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议吗?
我不知道他想要对我说什么,竟如此的为难,但,请抬起头看着我,我,应酬的话,一句也说不来,这样是无法在宫廷和朝中生存的,除此之外,我毫无匡济之心,更无辅佐之能,高官厚禄等等,源氏的期许是善好的,但若是给予一个人他不想要也不合适的东西,那只会是一种违心的负担,所以……
我说得很急,喉咙里隐隐的刺痛,他看着我,眼睛里漫开了一抹释然的微笑,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握住我的手,语气中含着郑重,认真的说道,有一些事情,现在,你可能还无法理解,但是必须让你知道。
‘唐朝是一个伟大的国家,难以想像的繁华昌盛,曾经,大和历尽艰难,派出无数使,为了学习唐朝的知识和经验。十七条律令也已经颁布近四百年了,当时,整个朝廷,都赞同并支持仿照唐朝的体制,将由许多氏族部落组成的大和改造成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国家,为此,他们引进了佛教、儒教、建筑模式、科举制度、官爵品级等等。
‘中央集权制的政府确实被建立起来,但京畿以外、地方上的权利仍然被世袭氏族掌握着,皇权式微,朝政由最大的氏族苏我氏独揽,现在看来,那场变革实际是失败的。
‘第一个藤原氏,他原是一个没有官职的下级贵族,姓中臣氏,名镰足。
‘镰足在汉学典籍方面的造诣非常深厚,那个人,他遵奉儒学中的[君、臣、父、子]之说,坚定不移的支持皇权正统,很受中大兄王子的赏识。是时,苏我氏权倾朝野,甚至,起了不臣之心,窥伺社稷。那段时间,国家经历了几次旱灾和饥荒,民不聊生,而苏我一氏毫不体恤,仍然过着奢华无度的生活,专横而跋扈。
‘这种情况展到,即使田边小儿也知道,若要生活有所改善,就势必清楚苏我氏。镰足为中大兄王子筹划并准备了许久,终于助其动宫廷政变,一举将苏我氏剿灭。
‘事成,镰足被封为内大臣。中大兄王子登基为天智天皇,赐镰足姓[藤原氏]。定年号为[大化]。
‘藤原镰足,他是第一个藤原氏,藤原氏的产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一手促成了苏我氏的覆灭。
‘镰足之为人,至忠至诚,天皇非常信任他,每有事,必与他商讨,听取他的意见,甚至曾有诏,曰:「社稷获安,实赖公力。军国机务,惟公处分。」在那样的重权与高位之下,镰足始终兢兢业业,尽心尽力为朝为民,辅佐天皇颁布[近江令],将全国分为道和县,设立太政官和八省,以天皇的名义将土地收归国有,分给农户耕种,农户以稻米、织物和徭役的形式向国家纳税。
‘那个人才华横溢,清廉并高洁,一生为大和做了很多,堪称天下之柱石,临终,天皇亲自到他的病榻旁,问他是否有未完的心愿,镰足回答:「臣之不敏,生则无益军国。死不欲扰百姓。葬事愿从俭素。」
‘然而,经过三百多年的展,[藤原氏]已经变成了第二个苏我氏,窃取、霸占了应该属于天皇的权利,而当初的[近江令]也早已名存实亡。科举制度仅仅维持了很短的一个时期,官员的选拔依然由世袭氏族把持,任人唯亲。土地越来越多的集中在大贵族的手中,藤原氏为了笼络这些地方豪族,支持并保护他们逃避赋税,使税收的重担全部增加到耕种土地的农民身上,不堪负重的农民大量的出逃更偏远的地方,或依附于某个贵族,再次沦为农奴。
‘中央政权不断、衰退,财政崩溃,土地分裂,为了这个国家的展,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氏族,或别的力量,联合起来,将藤原氏推翻。
‘藤原氏会灭亡,无论如何设法摆脱,那是无法凭个人的力量来改变的,所以,我从未打算要自己的子嗣,因为那是不幸的。
‘你,我要拿你怎么办呢?’
他直视着我的目光中积聚着怜悯。
南院,空置了很久,在那里的庭前,一株单独的垂枝樱,没有风,自己静静的花落。
看到美丽的事物,心里会有一种受伤的感觉,那一刻,喜悦和痛楚是不可分割的。
‘若是没有元服礼……’
‘不需要元服礼。’
‘若是没有官爵……’
‘不需要官爵。’
‘若是……’
‘也不需要成婚和子嗣。’
那么,就永远的留在我的身边,他微笑的看着我,说道。
我是幸福的,平静安逸的生活,也许无法使人的生命健全、向上,但是我是幸福的。
四月一日,所有人更衣,质料轻盈、染色鲜艳的衣裳成套的送来,被褥、几帐、格子门上的米纸也一一替换成薄的。
糖丸,是一匹有点蠢笨的马,酉日,贺茂祭的下午,洗刷干净,在庭院中欢奔的糖丸,不知怎么的,突然对庭院中间高高堆起、燃烧出烟的葵叶和艾草好奇非常,兴奋的将头凑得很近,结果流泪不止。
五月,椿夫人搬入二条院的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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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条律令:
西历604年,推古天皇时代,由圣德太子颁布,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宪法。
[大化]:
在日语中的意思是‘伟大的变化’。
「臣之不敏……」:
不敏为谦词,意思为‘不才’。
48
源氏太政大臣,在小御所的诗会后,一度成为了谣言的主角,说他在东宫的面前失仪,调戏女官,东宫不悦,使人引内大臣来,将那名女官托于内大臣庇护。因为生活闲逸,不久便有女官将这段谣言编成了小说,抄写装帧成册,在宫廷和贵族的圈子里传阅。
当我看到家里的侍女也在奋力抄写这篇小说的时候,非常同情源氏。
椿夫人,穿着禁色、锦缎的礼服,头生得非常美丽,她姿态优雅的请我到帘内面见。
我们,名义上,是后母跟继子的关系。
藤原氏秉权,走的是外戚这条捷径。一代又一代的藤原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天皇,当与自己关系密切的皇子出世,即立为东宫太子,等到太子稍长几岁,便迫使在朝的天皇退位,扶持年幼的东宫继位为新任天皇,由自己担任‘摄政关白’以为辅佐。
橘氏一族虽然是比较坚定的保皇派,但他们并没有想过要改变现状,他们与藤原道無联姻,有着自己的私心,为了家族能够繁盛欣荣,而寄希望于藤原道無,因此,比起男孩,他们更需要一个女孩,一个结合了藤原氏与橘氏血统的女孩。
椿夫人温柔的笑着,她说:请不要对我疏远,我会将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也请将我当作母亲,好吗?
她的脸上,笑容温柔,但眼角眉梢,一丝哀愁怎么也藏不住。
很深的爱着那个人?
我的存在,对于她而言,就如刺梗喉,嫉妒、怨恨,却毫无办法,她永远也不可能怀上藤原道無的子嗣。
我喜欢草书,尤其是张长史的草书,藤原道無的收藏中,有一幅张氏的真迹——《古诗贴》。
盛唐时期的草书非常讲究醉意与癫意,那种一气贯之直至墨竭的气概,那种饱含着力量的自由与不羁的意境,实在很难模仿。
因为懒惰,我用楷体写字,有时候也偷偷的写一写宋体和黑体。
藤原道無在抄写佛经的时候使用正书。
他每个月总有两三天会单独的笼闭于西院抄写佛经,现在,也带着我。
这个时代的人,一遇到难事或病痛就会想要出家,与其说他们信仰佛教,莫如说他们依赖佛教。
我没有信仰,即使我的主观意识在这里,在小竹的身体里。
佛经的教义,称众生的灵魂为[命我],命不会消失,只会衍变,也就是承受轮回和转生。
最上层的命叫做永生之命,住在极乐的世界,无业报,无物性。
中层的命叫做解脱之命,因为精修佛法和为善而中断轮回,得到解脱。
最下层的命叫做缠缚之命,无明,受束,生死往复,轮回不已。
我呢?
也许,我确实是被什么束缚了,也许,确实存在着某种缘法。
西院的殿厅是一间佛堂,供奉着佛祖的金像,有淡淡的兰香在室内流转,我一边抄写经文,一边思虑。
很久以后,会有一诗,说等自己老了,要穿一次那种既过时也不适合自己的衣服,将所有的钱都用来买白兰地和夏季的手套,然后说我们没有钱买黄油了,累的时候就坐在人行道上,用拐杖敲击公共围栏,在下雨天,穿着丝绸的拖鞋出门,按每一户的门铃,从别人的花园里采摘玫瑰,学会吐唾沫,一下子吃掉三磅香肠,或连续一个星期只吃面包和酱菜。
我侧过脸,藤原道無,他的身姿端正,神态淡然,正在抄写那些我全然不懂也不相信的佛经,我专注的看着他,心里下意识的想,等他老了,不再关念藤原氏的事情,我们就离开京都,到目前还没有人定居的北海道生活,那里,从九月一直到隔年的二月都是冬季,春天雪融化以后,水草丰盛,我们可以建一个小型的农场,自己种植稻米和蔬菜,自己放牧,牛都用来耕地或食用,屋前屋后,要栽种成片的樱林,温泉,要不会结冰的温泉……
这些,还要很长时间吧。
我不知不觉的笑着,眼睛眯成了缝,手中的笔握得很松,一滴墨汁落在纸面上,化开。
六月,定子皇后在小二条邸诞下一名女婴,为一条帝长女。
天皇欲见皇女,派遣使请皇后带皇女回宫,皇后不肯听敕。天皇无奈,秘密召见藤原道無,请为传话。
我第二次见藤原定子,她的身形尚有些浮肿,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衣,头剪过,只及肩下,原本清丽的面容,此刻多出了几分娇艳和安祥。皇女很小,脸颊好像团子,眼睛盯着一切在她面前晃动的东西。
藤原道無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
前任摄政关白藤原道隆还在世的时候,因为害怕得罪他,朝中公卿之家都不敢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廷,当时,定子中宫专宠。
六月末,皇后携皇女回宫,皇女取名修子,授封三品内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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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长史:
即张旭,唐代草书大家。
正书:
即正体隶书,脱形于篆体,始于秦,盛于汉。
牛都用来耕地或吃:
当时的日本,杀牛或用牛耕地都是犯罪。
内亲王:
亲王或内亲王就是天皇的儿女,有一品到四品的等级。
49
完全来不及意识,所有的感觉和知觉是突然消失的,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钟,我还在糖丸的背上,双手拉着缰绳,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若是有一天马这种动物绝种的假设,膝盖的内侧摩擦着马鞍的软垫,下一秒钟,一片漆黑。
意识恢复,最先感到的是一种刻骨的疼痛,整个人一阵抽搐,连挣扎或睁开眼睛也做不到,就再度昏迷。
很安静,浓烈的兰香,藤原道無,他呼吸的声音。
我醒来,静静的,看着他,他睡得很沉。
格子门拉开,宰相君端着托盘进来,她绕过几帐,跪在寝榻的旁边,将托盘放下,揭开药盅的盖子,侧过脸,红肿的眼睛,看到我正朝她看,她抬手捂住嘴,眼泪滚落。
典药寮里的医师,阴阳寮里的阴阳师,比睿山上的法师。
只是左脚脚踝在坠马时关节扭脱,还有几处擦伤。
比睿山的法师,深色的法衣外面系着一件金线袈裟,语调平淡的建议藤原道無在家中举办一场祛除鬼祟的法事。
我抬起眼帘。
他们喂我喝的汤药里面可能加入了什么,我很困,意识里,有些东西很快的闪过,我能感到自己的脸色苍白,身体明明是很虚弱的,心跳却越来越重。一具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进入,偏头痛,肌肉痉挛,休克,这些是后遗症,还是排斥反应?
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两种命运,一种是偶然碰到的,还有一种是自己创造的。
四年,只是偶尔的头痛和肌肉痉挛,没有人看出来。
如果这次是排斥反应——
我瞪着藤原道無。
他伸出手,解开衣服的系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将我的手从衣袖里拉出来。
血都涌到脸上,我瞪着藤原道無,他低下头,看着我,挑了挑眉,微笑,那双犹如深潭的眼睛里泛出了一丝光芒,我愣了一下,移开视线。
我啊,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吵着洗澡呢?
‘疼吗?’他的手指,轻轻握住我受伤的脚踝,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放开,叫外面的人进来。
两名侍从将热水运进来,幸子和宰相君也一同进来,她们跪伏在地上向藤原道無请示。
看到藤原道無点头,我立刻就笑了,幸好,衣服没有脱光。
不能走动的期间,为了打时间,从菊地那里学习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的面前摆着葛,兰草,芒草,荻,桔梗和女郎花,将这些秋草各自细细的研磨,调配,制成的薰香,叫做[轻君]。
在没有人的房间里点燃一截,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都过去了,香气淡薄得几乎可以忘记的时候,回到房间,余香,那样的不确定,简直就像是一种记忆。
藤原道無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一个彻底的功利主义?野心家?冷酷,残忍,可以为了自己的权力和家族的利益不顾一切、牺牲一切?
他说藤原氏会灭亡,既然灭亡的结果无法改变,那么就竭力让灭亡的方式有所改变。若是我猜得没错,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在引导这个氏族走向灭亡,以一种最安全、代价最小的方式走向灭亡。
换一个角度来看,在文化的层面上,由藤原氏为代表的整个贵族阶级,他们所展出来的文明和艺术,宣扬闲逸、奢华的生活,受其影响,这个被称为[平安]的时代变得自大、衰颓,当藤原氏完结之后,当各方势力开始参与角逐、重新分配利益的时候,一个新的、更加‘实用’的时代也将建立起来。
我不知道藤原道無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想他应该不会死守那些所谓的礼仪道德,也不会天真的满怀着激|情效命皇室,我不知道他年少的时候是否曾希望成为一名宏股之臣,在这个新旧交替的过程中,拼得丰功伟绩,名留千世。
因为基本的价值观和标准不同,我无法去设想藤原道無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也无意探究,但我能够切实的感受到,他对待我,似乎越来越‘好’。
仅仅因为我的一句话,一夜之间,整个白色的石庭院里铺满了红色的枫叶,我坐在廊沿,呆呆的看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又,因为想看一看手工缝制的古代足球,我向菊地要一个蹴鞠的球,第二天,宰相君带着六个跟我同龄的孩子到偏殿。
他们都是贵族家庭的子嗣,打扮、穿着非常正式,很紧张,但脸上极力的维持镇定,依次,用音生涩的汉语规整的报出自己的名字及各自父亲任职的官名和官位。然后,按照要求,‘欢快的’表演蹴鞠给我看。
隔着帘子,我看着他们,像牵线木偶般的玩伴,专门为我表演各种游戏?
得知糖丸在我坠马的当天就被藤原道無亲手射杀了,我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
藤原道無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对他人的了解,和对自己的体悟,同样是痛苦的,对吗?
我抿了抿嘴唇,嘴角弯了弯。
50
九月六日,一艘宋国的商船在九州肥前的值嘉岛靠岸,因缺乏由朝廷敕、许可登岸的通牒,船主宋国商客朱仁聪被抓捕,押送至京都,暂时拘禁于鸿胪馆,待明法傅士具体勘定其罪名和处罚。
我想见一见那个宋国的商人。
藤原道無的嘴角牵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个人,难得看到我向他请求什么,一边很开心,一边又有点孩子气的想要假装刁难一下。人的性格是复杂和矛盾的,依据时间和环境生变化,那么短短的一刻钟,他是一个任性的人,近乎天真的任性,我看着他,心里有些闷闷的,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害怕。
唐朝崩毁后,五代十国一片混乱,经济啊文化啊都处于停滞状态,接着的北宋,是由一群武人建立的国家,虽然太祖赵匡胤收了兵权,降了武人的地位,太宗赵炅在北伐失败后更是狠抓内政,复兴文艺,将文人的地位一升再升,但大和对建国仅数十年的宋朝总有些看不上眼。以前频繁派到唐土去学习的遣唐使,也搁置了很久。藤原氏掌权的后期,对外基本采取了半闭关守国的政策,并颁布法令,禁止大和人私行出国。
又,商人逐利,在海运危险、没有保证的情况下,他们很少会主动运输经论诸宗章疏等利薄却分量沉重的书卷到大和贩卖,所以,京都的王公贵族们,他们在享受绫罗绸缎、瓷器、染料、香药和茶叶的同时,也叫喊着[上国之风绝而无闻,学之恨在此事]这样义正严词的话,打击那些将异常奢侈的舶来品卖给他们的宋商。
一条天皇朝,几年前定下法令,对每艘在大和登岸的大宋商船记录造册、予许可登岸的通牒,规定每艘船的来航时间必须间隔两年,不满两年来航,一律拒绝登岸,在我看来,这很可能是最早的外贸配额。当然,只要利润足够,就有人敢博命。一些贪图利益的宋商,往往托词途遇风暴意外漂流而来等等,在两年的限期内,非法走私货物到大和。朱仁聪便在此例。
我不管藤原道無用了什么方法,他派人将朱仁聪从鸿胪馆里接出来,送到二条院。
朱仁聪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绿色、非常宽松的绸缎长褂,一进入偏殿,他就跪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幸子在我的示意下退出去,拉上格子门,梶,跪在我的身后,我没有办法指挥他。
朱仁聪作为商人,自然懂得审时度势,所以,他很听话,要他抬头,坐直,喝茶,他都不拘泥的做到,只是眼睛仍然不敢朝我看。
他是宁波人,他开口说话,是带着宁波口音的中文。
‘那边现在是哪一朝皇帝?’我问。
‘小的回公子话,现在是太宗皇帝,至道二年。’
北宋实际很短,前后一共一百六十多年,现在,司马光、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苏轼、梅尧臣那些艳绝千百年的文学大家都还没有出生吧,想到这些,我忍不住笑了,现在,日本人还只知唐诗,不闻宋词,不久的将来,他们会为了司马光的史书、黄庭坚的字、苏轼的词而倾倒吧。
耳畔,朱仁聪流利的描述着宋朝的风土人情,气势辉煌的汴京,商业繁荣的两浙,春花秋月的江南,我微笑的听着,心里,遗憾的感觉一点一点肆溢。
十世纪的宋朝,有着至高无上的皇帝,臣民的言、行、穿戴,都按照士、农、工、商严格的划分出等级,虽然是同一块土地和相同的民族,但那里无法令我产生归属的感觉,我出生的地方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这是永远也不会遗忘或改变的。
在藤原道無的安排下,朱仁聪用一半的货物为代价,获得了一张特别许可登岸的通牒。
宋朝的货物,拿到日本贩卖,都要冠以唐名,如唐锦、唐绫、唐墨等等,用来以物易物的则是倭刀、倭扇、倭画屏风等等。为了赶冬初的季风横渡中国东海,朱仁聪匆匆忙忙的置换好一船货物,来告辞。因为常年在海上,他的面容微黑粗糙,这次能够顺利,他自己也非常意外,这个时候终于放下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感谢的话。我没有打断他,让他慢慢的说完。临行前,我拜托他下次来,为我带几册唐后主的诗卷,他狠狠的点头答应。
回航,按照惯例,从九州肥前的长崎港出,如果顺利,一周内外即可抵达苏州,我,独自的站在廊沿,目光远到不知道的地方,不是时间和距离,也不是感情在牵绊,那个我所出生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空气,越来越潮湿,没有多久,雨就冷冷的下起来,我收了收拢在衣袖中的手,手腕上用丝线缠绕着两粒原本供奉在皇宫紫宸殿里的勾玉。
藤原道無无比坚定的对我说,青色的为死返玉,红色的为生返玉。
是不论生死都能够平安回来的意思吗?
那就当作是真的吧,因为,我啊,一定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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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馆:
初名为‘客馆’,后模仿唐朝改此名,是日本古代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唐末,日本朝廷停止派出遣唐使以后,鸿胪馆多用来作为商旅下榻的场所,供给衣食。
太宗赵炅:
即赵匡义、赵光义,赵炅是其登基后的改称。
北宋:
西历960年-1127年。
51
新的坐席很漂亮,扎实平整的草芯外面蒙上柔软的草席,用白绫地紫花纹织出卷云图案的布帛缝制边缘,长六尺,宽五尺,三寸高。
午后,室内阳光温和,两名陪伴我的侍童将村上朝根据《山海經》绘制的二十二卷妖怪图鉴全部摊开,我半倚着矮几,眯细了眼睛,有些走神,他们指着『海外北經』卷中人面鸟身的妖怪,自豪的告诉我那叫做禹疆,我回转神,低低的微笑,幸子,端着汤药进来,那是一盏朱漆有盖的碗,她揭开盖子,双手手心捧着药碗送到我面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间夹杂着隐约的争执,幸子的眼中露出一抹惊讶,见我颌,她起身,走到正对外间的格子门旁,拉开半幅。
我随手将喝尽的药碗放回托盘,抬眼,门外是宰相君和一名陌生的少年,宰相君明显有些异常,她跪在外间厢廊的地板上,面对着那名少年,她的脸上全是犹豫,一只手紧紧拉住那少年的衣袖,嘴里还诺诺的仿佛在劝阻着什么。
两名侍童看到这样,乖觉的放下画卷,行礼后静静的退出房间。我的视线微移,宰相君身边的少年,没有涂白粉,五官十分秀美,大约十六七岁,身形瘦小,穿着一件踯躅色、凹纹的常礼服,戴着正式的织冠,他完全不理会宰相君,一甩手径直的走进来。
我看不懂也不知道这名陌生的少年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盯着我的目光里会充满了愤怒和厌恶,幸子想要拦住他,他突然尖叫起来:
‘无礼的人!退下!’
我和幸子都有些呆滞,毫无疑问,那是女声,再看宰相君,她一动不动的跪伏在地板上,这个时代,未婚的贵族女子私自与父兄以外的男子相见是不合礼数的,她没有办法阻止?藤原道無安排在这座正殿外面的武士侍从呢?
是哪一家的公主吧,这名少女,在距离我两尺的地方停步,此时,她眼睛里先前满盛的怒意和厌恶已经收敛,轻提着衣裾坐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冷静的看着我,像是要看穿什么,藤原伊竹,她说,声音安定,手指优雅的将手中的桧扇打开又合拢,她说,藤原伊竹,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传言,来历不明,内大臣却重视、爱护犹如珍宝,据说,橘氏的那位现在也承认你了,父亲大人,他不时的对我提到你,不久前甚至表示要为你举办元服礼,为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优点呢,说到这里,她神情据傲的笑了,笑容里浓浓的嘲讽一点也没有遮掩。三重的桧扇,扇骨镂空,扇面为高丽丝纸,打开、合拢的时候,声音干脆。一下子,她将扇子收住,也收了笑容,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她说,我绝对不会嫁给你,即使内大臣以藤原氏的权力和势力来威胁!
她是源氏的女儿夏姬,一无所知,源氏,这就是他最心爱的女儿?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的想着,真可笑,那是藤原道無最不屑于的,以藤原氏的名义去获得什么,我垂下眼眸,这很愚蠢,为一件‘臆想’的事情而烦扰。
可是,我若有所思的抬起眼帘看着正站在偏殿门口的藤原道無,他的目光冷冽,看到我,仿佛没有看到,视线一扫而过。那么,不是阻止不了,而是故意的,将这个一无所知的公主放进来,让我们见面。你想要我怎么做呢?我,有些木然的勾了勾唇角,思考的能力已经完全的失败了。
这真的很愚蠢,所有人。
夏姬顺着我的目光转过头,看到藤原道無,她的脸色一白,是的,那是一个可怕的人,我脸上的笑意更深,藤原道無抬手做一个手势,幸子和宰相君上前,将夏姬扶出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等格子门拉拢,等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空了静了,藤原道無才朝我看,他的眼睛,那样没有感情的看着我,他不相信我。很久以前,我不相信他,怀疑他,现在,他不相信我。
是为了将那最后的一丝可能也毁掉,对吗?
那是他所懂得的唯一的方式,将一个人接受进自己的生活,绝对并且绝望。
胸口如潮的情绪,已经压不住,那种感觉很糟糕。
你,为什么不等到结果就提早出现?不想知道我和夏姬见面的结果吗?结果啊,我会应承她,绝对不会娶她,也绝对不娶任何人,因为不可以有子嗣,对吗?永远。永远,就是一生啊。
藤原道無将我抱在怀里,他的眼睛里嘴角边,慢慢的转出一抹笑容。
你也会害怕吗?我的心里很痛很痛,伸出双手,回抱住他。
手心里握住的东西,请永远也不要放开,即使我们所想到的东西,即使我们所感受到的东西,截然相反,即使你永远也不能相信我。
52
长德三年的正月,这个冬季比往年更严寒,雪连续下了两周,外出艰难。
我的生活一如平常,狭窄单调,也平静安乐。
早晨,雪落得稍许轻些,仍然没有一丝阳光,天空非常阴暗,我刚刚洗完头,拿丝绵裹住掖干,幸子取过一柄镶嵌着螺钿的梳子慢慢梳顺。
外面几个下人低声闲聊,说京畿范围,大米、棉布、木炭等物品的价格被抬得很高,路边已经出现冻死跟饿死的流民。
没有人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伤亡,杂役将路边的尸体拉走就像扫除落叶一样。
现代社会,像这样的事情,报纸、电视和网络等媒体一定会有所报道,政府机关也会有相应的公告,让普通民众知晓,最终死亡会变成一系列直观的数据或煽情的照片存档。这个时代,平民死亡却连一个记录的数字也没有。生命确实不能以一般的价值标准来衡量吗?有多珍贵?有多轻贱?他们自己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出生又为什么死去?
我并不喜欢这种想法,皱了皱眉,一边伸出手,在火盆的上方舒展双手手指烘暖。
‘大人,’幸子叫了一声,放下梳子,行礼,退出去准备热茶。
藤原道無一身白色的狩衣、红梅色夹衣及翠纹花锦的缚脚裤,他走进来,将织冠、鹿皮护手递给身后的侍从,我微微扬起脸,他走到我的旁边坐下,对我仔细的看了看,一双黑沉的眼睛像是在搜索着我的神情。
怎么不高兴了,他问,语气之间有些戏谑,仿佛觉得很好玩似的。
年底,藤原道無很忙碌,除了宫里的种种政务和祭祀等仪式,二条院,许多地方的消息以及财物都在这个时候汇集运到,年初派出去办事的随从这个时候也都各自回来复命,他们有的照旧,有的则需要作出新的安排。
不一会儿,宰相君来禀报,说这次文章生考试及第的藤原广业正在外面等候,说是为了向评审之一的藤原道無拜谢。
藤原道無就在偏殿接待藤原广业,态度冷漠,疏离。
藤原氏在第三代的时候就分裂出北家、南家、式家、京家等几个分支。当时,藤原氏的南家势力最大,压倒了其他贵族,其子弟藤原惠美押胜是孝谦天皇(女皇)的情人,常住于皇宫内廷。南家通过控制女皇来操纵朝政,直到一名夜祷僧道镜法师‘偶然’出现在女皇面前。对佛法虔诚的女皇在与道镜法师接触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中受到吸引,宠僧道镜逐渐取代了藤原惠美押胜,对女皇影响日深。惠美押胜对此愤恨不已,却不想,道镜的图谋更大,这两个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先后起兵谋反,欲篡夺帝位,皆失败。藤原氏的南家至此没落,北家取而代之,日本从此再无女皇。
藤原道無的一系属于北家,而藤原广业出于南家,他们虽然名义上为氏族宗亲,但实际上关系淡薄。
藤原广业的年纪不大,脸色苍白,一副清秀的眉目,身材瘦削,穿着棠梨色斜纹的袍子,四射的目光中泄露出一点局促。
他们说话,用夹着洛阳口音的中文和京都口音的日语。
定子皇后生下第一皇女修子内亲王,最快乐的,是藤原道长,一方面,断绝了那个被他逐出京城的侄子藤原伊周想要凭借皇子复起的希望,另一方面,后宫,一个皇女根本无法动摇彰子中宫目前的地位,只要她能尽快怀孕,生下一位皇子,那么,藤原道长不论在朝廷上还是在氏族内的既得权利就能稳固和长久。
藤原道长,已经如日中天了。
藤原广业所代表的藤原氏南家,近几年,全力展位于东国(关东地方)几座相连的庄园,据说那里的土地很肥沃,适宜耕种。可是藤原道长也在那里置下了几座庄园,与南家的产业两相比邻,也两相争斗,一寸一寸的土地,丝毫不肯相让。藤原广业此来,是想在藤原道無这里寻找机会,与藤原道长和解。
他太年轻了,他的眼睛和声音都竭力的显得若无其事,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不相关的话,藤原道無的嘴角微微收了一下,浅笑,带着淡淡的讥讽。
私人庄园的制度,对朝廷而言,是一种损害。
土地日益的集中,占有土地的庄园主,想尽办法逃税漏税,他们的逐渐膨胀,进而,向朝廷要求真正的独立,拒绝地方政府的审查和管辖。
作为地方官员的贵族,同时也是庄园主,当这种模式被固定、世袭,土地分裂的情况就更坏了。分布于日本全境的一个一个庄园,就像一个一个小型的租界,由庄园主掌握领地权、司法权、行政权和财政权,而非地方政府。
或说,政府,朝廷,中央集权的制度,已经崩溃。朝廷布的政令,在都以外的地区难以施行,越来越多的权利基本上被地方豪族、寺院、神社控制。
天皇,是这个国家最美丽的一具摆设。
藤原氏,正是庄园制最大的支持和保护,他们无知、短视,很可笑。
现在的局势,是藤原道無想要看到的吗?
我收回视线,收回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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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谦天皇:
749年-758年,第46代天皇,称孝谦天皇。
764年-770年,第48代天皇,再次登基,称称德天皇。
53[高淳篇]一
房间里很暗,老式的投影机咔嚓咔嚓缓慢的转动,一束光线投射到白色的幕布上,影像里,一个孩子正欢笑着奔跑着,他的笑声跟投影机转动时出的轻微噪音混合在一起,是那样的令人失望,那样的冰冷。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安静的躺在摇椅中,苍白的脸上浮现着一抹犹如梦境般温柔的笑容,眼睫半垂的眼睛里一时显得茫然,一时显得残忍,一时空洞空虚的就好像完全丧失了人性。
她已经死了,虽然她此刻的样子是那样的美丽,美丽得令人窒息,但她已经死了。
高淳站在书房的门口,没有办法立刻的反应,是连一个字、一个表情或一个动作都没有办法反应出来。
那个瞬间,他终于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竟然如此爱她,爱到绝望的地步。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他恍惚的僵硬的走到她的旁边。为什么?他轻轻的俯身,双手竭力的控制着颤抖,小心翼翼的触碰她的脸颊。为什么?早晨,当他出门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为什么?眼泪,不断的涌出眼眶,使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杀?是因为丧子之痛吗?他该怎么做才能了解她的痛苦?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挽救的机会?为什么?
将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紧紧的拥抱进自己的怀里,狠狠的抱紧,他,放任自己,像一个孩子一样毫无心机的哭嚎出来。
因为她死了,是这样的一种事实,因为她死了,这个他深爱着的女人,他的妻子。
很冷,很痛,但是还没有结束,他还爱着她。
哀恸悼念,总有一天会变淡,他在生活,工作,一切都在继续。
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