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购新娘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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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购新娘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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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嗷嗷地吐完了,才走过去,架起她来,坐到马路牙子上。她很想推开他,结果非但没有推开他,反倒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她趴在他的肩上喘了一会儿,才渐渐将气喘匀了。男人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就起了些疑心:“你在上海,到底打的是什么工?怎么这个时候才回家?”  她顿时就清醒了过来,坐直了,冷冷地一笑:“你说我能打什么样的工呢?站着的女人不如坐着的挣钱,坐着的不如躺着的挣钱——那是你说的。”  男人的脸色就很是难看了起来:“那你是坐着的还是躺着的?”  她扶着树站了起来,满目飞着金星。闭了一会儿眼睛,方好些。男人依旧坐着,就比她矮了一截:“躺着坐着,横竖不关你的事了。”她狠狠地说完,也不看男人,就飕飕地走进一街的风里。腿颤颤地有些软,手心却都是汗。  男人追了上来,也不并排,只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辞了学校的职,决定到海南开广告公司,带你去。”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知道,这就是求婚的意思了。像他这样的男人,是多一句话都不肯给的。她等这样的话,等了也有五六年了。现在真听到了,她却被自己的平静吃了一惊。若在从前,哪怕是三个月以前,他肯说这句话,她是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舍了世上的一切,跟他天涯海角受苦受累去的。&nbsp&nbsp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6)

    可是现在毕竟有了一个林颉明了。  去海南的事他考虑了好几年了,当然她从来不是他的计划里的一个人物。她那时以为海南就是她的天下了,现在她才知道海南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一块铺路砖,而且还是铺在很远的角落里的那块。外边那个世界的景致,原本她是一无所知也一无牵挂的。偏偏半路跑出一个林颉明,将那大大的幕布掀起小小的一角,叫她看见了一个角落,从此她便欲罢不能了。她的好奇心成了她的缰绳,她给牵着一步一步地朝景致里走去,回头一看,她不知不觉地已经忘了回去的路了。  想到这里,她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并没有把脚步停下来。她知道,从这一个路口走过,她和这个男人就像是两条经过漫长的并行路途终于交叉而过了的直线,从今往后将永远各行己路,而且越走越远。  她忍不住回过头来,对男人温婉地一笑,说:“回去吧。”  男人隐约有些明白了,半晌,才问:“你有人了?”  她不回答,却又说了一遍“回去吧”,这次她就没有再回头,因为她不愿让男人看见她的眼泪。男人跟了几步,见她的脚步越发地快了起来,就不跟了,独自狗似的坐到了街边。  她回到宿舍,掏出钥匙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屋里一团墨黑,幸亏她的床位在门边的下铺,伸手一探就探着了。坐在床沿上,摸摸索索地捻亮了一盏如豆的台灯,三下两下地脱了鞋,褪了裤子外衣,卸下耳环项链,放下蚊帐,也不洗,也不漱,就往床里钻去。  这时就有人哧地笑了一声,说:“让我们等一夜,她倒要睡了。”各铺的蚊帐里便嘻嘻哈哈地探出六七颗乱蓬蓬的头来,齐齐地都朝她床上看。她这才知道众人都在熬着等她,心里一热,就哭了起来。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便都爬下了床,围着她黑压压地坐了一圈,如灯旁的蛾子。却都无话。  这间宿舍里住的都是外地人,近的来自浙江福建湖南,远的来自东北内蒙古。有的是来上海自费读书的,有的是上海外企的打工妹,有的干脆胡乱地给人做散工,骑驴找马地等机会。租不起独门独户的住处,就各自通过熟人找了间学生宿舍,几个人一起分摊房租。都是来上海换种活法的,在外边受了多大的委屈,对爹娘男朋友都不肯说真话,回到宿舍里却无话不讲。  涓涓和林颉明的事,众人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这时看见涓涓这副凄凄惶惶的样子,便猜测她多日的期盼大约是落了空。待涓涓地哭过了气,有一个略大几岁又结了婚的湖南女人,就去水瓶里倒了些热水出来,湿了条毛巾给她擦脸。一边就劝:“他这个岁数,做你爹太小,做你哥又太大。认真跟他过日子他太老了,等他死他又太年轻,横竖不合适,拉倒也罢。”  众人没听过这么个劝法的,忍了忍没忍住,就都咯咯地笑了起来。涓涓也绷不住脸了:“什么呀,不关他的事。”  便说起从前的男朋友来找的事。  那个湖南女子听了就啐了一口,说:“女人是花,男人是土。可他是什么土?粪土!去海南又怎么样?去哪儿他也是粪土。坑了你五六年还不够?你要为这么一把粪土把那个姓林的事儿黄了,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涓涓忍不住笑了起来:“谁黄了呢——我不着急你倒着急。”众人就都迫不及待地缠着她讲晚上跟林颉明见面的事。她说困了,明天再讲,便脸朝里躺到了床上。众人哪里肯放过她,就扑过来一个扳头一个扳腰一个扳脚地拉扯她起来。她从小怕痒,身子如同扭股糖似的扭来扭去,一屋的人都笑得岔了气。  这时候就有人在外头咚咚地擂门,恨声恨气地说:“还没到出殡的时间呢,闹什么闹?再闹就喊房管处了。”众人立时就噤了声——这间房是职业培训处的几个老师私下包租出去赚点外快的,房管处并不知晓,若真闹到房管处她们就得搬出去。  于是就各自回了床,躺下了,却意犹未尽,依旧哧哧地笑,只是声响小了许多。有人压低了嗓门告诉涓涓,她厂里的一个头目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厂——她请了两天的事假,最晚后天得回去上班。不回去就除名。  涓涓半天没有回话,众人以为她睡着了,便也哈欠连天嘴大眼小起来。都安静了下来,却听见她在黑暗中咕地笑了一声。  “谁炒谁鱿鱼呀——我们明天去乡下玩,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那晚吃饭时,林颉明问涓涓在日本人手下干事日子好过不?涓涓说日本人对人体疲劳程度挺有研究,天天让做广播体操,早上一遍下午一遍,腰腿练得不错。他说你一个学服装设计的,怎么去缝起衣服来了呢?她笑笑,说学设计的要是不懂做衣服的工序,就得事事求人。“你在多伦多帮我打听打听,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要学几年?学费得多少?”他暗想你学了也是白学,中国人的时装设计,国外有谁来买?终究还得另谋生路。  心里虽是这个想法,嘴上却只问这几天我们有什么计划安排?她问他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他说什么样的热闹我没看过?我就想躲人,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不是那种做出样子来骗游客的。她顿了顿脚说,我就等着你这句话。我带你去一个真正的乡下地方——是我爸爸的老家。只是乡下人眼界浅,没见过出洋的人,你别吓着他们。他说这好办,你不叫我开口我就不开口,行不?  第二天他们就坐飞机去了温州。下了飞机,她家也没回就吩咐出租车司机直接开车去了长途汽车站。他拿过车票来才发现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藻溪”。他说没想到你们江浙的乡下也有这么文气的名字。她抿嘴一笑,从兜里抽出一枝圆珠笔来,哈了一口气,埋头在手心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就亮给他看:“江浙的正经好地名,你哪里见过?”  他探过头来,只见她的手心龙飞凤舞地写着:“仙居天台,龙游丽水,平阳文成,瑞安泰顺。”  见他疑惑,她就把包里的那张地图摊开来,把手上的地名一一画出来给他看。他说不用了,我们北方人也有好地名的,只是不那么文气罢了。就抓过她手里的那杆笔,也埋头在手掌上写了些字。写完了,亮给她看,是“裤裆胡同,羊尾沟,狗牙寨,二豁口”。  她把那杆笔抢了回来,又在自己手上写字。手心没地方了,就一直写到手腕手背上。字又小又密,他看不清楚,她就念给他听:“仙居裤裆胡同,龙游狗牙寨,平阳陷入二豁口,瑞安掉进羊尾沟。”两人就忍不住哈哈地笑作了一团。  就上了车。&nbsp&nbsp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7)

    没多久车就离了闹市区,驶上了公路。到处在修路,坑坑洼洼的,车如同醉了酒似的摇摆着身子行走。虽是早晨,却因是个大晴天,就略略地有些热。有人将窗开了小小的一条缝,尘土渐渐地钻进车厢,在里头弥漫开来。他们坐在两排乡下人中间,后排的趴着他们的椅背仰着颈脖和前排的说话,唾沫零零星星地飞到他们的脸上。乡下人说的话又快又急,他一句也没听明白。问她,她只是笑,说回头再告诉你。乡下人的脚边丢着两只大塑料编织袋,把过道堵得死死的。袋子红蓝相间,俗俗气气地带了些喜庆。里头塞得饱饱涨涨的,有一只已经顶破了头,露出花花绿绿的一个礼品盒,上面印了些英文字。她低下头去读那些英文字,没全读懂,就去问他。他说那么简单的还看不懂,出去怎么办?她别过了头,不看他,半晌才说:“谁说要出去?”  她的声音硬硬的,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呵呵地笑,脸色便有些讪讪的。  渐渐的,路边的楼寓便有些稀疏起来,景致就开阔了。是田,一小块一小块,边角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人专门拿刀修过了。都是绿,有的是葱葱郁郁的绿,有的是黄泱泱的绿,有的是不灰不蓝的绿。旱地里景致少些,水田里倒映了一角天空和几团云彩,就让人凭空多生出几分想像来。不见人劳作,偶尔却见一两头肥大的水牛趴在田里歇息。半个身子泡在水中,只露出驼峰似的一扇大脊背,嗡嗡地招着苍蝇——自然是没有牧童的。  他没见过这样秀气的江南农家景致,就叹着气说:“在这种地方盖个房子过老,也是不错的。”她斜了他一眼:“你还不几天就呆腻了——没有车,也没有抽水马桶。”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三四个钟点,停过了无数个大站小站,终于到了一个小镇。  他跟着她懵懵懂懂地下了车,问接的人在哪里?她说我一路替你导游,还用谁接?他问住在哪个旅馆?她说镇上哪有什么好旅馆,还不如住杏娘家里干净。他问杏娘是谁,她说三言两语跟你讲不清楚,反正住她家没问题。他又问你跟这个杏娘说过我们要来吗?万一她不在家怎么办?她被他烦不过,就大步走在了他前头:“杏娘从来不出门。你是叶公好龙,说的好听,要找个乡下地方安静安静,真来了又摆城里人的谱。”  他本来想让她叫个乡下人替他们提行李,遭她这一说,就只好作罢了。  正是午后,镇上的人都在歇午觉,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的。林颉明穿了一件红蓝相间的汤米海菲格茄克衫,拖着一只安着四个轮子的皮箱,在藻溪镇高低不平的小路上嘎嘎地走过,很是眼生,惹得路人都回过头来看。在车上颠簸了一路都是清醒着的,到了这一会儿时差就像烟瘾似的毫无防备地袭了上来,就满眼是泪地打起哈欠来了。却见涓涓肩背了一个沉甸甸的大背包,兴头头急匆匆地走在前边,并无慢下来等他一等的意思,心想这大概就是年纪的差别了。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了约有两三刻钟,林颉明就有些疲惫不堪了。正想叫住涓涓坐下来歇一歇再走,却看见眼前陡然一亮。原来是一汪溪水,悄无声息地环绕过来,将路猛地堵得很是窄小起来。水虽然不宽,却还算干净,清清的略带了一缕蓝。水边有几块大石头,黑黑厚厚地长了些青苔。溪边有一棵老树,满身疤痕,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低矮处的枝干遭轻风一吹,几乎就探进了水里。隔着树荫隐隐看见一座老木屋,油漆斑驳,露出木头的底色来,很是古旧落泊的样子。她指着那屋做了个手势,他就知道他们总算走到了。  两人绕着大树走过去,木屋里嗖地蹿出一只秃毛大黄狗,直直地朝他奔来,几乎将他扑倒在地。他顿时就吓得很是清醒了起来。她拍了拍狗头,斥骂道:“你这乡下狗,真没见过世面。”狗遭了这一拍一骂,顿时就蔫了下来,呜呜咽咽满腹委屈地蹲在了她脚边。  闻见狗声人声,屋里走出一个老婆子来。脸上如千层饼似的布满了粗粗细细的皱纹,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子,髻上缠了一段青丝线。穿着一件灰色斜襟宽布衫,驼着背走路,衣裳和步履都有些颤颤的。走到门口,就将手抬起来挡着午后的阳光,眯着眼睛朝路上看去。  涓涓叫了一声“杏娘”,就丢下狗,跑过去搀着老婆子迈过门坎,坐到门前的小木凳上。杏娘摸了摸她的脸,啧啧地叹气。杏娘虽然说的是藻溪乡下话,林颉明却隐约听明白了,像是说“瘦了,瘦了”。杏娘又咧了嘴对他笑。杏娘的牙齿剩了没几个,说起话来嗡嗡地漏着风,嗓门却依旧是大的。  “前次你画的那张像,镇里人都说像死了。”  这一回杏娘说的是普通话,生生硬硬地带着口音,林颉明却全听懂了。  涓涓拍着杏娘的手背嘎嘎地笑了起来,说:“杏娘你那白内障早该动手术了。看错人了,不是上回的那个。”杏娘也呵呵地笑,说:“你带来的人长得都差不多。”林颉明站在那里,就有些尴尬。  涓涓看出来了,便过去把林颉明拉到杏娘跟前,说:“这位林先生是北京人,专门来看藻溪的景致的。要在这里住几天。”  杏娘听了就对林颉明摇头:“是小涓弄的吧?听她说的,北京什么景致没有呢,白让你跑那么老远看这一条臭河沟。她没钱在城里招待你,就往我们乡下地方拉。罪过,罪过。“  涓涓说他乐意呢。杏娘你可不许说乡下话,他听不懂的。杏娘说:“晓得,晓得,该让他听的我说官话,不该让他听的我就说乡下话,行了吧?”  林颉明觉得这老太太不像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说话颇有些风趣,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杏娘站起来,从兜里颤颤地摸出一个手巾包,打开了,捻出一张纸票来,就“呕呕”地唤狗。待狗过来了,便将手里的纸票扬了扬,说:“让财川家的给送几个菜来。”狗张嘴叼了纸票,一路小跑忙不迭地去了。林颉明也要掏钱包,却让涓涓给止住了:“我们杏娘有钱,也该花点在我身上了。”  三人就进了堂屋。屋外很是光亮,便衬得屋里有些暗朦朦的。林颉明站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了屋里的摆设。墙是木板的,后来刷过几层漆,已被油烟熏得发乌。地也是木板的,极厚,虽然旧了,踩上去却无声响。靠墙处摆着两张梨木太师椅,椅背和扶手上雕的是龙凤相缠的图案,擦拭得极是洁净——大概是女人娘家陪嫁的物件。堂屋正中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放大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旧式男女,男的撩着中式长袍的下摆,神情拘谨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女的穿着一件浅花短袖布袍,斜倚着身子站在男人旁边。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地上另站着一个年岁略长些的男孩。&nbsp&nbsp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8)

    涓涓指了指女人手上的那个孩子对林颉明说:“这是我爸。”  杏娘在屋外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眼里就流泪,只好撩起衣袖来一遍一遍地擦眼睛。  “你爸小时候,是藻溪镇闻名的恶小子。有一回在许家三舅公那里拉了屎,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醒了才想起来,非要你奶奶走五里地去把屎挖回来——要浇自家的地。还有一回你奶奶先给你大伯洗了脸,他死活不肯,非要拿炉灰把你大伯的脸抹黑了,让你奶奶先给他洗了才完事。其实,他要不是那个刁钻恶作的样子,都学了他哥哥的老实,后来也就成不了大事了。”  林颉明听了,很是疑惑,就问你爸是什么重要人物,说出来让我也沾点光。涓涓就叹气:“拿你们北京的标准,也就一个衙门里扫地的。拿我们地方的标准,大小是个地委副书记。可惜早死了,连我都没沾上光。”  林颉明吃了一惊——难怪这个江涓涓是有那么点小脾气的,原来是个地委副书记的千金。就低声问这个杏娘是你爸的什么人。谁知杏娘眼神虽然不济,耳朵却是极好的,就听见了:“她爸要是给衙门扫地的,我就是给她爸扫地的。”  涓涓斜了林颉明一眼,他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这时候门外有狗汪汪地叫了起来。杏娘探出头去,问:“是财川送饭菜来了吧?”果真就走进一个六七十岁的黑脸老汉,两只手上各举了一个木托盘,里边装了好几样菜肴。摆下了,才看清是雪菜毛豆,肉丝茭白,酱油腊肉,水煮花蚶,生醉海蟹。  涓涓伸手抓了一只螃蟹腿,撕开了轻轻一吮,肉就咝咝地流进了嘴里。便让林颉明也尝尝。林颉明从没有这样吃过生蟹,只推说腥,死活不肯吃。  杏娘就骂那个黑脸老汉:“这个笨呀。人家林先生是北方人,哪吃得了你这个?来个大碗扣肉不就好了。”  老汉低着头,由着杏娘数落了一通,才嚅嚅地回了一句:“那狗也没说来的是北方客呀。”众人都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涓涓熟门熟路地打开碗柜,取了碗拔了筷子,众人就开始吃饭。林颉明一路上只啃了一个面包,到这时就很饿了。也顾不得客气,直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好多年没吃过茭白了——从前在上海进修的时候,倒是吃过的,也没有这个嫩。黑脸老汉听了,就说这都是我老婆自己种的,田里摘了锅里就烧,能不嫩吗。  杏娘见老汉站着不走,就翻了他一眼,说:“托盘碗盏回头洗完了再给你送回去,你不用等了。哪有你这样看人家吃饭的,倒像是狗等剩食似的。人家林先生大地方来的,以为我们乡下人都这么没相道。”  老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就走了。涓涓看着老汉一颠一拐地走出房门,就笑:“杏娘你欺负人。”杏娘便叹气:“我是恨他不成器——他哪能比得上他堂姐一指头呢。许家大小姐那个模样,那个灵气,全藻溪也没有第二个的。当年县长出面提媒她都不肯——却让你爸一个眼色就勾走了。”  涓涓推了推林颉明,低声说:“许家大小姐嫁了我爸没几年就死了——我爸后来又娶了我妈。”杏娘冷冷地笑了一声:“藻溪祖宗祠堂里,你爸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许家大小姐,不是那个戏子。”涓涓听了就板起脸来:“杏娘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我妈同意,我爸别想给你寄一分钱。”老太太瘪了瘪嘴,便不再说话。  林颉明吃过晚饭,眼皮便渐渐沉涩起来。杏娘收拾了厢房,他一个人进了屋,躺下。想问涓涓晚上睡哪间屋,还没容想出个合适的问法来,便已陡然坠入了黑甜乡。  起初睡得极沉,鼾声如雷,震得窗棂格娑娑地抖。没多久突然听见房梁嘎啦作响,以为是老鼠爬过,披衣起来查看,才发现窗外隐隐有红光闪现。那红光带了些青烟渐渐逼近,便有哭喊声尖利地响起——那声音竟有几分耳熟。他猛然意识到是屋里着了火,便鞋子一趿箭也似的钻进了堂屋。  堂屋已被烟灌满,伸手不见掌,却听见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又软软地跌倒在地,哭声游丝散线似的低落了下去。他循着声音摸去,摸着了一只手。手瘦瘦长长的,带着些常年劳作的力气。那手探着了他的手,便伸出五指紧紧抓住,指甲几欲陷进他的掌心。他拽了一拽,立刻觉出了重量,方明白那身子是被物什压住了。就手脚并用四下摸索着,摸到了一件沉沉的木器。狠命地蹬开了,便有脆裂声响起——像是镜子碎了。  他从满地的碎碴子里刨出一个身体,扛到肩上是温热绵软的一团。跌跌撞撞地将那人背到门外,自己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背上的那人就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挣扎了几下,想站起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感觉到有一股极为细微柔软的气息,如虫蚁似的蠕爬过他的颈项。那气息轻得仿佛是四月清晨的微风,抚过树梢的时候甚至没有摇动树叶——树却知道了。在如此轻柔的抚触里他就很是疲倦了起来,四肢仿佛远离了身体,瘫软无比地散落在泥地上。  这时他感到背上的那个身体微微动了一动,发出一声呻吟。这一次他准确无误地听出了那个声音。他挣扎着翻过身来将那人平放到地上,见那人头发眉毛都已烧没了,光秃秃的头颅在月夜里闪着清光,犹如一枚去了壳的鸡蛋。脸上满是焦土泥尘,惟有双眸依旧闪烁如星。  “塔米,你,你……”  他才喊了半句,就猛然惊醒过来,方知是南柯一梦。  坐起来,呆呆地把这个梦从头想了一遍,尚是惶怵,胸口跳得犹若万马奔腾,脸上汗湿如潮。看了看手表,正是多伦多的中午时分,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咖啡馆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女招待不知道是他,半晌才把塔米找来。他隔着听筒叫了一声“塔米”,嗓子就喑哑了。  “杰米,你怎么刚走就想我了?”  塔米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的欢快。他问她怎么样了?她说你是问我还是问店里?他低低一笑,没有回答。她就问他的中国之旅是不是想像的那个样子?他顿了一顿,才反问:什么样子?两人便都静默了下来。后来他说了一句你要小心水火,便挂了电话。  遭了这一惊一吓,睡意便烟消云散。只好披衣起床走到窗边,看外头的景致。  夜是个清朗的夜。月如银盘,高挂中天,里边隐隐的是山石田地的景致。树枝被月色铺天盖地地浸润着,很是湿软起来,在风里摇动,却没有声响。树底下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一条狗。人靠着树,狗靠着人,很是孤单的样子。  他扣上衣服,轻轻地开了门,朝树下走去。狗动了动耳朵,却没有吠。人动了动身子,挪出半块石头来。他就坐了。&nbsp&nbsp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9)

    “是中秋了吗?”他问她。她不说话,却把身子靠了过来。三个影子就团成了一个。  便都低头去看溪。溪水很黑,也很亮。黑处静如浓墨,亮处有千点碎银于浓墨之上悸颤不止。偶尔听见“扑通”一声,像是碎石坠入深潭——原来是鱼在翻动尾巴。  “我爸到平阳中学念书,暑假回来,天天在这条溪里游泳。许家大小姐坐在这块石头上,捧了一本书。一半百~万\小!说,一半看人。”  “杏娘是我爷爷给我爸订过亲的女人。可是爸却娶了许家的大小姐。杏娘不肯嫁别人,我爷爷就让她在我们家过老。后来是杏娘给我爷爷奶奶送终的。”  “杏娘识字不多,却是个人精。我爸是她的天,许家大小姐是她的地。她服许家大小姐,却不服我妈——我妈是个越剧演员。那年我爸带我妈回藻溪省亲,杏娘死活不肯出屋相见。”  林颉明摸了摸身下的石头,石身上似乎有无数的纹理折皱。每一条折皱里,大约都藏了一个故事。月不变,水不变,石头也不变。变的大约只是坐在石头上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夜风很是生凉,涓涓耸了耸肩膀,打了个冷颤。林颉明就把茄克脱了,披在她身上。她裹在他的体温里,闻着他衣领上的油垢味,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听说多伦多有条著名的时装街,是吗?”  “一条街都是如此——楼上是设计室,地下室是制衣间。楼上坐的是白面孔,地下室里踩缝纫机的是黄面孔。”  “迟早总得有一张黄面孔爬到楼上坐一坐的。”  他突然就把她紧紧地搂了,声气很是认真起来。  “涓涓,我想尽快办你出来——以未婚妻的身份。最快半年,最慢也就一年。出去你想干什么,我们再商量。看时机,也看我们的能力——我会尽力帮你的。我只有一个星期的假期,没法像别人那样慢悠悠地和你谈一次恋爱。等你到了那边,我再仔细听你讲你们家的故事。”  她听到“别人”两个字,便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笑。她想问他“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终究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在她人生的这个阶段里,属于别人的那个故事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章节了。  她还年轻,怀旧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他看着她脸上遥远而迷茫的微笑,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丝惶惑。回顾他的感情生活,他难免有些遗憾。他总觉得他的一生是一本撕去了一些张页的书。在他从少年人进入成年人的过程中,他丢失了一个至关紧要的章节,这个章节的标题叫做恋爱。有的人一生是踩着厚实的层层叠加的恋爱铺垫进入婚姻的,而他却命中注定必须在异常单薄的恋爱铺垫下跌跌撞撞地闯入婚姻。  前一次如此。  这一次也如此。  他期待着她告诉他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故事。不是她爸爸,不是她妈妈,不是许家大小姐,也不是杏娘。  他也期待着她来探索那个纯粹关于他自己的故事。不是关于多伦多的。不是关于咖啡馆的。更不是关于时装业的。  可是,她没有。  当时没有。  后来也没有。&nbsp&nbsp

    温州:舞台上下(1)

    竹影并不是她的真名字。她的真名叫祝英。  其实认真追究起来,祝英也不是她的正经名字。她的生父不姓祝,她的生母也不姓祝。在她后来发掘出来的极其有限的几个亲戚中间,也没有一个是姓祝的。  她的母亲在怀她八个月的时候,还在台上唱戏,唱的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生下她来,懒得起个正经名字,随口就叫了个祝英。这个名字一叫就叫了十好几年。  后来她进了扫盲班,班上的女老师许春月听她讲了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湿了眼睛,唏嘘地叹着气,说那样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你也该换个名字了。  所以她户口本上的正式名字就成了竹影。  说起来,竹影的母亲也没有正经名字。当然温州城里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多少都听过越剧名角筱丹凤的名字。可是筱丹凤只是她的艺名。在成为筱丹凤之前,她叫宋二妮。在成为宋二妮之前,她叫郭翠翠。在成为郭翠翠之前,她叫张玉秀。而在成为张玉秀之前是否有过其他的名字,她实在是记不得了。简而言之,这个后来成为温州城里大名鼎鼎的越剧名角筱丹凤的女人,在成名之前曾经被贩卖过至少三次。当她的最后一个买主在那张写着宋二妮名字的卖身契上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把她转卖给温州的一个绍兴戏班时,她大约是十一岁。  十一岁的她在那群五岁就开始学艺的孩子中间,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了。她开步晚,腰腿比别人硬,练功吃的苦就多,挨的打也多。戏班里挨了打的孩子,别人散了,他们却是不得散的。都靠墙站着,一边压腿,一边罚背戏文。宋二妮腿也痛,肚子也饿,身上也冷,眼泪鼻涕就凄凄惶惶地流了一脸。  哭归哭,戏文却还是要背的。戏文她倒不怕,一句接一句,行云流水似的,很是畅通无阻,只是偶尔需要停下来吸一口鼻涕。  戏班的孩子都不识字,戏文是师傅口头一遍一遍地传下去的。师傅得传上好多遍,孩子们才记得住。可是宋二妮不用。师傅头天传的,她二天就记得了。不仅记得了师傅的戏文,还记得了师傅说戏文时的神情。背着背着,就不哭了,眉眼渐渐地活动了起来。  师傅看着宋二妮一对顾盼流飞的丹凤眼,暗暗地惊诧,就赐了她一个艺名叫筱丹凤——戏班里演旦的,大凡挨上个角,都有个艺名。艺名都以一个筱字开头,以一个凤字结尾,比如筱鸣凤,筱桂凤,筱翠凤,筱金凤,筱玉凤,等等等等。宋二妮那时连个龙套都还没有混上,却先得了一个艺名。  师傅赐完艺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挥了挥衣袖说:“你学不了武戏,只能学文戏。”——师傅凶是凶一些,却是慧眼识货的,筱丹凤就是在他手里逐渐捏磨调教成器的。  在那以后的几年中,与筱丹凤同时学戏的女孩子,有的渐渐升上去成了领衔挂牌的名角,有的没学出个名堂来,又跑腻了龙套,就离开戏班,找个寻常人家嫁了。筱丹凤卖的是死契,自然是走不得的。所以筱丹凤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戏台上扮演着丫头婢女的角色。不是因为她唱戏的功夫不到家,却是因为她身量上的欠缺。别的女孩子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像一夜之间蜕了一层皮,都变成了娉娉婷婷的一个女娇娘。无论穿文的戏装武的战袍,都撑得风流饱实。只有从小饿伤了身体的筱丹凤,在十九岁上仍旧还是一根细豆芽,站在生角边上,如同一个大人领了一个孩子——自然是不般配的。连她自己都先灰了心气。  有一回,戏班去崔府唱堂会。那崔氏是江南一带的望族,做的是百货生意,在杭州宁波嘉兴湖州都有百货公司。连南洋各国,也能见到崔氏百货。适逢崔老夫人六十寿辰,自然极尽了热闹排场的本事。为了讨彩,那晚戏班演的是《红楼梦》里众人为贾母暖寿的那场戏。谁知演惜春的那个角染上重感冒,倒了嗓子唱不得戏。师傅百般无奈,只好临时改了让筱丹凤来顶替。  惜春是众姊妹中最年幼的一个,正在半是孩子半是大人的年纪上。筱丹凤穿上寸半高的戏鞋,混在群芳之间,也就有几分像了。那惜春虽然是个次而又次的角色,通场只得三句唱词,却难得筱丹凤将那三句唱得字字珠玑,把个豆蔻少女的娇憨之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就深得了崔老夫人的喜爱。  散了场,崔老夫人便要留筱丹凤在府上小住几日,唱戏说话取乐。师傅收了崔府沉甸甸的一个红包,自然不便拒绝,筱丹凤果真就在崔府享了几日的清福——当然,当时谁也没有料到,这次短暂的逗留竟会改变筱丹凤的一生。  就在崔府里,筱丹凤认识了崔老夫人的长孙,一个在省城读书的学堂生。学堂生是向学堂请了假专程赶来给祖母拜寿的,原本打算喝完了寿酒就赶回去上学的,可是在见到筱丹凤之后,他的行程却突然推迟了。  崔家祖孙两个都是戏迷,筱丹凤便在老夫人的房里唱戏给他们听,有时轻吟慢唱,有时连唱带做。学堂生听得不过瘾,待老夫人睡着了,又要筱丹凤到他房里唱。一个唱,一个学,不知不觉的,那唱的和学的就挨在了一处。学过诸多风流唱腔,看过许多才子佳人戏的筱丹凤,在那时其实还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小女子。可是过了那一夜她突然就什么都懂了。回想起筱丹凤短暂的一生,一切应该充分铺垫渲染的华彩章节,似乎都是在极度的浓缩中快速完成了的。  三天以后筱丹凤回到了戏班。  筱丹凤是自己一人走路回来的,崔家并没有叫黄包车来送。包袱里依旧是去时的几件衣裳,既没有新的行头,也没有赏银。关于那次的崔府之行戏班里有诸多的传说。有人说筱丹凤偷了崔老夫人的首饰让管家抓住,给撵回来了。也有人说崔老夫人嫌筱丹凤眼角有颗眼泪痣,不够喜庆相,给提早打发回来了。更有人说崔老夫人撞见筱丹凤和孙子在一张床上躺着,一怒之下将两人都撵出了家门。  对于各样的传言筱丹凤皆浅浅一笑,置若罔闻。  从崔府回来后筱丹凤就有了些变化,话突然少了起来。每日练完戏,便在戏班门前的石阶上呆坐着,看着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听着鸽哨声从头顶一直悠悠地响到天边。只有等邮差骑着老掉牙的自行车咣当咣当地走过后,才肯回屋歇息。  筱丹凤等的那封信,是在祝英出生的第二年才到的。师傅藏下了,没有声张。直到筱丹凤过了世,师傅才交给祝英,说上你娘坟前烧了吧。祝英揣了,走出门来就一把扯了粉碎,扔在风里刮了个漫天飞絮——那是后话不提。  那阵子筱丹凤突然就长了起来,往高里,也往横里。原本宽松无比的戏服里边,一下子有了丰盛的内容。戏班上演《白蛇传》,师傅就派她演青蛇。小青和白蛇去郊外踏青,云步紧挪,水袖轻舞,杏脸半掩,露出一对盈盈欲滴的黑眸子。才娇娇地喊了一声“小姐”,便已是满堂喝彩,竟把那演白蛇的衬托得有些老成木讷起来。&nbsp&nbsp

    温州:舞台上下(2)

    那演白蛇的叫筱金凤,是戏班里领衔挂牌的头角,倒叫一个无名新角抢了风头,便觉得脸上无光,下台来就和师傅闹着要换小青。师傅无奈,只好另找别人演小青。  筱丹凤听了,就冷冷地笑,说师傅你换青的不如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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