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高山，一座接连一座，不见其沿，茫茫林海，生机勃发。
叔侄二人一路跋涉，走走停停，回到部族时，已是将午。
此时，天空阴沉，乌云在汇聚，就连空气也变得压抑起来，不过山里气候多变，这雨能不能落下，还真未可知。
这是一处三座高山环绕的盆地，形似碗底，以部族的聚居地而言，它给予的空间并不宽裕，于是寨落里的房屋都整齐排列，紧紧挨在一起。
与库什部族相比，乞山所在的叒水部族，亦非强盛，单以人口论，甚至还稍逊一筹。
一条潺潺溪流，波光粼粼，蜿蜒曲折，将椭圆形分布的寨落贯穿，而后远去。
有孩童结群在溪边玩耍，互相追逐打闹，也有的挽起裤脚，在河里趟水摸鱼，不时散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就如这溪流般清澈。
“乞山哥，你回来了！”有孩子远远看到乞山和二叔的身影走来，挥手打着招呼。
乞山含糊答应，勉强起笑容，应付了几句。
这也不怪他，叔侄两个临行前米粒未进，又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夜行，神经时刻保持着紧绷，此刻二人早已是饥肠辘辘，精神萎靡。
被粗大木桩架离地面尺余的斜顶茅屋，渐渐映入眼帘，踏上屋前青藓零布的石阶，推开半掩的老旧木门，看着屋中熟悉的陈设，乞山终于回来了。
叒水部族聚居地的地势较低，又有溪流穿行，湿气较重，又为防治水患，这里的房屋大多都用这种方式悬空而建。
乞山的家从外看并不十分显大，可里面却别有洞天，这全仗当初营建时他爷爷的精心规划，厨房卧室客房样样俱全，楼上甚至还有一个阁层，虽然窄小不能住人，却可存放很多物件，也为这家里腾出不少空处。
一家人和和睦睦、开开心心地住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便是家！
许是第一次出远门，再加上昨夜那场让他惊魂未定的大火，虽离家仅只有一日的光景，乞山却心生了诸多感慨，暗自决定以后没事还是少往外跑吧。
回到家中，二人赶紧去厨房找了食物充饥，见两人回来这么早，家里人都十分诧异。
此时离饭时尚早，厨房锅里只有早上的剩饭剩菜，二人也等不急现做，便将那剩饭剩菜分盛两碗。
叔侄二人坐在桌前，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昨夜的见闻道出，听得乞山的母亲惊呼不已，面带愀然，拉着乞山左看右看，深怕他伤到哪里。
“那库什部族虽遭此大难，值得同情，但想必也是他们先欺压了过往商旅，别人才会放火泄愤的吧，这也是自食其果。”乞山的爷爷沉默良久，喟然长叹。
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五，两鬓略有斑白，留着山羊胡，饱受风霜的脸上，印满了岁月的褶皱，但却依然目光如炬，精神抖擞，活了这把年纪，那乌母江沿岸各部族时常干的龌蹉勾当，他自然也是知晓一些的。
“只是可惜了那两只铁犀角，成色不错，磨粉入药也是好的，到头来白跑了一趟，还吓得心惊肉跳。”二叔有点悻悻然。
“我当时就让你把弓都给那两人带走，别人大老远来了，给的东西也算有诚意，你偏不听！贪得无厌，该！”老爷子训斥道。
见二叔自知理亏不说话，乞山笑了笑，放下碗筷，抹干净嘴巴，岔开话题问道：“娘，我爹去哪了？”
“部族组织了围猎，你爹一大早就去了，说是在南边山林深处，发现白尾鹿群的踪迹，数量可不少，这次阵仗挺大，我看轻易不会罢手，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回来，看这鬼天气，你爹怕是要遭不少罪了。”乞山的母亲斜靠在窗前，望着越来越阴沉的天空，皱眉道。
这时候几人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乌云已黑压压挤满了整个天穹，使得天色仿佛已是傍晚。
“难怪长生那两兄弟又敢在河里玩水，也不怕被他们爹揍屁股，看来他们爹也去围猎了。”乞山笑道。
这时，二叔忽然起身，道：“看这天，雨怕是马上要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呢。”
乞山的二叔多年前成家时，就从这屋子搬了出去，在附近安了新家，育有一儿一女，尚且年幼，一家生计担在他身上，半日不得偷闲。
“你将库什部族的事跟太爷禀告之后再回去，这不是小事。”老爷子嘱咐。
“知道了。”二叔应了声，人已出了门。
乞山伸了伸懒腰，正想去补个觉，母亲却走了过来，在一旁坐下，眼中带着笑意，说：“孩子，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乞山疑惑，心想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事父母竟要问他的意见了。
“还什么事，要给你娶媳妇了！”老爷子打趣道。
“媳妇？我才多大啊就娶媳妇。”乞山没好气道，只当爷爷在逗他。
母亲眉开眼笑地接过话，“又没让你现在就成亲，只是先把亲事定下。”
“跟谁定亲？”乞山这才意识到，这好像不是玩笑。
“就是你傅成叔叔的女儿，雨妮，你从小就认识的。”母亲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乞山的表情变化。
“是她…“乞山有些惊讶，听到这个名字，脑中顿时浮现出一幅画面，小时候跟别家小孩一起成群结队玩耍时，那个总默默跟在人群最后面，害羞含蓄、不善言辞，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小女孩。
紧接着，母亲便如数家珍般向乞山说起这个女孩的好：“这孩子从小就长得水灵，做事勤快又懂事，平日里你傅成叔叔夫妇俩忙着陶器坊的事，家里两个弟弟妹妹全靠她帮着照顾，我就觉得这孩子讨人喜欢。”
“当然，还得看你愿不愿意。”老爷子着重强调。
母亲见乞山脸上不露悲喜，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又急忙道：“昨天我无意听你傅成叔说起，有个老妈妈来问雨妮有没有许人家，说要帮她做媒，回来后我就跟你爹商量，想这么好的女孩，要是能许给你那是最好不过的，以你爹跟你傅成叔的关系，这事想成也不会太难。”
老爷子半仰在藤椅上，猛吸一口竹筒水烟，惬意地吐出一团云雾后，点头笑道：“你们年纪相仿，过两年也都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现在定亲也不早，别到时候好女孩儿都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见爷爷和母亲都在等他回应，乞山心中苦笑，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爷爷和母亲也不催促，场面也不知僵了多久，他才无奈道：“你们突然提这事，也得让我有时间反应一下啊，让我好好考虑下行不行。”
父母安排亲事，自然是好意，但乞山心里却是排斥的，十六岁的他，对于男女之情，并非只是懵懂，他有暗自喜欢的女孩，两人作为朋友相处甚欢，只是从未向其吐露过心思。
虽也算不上情情爱爱，但他确实品尝过，与自己喜欢的人相处的那种愉悦，也时常由此心生出过对未来美好的幻想。
对于定亲这种事，对他而言还太过沉重，看母亲和爷爷认真的表情，似乎一生的伴侣，竟要他在此刻就作出抉择，而且此后将再也无法回头，他心中思绪万千，顿生烦躁，此时只是想先应付过去再说。
“好吧，这事是不能急，不过娘的话你要记在心上，好好想想。”对乞山的回应，母亲似乎有些失落，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
乞山颔首，拿起桌上的陶罐，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而后呆坐在木凳上，缓了缓神。
又过了一会，他正欲起身回房补觉，便见二叔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不由停下动作。
“你怎么又回来了？”老爷子率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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