艺术品拍卖会上,一幅题为“情殇”的人物肖像画,以二十五万人民币的巨价成交出手。  那位画家揣着一夜之间厚重起来的皮包,在深圳一家精品首饰店买下了一只蓝宝石戒指。这块蓝宝石成色重量皆属中档,只是形状有些奇特,上尖下圆,犹如少女脸颊上一颗刚刚滴落下还来不及干涸的泪珠。  这只名为“蓝色泪珠”的戒指在一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始终没有再见过天日。    真正的故事其实发生在第二天下午。  下课铃响后沈远很快离开了课堂,涓涓却磨磨蹭蹭的迟迟不走。她知道他还会回来,因为他的外套还留在讲台上。她佯装擦黑板走近讲台,忍不住把脸低低地埋在他的衣服里。他的外套很旧了,领口洗得起了毛边,有的地方已经有了细细的洞孔。他的气味透过那些细细的洞孔流窜出来,汹涌地充填着她四周的空间。她在他严实的包裹中呼吸急促,腰沉腿软。  她甚至没有发觉他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  后来她再次跟他去了他家。楼梯很暗,过道上摆满邻家的纸箱瓶罐。她被一段尼龙绳绊了一跤,几欲跌到。他回过身来拉她。他拉她的时候很轻也很软,指尖仿佛稍稍用了一点力气,又仿佛完全没有用力。她不知道是否应该主动热烈一些地去探求他的手,还是应该彻底撤出手来,固守着一个女人在某些场合所需的矜持。结果她的手就尴尴尬尬地毫无个性地失落在他的手里。后来她终于不堪了自己的窝囊,便探出一个指头来,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挠了一挠。  他就停了下来,将她紧紧地拥住了。没有前奏,没有序曲,他迫不及待地直截了当地去解她的衬衫。他几乎毫不费力地探着了她的柔软和稚嫩,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掐出水来。他的指尖突然有了片刻的迟疑。在那片刻的迟疑里欲望经历了最后一次的囤积。欲望决堤时的凶猛之势使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把她抱进屋来,仰面朝天地放在那张脏乱不堪的单人床上。他用他的双手撑开了她的双臂,再用他的两腿分开她的两腿。  接下来的过程便是快速,凌乱,缺少细节的。  后来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才隐约记起她呻吟了一声。那一声呻吟极轻,极弱,如同清晨起风时树叶间滤过的第一丝颤动。与其说他听见了,倒不如说他感觉到了。  那一声呻吟里也许有满足,也许有呼求,也许有哀怨。他不知道,也无暇顾及。他当时的感觉是世界和世界载存的一切都鸦雀无声地死了。只有他像一只鹰,在一片完全属于他的天空里肆无忌惮热烈喧嚣长驱直入地飞翔。  无限的孤独。无限的自由。  当欲望终于落潮,思绪如沙滩在低浅的积水里嶙嶙峋峋地显现时,他才发现了床单上的红色印迹。那印迹像是一条被骤然斩断了尾巴的蚯蚓,鲜活地残酷地翻滚蜿蜒在他的视觉神经末梢。他的眼睛突然就辣辣地灼灼地疼了起来。  他其实早就已经觉察到了她的没有经验,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竟会是如此的没有经验。他坐起来,将下颏埋在两膝之间,久久无话。他听见身后有一些的声响,猜测那是她在穿衣服。后来声响便渐渐地寂静了下来,他才回身看她。他在看她,却又没有在看她。他的眼光越过她,落在灰暗的满是颜料蚊血的墙壁上。然而他已经将她看得一清二楚。&nbsp&nbsp

    温州:红尘白雪(4)

    她蜷缩在床尾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瘦小,头发如雨前的散云遮盖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部分隐约泛着些湿热的潮红。眉眸低垂,兜起了一些来不及梳理的慌乱。  他问她饿不饿,问完了才想起,他其实是想问她疼不疼的。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就起身去厨房点火做饭。  他虽然过了许多年的单身生活,却是不怎么会做饭的。他的三餐,基本上是在街角的食摊上解决了的。可是那天晚上,他不知怎的心血来潮要给她炒鸡蛋。  鸡蛋皮很薄,他在碗沿轻轻一磕就破了,蛋黄脏脏地流了他一手。他伸出一个小拇指来挑碗里的碎蛋壳,挑了几挑,就挑得烦了,将碗嚯啷一声掼在水池子里。  她吃了一惊,走过来,说要不我们就煮方便面吃吧。他不吭声,由着她烧水泡面切葱,满屋找碗筷佐料。  面得了,两人就坐在床沿上吃。她吃得很快,也吃得很香,热汤熏得鼻尖上渗出细细碎碎的汗珠。他挑了几筷子,就停了。她见他不吃了,便也放了碗。  两人斜斜地对坐着,看着夜色挟持着街音从窗口汹涌地流进来,将屋子劈头盖脸地染黑了。他探过手去开台灯。台灯旧了,颤颤地将暗夜剪出一个橘黄|色的圆圈。她在那样有限的光亮中吃力地寻找着他的眼睛。没找到,就怯怯地说:  “你别信不过自己。学校那几个老师,我都看过他们的画,没法和你比的。”  他听了,阴阴地笑了一声:“原来你管那些也叫画。”她顿时为自己的无知羞惭起来,脸上便有了几分臊热。  后来他就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催促她早点回家。“你这样的乖孩子,不回家吃饭你妈不找你?”她斜了他一眼,说:“横竖是我的事,赖不到你头上。”她说得极轻,他却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他的喉咙无由地呛了一呛,便凶凶地咳了起来。  无论作为艺术家还是作为男人,他见过也画过了诸多的女人。有的女人入了他的眼,却入不了他的心。有的女人入了他的心,却入不了他的眼。江涓涓是那种在他眼里和心里都接近于模糊的景致,在入和不入的那个灰色地带里暧昧地徘徊。这样的景致是随时随处可见的,必定会在他生命中此起彼伏相距不远地重复出现——至少在当时他是这样认为的。这些景致单独观赏起来是缺乏色彩主题和旋律的,它们只有联结成线的时候才能遥相呼应地衬托出他生命的恢弘整体。  在那个阶段他正坐在人生的低谷。低谷给了他一种新的视野,一番新的心境,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仰望山巅。他知道江涓涓是通往山巅途中的一段景致。无数这样的景致铺就了山巅,可是景致本身并不是山巅。他不能也不会在景致中流连忘返而迷失了山巅。  后来沈远送涓涓到巷口,路灯坏了,月光老眼昏花地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软软地掷在石子地上。高的那个在前,身子一弓一弓的,像一头寻食的鹭鸶。矮的那个在后,腿微微地有些瘸,犹如一只受伤的野雁。  两人都很沉默,却是为着不同的原因。  涓涓一路都在考虑如何编织一个合理并具有连贯性的借口,好将今天晚上的经历向母亲竹影交代。她已经预见到在未来的日子里,她还将无数次地重复使用这个借口。    夜风无声地起来,搅散一天的暑热,院落里的蝉声也渐渐地低沉下去。  竹影洗过了头,靠在躺椅上歇风凉,一头散云湿湿地滴着水。躺椅有些年头了,岁月的汗迹在竹片上积攒下层层叠叠暗褐色的印记。这把躺椅是许春月当年留下的惟一一件旧物,承载了太多的心事秘密,见过了太多的世事沧桑,如今在竹影的碾压下,发出些半是叹息半是呻吟的咿呀声响,细细碎碎地碾过渐渐老去的夏夜。  这年夏天台风多雨水也多,天气时冷时热的,竹影就染上了一场热伤风。身上的热度一天高一天低,总也退得不利索,精神头就大不如往常。刚闭目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拿了张报纸胡乱地在身上掸着。  “这蚊子,咳。”  树荫底下有个烟头暗了一暗,又明了一明。一个男人站起身来,踢踢踏踏地朝屋里走去。再出来,手里就多了一圈蚊香。蹲下身来,用烟头将蚊香抖抖地点着了,院子里就弥漫开一线袅袅的青烟。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扔过去:“抹上这个,省得抓破了皮落下疤来。”  竹影果真就坐起来,拧开了盒子,拿指尖蘸了些油抹在小腿肚子上。一边抹,一边说:“还怕落疤?你以为我十八二十呢?”  男人就嗨嗨地笑:“十八二十过了点,三十四十是敢说的。那天你穿了那身桃红的,远远地走过来,那样子,真是的。”  男人站起来,做了个挺胸凹肚撅臀的姿势,竹影“呸”了一口:“这话回去说给你们家刘红妹听,还差不多。”  男人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哑哑地说:“姐,这辈子这样的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竹影一怔,半晌回不得话。两人近近地坐着,中间隔着的却是遥遥几十年的往事。生命如一条长河,往事是河床上躺着的石头。年轻的生命之河饱满荡漾,难得一见河底的峥嵘。年老时河水日渐低浅,剩下的却都是嶙嶙峋峋的石头。  竹影的眼中便渐渐浮上了些泪光。  “鞋店的生意还好吗?”  “一家人的大笔花销,也就靠她了。我那点清汤寡水的工资,你是知道的。藻溪那边,你还寄钱不?”  “寄是不寄了。涓涓隔个月去一趟,也不是空手的,总得带几个钱过去。”  男人将烟头掐灭了,又用鞋底碾了碾:“那个女人,也真是老了,怕是熬不过几年了。“  竹影刚说了个“她呀”,突然听见门外咣啷一声响,是涓涓提着自行车进来了,就把那后半截的话咽了下去。  涓涓进了院,放下车,就问妈你听说机关楼都要拆迁了吗?有台湾人过来投资建新区。下面是商业区,上面是住宅楼。  竹影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涓涓又笑着问妈你吃了吗?竹影说:“我正等着你回来吃呢,就是不知道该吃晚饭还是早饭呀?”  涓涓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嚅嚅地解释说:“有一个设计,明天要交,是要分组做的,就和同学在外边吃了。”  竹影又“哼”了一声,说:“是那个姓沈的出的主意吧?”涓涓说不得话,脸却紫涨了上来。  男人就过去替涓涓锁了车,又推涓涓进屋:“看你一头的汗,还不洗洗脸。”涓涓就一头钻进了厨房,在水池子里哗哗地撩了一捧水来洗脸。&nbsp&nbsp

    温州:红尘白雪(5)

    男人看看涓涓,又看看竹影,脸上挤出阔阔的一朵笑来:“这孩子越长越像你了。”  涓涓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头来,说:“什么呀李叔叔,我可没我妈年轻时好看。”  男人找了块干毛巾隔着窗扔过去给涓涓擦脸。“当年你妈上台演双枪老太婆,两个眼睛一斜,扫倒台下三千后生。哪像个革命老太婆呀,倒像个风流小寡妇。”竹影的脸就绷不下去了。  三人哈哈地笑过了,涓涓问男人:“李叔叔你就是这样被我妈扫倒的吧?”竹影听了就骂:“没大没小的,欺负你李叔叔老实人。”涓涓定睛看了看竹影,不紧不慢地说:“天底下最让人吃惊的往往都是老实人。”  竹影和男人的脸上都有了几分讪意。  男人便起身告辞,取了靠在槐树干上的一辆自行车,将身子一歪,一只脚平站在地上,另一只脚抖抖地斜跨上了车。竹影刚嚷了半句“你那个腰”,男人早已经咚咚地骑出了院门。涓涓跺了跺脚,说“差点忘了”,就急急地追了出去。  风风火火地追了两三条街,才将男人追着了。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椭圆形的玻璃瓶子,递给男人:“同学的爸去新加坡出差,买了两瓶药膏,说是治椎肩盘突出效果特好。我要了一瓶,给你试试。”  男人就着昏黄的路灯,眯着眼睛看着瓶子上红红绿绿的英文词。看不明白,就罢了,一把揣进了公文包里。却问:“这东西,很贵吧?”涓涓就抿着嘴儿笑:“李叔叔你可欠了我老大的人情,就准备慢慢地还吧。”  男人将食指勾成一个黄菱,轻轻地在涓涓的额上敲了一记:“还你个大头鬼。你小时候一天拉十次稀,是谁给洗的尿布?出风疹水豆,谁给守的夜?咱俩到底是谁欠谁呢?”  涓涓将嘴噘了,说谁让我从小就没了爸呢。这本是一句撒娇玩笑的话,在这么个场景说出来,竟突然有了几分凄惶的意思。男人的心禁不住钝钝地疼了起来。  月亮渐渐高了,抹得树枝肥肥黄黄的,隐约有了些秋的意思。叶片子地抖起一街一市蒙的睡意。卖花的女人悄然无声地走过来,尚未开口,便是一袖暗香。男人在篮子里翻了几翻,丢了一张纸票,挑出一串白色的茉莉,别在涓涓的书包带上。  “你妈睡眠不好,茉莉花最安神,你给包在手绢里放在枕边。”  涓涓噗哧一笑,说:“李叔叔你别理她,她是慢性更年期综合征。从四十岁就开始了,到现在也还没结束。”  男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妈心里的苦,说出来也就好了,偏又不肯说。一生争强好胜惯了,到了这个年纪,能不生病吗?你多顺着她点——她只有你了。”  涓涓知道男人说的是剧团里逼母亲提前退休的事,就涎了脸,说:“怎么就只有我了呢,不是还有你吗?你还要我怎么顺着她呢?再顺下去,我就成了她的娘了。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没看见。”  男人将涓涓的书包取下来放在后座上,就推着车子送涓涓回家。  一路走到家门口,涓涓才问:“李叔叔你认识工商管理局的刘副局长吗?”见男人一头雾水的样子,涓涓便解释:“就是刘专员的儿子,从前你给他当过警卫的那个刘专员。”男人问有什么事?涓涓迟迟疑疑地说:“有个朋友一直想开个广告公司,执照迟迟批不下来。”男人问是那个姓沈的吗?涓涓不吱声,男人的脸面就紧了起来。  “看来你妈不是瞎猜。那个人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没有个正经职业。将来你养着他?”  涓涓低了头,一遍又一遍地揪着袖口的线头。  “李叔叔,我也没有办法。只有他好了,我才能好。”    沈远的广告公司,是在一年以后开业的。资金是几个同学凑的,办公地点在一家文具批发公司的废弃仓库,刚好摆得下两张办公桌四张椅子。老板有好几个,雇员却只有一个。从接待员到公关小姐到业务经理都是江涓涓一人。  那时涓涓刚好已经从服装设计班毕业,手里拿了一张说有用也有用,说无用也无用的职业学校文凭。原本打算和李猛子的女儿李小双一起,开一个小小的童装设计铺,却禁不起沈远一声呼唤,便去了沈远的公司上班。  竹影原本是极力反对的,也想尽了诸般方法来阻挠。母女两个吵得狠了,涓涓干脆就不回家,在外边过夜。竹影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又住在机关大院里,怕江信初的旧同事知道了沸沸扬扬的传闲话,不得不暂且隐忍着。没想到从小性情温顺的女儿,竟在这件事上认定了死理,九马拉不回头。后来见涓涓每月带了薪水回家,买东买西补贴家用,才渐渐不吱声了。  倒是李猛子的妻子刘红妹,心里暗暗地存了些芥蒂。  当初涓涓上学的学费,有一大半是李家出的。涓涓毕了业,顾自奔了前程,却没有帮衬小双一把。于是刘红妹见着涓涓,脸上便有几分阴阴晴晴的。平日在李猛子面前,自然也有诸多的抱怨。李猛子夹在中间,做人也难,只得赔了许多小心在两头慢慢调解劝说。  沈远的公司刚开张时,也红火过一阵子。连接得了几个项目,挣了几笔不大不小的钱。却毕竟是秀才经商,不明白这是运气,倒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众人就很有几分轻飘飘起来,便把客户都得罪了。旧的客户走了,又没有新的接续上来,看上去轰轰烈烈的一摊生意,说冷清顿时就冷清了下来。那几个股东见势,三下两下将红利分了,拍了拍屁股都散了。只剩了沈远和涓涓,守着个空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情形很有几分尴尬。  那沈远本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久为钱所困,才被时势推着踏进了商场。那商机若如皮球不经意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倒是肯顺手捡起来把玩两下的。若让他走到外边去追去寻,他就没有这个心境了。公司刚开张时他也曾天天到办公室坐上几个小时,后来渐渐地只来露个脸报个到就走。有生意时临时联系招兵买马,没有生意时公司只留了涓涓一人。  涓涓一个年轻女子,原本是什么世面也没有见过的,现在却独自撑着一个场面,不仅得四下求爷爷告奶奶替沈远找项目,还得想尽了各样借口应付上门讨债的人。为了心上的那个人,纵是万般辛苦她也暗暗地忍了。  如此撑过了几个季节,人便瘦得只剩了一层皮——却真是长大了。  涓涓下班,有时直接回家,有时不直接回家。不直接回家的时候,她居多在沈远那里。涓涓呆在沈远的身边,却又不总在沈远的视野之内。沈远的生活像是一辆结构复杂的货车,分割成了许许多多的格子。涓涓是其中的一个格子,却又不是惟一的一个。&nbsp&nbsp

    温州:红尘白雪(6)

    夜晚是沈远灵感泛滥的时候,所以沈远爱在白天睡觉,晚上作画。沈远作画的方式就是完完全全地走进画里,世界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大门。门里是艺术,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这时候涓涓就成了尘世的一部分。涓涓虽然身在咫尺,却只能在门的那一端无望地踯躅徘徊。和许多略有几分才气的艺术家一样,沈远把自己看得很高,把世界看得很低。在低贱的尘世里高傲地活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幸亏他遇见了涓涓。涓涓把自己卑贱地铺在尘世上让沈远走过去,尘世和艺术之间就有了一个可行的高度。涓涓意识到这一点,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有一天涓涓去沈远家,沈远正在作画。沈远画了一个年轻女子,独自站在海滩上,消瘦的双肩担起一些沉甸甸的月色。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人。天是一种蓝,海是一种蓝,石头是一种蓝。女人的衣裙也是一种蓝,轻轻地飞扬起来,露出两只赤裸的沾满了泥沙的脚。只有月亮是黄|色的,四周裹了一层橙红的晕,像是在宣纸上不经意滴落了一点丹朱,毛毛糙糙地洇在无边的天穹上。  那画是关于风的,也是关于月的,又似乎与风月全然无关。涓涓似乎看懂了,又似乎没有看懂。朦朦胧胧之间,就有了几分怆然涕下的感觉。突然就明白了古人为何有“生不逢时”之叹。  涓涓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问:“饿吗?我带了猪肠粉条,吃不?”见男人不回话,知道是个吃的意思了。就熟门熟路地开了碗橱,取出碗筷,将一锅的粉条分在一大一小两个碗里——依旧是温热的。男人又画了约有一两刻钟,才扔了笔,一屁股坐到地上,端起碗就吃,汤汤水水稀里哗啦地溅了一身。  涓涓问男人这画有标题了吗?男人摇摇头。涓涓说叫“风月”,好不?男人眯起眼睛想了一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却抿嘴微微笑了一笑。  涓涓见男人心绪还好,就告诉男人文具公司催过好几回房租了,再不给就要来封门了。男人立时就将眉毛蹙了,粗声粗气地问:“华亭地产的那笔策划费,你去收了吗?”涓涓说你怎么不记得了?那笔钱早就派过用场了——宣传部王部长岳父出版的那本茶文化的书,用的就是这笔赞助。男人骂了句“苛政猛于虎”,便不再说话。  涓涓忍不住,又问了一声怎么办?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来,对着炉眼点上了。是云烟,辛辛辣辣地割着人的喉咙和眼睛。涓涓一叠声地干咳了起来。  男人开了窗,半个身子伏在窗台上抽烟,看着闹市的夜生活像一幅声音和色彩都很浓烈的画卷,在他的窗前五光十色地展开,一直铺到华灯的尽处。想到自己在这样的一幅画面里是全然无份的,便极是烦躁起来,转身对涓涓说:“再查查看哪里还有欠款没收上来的。给你工资,就是让你做这些事的。”  涓涓收起男人吃剩的半碗米粉,将锅碗都洗尽了,才嚅嚅地说:“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男人吃了一惊,却不说话,只朝窗外嚯地吐了一口痰,楼下立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叫骂。  男人关了窗,拾起笔来,继续作画。男人这时画的是树。树很高也很瘦,一面在光里,一面在暗里。枝叶被风狂野地掀动,形同鬼魅。涓涓知道男人的画才开了一个头,就悄悄地掩门下了楼。  这条小巷她已经走了许多次。路灯被附近的民工打碎了,至今没有修好。然而脚行在黑暗中的感觉是熟稔的,似乎知道每一块砖石的位置。明天就是周末了,怎么的也得去一趟李叔叔家里,要带一袋最好的橙子,美国进口的,五块钱一枚的,贴着加利福尼亚阳光标签的那一种。要厚着脸皮,再跟刘阿姨解释一次,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小双开童装铺的理由。  是因为童装生意竞争太厉害,利润太低;是想积累一点经验和资金,再自己出来开公司;是想把沈远的公司经营好了,再把小双也带进来。  涓涓在脑子一遍又一遍地演习着和刘红妹的对话,底气却越来越弱了。  当年李猛子调入了温州最大的国营企业冶金厂当人事处长时,刘红妹只是厂里的一名刨床工。小学程度,长相也很是一般。李猛子那时已过四十,刘红妹虽然比李猛子小了十好几岁,却也已是久待闺中的老姑娘了。都想成个家,遇到个中间人轻轻一撮合,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夫妻。  刘红妹知道自己嫁了李猛子,多少有些鸦雀攀了高枝的意思。所以在言行上,格外地有了一份小心温顺。不久李猛子就提升为党委书记,刘红妹更是将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承担了下来。李猛子下班回到家,吃也现成,穿也现成,倒很有几分大老爷的架式。  后来厂里效益一年比一年差,刘红妹下了岗,就跟娘家借了点小资本开了爿鞋铺,没想到竟赚了些钱。虽然对李猛子依旧是贴心贴肺的好,却不是从前那种低眉敛目的卑下模样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涓涓明白如今只有把刘阿姨哄好了,李叔叔才能名正言顺地帮自己。  物换星移,事过境迁。李猛子如今虽然已经没有多少实权了,却还剩得几个旧关系。比如那个刘副省长,就很念李猛子的情。  当年刘副省长还是温州地委专员的时候,李猛子当过他的秘书。后来刘专员调进了省城,“文革”结束后又提拔当了副省长。谁知风光日子没过上几天,就中风瘫痪在床。人在病中,从前的诸多旧部亲朋,渐渐地都消失了。只有多年不见的李猛子,突然搭车去省城探望老上级。两人握着手,无语,眼里就都有了泪。  从此李猛子隔三岔五地往省城捎东西,中草药土特产滋补营养品,林林总总,络绎不绝。从前李猛子做刘专员的秘书,统共也不过几年的光景。没想到后来最念旧的,竟还是这个小秘书。所以刘副省长临终前,再三交代在温州工商局工作的小儿子,一定要格外照看李猛子。  这段故事,涓涓是清楚的,所以她想求着李叔叔让刘副局长给文具公司捎句话,宽限几个月的房租。刘副局长虽然不直接管文具批发,可是偌大的一个温州城,谁会愿意得罪工商管理局呢?  当然,这不是涓涓要找刘副局长的惟一目的。涓涓此行的正题是龙湾开发区的新湾住宅区项目。  新湾住宅区是龙湾开发规划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共分龙泉、龙头、龙源和龙珠四个小区。每一个小区的广告宣传费用都不是个小数目。新湾项目中负责广告宣传的尤主任是工商局刘副局长的大学同班同学。刘副局长若肯递一句话过去给尤主任,沈远就有指望了。哪怕只得着小小的一口,也够这么弹丸大小的一家公司活几年了。沈远的公司虽然小且无名,没有什么优势,可是刘副局长的话本身就是优势。尽管在商场里只是浅浅地湿了一层鞋底,这样的道理涓涓却是懂的。&nbsp&nbsp

    温州:红尘白雪(7)

    正想着该如何对李叔叔开口说新湾的事,却听见身后远远的一阵脚步声,就知道是沈远跟出来了。沈远走路时脚抬得极低,脚尖尚未离地,脚跟就已经贴上地面了,所以听起来有些疲软,也有些蔫韧。  沈远踢踢踏踏地追了上来,说“你的包忘拿了”。涓涓接了包,沈远也不回去,两人不远不近地相跟着,走到了巷口。  “要不,你还是跟小双去开童装设计室吧,还用文具公司的地,反正租金也不贵。”  涓涓停了下来,却不说话。  “涓涓我欠你的,现在还不了你。”  “你当然还得了,你知道怎么还。”  涓涓看着沈远,目光钉子似的,沈远接不住,就低了头。  这样的对话,他知道迟迟早早会在他们中间发生。他只是没有想到会发生得如此迅速。他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他多少知道支取和付出中间存在着一些必然的联系。如果把感情比喻成一段柔软的丝线,那么支取和付出就是线上的两个结子。有的丝线上支取和付出泾渭分明,永无交界之处。而有的丝线上支取和付出则相互交缠,纹理混乱。支取中蕴藏了付出,付出里潜伏着支取。他则希望他的感情丝线是长且直的,支取和付出中间遥隔着万水千山。  到巷口,有了路灯,街就有了几分朦胧的光亮。沈远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涓涓。是一个暗红色的布袋,口子上用一根黄丝带束紧了。涓涓解开来,里面是一枚景泰蓝戒指。细细巧巧的金边,宝蓝色的底,上面镂了一些石青石绿鹅黄的云纹,热闹里含了些素净,俗媚中藏了些雅致。  涓涓翻过布袋来看,底边上印了一行西南旅游的黄字,便明白是沈远前些日子去云南时买的,却不知何故等了这么久才送给自己。  就将左手白光光地伸到沈远跟前,歪了头,问:“你看戴哪儿合适?”  沈远愣了一愣,就犹犹豫豫地抓起涓涓的手,将戒指套在中间的那个指头上。涓涓将手抽回来,对着路灯直直地伸展开来,五根嫩葱之间飞绕一道彩练,竟突然有了几分神韵。  便轻轻一笑,说不知道戒指原来是有这种戴法的。  沈远突然就沉了脸,一把夺过那个装戒指的红布包,噗的一声扔到了远处。  “这个价钱的戒指,就只配戴这个指头。别的指头是要戴红宝石蓝宝石的。你想戴,你去找买得起的人。”  涓涓见男人真动了气,就有些心慌。将脸温软地凑过去贴在男人的胸前,贱贱地赔了些笑。  “我不找别人,就找你了。将来你的画这个馆那个馆的藏了,你就拿个零头出来,给我买一颗芝麻大小的石头戴,总是可以的吧?”  沈远闻着涓涓头上洗发水的清香,心突然就热了一热。世界很大,路也还长。但即使在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只有这个女人信他。死心踏地,一心一意地信他。  便拥着涓涓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看天。  天是个晴天,乌黑,无风无月无云,却有繁星万点如豆,遍撒其间。有一颗极小的星,原本不甚起眼,却抖索着闪了几闪,仿佛着了火似地,突然很是光亮了起来,映得周遭黯然失色。可惜那光亮却并未持久,瞬间便化成了一根绵长的尾巴,无声地坠落到天外那片无边无涯的幽暗中去了。  沈远知道那是一颗流星。  便感叹星之于苍穹,一如人之于宇宙,也许瞬间辉煌灿烂,却最终将归于永久的沉寂。滚滚红尘之间,人终其一世辛苦劳累,似乎目的明确,又似乎全然混沌迷茫。路有千种走法,却不知百川到海,殊途同归,谁也绕不过那个终久的目的地。听着秋虫在枝叶间叨叨絮絮细细碎碎地聒噪着,沈远的心里突然就有了几分凄惶。便起身催涓涓回家。  “早点睡吧。明天要见天艺的人。”    天艺是一家画廊的名字,在海南。场面小,宣传也很低调,在艺术家圈子里却很有些名气。  天艺从不收购展出名家名画,天艺的关注点只在还没有成名却有几分潜力的新人身上。天艺用极低的价格买进新人新画,冷藏数年,等新人渐渐有了名气,再用高价出手转卖。在海南那一片无限喧嚣无限热闹的商海商洋里,天艺匍匐在人们的视野之外,悄悄地不露痕迹地发着财。  天艺的老板是个新加坡人,年轻时也是个半吊子画家,眼光极是独到老辣。被天艺选中的画家,少则一两年,多则年,必将成名。  沈远在美院读书时的一个同学,很早就辞了公职去海南,开了个艺术装潢公司,混得很是风光。也认得几个画廊的人,跟天艺的老板是酒桌饭局上的朋友。听说沈远在温州混得不甚如意,就写信劝沈远来海南寻找机会。说大江南北如今都是名家名人的天下,只剩了一个海南或许还有无名小子的一席之地。海南有的是名不见经传的画家艺术家,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两个机会。  沈远听了有些动心,想了几天,就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沈远临行的时候,只对涓涓说是去海南会一个数年未见的老同学,可兴奋和期盼却已掩盖不住地写在脸上。  沈远去了两个多星期,其间完全没有音讯。回来时却将一脸的喜色丢尽了,神情很是灰拓,死活不肯说那边的经历。涓涓暗暗猜测是那边的同学招待不周之故,却没想到里边另还有一番故事。  沈远到了海南,经同学介绍去了几家画廊,见了几个经纪人——都是他掏钱请的客。众人酒酣耳热之际,聊起画坛的鸡皮狗碎来,自然很是热烈入港。待谈到办画展卖画的正事,便都哼哼哈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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