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在没有指挥下胡乱奔走,竟冲出了官道,在一片无名山路上奔驰,似是要借此冲上云端。
在李如荼眼中,那人如慢镜头一般,走了过来,一步步踏在摇晃的横板上,如履平地。他步出夕阳笼罩,右手默默举起一柄长剑,车帘被挑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面容显露了出来。她不认识他,但是又仿佛见过他,奇异的感觉袭上她心头。
只是,此时不容多想,那人须臾之间已到眼前。本来诺大的空间,因为他无声的杀气与李冶散的霸气在空气中撞击,显得拥挤难以呼吸。
双方对侍着,任由马儿拖着车狂奔乱窜,山风呼啸而过,李如荼感到一丝寒冷钻心,打了个寒颤。眼看那人剑尖离李冶不远,特别漆黑的眸中闪烁着恨入骨髓的尖锐眼神,不作声。她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里面,大多数坏人杀人之前都喋喋不休,好让好人寻到机会反败为胜。此人却全神贯注,毫无破绽,如此下去,李冶被杀,她也逃不了干系,便是买猪肉加的一块猪头骨。
正当李如荼心里面苦笑,忽然,李冶说话了,“你可知今日此为后果?”
那人分明不想留下任何线索,手中长剑一振,折射一道寒光,映得李冶眼睛一花,难受之极,即便是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时也不禁侧脸躲了一下。就是这个瞬间,那白衣人杀气大盛,充斥得车厢内部,他衣袍无风自鼓,手中长剑象箭矢流星一般疾飞过来,雷霆万钧击向李冶胸前。
李如荼心中一动,不知为何一个激灵,飞身扑向李冶想要推开他滚落地板,只是,距离太近,剑太快……
李冶早有防备,在白衣人投剑一刻已侧身闪避,只是剑快胜流星,眼看他只能避过致命一击,也逃不了重伤。李如荼的插手,却自招了灭顶之灾,只见剑尖直插李如荼胸口,一下金石破裂之声,她感觉胸中受了千斤之力重重一击,剧痛由心脏爆炸开来,象成千上万的针随着血液漫游全身。李冶接住了她如碎纸的身子,她闷哼一声,一道腥甜一涌而出,口喷血雾,一下子散落在面前,随即软倒在李冶怀中。她心中苦笑连连,只道自己是天生的肉盾,现在被鹤所赠玉佩所救,还是逃不过命运被击得口喷血雾。
那白衣人身形动了动,没有再出手,也没有退后,由得血颗染了他衣角。
剑哐当落在木板上,沉重之极,马儿依然狂奔,车身被摇得快要散架般,出嘈杂的摩擦声。其中一匹皎雪骢,忽尔受了雷击一般,嘶叫一声倒地,绊住了同架的马,顷刻人仰马翻,车辕沿着车轮在原地打转,狠狠的把车内众人甩了出去,然后撞倒在一截巨大的干枯树干前,骏马因为断腿折骨而惨叫连连,如恶鬼嚎叫。
李冶略懂防身之术,抱着李如荼向后打了个滚,艰难地落了地,跌坐在泥泞中,此时他身上尽是泥浆草屑,感觉腰上一阵刺痛,哪里还有之前凌人的气势。李如荼此刻更是满脸血污,气若游丝,倚在他肩膀上。
那白衣人翩然落地。手中已握着长剑。他却不管李冶二人。扬手打了两道白光向西面阴暗树林。出兵刃之声。想是有人前来。并打下飞镖。
李冶望向那边。看见两道身影已踉跄走出。身上狼狈不亚于他与李如荼。正是钓绿与屠鹤。他们勉力以手中剑支撑身子。身上衣衫破烂染得满身猩红大片。也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地鲜血。面色苍白之极。显然一场大战再驰马飞奔来救。令二人脱力得摇摇欲坠。鹤内功本不深厚。眼看李如荼瘫倒在地。想要上前参扶已有心无力。
钓绿向前一步。举剑在身前一横。狠狠道:“你杀了勾墨?”
白衣人毫不理会。腾身而起。举剑便向钓绿攻去。
天沉了。
由于身处山顶。星光灿烂。影得众人身上月华苍翠。初夏呼呼山凤尚带三分寒意。钓绿与白衣人在满天星宿下游斗。甚是凄美。
钓绿手执暗映蓝色光芒宝剑,眼带血丝,化杀弟之仇为力量,一开始猛攻之下势均力敌,只是数十回合下来已渐露败迹。反观白衣人,一身白衣潇洒自如,不骄不躁,胜券在握。
鹤此时已经调息片刻,勉撑身体走到李如荼身边,一时支撑不住跪坐下来,从李冶手上接过半昏迷状态的李如荼,看她脸色如纸般惨白,嘴角血丝映衬下,更是几欲透明,衣襟前散落血点似极白雪红梅。鹤心中一痛,李如荼之前给庾夕一击之下内伤吐血,现在看来,她这次受伤比上次来得更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在她身上摸索了几下,没有骨折等伤势,心中稍为安定,再看往胸前那刀剑之痕,最后忧郁了半晌,便探入衣衫内查看伤势。
“你……咳咳……这色狼,想……想干什么?”李如荼眼未睁开,气若游丝反抗道。
鹤手中拿着之前亲手为她戴上的紫金项链之上链坠细细端详,听见她低喃,面上一红,又不忍推开她,身上僵硬得不敢动弹。
“好些了么?不要动,你身上受了内伤,一些时日也难以康复。”鹤制止她不安的身子。不过无需他再说些什么,李如荼挪了一下身子剧痛就如旋风来袭,打得她粉身碎骨。
鹤见她面色突然惨白,心中又是一痛,忙把链坠往怀里揣,只是李如荼刚巧张开眸子,问:“什么东西?”
“没事。”
“不行,给我看看。”她气息微弱,语气却如铁坚定。
看着她几欲合上的眸子,内含让他难以抵挡的坚持,叹了口气,“如儿,你凡事如此执着,我是怕你看了,心里郁闷。”
李如荼沉吟半刻,重申道:“我要知道。”
鹤又叹一声,稍微扶正她身子,手掌缓缓摊开。
只见他雕刻的“鹤抱如荼”坠子,此时白花为中心,龟裂得难以辨认雕得是何图案,如果不是紫金链子以及镶嵌的金圈,早已碎裂得散落各处。他道:“你胸前中剑,应该是它给你挡了致命一击,所以你受了极重的内伤。不过从力度上看,此人似是收了力,以他功力如果尽全力,可能此时你便……”被贯穿心脏,鹤藏住了最后半句话。
李如荼死死盯着,不能言语,痛苦一波一波来袭,险些再度晕阙,唇角再度流出丝丝血沫。心下有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比痛楚更扰乱她,难道这是天意?本来她就不是属于这里的,这份感情亦不应该存在。别以为一段快乐时光加上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承诺便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这个世界,没有王子与公主,更没有她李如荼立足之地。为什么不杀了她?她突然有点痛恨那个白衣人,他把她残忍地从美梦中唤醒。
“如儿,别急。”斗大的汗从鹤白皙的面庞滑过,留下了慌乱的痕迹,他揽紧她,低声安慰:“我会给你再雕一个。”
没有用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很想笑,只是扯动了嘴角,却无力笑下去。
她屏住呼吸,等一波痛楚褪去,眼角瞄向白衣纷飞,青衣奋起,两人斗得正酣,便问:“谁会赢?”
“白衣人。”鹤呆呆望着两人快如闪电的身法,深知不出一炷香时间,钓绿就会败在白衣人手下,而李冶、他以及李如荼都要命赴黄泉。心中一寒,抱着李如荼身子又紧了几分,似要保护她又要取些温暖。
李冶眼见如此,掂量一下身子,悄悄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向几匹受伤的马前,稍事检查,挑了匹受伤较轻的,卸了马套,想要跨马先走。
白衣人眼尾一瞥,哪容目标逃逸,想要摆脱钓绿却一时挣不开来,只得左手一扬,白光闪处便击了李冶手中马匹,马儿嘶叫一声,拔腿跑开一丈开外,李冶手收不及被缰绳缠住手腕,险被马蹄踢中,身子也被拖了一丈,心中暗暗叫苦。
第十四话如梦刹那尽尘埃
钓绿见状,手中剑疾出,连几招不顾同归于尽,把白衣人逼退两步,便要冲去救援主子。
白衣人手中剑芒再闪,已经转到钓绿身后,刺向其弦间、风府、大椎、灵台、悬枢五处大|岤。钓绿听见耳后风声急啸,已经不及回身,反手用剑相档,躲过了被刺中|岤道之苦,只是受剑气所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弹指间,李冶已经被拖出数丈远,身上衣衫破烂不堪,已无力自救了。伤马乱了方向,返回吊着李冶半边身子,往前方数丈外悬崖奔去,料想掉下去非粉身碎骨不可,万分凶险。
白衣人冷笑一声,手中剑光芒更盛,舞起数十朵剑花,把心急如焚的钓绿锁在原地。
鹤心中迟疑,见李如荼手中一紧,望着他道:“上次在槛泉也是李兄出手相救。”
鹤点了点头,小心放下她,重声道:“小心。”语带十分担心,半分信任。
恰好李如荼同时道:“小心。”
两人相视一笑,鹤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足奔去。
此时相隔悬崖不过数丈,鹤仗着身子强健,勉强运起轻功追上烈马,花了十二分力气,指尖快可触到李冶衣角。忽而耳后风声乍起,来人运掌已逼身后,听其浑厚掌风,鹤深知硬接必定重伤不起,只得不顾形象,低头俯身向前一跃,手中唐刀横砍,硬生生把马脚两条后脚砍断。
只见马儿长嘶一声立即倒地,疯了似的四蹄乱蹬,全身抽搐不已。幸好李冶已被惯力甩开丈余,不用经受那马蹄致命攻击,身子直滑到悬崖边上,倒地不起,衣衫被山风吹得鼓鼓作声。
白衣人一击不中,反脚向鹤后背狠狠踢去,鹤无力闪避,已被踢起飞向李冶,半空中哇一声,呕得衣襟浴血。眼看快要和李冶一同滚下悬崖,鹤周身疼得目眩头昏,强挪腰身,硬是偏了三寸,在李冶身上擦边滑过直掉悬崖。
李如荼在数丈开外。心脏瞬间迸裂开来。她看着鹤绝美地身姿如同昙花绽放般在半空划出优美弧线。空气仿佛凝固了。难以呼吸。
“不要!”她以为自己大声喊了出来。力亏之下。只能在唇边喃喃不休。一时不知从哪里获得力量。双手撑在泥泞不堪地地面。借力爬起。脚步蹒跚走向悬崖。痛楚无所不在。四肢。五脏六腑。只是李如荼几乎没有停下。越走越快。最后小跑步过去。
未几。钓绿已经躺落在不远处。白衣人立在李冶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剑寒光四溢。山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白袍飞舞如花。却残忍得令世间苍白。
李如荼奔近已看见李冶单手伸在崖外。似在用力拉扯些什么。再奔近数尺。她已经看到李冶与鹤地手互扣。碎裂地心脏。仿佛又活过来一般。失而复得地喜悦跟随血液再度回到身躯。她不顾白衣人地凌厉气势。快步要走过去拉鹤。
“不要过来!”鹤在半空中摇晃不定。却能感受到李如荼地焦虑。心下更是担忧。
“想不到。你还会珍惜其他人地生命。”白衣人开口了。却是对李冶道。冷冷地声线仿佛如地底传出一样。充满仇恨、讥讽与折磨。
李冶面部朝下,看不清神态,不作理会,全身力量集中在右手上命悬一线的鹤。
白衣人反手一掌,掌风已经把脚下的李如荼扫得失坐地面,见李如荼毫无畏惧,狠狠地蹬着自己,心下一颤。
李如荼哪里记得什么叫贪生怕死,看着鹤在山风中飘摇,只怕再慢半秒就要摔下去粉身碎骨,用尽仅剩力量,向李冶方向爬去,只是数步之遥,却如咫尺天涯。
白衣人不再多说,手中举剑便要结果三人性命。
李如荼没有畏惧,也不看他,专注看着下面的鹤,轻轻一笑,等待死亡的一起来临。是啊,天意不能给我李如荼真正的幸福,但是,如果死在一起,是否就可以到达另外一个世界呢?只是,鹤,你是否愿意陪我在黄泉路上?
鹤抬头,眼中晶亮,似已意会李如荼心意,相视而笑。
剑光落下,瞬间,万物无声,天地停顿了。
悬崖边,一对男女,相视而笑,此刻便是永恒。
剑风刮过李如荼的脸,她仍在微笑,只是,下一刻她已变色。
李冶松开右手,以迅雷不及之势,翻身避过一剑,一转身手上已持有一黑色物事,向白衣人一指,内里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向着白衣人袭来。白衣人侧身想要避过,只是距离之短,只能牵强挪了半分,一道绿光打入他左肩之上,整个人向后连退三步。
此时,两把利器已在不远处等待他,同时向他背后袭来,白衣人旋身转眸,却见钓绿勾墨已连袂攻了上来,眼中闪过讶异,旋即定下心神迎上。不过两招,白衣人已觉得左半身子渐觉麻痹,心知暗器含有剧毒,双生子合击极其厉害,此次行动算是失败,忙脑中盘算如何脱身。
“鹤……鹤……”李如荼眼睁睁地看着鹤的笑脸随着下坠而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她转脸看向坐在一边偷袭得手的李冶,他面露得色,只是在感觉到李如荼寒冰一样的目光,他一窒,转脸迎望。
李如荼的脸如白纸,双眼却布满了血丝,在极度惊愕后的悲痛,令她无法流下泪水,只有忿恨,仿佛要把他生吞剥皮一般。
李冶全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动弹,感觉她极有可能一旦接受任何惊动,便会扑身过来把他拉进十八层地狱般。
为什么利用他?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吗?鹤是因为她妇人之仁,都是她,都是她,不该让他去救这个狼心狗肺的人。原来这是结果,鹤爱她而需要付出生命的悲惨结果。她从以为能救鹤的狂喜中跌入地狱,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痛更令人心痛得几欲死去。李如荼心中呐喊着,突然像疯子一样狂笑,吓得李冶身子不断向另外一边挪。
她的身躯在山风中颤抖,如摇摇欲坠的野花,笑声嘎然而止,她怔怔地望着悬崖下方,须臾,淡淡一笑,纵身跳下。
“不要!“李冶扑前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只是,一切皆迟。
看着她如无力的稻草在空中飞舞下坠,李冶心中好像缺了一角,空虚得难以想象。
第十五话人生只合镇长圆
“小鹤?”李如荼艰难地睁开双眼,她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他了。跳崖时勇气可嘉,现在泪水再也忍不住打了几个转,滑落腮边,再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疼痛?怎么没有疼痛感?难道是死了?她摸了摸身子,看见身上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再抬眼看床前温柔的鹤,伸手摸了摸他如玉的面庞,惊诧不已。
鹤见李如荼醒来心中甚是欢喜,只是看她迷糊中还表情古怪,料想她不能从生死交关后反应过来,心下又好气又好笑,任由她手在自己面上毛手毛脚。想起自己刚醒来,获知李如荼也一起被救起,内心动荡不已,忍不住追问:“如儿,你是如何掉下山崖的?”
李如荼面上一红,收回双手把被子捂住脸,在被内沉声道:“我看你坠下山崖,想是你在地下逍遥快活,我便想跟来看看,免得你独乐。”
鹤鼻子一冲,眼内湿润,幸好李如荼躲在被子里没有看见。他手中颤抖地抚着被子,喉中哽咽得不能作声。傻瓜,这个傻瓜平日里专横霸道,不通人情世故,只是那么一点任性,却令她如此耀眼。他身为皇極天皇之子,相比母亲的威仪,长兄的优秀,大家习惯忽视他这位皇子,从小便独自面对宫中各种不见血的争斗,他一直低调回避所有图谋不轨靠近他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人像李如荼今天这般,为他而死。
“如儿。”
李如荼刚好探头看他,只见他脸色略显苍白,却依旧细润如脂,几缕乌丝垂在额前,眸子皎若秋月,内里有丝复杂的情愫,她是看不懂的。
“小鹤,我们都死了吗?”
鹤失笑,道:“什么死了,胡说。”
“但是我身上的伤口都已经不疼了。”李如荼皱眉道。
一把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尖声道:“你们倒会在这里谈情说爱,我却要为尔等山野村民费心煎药。”
听来人语气尖酸刻薄,李如荼不用抬头都能听出是上次往槛泉路上遇到那个刁蛮黄衣女子,低声道:“敢情我下了阿鼻地狱才碰上这恶鬼。”
话音刚落。那女子已经入屋站定。此时打扮与上次见面相差无几。甚是大家闺秀模样。一脸桀骜。鹤已经起身对那女子作揖。道:“谢韦小姐救命之恩。日后定涌泉相报。”
女子冷哼一声。更是嚣张。尖声道:“不用了。反正日后我们不会相见。我也不期待你们可以帮我些什么。你!”那女子指着李如荼。不可一世地道:“我不知你们在暗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为了治你们。我花了甚多地心思配药煎药。要不是家兄吩咐。我根本就懒得理你们。这里有一瓶冰珠丸。你感觉内腑疼痛便服下一粒。可以给你支撑数日。之后如何调理。你们自己打算吧!话到此处。我不留你们。今晚趁夜色昏暗。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要碍我地眼。”说罢。便把小瓶重重地放在桌上。扭头便走。
室内剩下两人面面相觑。李如荼被抢白一轮还置之不理。火气渐渐上升。骂道:“这女子真地是飞扬跋扈。”
鹤轻笑。递来水杯。道:“当日你我堕入这山崖下。幸亏万丈之下是一面深潭。韦公子神机妙算。一早便命韦小姐于谷底等我们落下。及时施以援手。我们才不至于溺死。”
“哼。她也会干好事?”李如荼虎咽下一杯水。意犹未尽火未烧尽。手中杯子一递。怒道:“她给我这瓶药都不知是不是毒药!”
鹤给她斟了水。温柔道:“你刚救上来地时候。之前内伤加上遇水受寒。本来极不容易医治。只是这韦小姐医术精湛。不但救了你我之命。还用药为你止痛。免你受尽伤痛煎熬。”也免得我心中焦虑饱受折磨。鹤心中补上一句。
“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韦府济南郡外的别院,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今夜我们必须火速离开这里,这两日城里有人暗中探访,我疑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我们要跟韦公子道谢吗?”
鹤面上有丝迷惘,道:“据韦小姐转达,韦公子近日已启程往京城去了。大恩不言谢,他日有缘再报。”
“嗯,那我们准备一下吧。”
李如荼在被下轻轻握住鹤的手,温暖从指尖缠绕着对方,他们对视着,和在悬崖对视时已不相同,能再见面,是多么令人喜悦的事情啊!
李冶、白衣人、韦正矩是什么人,他们之间有什么瓜葛,韦怎么识破布局,如何又要牵涉到李如荼等人,到底谁扮演着蝉、螳螂与黄雀,凭李如荼此刻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抛开一边,准备前往金陵的事宜。
带着一大堆迷团,鹤用黑绒布裹着李如荼,在夜色如墨下,登上准备好的马车。
“又是马车哦?”李如荼面色变白,自从来了唐代,她便一直在昏迷、惊骇与逃亡中度过,之前在马车上救了李冶,却换成了利用,虽然鹤没有死,只是这根刺一直深深埋在李如荼深心里面,在这个世间可以相信的,可能只有鹤了。想到这些,她抬眸看向他光洁的下巴,这个如玉的人物,却有最坚定的心,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眼眶一热,把面埋在鹤怀里,细细地嗅到芳草的味道,让她感觉到一种甜入心扉流遍身心。
鹤以为是她累了,看她累极的病容很是憔悴,心里一阵不安,轻轻地把怀中温香软玉放在软塌上,“你暂且休息一下,到了驿站我再唤你。”
初见时她眼底的勇敢此刻已被疲惫占据了,连续两次严重的内伤,若不精心调理年,必定留下病根。之前官道一战,损耗了他极大体力,中途来了那名唤点玉的女子相助,显然跟韦小姐一样,同是韦正矩指点来助,是敌是友尚未知,所欠这个人情将来必定付出更大的代价。如果金陵此行,再有人对他们不利,他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脱离计划的局面。他贪恋地看着熟睡中的人儿,心中一叹,如儿,如果世间就此停顿该多好啊?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在漆黑的车厢内,紧紧牵着对方的手,生怕就此脱手。
第十六话谁念西风独自凉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车窗洒落点点淡黄,落在鹤的身上、脸上以及上,似是有嫩黄花瓣陪衬,煞是好看。
“小鹤。”李如荼痴望他,轻轻唤了声。
“嗯?”浓浓鼻音响起,鹤如羽扇的长长睫毛轻颤,缓缓张开眼,看见近在眼前的李如荼像小鹿一般懵懂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一阵笑意从心底泛起,“你想亲我吗?”
李如荼瞬间绯红了脸,眼前鹤双目煜煜生辉,似有水波流淌,绝艳无双的面突然放大,让她心里轻呼一声,闭上了眼睛。李如荼鼻息间全是鹤的味道,清清的、甘甜的,便如初次在日本料理店尝了一口清酒,下一刻,她已软倒在鹤的怀里。
鹤很满意她酥软的身子,更是迷糊的眸子,痴痴地看着自己,轻启的双唇因为亲吻而殷红,似是静待采撷的桃花,又似是期待下一次的亲密接触。
“看样子你很喜欢。”鹤轻笑。
李如荼羞得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清新的芳草香味再包裹着她的眼鼻,她在鹤怀着含糊道:“怎么会喜欢,还没有刷牙。”
“什么?”鹤没有听清,追问。
她有点老羞成怒,闷闷道:“无事。我们何时才能抵达金陵?”
“不出三日就可以到了。”鹤忍笑抱紧她,被李如荼在怀里狠狠地打了一拳,他面色白了白,闷吭一声。
李如荼惊觉打了他伤口,忙四下用手抚摸,“怎么了?我打到你伤口了吗?让我看看。”
“不疼。只要如儿在身边。”他面部回复温柔。任由她战战兢兢地搜他地身子。只是笑着看她。
“你这人。本该摔死更好!”李如荼嗔道。转眼摸到他上身包扎了不少伤口。心里一痛。眼眶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对我好地人。便是好人。那个天杀地李冶。来日我定要他尝试同样地滋味。我最恨人与人之间互相利用。我曾经当他是朋友。即便如何凶险亦甘愿救他。可是。他怎么能……怎么能轻贱这种友谊呢?我不懂。我真地不懂什么人可以相信。什么人不能相信。如今看见你如此。我以后再也不要相信其他人了。我眼看你摔下山崖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实不该怂恿你去救此等狼心狗肺之人。”语毕。之前跳崖地勇气不复存在。委屈、伤心加上内疚一窝蜂涌入眼内。
“傻如儿。你地眼泪如斯珍贵。不值得为我流。”鹤心疼地连连吻掉她眼角地泪珠。只是一句话。却使她地泪水如骤然散落地珍珠项链般。止也止不住。
“小鹤。你……是唯一……我信任地人。你不能……有……任何意外。你……答应我。”她强忍泪水。边说话边吸鼻子。断断续续地。
鹤看到她眼中地恳求。一种不安再次闪过心头。掏出怀中被白衣人击碎地“鹤抱如荼”坠子。淡淡道:“如儿。如果有一日我如这坠子。我只愿你可以过得随心所欲。不要太偏执。”
“小鹤?”她眼中异常惊讶。不敢相信平日对她千依百顺地鹤会吐出这些话语。
“我自幼长于宫廷争斗中,母亲贵为皇極天皇,她在位时曾被篡位十年之久。天皇的戒备,百官的疏离,乱臣的蛊惑,这些终日无孔不入地缠绕在我们周遭。那十年间,母亲大人对我和皇兄要求非常严格,她希望我们能亲手夺回属于父皇的国土。”鹤目光此时已经透过车窗看在远远的日出之处,淡淡地道。那一刻,李如荼真切地从他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哀伤,仿佛残酷的少年时光又重覆于他身上。
“母亲本是个温柔女子,只是,仇恨让她终日活在惶惶不安中。她从不责骂我,只是冷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才明白,在她心目中,优秀的皇兄才是唯一的希望。”说着说着,李如荼隐约感觉到鹤打了个寒颤,李如荼无法再作声。在初夏的季节,鹤感觉寒心刺骨,这是来自母亲的冷漠与疏离。
鹤转眸看着车顶,幽幽继续道:“终于,乱臣贼子死了,母亲大人在权谋多年后重获皇权。当我跪在百官中,仰望我的母亲坐在宝座那一刻,岁月的痕迹像野兽一般,吞噬了她曾经有过的温柔与美丽。她害怕再一次失去,更是心力交瘁,不久之后,她驾崩了,临终时却没有召我见最后一面。不久之后,我参拜遗体,她冰冷得与在我记忆中她的目光一样。”
“小鹤。”李如荼尝试给他温暖,只是手指越是用力,越是苍白,最后连她自己心底都丝丝泛出凉意。
“之后,便是天智天皇,我那优秀的皇兄,他登基之后,遣我来唐。”
李如荼心底一惊,抬眼看他。一千二百多年前,以当时的航海技术,要横渡波涛汹涌的大海并非易事。风暴经常使航船倾覆,或把它们吹到台湾甚至越南等很远的地方。唐朝三百年之间,倭国一共派出遣唐使十九次,成功的仅得十二次。一旦使命完成,天皇则为使臣晋级加官,赏赐褒奖,并优恤死难,所以代表倭国出使唐国是无上的光荣,同时是意味着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故乡。
显然易见,鹤的皇兄,登基后仍难以避免政权斗争与猜忌,与鹤逐渐疏远,甚至希望他再也不要重返故土。
李如荼看着鹤平静的脸,他愈是淡然,她愈是心痛。他现在的眼神有点恍惚,便如之前在官道上叫她不要登上李冶的车子那种神情,是啊,他当时一定是很害怕,很害怕唯一亲近他的人会离开。她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湮没了,手指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只能用力握着他的手。
“来唐前,皇兄托我一事,便是带回藏于新城长公主府内的宝物。既是盗宝,当然遣唐使名册内便不可载下我。抵达之日,我脚踏在大唐盛世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突然觉得世间上再无我容身之所。只是,我亦无所谓,反正,皇兄并不关心结果。”
“宝物?”李如荼心中一颤,原来那晚是鹤想要潜入府内盗宝,才能遇上她险些被庾夕结果的一幕。
鹤低笑,“皇兄不过是想籍由他人之手杀我。当时圣命难违之下,我心怀侥幸,寻一月色昏暗之夜,从公主府西南方一处偏门入,哪料不久便败露行藏,闯入了林中,才误打误撞把你掳走,想来定是上天怜悯我于这个世上孤苦一人,让我确实寻得一宝。”
说罢,他虚弱地一笑,再道:“如儿,从你第一次与我说我们是朋友之时,我心中甚是欢喜。之前我便如天上飘荡的纸鸢,突然有了线,握在你手上。”鹤眼中闪烁着异彩,依旧夺目,却又出奇的恬静,深深地看着她的眸,似是有股暖潮包围着她。
他抽出手指,为李如荼拨开散落在面额上的丝,眼中闪过一丝李如荼捉不住的情绪,咬咬唇,道:“如儿,你为我跳崖的心意,我已明瞭。只是,只是我不能承受再一次,倘若我今后有何不测,切勿轻贱生命,只有活着,我们便有再见之日。”
第十七话蝶梦蓬蓬才一霎
“小鹤。”李如荼拉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脏上,让他感受自己的有力心跳与体温。
“如儿,你……”鹤回过神来,正想抽回手,却被她轻声制止。
“小鹤,你听我说完。”李如荼面带羞涩,只得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半晌,再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刚学会喊娘,她便永远地离开了,所以我比普通人更渴望被娘亲抱。”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是哦,新城公主的生母长孙皇后亦是早逝,想来她与新城的际遇甚是相似。
“小时候,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神话,故事里面说,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一个国度里,住着恩爱的皇帝与皇后,他们渴望有一个孩子,于是很虔诚地向上苍祈祷。果然,美丽的皇后不久便诞下了一位公主,只是好景不长,皇后病逝了,而皇帝另娶续弦后对公主不闻不问。”
李如荼陷入沉思,这个故事便是一千年后流传在欧洲各国的《白雪公主》,而情节确实与真正的新城公主有几分相似,新城是恩爱的唐太宗与长孙皇后的么女,不到一岁便丧母,即便贵为金枝玉叶,国事繁忙的唐太宗除了给她过多的物质外,并不能给予她父爱,临终时,唐太宗虽然为她举办奢华的婚礼,只是婚礼未完,丧礼又起。少女新城想必在出嫁的喜悦中掺杂了丧父之痛,此等滋味是如何酸涩呢?
清清喉咙,她继续道:“这位新皇后是个精通法术的女巫,她虽然很美丽,但是个性很骄傲、暴躁,尤其她最恨别人比她美貌。渐渐地,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后母嫉妒她的美貌,千方百计地要杀死她,最后终于使毒苹果将她毒死。故事未完,我便嚎啕大哭,因为我很害怕,害怕父亲忘记了母亲,然后娶一个会毒死我的后母。此时,父亲便抱着我,轻拍我的背脊口中说着安慰的话语。我便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慢慢安心入睡。”李如荼自顾自地说着,想起父亲的手足无措,心中一直酸麻直窜上鼻子。
幼年的时光飞逝,父亲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给她讲过《白雪公主》的故事,也再没有接触其他异性。或是太想念母亲,也或是太疼爱女儿,父亲的付出是默默的,不需要回报的。
听到这里,鹤被李如荼按在自己心上的僵硬的手渐而放松。李如荼依然闭着眼睛,放松身子,牵着他的手,一同感应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自此之后,我想念母亲之时,便赖在父亲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睡,感受着那份安然。慢慢地我想通了,若是父亲的拥抱亦是温暖的,那么,他对我之情定不会亚于母亲。所以,渐渐地我不吵不闹了,我想若然我亦有一颗让人信赖、强而有力的心,那么,我爱的人亦会想要依靠我。”
鹤转脸看她,只见她平凡的面上透出了一种圣洁的光芒,让她忽地变得清丽无双,不可忽视。随着她说话,他感受到在她吐纳间胸前的起伏,她心脏温柔的跳动声如什么事物一样,在他心上一刀一刀刻下了什么,无法抹去。
“自从小鹤你把我掳出公主府外之后,我经历了好多次受伤,每次我在昏迷的时候,隐约感到你胸前的心跳声,我便告诉自己,要睁开眼睛,再次看看你。”此时,李如荼张开眼眸,定睛看着鹤的容颜,温柔的眼神如水波般笼罩着鹤的身躯,让他本来寒冰刺骨的心变得暖和起来。
“你说得对。只有活着。便有再见之日。我遵从。你亦然。”
她面上一股坚毅地神色震慑了他。在她地注视下。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可惜不知故事后来如何。”鹤叹道。
李如荼眨眨眼。道:“后来?后来便是有一位皇子偶然路过。看见公主死后依旧保存完好地美丽容颜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了她。公主突然醒来。原来是王子对公主地爱。使毒苹果失去了效力。公主终于得救。携同皇子回到皇城严惩了那可怕地后母。从此。皇子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低。王子与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她转眸看看鹤俊美无匹地容颜。喉咙被堵住一般不出声音来。
她不是公主。既不是新城公主。更不是童话故事中地公主。
“如儿。”鹤轻叹,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温声道:“我们金陵一约后,我带你浪迹天涯,再也不理这凡尘俗世,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一个地方,大漠的无垠,江南的烟雨,故国的樱花。”
话未完,鹤带着暖意的唇再度点在她唇上,怜惜地、迷恋地亲吻她。李如荼明白他的心意,心中的不安像被施了法般,散失无踪。有一种叫冀望的小苗,长在她的心头,紧紧地扣住两人的手心。
李如荼在长吻后,悠悠叹息,埋在他胸前,听着心跳声,轻声问:“小鹤,把那救我一命的坠子找个好地方埋起来好么?那坠子含了你对我的情意,我想它藏好。”
“好。我们便从那儿作为,游遍世间,可好?”
“嗯!”
天色已大亮,初夏的阳光轻轻地铺了他们全身,晒得身上暖洋洋。
“吁”一声,马车慢慢停下,只听窗外车夫高声道:“客官,驿站到了。且到旁边酒家内歇歇脚,待小人补好干粮杂物再上路吧。”
鹤用黑绒布把终于睡熟的李如荼上上下下盖个严实,下了马车,轻声问:“补给需时许久?”
“想必两个时辰。”车夫毕恭毕敬道。
“那今天就在此歇息吧。”还有两日便可到目的地,能赶上相约之日。他心中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