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地不置可否起来。 天艺也在他请的客人之列。 那晚天艺的老板没到场,到场的是一位姓陈的助手。这位陈小姐是香港人,虽然在内地混了几年,普通话依然有些蹩脚。“沈先生,每一个找天艺的人都认为自己画得不错。”陈小姐将他递过去的名片幽雅地放进自己的名片盒内,轻轻一关,关住了他刚刚潮起的话头。 回到温州,他打算把海南之行作为无数荒唐之举中的一个,永久地放进记忆的库存中,不轻易去触碰。没想到一个月以后,他突然接到了天艺的电话——陈小姐出差到宁波,顺便经过温州,想见他一面。 他捏着电话的手心湿湿地渗出了汗。虽然他已在失败的暗室里辗转踯躅了多时,任何一丝微薄的光亮却能立时唤起他对成功的硕大渴望。他记起了那晚陈小姐接过他名片时的眼神,还有她那一头猩红色的在海南的夜风里傲慢地飞扬着的头发。他想说:“不行,我已经另有安排。”话到嘴边却成了:“时间由你来定。”  
温州:红尘白雪(8)
放下电话他久久无语,目光炯炯如炬,穿墙过壁,散落在未名的远方。 后来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他的行头。他没有大衣柜,数目有限的几套衣服都随随便便地压在箱子里,抖落出来时满是折皱,每一条折皱里似乎都写满了陈旧和落泊。 涓涓从家里带了熨斗过来,在小床上放了一块木板,又在木板上垫了一块厚毛巾,开始为沈远熨衣服。蒸气从熨斗的细孔里发出半是无奈半是希冀的叹息,氤氲地飞上了涓涓的脸,双颧就有了一片浅浅的桃红。薄而紧身的春衫里,肩膀和腰肢轻轻地耸动着,泄露了消瘦,也泄露了丰满。 “星期天李叔叔帮我们约了新湾项目的尤主任吃饭,要不,你就穿这件去?” 沈远不说话,却一脚蹬开了熨斗的电插头,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涓涓。涓涓没有提防,身子一歪,两人就同时跌坐在地上。一条温热的舌头蛮横地伸过来,堵住了涓涓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的惊叹。 两人对彼此的身体都已经极为熟稔。如果把各自的身体比作园林的话,他们深谙其中的每一处亭阁,每一棵树木,每一条幽径。探索的阶段早已在最初的两个月里完成。至今还没有完成的,是如此热烈的亲吻。 涓涓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灰尘在身下碾碎时发出的声响,心里涌上的却是一丝由意外衍生出来的惶恐。 完了事,两人靠墙坐起来,一粗一细地喘着气。沈远探出一只脚,勾过一条挂在床沿上的熨齐整了的衬衫,猫似的把玩了几下,突然团成一团,狠狠地踢到了床底下。 “下午见陈小姐,就穿工作服。” 陈小姐住在全城最高级的九州饭店。 九州饭店对面,是一家名叫绿莹莹的茶室。 涓涓送沈远到九州门口,就自己进了茶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啜也啜不完的下午茶,等着沈远出来。 沈远果真是穿了那件沾满了油彩颜料的工作服走进九州饭店的。门卫拦了拦,却没有拦住。隔街看着沈远和门卫说话时激越夸张的动作和表情,涓涓不禁哑然失笑。这个片断,一两百年以后,或许将成为某一部艺术家名传中的某一个章节——贝多芬莫扎特高更一生中都有过这样的章节。只是不知道这个章节里会不会出现一个临窗等待的女人。 午市的人流渐渐散了,街面有了片刻的宁静。涓涓看着九州饭店顶上那个圆形餐厅,在午后融融的春阳里昏昏欲睡却无休无止地转着圈。突然一阵晕眩,就冲到街上,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哇哇地吐了几口清水。 茶室的老板娘端了她的剩茶追出来,说小姐你漱漱口,会好受点。等人是不好等,烦心哪。涓涓被老板娘道出了心事,脸一红,嚅嚅地说我反正也没事。就回到茶室,依旧坐下,再要了一壶新茶,倒了一满杯捧在手里把玩着。氤氲的热气扑上来,街上的景致就有些模糊了。 一。二。三。四。五。 到三点钟整的时候,如果走进九州门厅的人数是单数,就告诉他。如果是双数,就不告诉他。涓涓想。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 茶室墙上的挂钟,闷闷地敲了三响。 最后走进九州的,是一家人。夫妻两个,牵了一个孩子。女人肚子里还怀了一个,步履蹒跚,足月临盆的样子。如果算了肚子里的那个,是二十。如果不算,就是十九。 涓涓不知道该算单数还是双数,就想重新开始,数到三点半的时候再算。谁知眼皮渐渐沉涩起来,不由自主地靠在桌子上迷糊了过去。 醒来时,已过了四点。一群刚刚放学的中学生,正在邻桌吵吵嚷嚷地玩纸牌。老板娘走过来,收拾她桌上的茶壶茶杯。“要不,你先回去吧。你等的人,怕是有事来不了呢。” 涓涓知道老板娘是嫌她只要了两壶清茶,却占了一个下午的座位。就从兜里摸出几张纸票,说:“橄榄话梅胡桃各来一碟——我再等一会儿。”老板娘颠颠地去端了出来,果真不再来烦。 涓涓挑了一枚橄榄,刚刚放进嘴里,就看见沈远从九州的转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跟了一个红发女子。女子面色黝黑,身材娇小,一看就是广东人。身穿一袭黑衣黑裙,领口开得极深,下摆拖至脚踝,腰上系了一条银链子,在风里飞舞如蛇。 女人撩起一头长发,甩到脑后,对沈远扬了扬手,沈远就走了。女人却没有走。女人靠在雕花柱子上,一手插在腰上,一手遮着西下的太阳,看着沈远走进夜市将临的街景里。 沈远没有过街,而是跳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涓涓知道沈远是做给那个陈小姐看的——他怕那人会跟进茶室,才故意朝相反的路线去的。果真,过了一刻钟,沈远的出租车兜了一个圈子,转了回来,停在了茶室门前。 沈远走进茶室,抓起涓涓的剩茶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盏,将脸一拄,望着窗外阴沉沉地发愣。 涓涓等了一会儿,见沈远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挑了一块胡桃仁递过去,说:“新湾那边还是有点希望的——人不敢驳刘局长的面子。你也用不着在天艺一棵树上吊死。” 沈远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你也别费心劝我。我倒是想上吊,却就是找不到一棵可以让我吊的树呢。” 涓涓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好低着头,将一张包话梅的玻璃纸摊在手心,折过来团过去地玩着。 半晌,沈远才噗哧一笑,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蔫蔫地推到涓涓跟前。信封是敞着口的,涓涓轻轻一捻,就看见了里面一叠崭新的百圆纸票。 “这是定金。十幅画。月底交清。” 涓涓这才明白沈远原来是在逗弄自己,就捏了个拳头,狠狠地捶了沈远一拳。想笑,没笑出来,眼睛却热了一热。 “拿去把这个月的房租结了。下个月租约到期,就不续了。” 涓涓吃了一惊。“若是新湾的项目有戏,你也不续了?” 沈远冷冷一笑:“五斗米折腰的日子,我是不过了。你去告诉李叔叔刘叔叔什么叔叔的,我不靠他们了。我想去海南赌一赌运气。赢了是白得的,输了也是赤条条一身无牵挂,怕什么。” 涓涓听了,不禁怔住。不知道这位陈小姐下午说了些什么话,竟能让沈远如此动心,想关了公司放弃一切去海南。这么重大的一个计划,不仅丝毫没有与自己商量的意思,似乎也完全没有把自己包括在内。想起沈远“赤条条一身无牵挂”的话,仿佛这些年她在他身上耗费的精神气血,竟如过眼的轻风烟云,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丝毫的印记。  
温州:红尘白雪(9)
一时很是灰心起来。便推说头疼,起身走了。 沈远是在四天以后才发现涓涓不见了的。 茶室分手之后,沈远就一直没有出门。 答应给陈小姐的那十幅画,本来早有了现成的。自然都是经他精心挑选过,很入得眼的——然而却不是最好的。他暗暗留了个心眼,把历年来最得意的那几张藏下了,没让陈小姐知道。陈小姐出的这个价格,当然不值得他把心尖上的肉剜了送上去。可是陈小姐是他的一线天,他也不能怠慢。 陈小姐去宁波之前,来了一趟画室看画。走马观花地看过了,点个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惟有那张画了一半的“风月”,却让她把脚步慢了一慢。她一手端了下颏,歪着头看了几眼,突然努一努嘴,说:“这张,你给我赶出来。” 于是沈远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赶画。 画赶得差不多的时候,陈小姐突然从宁波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要去雁荡山看景致。沈远就给涓涓打电话,让联系车辆。谁知办公室和家里两头都没有人接电话,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涓涓了。 赶去公司,却见大门重重地上了一把锁。楼里的清洁工见了他就笑:“总算来了个人了——我还以为你们关门大吉了呢。”沈远心里就有些慌乱起来,便急急地叫了辆车去了涓涓家里。 尽管和涓涓交往了这么久,幽会的地点,大多都在沈远的住处。涓涓家里,沈远只来过一两回——当然都是挑竹影不在家的时候。沈远知道涓涓的母亲瞧不上自己,平素也就避着不与竹影照面。这回是避不过去了,无奈,只好在门口停下,隔着门喊了一声“江涓涓”。 没有回应。 就抬手颤颤地拍几下门。 依旧没有回应。 正想走,门却哗啦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来。男人很高也很壮,穿了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衬衫,口袋里别了一枝钢笔,腮上胡乱地长了些胡子。说细致人不全像细致人,说粗人也不全像粗人。眼睛红红的,脸色如陶土,半青半褐,样子颇有些吓人。 沈远猜想是自己走错了门,就赔了些笑,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江涓涓的人? 男人不说话,却剜了他一眼。突然间,他听见耳边一声闷响,犹如西瓜从空中坠地的碎裂声,又如米花在热滚筒里酝酿已久的爆响。一股热流带着腥咸的味道从眼角流进嘴里,枝头的树叶子渐渐地变成红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挨了一拳。 “如果你再来找涓涓,打的就不是这个地方了。” 男人恶狠狠地说。 今年的春短,雨一停,没有任何承转交接,就入了夏。 杏娘戴了一顶宽檐草帽,在院子里摊晒她那只大樟木箱子里的杂物。这季的梅雨下得狠,下得屋里的四壁都起了绿毛。箱子里的物件也是黏湿的——都是些杏娘多年未用,却又舍不得丢的老物件。 杏娘已经晒了许多季的霉。年年晒完了,收拾回去,带着一声叹息锁起箱子,都以为是最后一回了。藻溪镇里,别说是她平辈的族亲,就是比她小一辈的,也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好些个了。留下一个她,如一盏只剩了浅浅一底子油的灯,暗淡却长长久久地活着。 箱子很沉,她一个人扛不动,每年都是喊了堂侄来帮忙抬到院中的。箱子最早是许春月家的旧物,是当年许家老爷为独生女儿攒下的诸多陪嫁物什中的一件,专门从福建订制海运过来的。坚实,厚重。多少年后,走近来,还能依稀闻到暗香。从木质到漆水到款式,都是绝顶的功夫活。连正中那个扣锁,用的都是上好的黄铜,雕着花。上片是龙头,下片是风嘴,中间衔了一颗圆珠。岁月从上面蜿蜒流过,洗去的是光华,留下的是凝重。 当年许家老爷为女儿预备下的各样细软家私,都是藻溪镇的人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到头来,竟一件也没有派上用场。许春月跟着本该成为她堂姑丈的江信初走了,留下收过江家聘礼的许杏妹,从此不论婚嫁,守在江家。 许家老爷在族亲面前,很有了几分愧疚。就将春月的陪嫁,挑了一些送过去给许杏妹。许杏妹死活不肯收,最后发话的还是江信初的母亲。“就算是将来给我们养老的吧。” 这话不幸言中。 江家祖孙三代在后来的日子里遇到的许多难关,都是靠变卖许家老爷送的礼品渡过的。待到将两个老人送了终,许杏妹手头剩下的,就只有这只樟木箱了。 涓涓披着杏娘宽大的对襟毛衣,坐在门槛上看杏娘慢吞吞地晒霉。天还早,太阳也还低,斜斜地扯出一把散乱的树荫。黄花狗吃得正饱,蹲在树荫底下闭目养神。偶尔睁一睁眼,舔一口石凳上杏娘刚刚洗过还滴着水的粽叶——原来是端午了。天上起了极轻的一阵风,树叶子尚未觉得,涓涓倒先觉得了。就把毛衣紧了一紧。前襟下摆宽余的地方,被涓涓抓成柔柔的一团,堵在腹上,才觉得有了些细微的暖意。 是冷,又不是寻常的冷。是那种无底的,填也填不满的,空空落落的冷。 这种感觉,是她离开医院时就有了的。 那天她躺在医院的铁床上,两脚直直地分开。她看见了医生的脸,却看不见医生的手。有一样冰冷的东西探进了她的身体,接着便是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切肤的疼。而是一种牵着心和肺的,钝钝的疼。 她疼了很久,久得忘记了时间。后来她穿上衣服,下床,走到了街上。车流人声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她整个掀起。她毫无防备地在当街蹲了下去,突然感觉自己轻如羽翼,从里到外地空了。 她不知道一个如此轻如此空的人怎能经得起街市的碰撞。她渴望有一个刚好容得下她身体的被窝,从头到尾地将她裹起,却把世界遥遥地堵在外边。她渴望睡眠,没有白天没有黑夜不吃不喝地睡到再也不想睡的时候为止。不需说话。不需见人。也不需微笑。 然而她却不能回家。 她无法面对母亲竹影。她已经对母亲说了太多的谎言。她没有力气再去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来掩盖这样一个硕大无比的秘密。 她实在不能。 她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后来她恍惚地过了街,在公用电话亭里给李猛子打了一个电话。 送她去藻溪是李猛子的主意。 他接了她的电话之后,立刻从单位叫了辆吉普车过来。他虽然离了休,叫车的面子单位还是肯给的。她看见他的车剪开人流停在她面前,她叫了一声“李叔叔”。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她没有。  
温州:红尘白雪(10)
他没有答应,却嗬嗬地咳嗽了起来。他丢给她一条旧毛毯,她裹了,猫似的蜷在车后座。吉普绕着山峦行走,她在梦和醒的边缘上颠簸沉浮。他一路无话,一枝又一枝地抽着烟。 到了杏娘家,他让她进屋躺下。透过半掩的门,她听见他轻声对杏娘说:“小涓生病,要在这里养几天——乡下空气好。看好她,不要多动。不能着凉。不吃冰的。” 接着就是一阵推来推去的声响,她知道他在给杏娘塞钱。 后来她听见他的吉普车突突地响了起来。他跳上去,又跳下来,走回她的房间。她背过身去,用棉被蒙了头,假装睡着了。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后来他哑哑地叫了一声“妞”,就掩门去了。 他是山东人,虽然在南方生活多年,却乡音难改。他那个地方的人,爱管小女孩叫“妞妞”。她小的时候,他把她高高地扛在肩上逛公园,一路叫她“妞妞”,那是一种拉得长长的叫法,两个字中间满满地软软地填着笑意。 她在幼儿园里淘气撒野,打碎了老师的花盆,他去领她回家,也叫她“妞妞”——却不是同一种叫法了。那是短短的,重重的,如连发子弹般的叫法。 两年后他有了小双,就有了两个妞妞。小双是小妞妞,她是大妞妞。 后来她渐渐长大,他开始改口叫她小涓。这回突然听见他叫她妞,她嗓子堵了一堵,忍不住咬着杏娘的被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杏娘老了,手眼昏花,晒霉的动作就很是迟钝。晒几件,收几件。收几件,晒几件。一个早上,竟没能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摊晒出去。涓涓见了,忍不住过去帮忙。杏娘箱子里的东西很杂也很乱,涓涓一眼就看见了一件月白色的旧旗袍。抖开来一看,长袖,细腰,高领,前胸领边袖口绣满了大朵小朵层层叠叠的牡丹花。 就问杏娘:“这也是许家小姐的衣服吗?”杏娘咧开缺牙的嘴,无声地笑了:“我妈给我缝的。”涓涓猜想这是杏娘的母亲给她缝的嫁衣,就问怎么不是红色的呢?杏娘说新的时候就是红色的,涓涓听了不禁一愣,暗自感叹时间的无情,竟能把如此充满了热情和憧憬的一汪猩红,洗涤成如此凄惶无奈的一片苍白。 又见箱底压了一本旧黄历,是民国二十九年的。纸张黄如蜡片,薄如蝉翼,稍一翻动,便有脆响生出。上面圈圈杠杠地画了许多记号。 涓涓指了一个尖角的记号问杏娘是什么意思,杏娘想了想,说大概是涨潮吧。涓涓又指着一条横杠,问是什么。杏娘说是平潮。涓涓说你记些潮涨潮平做什么呢,又不出海捕鱼。杏娘不吱声。涓涓又问了一遍,杏娘才说:潮涨就有船呗。 涓涓这才恍然大悟,杏娘每天都在等待着江家小儿子的归期。民国二十九年正是父亲跟着他哥哥离开藻溪的那一年。 那一年,父亲应该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杏娘也该是个风华正茂的青春女子。 那一年是父亲生活的一个。父亲的人生从那里延伸铺展开去,囊括了许多更深更远的内容。而杏娘的人生却停顿终止在了父亲出走的那一年。以后发生的无数事件只不过是对那一年的诠释和重塑。 父亲死于理想,杏娘死于爱情。死于理想是一种漫长的曲折的甚至是乏味的死法,而死于爱情却是瞬间的灿烂的无限美丽的死法。 涓涓突然就明白了杏娘的长寿——一个早就死过的人是很难再死一回的。 涓涓放下杏娘的东西,跑回了屋里。出来时,手里提了一个包。 “杏娘,我搭中午的车回温州。” 涓涓回到温州的时候已是傍晚,下班的人流车流从四面八方将她裹住,使她行动迟缓,步履艰难起来。 她很饿,也很渴。她极其盼望着能吃上一大碗油汪汪的肉末海米雪菜米粉,再喝上浓浓一杯普洱茶。但是不是现在。现在她归心似箭。 她急于想把一个故事告诉另一个人。一个关于爱情,关于等待,关于忠诚的故事。这个故事使她一度模糊不清的视野突然有了清晰的焦距,让她在盘根错节四通八达五颜六色的歧路中找到了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 上楼的时候她有些心慌,邻人摆在过道上的纸箱子让她绊了一跤。坐在楼梯上揉着生疼的膝盖她感慨万分。 她想起自己刚刚认识这座楼的时候也曾经在这里摔过一跤。那一跤让她糊里糊涂地跌进了一个故事的开头。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她当时也并非完全没有准备。那时的她是一个热切地渴望着进入故事的天真少女。 在那一跤和这一跤之间,几年的时光已经流逝过去了。她已经在故事里翻滚得灰头灰脸,遍体伤痕。现在她急切地渴望着走入故事的结尾,一个长长的,没有高嘲也没有低潮,顺着时间的牵引平铺直叙地前行的结尾。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放轻了脚步。她一直在想像着他见到她时的惊愕表情。这几天他一定在发疯地找她。想到他衣装不整蓬头垢面满嘴烟臭的样子,她不禁哑然失笑。 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背朝着她聚精会神地作画,画笔在帆布上发出狂野不羁的沙沙声响。 沙发上半曲半直地躺着一个赤裸的女人。夕阳从微启的窗帘里涌入,将女人涂得遍体金黄。 女人的头发猩红热烈地燃烧在暮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