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安,还是让连日舟车劳顿的怀中人好好休息。
话毕,抱着李如荼投宿去了,车夫亦分头打点。
半夜,李如荼慢慢张开眼,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甚是遐意,打量了一下四周布置,便知是在间简陋客栈。鹤不在,房间角落点了蜡烛,淡淡烛光映照得室内有点诡异。李如荼打了个寒颤,把身上被子拢上,下意识地想喊,又突然惊觉自己,何时从一个独立的自己变成现时事事依靠鹤的女子呢,便笑了笑,披衣下床。
刚下床的时候,有点站不稳,她扶住床沿,闭目养神,再张开,缓缓站直腰身。唉,何时又变成这种弱不禁风的女子呢……是什么感觉?她扭头看看四周,有种灼热感落在自己身上,如有蛇蝎伏于肩上,甚是难受。
“小鹤?”她试探地轻唤。
“他不在此处。”一把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冷冷响起。
李如荼心头猛跳,望向声音来处,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那人一身黑衣,从黑暗中走来,便如鬼魅。
是他。
第十八话言犹今日恨难宣
那人衣衫如墨,立于窗前,一双宛如没了灵魂的深色眼眸,看着她,在月白光华下,份外清寒。
李如荼屏息无语,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摸上嘴角,像是数十日前的一个夜晚同样的月光下,被面前人打至口喷血雾,此刻腥气仍留唇齿间挥之不去。
此刻,恍如隔世再见。
“你以为我已放弃杀你?”他打破沉默。
李如荼点点头。
“倘若你再无可用之处,我亦不容留你于世上。”
“那,你为何不杀我?”
他面庞忽然有丝诡异,看得李如荼心底麻,事后想了许久,才明白,有种叫兴奋的狰狞表情横在这个死面人的脸上。
“我想要你杀一个人。”他很快便恢复了本来的漠然,慢条斯理地道出来意。
李如荼最后一点微末的幻想再次破灭,悬空的心松了下来,重新审视面前此人,他居然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改变两个人的命运,一个是她,一个是被指定杀害的人。
不!这个魔鬼一样的男子,曾经迫她饰演不适合的角色,无用之时把她弃之敝屣,此时却突然性起要她做伤天害理之事,她不服,更不屑。
鄙夷地眼神已经透露了她心内所想。庾夕也不意外。再道:“你选择死。还是选择杀人换你地命?”
“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要动手就动手吧!”李如荼语中硬如铁。凛然英气竟从眉宇间透出。撼人心灵。
“你便不忧心鹤公子知悉你地一切?”
李如荼不怒反笑。“你道天下人如斯肤浅。即便我非金枝玉叶。鹤同样敬我重我。”
“哦?”庾夕正色看她。道:“那我便祝李小姐与鹤公子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鹤。知道她身份后。一定会敬她如初吧?但是。如果知道她地来自一千多年后。将会如何惊骇?他可能相信这个荒诞地事实吗?真能相信她吗?
李如荼怒了,一拂袖,下逐客令,“请回。”
庾夕正要转头,眼角余光掠过,看到她白的脸,复又回头,单手一引,已搭在李如荼右手脉搏之上。
李如荼厌恶地想要挣脱,只是她虚弱无力得拍苍蝇尚嫌不够。
庾夕道:“你气血两亏,受了重创,心脉受损,此番跋涉本不能支撑。”他转念一想,“你服了何药?”
李如荼五脏六腑已如火烧般炽热难熬,额上背上已汗水淋漓,嘴唇蠕动却作不出声来,只得伏在八仙桌上,用尽气力指指床头布包。
庾夕走过去,掏出一白色小瓶,拔开塞子,嗅了嗅,“冰珠丸?”他心中狐疑,把瓶中药丸尽数倒于手上,细细看了片刻,趁李如荼不查挑了几颗收在袖里,便把其余放回瓶中,走到李如荼面前,放了一颗她手上,也不肯纡尊降贵为她倒好茶水。
李如荼身上痛楚难当,心中狠狠咒骂此人铁石心肠,见她痛得几欲晕倒不帮她也罢了,还慢吞吞地让她多受折磨,但愿他日他亦尝尝此番倍受折磨的滋味。她心念如此,手中药丸已颤抖着送入口内,硬吞下去,咽了几下口水送入胃中,再如死蛇烂鳝般趴在桌上,大口地喘气。
庾夕道:“李小姐保重。”再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夜风依旧轻轻吹拂入内,吹过李如荼的面庞与汗流浃背的衣衫,让她在痛楚稍减之后,感觉异常寒冷。为何庾夕所到之处,留下来的只有如死亡般的绝望与寂静?
他跟到这里,显然之前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为何到现在才现身呢?他要杀什么人?为何托付与她?
这些谜团让她感觉并不比刚才病时好过些,心中隐隐想到些什么,却又捉不住,反而更煎熬难受。
“如儿!”鹤焦急的声音随着房门推开传来,他几步已经来到李如荼身前,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冰珠丸,便小心翼翼把她抱上床铺,盖好被,忧心看着她,“你身子不适我却不在你身边,如儿,你怪我吧?”
李如荼凝视他充满内疚歉意和关怀的眼睛,心中一动,灿烂一笑,道:“我如此病躯,小鹤从不弃我而去,怎么能怪你?你不怪我便好了。”
“如儿,你怎么如此妄自菲薄。”
“小鹤,”李如荼沉吟半刻,有点怯意,纳纳道:“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何事?”他如常温言道,眼中闪过奇异不曾见过的光芒。
“关于我的事。”李如荼放下眼帘,心脏因为紧张开始收缩起来,令她的呼吸有点急促,腾出手来,用力捉住他的手,“小鹤,如果有一天,你现我骗你,你可会原谅我?”
鹤也放下眼帘,想了许久,不语。李如荼看不出他的神色,心中颤抖不已,手指关节泛白了。
“我自懂事至今,受的是皇家教育,太傅教导我作为皇族,应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色不改。皇極天皇面前,我从来没有看见她生气或笑过,她也同样要求皇兄与我凡事内敛。”当鹤谈起他母亲时,眼神显得飘渺无助,“所以我习惯了隐藏,不把事情放在心上。只是遇到如儿之后,我便渐渐开始有了感情,我会感觉欣喜、含羞、嫉妒、忧虑、害怕、心痛,每日患得患失,我想如儿便是我此生最宝贵的人,因为如儿我才感觉到自己血肉脉动,尚有七情六欲。”
听他低声说着,李如荼面上火烧般绯红,头压得更低了。
“就是因为如儿在我心中如此重要,倘若如儿有事隐瞒于我,我会觉得非常难过,我会生气,会气得不知拿你怎么办。”
说到此处,李如荼猛地抬头看他,手中力度又加重了几分。只见鹤美目中流转着如水般艳涟,似是一波深潭把她神魂摄去。
“只是,我认为,如儿对我心意亦然。便是如何气恼,想起彼此的情意,总会消气。我们不是许诺要作一对神仙眷侣游遍大江南北么?”
李如荼嗔道:“什么神仙眷侣,我可不认!”
“好了好了,不认便是了,”鹤反握她的手,柔声道:“如儿要告诉我些什么?”
“唉”地叹口气,李如荼挣扎着坐好,鹤为她身下垫好引枕,拉好被子。
“小鹤,关于我,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李如荼正打算和盘托出,门外走廊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此间上房是鹤立意选在客栈最为偏僻的一个院落,此时来了人,定是向此间奔来。
鹤警惕地站起,扶起李如荼,轻声在她耳边道:“只好留待下次再谈了。待会儿倘若有不测,你便……”他本想让李如荼看见情况不妙就先逃,想想她个性刚烈定是不肯,转口道:“你便见机行事吧!”
李如荼心中舒了口气,反而不再紧张,只是顺从地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头在门外的声音。
“客官,快逃啊!前院走水了!”车夫的呼喊声结合着强烈的拍门声,在夜晚显得份外突兀。
室内两人对视一眼,极是诧异。
第十九话馀荫焉测尘嚣外
客栈前院起火,三人倒没有什么损伤,在慌乱中捉了个帐房先生摆下银两便收拾好上了马车。
鹤笑道:“如儿,安全起见,你今夜还是要睡在马车内。”
李如荼没好气,把头埋在一堆软枕中,不再理他。她心中很是怀疑,是庾夕做的么?他这么做是不想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鹤吗?是怕他偷龙转凤之事泄露,还是……他要她杀的人是鹤?怎么可能!李如荼甩甩头,庾夕的武功比鹤高出许多,加上近日鹤大伤元气,杀他是易如反掌,根本无需动用她。只是,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到古代后,除了到处惹事生非外,怎么有能力去杀人呢?
唉,古人的心理真是难琢磨啊!
她无力地藏在枕中,差点把自己闷死,才探头看看鹤。昏暗之下,看不真切鹤美丽的侧面,更添加了几分朦胧的谪仙之气。
鹤此刻不知怎地,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片刻才觉李如荼的目光。
李如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到他低笑,声音低沉道:“如儿,你还没睡么?不日便到金陵,我办完事情之后,即可带你四处游玩,你可要养好身子。”
“小鹤,你是否有事瞒我?”
鹤没有话。
半晌,李如荼忿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之前受了庾夕一掌,伤了根本。之后那刺客一剑,更是打得我心脉耗损,没有三年五载我是不能耗费精力的,是吗?“
鹤默不作声。
“我就知道你骗了我。”李如荼重重哼了一声。嘴里唠叨。“我又不是笨蛋。虽然我觉得躲在窝里面休养很是无聊。但总比死翘翘好。你直接告诉我。我肯定会乖乖养好才缠着你带我到处玩。我知道你怕我不高兴。只是就不能……”
李如荼声音赫然而止。黑暗地车厢变成了满室风光旖旎。闭上眼仍能感觉置身云端。静听花开地声音。鹤甜甜地滋味。再次透过味蕾。吸入体内。李如荼开始有点醉意。
“如儿。你会骗我吗?”鹤低声叹息。
李如荼忽地从云端堕下。脑里混成一片浆糊。急忙说:“不会……不会!”是哦。改日好好地谈一谈。她定会把所有秘密告诉身前这个爱她护她地男子。
厮守终身?她想起少女时地初夏午后。教堂响起了钟声。那对早已忘记模样地男女。拖着长长地洁白婚纱步入亲友地祝福。口中念着一生最美丽地承诺:“iwnttotkethiswontoylwfulweddedwife,toloveherndcherishher,forbetterorworse,forpoorerndricher”
那是多么美丽地咒语啊。事情结束之后。便可以与他天涯海角。离开这些纷纷扰扰。
她把额头抵在鹤肩上,满足地笑了,却感觉不到他身上霎那的冰凉。
翌日,他们已经接近金陵一带,鹤示意舍车换船,很快两人便上了一条租来的桨船。鹤特意挑了年老的船家,并不急于驶入境内,特意指了向焦山方向驶去。
“客官,听闻这焦山上少有人烟,夜里有豺狼出没,眼下快晌午了,最迟酉时我们需回岸上了。”老船家打了个寒颤,若不是收了鹤一锭银子,决不肯去这个奇怪的小岛,只得从旁提醒。
“老人家,明日酉时你再来接我等,可好?”鹤立在船头,衣衫顺徐风轻轻飘扬,似是在水天之间的一朵幽兰,散着诱人的魅力。
那老人眼中一滞,只得怏怏道:“公子神仙般人物,决不会有妖兽害你。明日酉时我到朝南的岸边接你,只是老夫怕等久了家中妻儿担心,请公子快去快回,以免赶不上。”
李如荼顺着老船夫手指一看,只见那所谓焦山山水天成,岿然耸峙于江心,与对岸象山夹江对峙。遥遥看去碧波环抱,林木蓊郁,绿草如茵,满山苍翠,宛然碧玉浮江。李如荼甚是欢喜,笑意染红双颊,小声问道:“小鹤我们今夜在此留宿吗?这如江中浮玉宛若人间仙岛,怎么会有豺狼野兽出没呢?”
“那是船家以讹传讹罢了,此名焦山,因东汉隐士焦光隐居山中得名,相传活了一百多年。皎皎高贤疑是仙,深心难测孝然边。智推三诏逍遥洞,幽僻山门自在天。云雾阁中宜独坐,蜗牛壳里好安眠。清风袖底如知己,得傍瓜庐又一年。如儿,我等在此以天作盖地为庐,岂不快哉!”
“活到一百岁不也是以讹传讹?不要不要,渡假是可以,一直只有鸟叫树影,活到一千岁亦无用。”李如荼撒手大叫。
鹤再不取笑她,投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想得出神。
一柱香不到,两人已经踏上小岛,李如荼向逃也似得船家一边挥手一边喊道:“老船家,明日可别忘了我们哦!”
不知船家是年老耳朵不灵光还是完全不敢回头,船儿比来时快了两倍的速度驶向来路。
鹤在旁笑道:“如儿,你再喊,周遭的豺狼听到你的声音,扑来吃你,可别怪我啊!”
“我不怕!”李如荼信心满满地扬眉,眼角环顾四周寂静得只有风声树声的林木苍翠,悉才远看如玉,现在身临其境,便有了“砥柱中流”之感。
“只是,我现在有点饿了。”她尴尬地道出忍了许久的话,却不面红,笑问:“既然小鹤今夜要留宿此处,肯定已经想好如何喂饱如荼的五脏庙。”
鹤忍俊不禁,白玉般的面庞上星眸一闪,百媚丛生,又让李如荼心跳慢了一拍。
她抱怨道:“小鹤,你虽秀色可餐,只是你这么笑下去,我实在撑得很厉害,要不你给我寻几个果子吃?”
鹤哭笑不得地道:“如儿,你随我来吧。”
鹤领路,带李如荼一步步深入青葱树影中,看得出来鹤并没有来过,有几次行了一段,他观察了片刻才择路而行,显然有特殊的标记引路。李如荼也不管那么多,只是看四处不知名的树木,婀娜婆娑,袅袅的雾气,在树干中缭绕而出,如此一步步,便如踏入人间仙境,暂时忘却时间烦嚣。
忘了走了多久,两人已经七拐八转地离开了那片树林,绕到一小丘之后,便有一大片矮树,枝叶茂密,路面被积厚的树叶掩盖了,再一拐,居然看见了一木屋。若不是有鹤带领,相信李如荼在这附近走上一天亦不会看见如此隐蔽之处。
鹤快步走到门前,在门板长短几声,敲了个暗号。李如荼见他面露喜色,预料是已经到了他所说约会之所,刚才一路走来,为了照顾她衰弱的身子,他们走走停停,已经耽搁不少时间。此时鹤要见的是谁呢?家乡故知?亲人?她想起鹤第一次说起家人的晚上,心里有点为鹤难过,旋即鹤入内探察了一番,挥手招呼她入内。
李如荼入内一看,一室简陋陈设,只是木制家具意趣横生,反朴归真,甚像归隐居士住所。只见木桌上摆着茶水,伸手一摸,居然是热的,李如荼心中一喜,掀开桌面几个小竹篓,里面果然是简单的面食鱼片,看上去很像现代寿司店点到的冷面和刺身。
李如荼拿起桌面上一小瓶嗅了嗅,高兴得叫了出来:“是清酒!”
鹤此时已经细心检查清楚食物安全,便笑了,他眼中光芒大盛,想是看见熟悉的物事,动了乡情,“如儿,你饿了许久,可以用了。”
“嗯!“李如荼早就垂涎三尺,一听指令便左右开弓。
鹤眼中满是溺宠,有一筷没一筷地陪着她吃。
“小鹤,你的朋友呢?“
“可能有事办去了……你慢点,不要急。”
“好好吃,比我家……宫里的做得更好吃。”
“嗯,以后我会做给你尝。”
李如荼停下筷子,眼睛闪亮,惊喜道:“你居然会做……”
话音未落,李如荼忽觉心中一梗,一股热火在心脏炸开激射在血脉中,呼吸紊乱沉重,体内有种难以控制的疼痛顺速蔓延道四肢,眼前一黑,筷子掉在桌面,再也不省人事。
昏迷中,只隐约听到鹤焦急的喊着“如儿,如儿”,有剧毒吗?
她要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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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娶她为我的妻子!照顾她,爱护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
第二十话芳菲歇去何须恨
鹤轻轻摇晃李如荼的肩膀,“如儿,如儿?”眼中焦虑的光芒随着她的默然消散,面上一贯的温柔瞬间冻结成冰,如果李如荼此刻没有失去知觉,恐怕也认不得面前人。
鹤沉声道:“出来罢!”,手下小心翼翼抱了李如荼入内一竹床,把她盖得严严实实。
走回外室,已经有一灰黑色衣衫男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恭敬见礼,“卑职见过皇太子。”
“为何对如儿下手?我与你不是约好两日之后申时见面吗?”
“卑职该死!只是局势有变,卑职不敢怠慢,才出此下策。李小姐之前受了极重内伤,虽有冰珠丸勉强克制体内痛楚,只是冰珠丸本身亦是极毒之物,长期服用只会侵蚀精血,精神萎靡。我在饭菜内所下只是去了冰珠丸的毒性,无害反益,李小姐苏醒之后断了冰珠丸,此后细心照料年,便无大碍。”
鹤皱眉,半晌,冷道:“我离开时,不是已经备好后着了吗?”
那人头低得贴近地面,声音如地底般传出:“大友人皇子已于新城长公主府内寻得宝物,可助天皇迁都之举,不日启程回国。”
“哼,那老狐狸。”鹤清丽的面上透出一丝阴戾,手上一紧,杯子已崩裂几块,茶水溅到地面那人肩上。
那人如石像般纹丝不动,默默地等待鹤,即是当今天皇御赐皇太弟大海人话。
“你在公主府内,可探得如儿与庾夕之事。”
地上那人顿了顿,道:“卑职只是凭线索猜测,未能确定。”
“说!”鹤目光一沉。声音严厉透着辛辣。
地上那人抬头。赫然便是教李如荼琴棋书画之西席张成。
一觉醒来。李如荼只觉身心舒畅。之前撕心裂肺地疼痛好像从来没有来过。她在锦被中打了个哈欠。才张开眼。便看见鹤地脸神色不定。坐在床前定定看着她。
他在担心自己吧?
李如荼对他嫣然一笑。道:“小鹤。我回来了。”
鹤眸光闪烁,伸手扶起她,为她拨弄好腮边乱,仔细端详她。
“小鹤?”李如荼有点懵懂,狐疑鹤是否想要亲她,念及此处,面上红粉纷飞。
鹤猝然紧紧抱着她,紧得彼此的心跳声连在一块儿,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颈项之间。温热的呼吸撩动着李如荼的心跳,她好不容易抽出手,轻轻拍着他背,莞尔道:“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晕倒了,好不?”
鹤像是更难过地,加紧了双臂的力度,像是要把她生生融入体内。
“如儿,”他声音沙哑,低低道:“你可喜欢这小岛?”
见鹤问得莫名其妙,李如荼呆了呆,勉强在他怀里点点头,“喜欢啊!”
“明早我要出岛一趟,你可愿意多留一宿?”
“那老船家?”
“不用担心,我会交代好。”
“嗯,你要安全而回啊,要不如儿会饿死在这人间仙境。”
“如儿莫要给野兽吃了。”
“小鹤!”李如荼生气地推开他,狠狠地瞪着这可恨的家伙笑吟吟的,怒道:“你便是那野兽!”
鹤回复清明的眼眸,含着浓浓的怜爱,笑道:“如儿,倘若有日我变成野兽要吃了你,你可愿意?”
李如荼想了想,点头道:“愿意。”想了想,加上一句:“绝不怨恨于你!”
鹤释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匕,只见其外形古朴,柄上刻了成伞状花萼,环绕整个手柄,给冷硬兵器付上了诗情之意。
“好漂亮啊,这是什么花?”
“枝垂樱,春天之时,便如瀑布般倾泻一片天地,我……非常喜爱,院子后皆种此花。”
李如荼拉开匕,之间寒光闪耀,一看便知道不是俗物,只听鹤在旁道:“这是我从小贴身之物,此时便送与你,我不在的几个时辰内,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此匕削铁如泥,切要小心。”
她坏坏一笑,“知道了,如果鹤对我不好,我便用此物结果了你。”
“天明了。”鹤看着窗外的光芒渐渐投入室内,低声念道。
目送鹤离去,晨光映照之下,背影长长拖在地面,李如荼不舍之意油然而生。他走得很慢,每步踩在枯叶上出吱吱响声,便如把李如荼差点溢出唇边挽留之话踩碎,这是什么感觉?明知道他晚上便返回,怎么有种奇怪的不安衍生出难受的感觉蔓延身心?
待鹤的身影在枝叶中隐去,李如荼便舒了一口气,在床上躺了半天,直到肚鸣如鼓,才下床含漱梳洗。
走到前厅,只见桌面上留了清粥小菜,李如荼当下食指大动,几下解决美食,便身心愉悦地走出小屋。
林中树影深深,野芳而幽香,高矮不一的树木参差并立,几片矮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水珠,甚是可爱。李如荼回忆那天来时路,走了一炷香功夫,渐闻水声潺潺,跟着见底小溪逆流而上,转了几个弯,便见一道小瀑布泻出两峰之间,有一亭翼然临于峰上,她好奇爬上颇高的山峰,走至亭前。
李如荼爬上山峰时已经气喘吁吁了,看亭子甚是古旧,不敢入内休息,席地而坐调息一会儿,只觉山风吹拂有点冷,亭子也被吹得像是在晃动随时倒塌。这是一历经风霜的破烂小亭,木头上的斑驳述说着年月,想是某个文人隐士留下的风雅之地。她稍觉好些,抬眼看了看,鼓起勇气走入亭内,探头一看,果然此峰另外一边便是江水,原来此峰便是焦山岛另一端。
李如荼见江水湍急向东流去,水面泛起了鱼鳞似的波纹,深处隐藏波涛,她不敢贪恋眼前美景,立即想要退回去,只是脚上一绊,眼前江水想要扑面而来,她急忙伸手在身旁一抓,拉住了粗糙的栏杆,才不至于当头掉入江内。
她边拍着胸脯定惊,边寻找那个害她差点命丧江水的“凶手”,定睛一看,一个物事静静地躺在靠江的那段亭子护栏下。
这是什么?
第二十一话狐裘不暖锦衾薄
“小鹤,你回来了?”夕阳未落,李如荼已经看见鹤的身影伴随着淡淡的花香,走近屋子,她迫不及待地奔出去。
鹤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继而接住飞奔而来的她,低头笑道:“如儿可乖?”
“怎会乖?”李如荼狡黠地拉住他的衣袖,往早上偶尔觅得亭子的方向走去,“来,我带你去看一物事!”
鹤在后面任由她拉着,笑问:“如儿莫不是杀了头野兽,给今晚加菜吗?”
“去去去,我才没有那么血腥呢!”李如荼嗤之以鼻,脚下更是加紧,“快点啊,天黑之前一定可以到。”
鹤手中触到李如荼的手,心念一动,忽地把她的手从袖子里翻过来,细细看去,竟有无数血痕与水泡纵横,煞是可怖。
“如儿,你……”
“不要问,我不疼!跟我来便是了。”李如荼快乐的脸感染了他,鹤只好甩头笑笑,依言跟着她走。
说着,她拉着鹤在丛林中左穿右插,很快便跟着泉流寻到旧亭。走至亭外,她已经开始脱力,香汗淋漓,面上却释放着忍不住的兴奋与欣喜,转头对鹤说:“小鹤,把那坠子拿来。”
鹤闻言即便从怀间掏出那坏了的坠子,递与李如荼。
李如荼乐道:“小鹤,记得上次我说要给它找个好地儿么?看!”皓腕举起一指,之间亭内靠外的护栏前,立了个半人多高的石碑,她笑嘻嘻道:“我早上刚找到的,它还藏在栏下,差点把我绊倒掉入江中成洛神了。”
走近一看。鹤面上笑容僵硬了。心中一哽。明眸中盈溢而出。那是许久不曾记得地液体。在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地一个眼光下永久地被封存下来。直至今日。如喷井般一涌而出。
伸手去触摸那个粗糙得刮疼肌肤地石碑。跟着那一道道刀痕纹路。鹤从指尖感受到了那个女孩用力握刀一刀一画时涌现心头地喜悦。他闭上眼。沿着笔划。用只有自己听到地声音念道:“鹤。乃。我。真。爱。”鹤乃我真爱。鹤乃我真爱。一声声透过冰凉地石碑却灼热得烫手地传到他耳中。响亮得如刀锋刻在他心头。
“小鹤……不会这么差吧?”旁边地李如荼像犯错地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看了会哭。真是悲哀……”她低头单脚踢着沙子。忽地耳边风声一起。还没惊叫起来。腰身一紧。已经入了鹤地怀里。顿时天地间只有他地气息。迷乱了她地思绪。
“如儿。谢谢。”
“呃……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今日偶得此石碑。上面有点像鹤地外形。我便用你给地匕加工了一下。后来……等你久了。觉得无聊。就。就刻了那几个字上去。”突然想起什么来。她面上一红。“我字写得不好。不许笑。”
她感觉到颈项间一股湿润。接着是鹤用力地摇头。他地声音带着沙哑。用她不明白地话语低声说着。虽听不明白。只是。他给了她一种被撼动地感觉。
李如荼依然伸手缓缓拍他的背,感受那份安逸,或就这样可以拥抱到老,直到天荒地老。
过了良久,鹤松开,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背对她,声音略带沙哑,问:“如儿,那坠子呢?”
李如荼把手中坠子递过去,借机偷看他的侧面,鹤别脸避过她窥探的目光,伸手接过,从怀中掏出一明黄缎子包裹起来。
“这缎子?”
“我刚出生时,皇极天皇为我亲手裁制的衣物,离乡时,剪了下来带在身边。”鹤平静地说,边摊开手板,道:“拿来。”
李如荼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腰间匕,便马上解下交给他。
鹤接过,思索片刻,拔出光洁锋利的匕,运劲刀尖,竟如纸上运笔挥毫起来。
尘嚣屑末落尽,见碑上历历落落刻好几行字,李如荼走近辨读,只见其书法意态雍容,气势宏逸,宛若游龙,惊若翩鸿,鹤用几句巧思文字把李如荼刻下的“鹤乃我真爱”数字连贯起来并自成文章。最特别的是,文字为了配合着李如荼之前的刻字排列,文章顺序亦与古人从右到左的习惯变成了从左到右。
李如荼不由得呆了,半晌才讶道:“原来小鹤除了天生神力,还学富五车,如儿佩服佩服。”
鹤微一笑,迷人的风韵袭面而来,如仙子出世的他,好像与方才运刀刻字的男子并非一人。
“小鹤,这文中说的是?”李如荼忘乎所以,追问道。
鹤淡淡道:“我将鹤抱如荼坠当作我等饲养灵物,现仙鹤已归西,以此纪念罢了。”
李如荼点头称赞,指间满足地跟着鹤刻下的笔画游走,各个字形大小悬殊,一笔一画毫不拘束,仿佛一个个姿态各异的生命自由舒张,笑道:“小鹤,我这字写得歪歪斜斜甚是可笑,配你的好字很是滑稽,一看便知不是同为一人所书。你是不是怕被人现,故意把字也刻得大小不一。”
鹤莞尔,不答,只道:“如儿的心意,一目了然。”
“这碑上面还是很空,要不给文章起个名儿吧?”
鹤笑着想也不想,在石碑上再刻三个大字“瘗鹤铭”。
李如荼一见脸上变色,心中惊诧不已。
瘗鹤铭,瘗鹤铭……原来就是她种下的祸害。
《瘗鹤铭》在中国书法史上被誉为“大字之祖”,历史记载曾遭雷击崩落长江中,自宋代残石被现以来,历代书法家均给予其高度评价,对它的时代、作、思想艺术性等方面的研究、探讨一直没有停止过,且至今未有定论,成为千古之谜。此碑的拓本及字贴久传国际,名震海内外,是研究书法艺术之代表。即便是对国画不甚了解的李如荼,亦略知一二,特别是关于它后来在中国近代史上日军侵华中的催化剂式的传奇故事。
《瘗鹤铭》的影响力超出了中国,早在明代以前,《瘗鹤铭》的碑帖就远渡扶桑传入日本,倍受日本书法大家推崇,并深深地影响了日本的进程。
日本一代书法大家良宽,被称为书法之神,在偶然看到传入日本的瘗鹤铭拓片后,被其中所蕴涵的厚重高古,萧疏淡远之气深深吸引。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良宽于每日清晨,坚持在竹林中临摹《瘗鹤铭》,作为修行的重要功课。
晚年的良宽在日本书法界的地位已经达到了几乎被神化的程度,甚至开始对中国的书法界产生影响,他无数次对学生表示,来自中国的瘗鹤铭是自己的老师,由于他的推广,瘗鹤铭开始在日本获得广泛的影响力,并得到日本皇室的高度重视。百年之后,当这种重视被置于残酷铁血的战争背景时,重视则变成了贪婪的窥视。
1937年,日本建立了一个以日本皇室成员为主的秘密组织,这一机构成立的目的,即是在战争中确保对入侵国家进行系统性的洗劫,该计划以裕仁天皇命名为“金百合计划”。金百合计划于南京大屠杀前期正式启动,日本历来对中国古籍珍本极其重视。这焦山《瘗鹤铭》便成为一个重点抢掠目标之一。
哈哈,李如荼心中狂笑。原来一千多年后,日本杀掠中国人的文化财产,居然是来自他们的祖先手笔,可笑可笑!李如荼转脸看向鹤,想要展笑,只是已经无力再动一下嘴角。只觉得身上寒冷异常,出门时鹤特意给她系好的狐裘如寒冰般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痛,让李如荼倒吸一口冷气,手落在身侧,再也无力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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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瘗鹤铭》全文:
鹤寿不知其纪也,壬辰岁得于华亭,甲午岁化于朱方。天其未遂,吾翔寥廓耶?奚夺余仙鹤之遽也。乃裹以玄黄之巾,藏乎兹山之下,仙家无隐晦之志,我等故立石旌事篆铭不朽词曰:相此胎禽,浮丘之真,山阴降迹,华表留声。西竹法理,幸丹岁辰。真唯仿佛,事亦微冥。鸣语化解,仙鹤去莘,左取曹国,右割荆门,后荡洪流,前固重局,余欲无言,尔也何明?宜直示之,惟将进宁,爰集真侣,瘗尔作铭。
第二十二话曾是惊鸿照影来
见李如荼身子突然软了下来,鹤一把抱住虚弱的李如荼,一探脉搏,已知她体内气血翻滚痛楚难当,当即为她渡气,一炷香下来,并无好转,不由得犹豫起来。
冰珠丸,是否应该再给她服用?目前看来,倘若再不省人事,如儿可能就此……他咬咬唇,长啸出信号,然后朝小屋方向飞奔。
夜色已临,月亮的清光倾泻在树丫上,日里显得光鲜活力的山峰、竹林,此时都蒙在洁白朦胧犹如轻纱薄绡里,显得缥缈神秘,偶尔几声非鸟非兽鸣叫,反衬四周更加静谧。
鹤穿梭于林间,心急如焚。如儿可熬得下去?张成能照顾好她吧?再服冰珠丸可撑得一时,以后呢?
远远的,他看见亮光,心念一动,刹住了脚步,转身从西面绕到屋子后,提气隐于暗角。
屋内有人!
火光很小,屋内两人隐约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出。
“快,时间无多。”
“此番寻不到,殿下必定怪罪我等。”
是倭语!鹤心中一惊,屏气凝神静听。
“走罢!那女子多日不能寻到,钥匙定是大海人贴身收藏。”
“那钥匙我等皆不知是何模样……”
说着。声音低得几可不见。旋即两人已飞身而去掩于夜色。身形一闪而过便知绝非泛泛之辈。
鹤坐在墙脚。呼吸已经难以控制地渐渐粗重。心乱如麻。
她是皇兄派来地监视他地细作?那么。当初在林中遇见庾夕要杀她是事先设好地局?
皇极天皇弥留之际。只有中大兄皇子伴于身边。天皇驾崩便宣旨登上皇位。号天智天皇。先帝遗诏一直锁于深宫未开。此等秘密只有几个皇室成员获知。其中一个便是鹤。因此亦被新皇派遣唐国。名为委以重任实为流放海外。
想不到。他韬光养晦。全心辅助新皇。皇兄还是不容他活于世上。鹤嘴角抽搐了一下。似是苦笑。能开密诏地钥匙在他身上秘密既然已经传了开去。要杀他地人比比皆是。除了新皇。便是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