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感到恶心,理智是另一种深渊。
他在生活,他在呼吸,他在吞咽食物,白天他去工作,晚上他躺在床上睡觉,失眠的话,就吞服安定,他有医生开具的处方,如果一粒不够,那就吃两粒。
那是不正常的,也许,他越来越依赖电话,他打家里的电话,像吸毒的人,电话答录机里是她的声音,说这是高淳和木木的家,说我们都不在家,说如果你有很要紧的事情,请在提示音后留言,说我们会尽快回复,只是那么短的一段话。
他跟她的录音说话,不是自言自语,他是在跟她说话,当他走在马路上,当他坐在办公室里,当他躺在床上,他一刻也离不开电话。
他不觉得这是不正常的,对着自动挂断的电话说话,做出表情,微笑,皱眉。
他在生活,别人都没有看出区别,他在生活。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一开始是一篇作文,在他们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高淳第一次正眼看那个跟他同班同学四年的女孩,因为一篇题为《我是一个虚伪的人》的作文。
她的名字叫做林兰,总是低着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若不是那篇作文,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注意到她。
一个十岁的孩子会认为自己是一个虚伪的人吗?
高淳拿着那篇作文,心里非常疑惑,作为班长,语文老师请他去跟那个女孩谈一谈,开解一下。
要怎么开解呢?要说什么?我们是小孩子,不可能虚伪?
虚伪的意思是不真实、作假,那个女孩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认真的反问他,你从来没有不想笑却不得不笑的时候吗?明明不想做、不想去、不想要、不想看见、不想听见却不得不去做、去看见和听见?
当时,他是有些惊讶的,不知所措的看着她,这个跟他同龄的女孩。
很快,她重新低下头,一点也不在意他了。
那不是虚伪!看到她收回视线,看到她重新低下头,他不由的就觉得不舒服,便固执并倔强的否定,等她再看着自己,他硬生生的说道,你不想笑,却不得不笑,这不是虚伪!
她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一个人笑的时候和不笑的时候,原来差别是那么巨大的吗?当她笑的时候,她整个人突然就变得生动起来,那双本来有些呆板的眼睛里光华四溢。
那一刻是第一次,他觉得一个异性漂亮。
54[高淳篇]二
比糖更甜的东西,有吗?
‘高淳,’她叫他的名字,全名,‘再加一勺糖。’
他抿了抿嘴唇,眼睛里,慢慢浮起的笑意中充满了无奈和宠溺,将加了五勺糖的牛奶咖啡端给她。
咽下一口甜得痛苦的cffèltte,高淳木然的转动眼睛,看了眼街角的红绿灯,他一只手拿着外带的咖啡纸杯,另一只手提着公事包,跟随人群,面无表情的迈步穿过马路。
眼睛漫无目的的扫过,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孔仍旧是陌生的,既没有变成幽灵也没有出现幻觉,他们匆忙的经过他的身边,人行道上的那些梧桐,枝条仍旧是普通的枝条,没有变成黑色的或湿漉漉的或盛开出妖异的花朵,一切,仍旧是正常的,他眼前的路人和街景。
是的,爱情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只占据着很轻的一部分,很快,昨天的记忆,一个月前的记忆,一年前的记忆,会变得没有任何区别。
那种用理智思考出来的结果,很苍白,高淳走进公司的大门,走过底楼大堂,乘上电梯,按楼层,金属的电梯门轻轻的关闭,电梯上升。
沉溺在哀伤中,这是一种美丽和浪漫的说法,事实上,葬礼过后,他的心里一直就空荡荡的,安静的可怕。
是自己失去了什么,还是这个世界失去了什么?
‘高淳,’她的口中含着一粒红色的水果糖,从左边转到右边,她的眼睛眨了眨,仔细的看牢他的眼睛,用一种平直的语气问道:‘你喜欢我?’
他一下子脸就红了,他们今年进的是同一所初中,还是同一个班级,每天早晨,他都会在学校门口等她一起进校,放学后,他送她一直送到她住的大院门口,同学之间,似乎已经有人在传,说他们是一对儿。
他喜欢她吗?
是的。
为什么喜欢她呢?
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他目光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她看着他,不死心的问道:‘喜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答不出来。
或说,尚还青涩的他根本不好意思对着自己喜欢的女生剖析自己,难道要他说,我一直想着你,你要是笑了,我就心花怒放,我想对你好,想为你做很多事情,看到你哮喘作时痛苦的样子,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恨得要死,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放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也好在,她的性格不会刨根问底。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她大学毕业以后,当他拿着戒指向她求婚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睛,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用一种有些脆弱的声音问他为什么。
这一次,没有一点迟疑,他坚定并固执的回答她:‘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比全世界所有的一切加起来更想,这样可以吗?你会嫁给我吗?’
她笑了,沉静的眼睛里慢慢的泛出一丝丝绮丽的光芒,他呆呆的看着,忘记了一切。
眼泪无声无息的划过脸颊,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左边,整副落地玻璃窗的窗外,绚烂的夕阳正渐渐的隐没,他微微侧过脸,最后几点金色的光芒跳跃着映入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毫无生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加起来也不能代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定她,为什么呢?
那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不是特别漂亮,也不是特别聪慧,身体很差,性格几乎是孤僻的,为什么?
他不需要她特别的说什么或做什么,也不需要她特别的擅长什么,做的饭菜一律都是甜的也无所谓,只要她生活在他的家里,只要她生活在他的生活里,她的样子、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气味、她的性格,只要是她的,他一丝一毫都不想改变,连一根头也不想改变,他就是这么需要她。
电话拨通,答录机转动的声音,她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高淳和木木的家,我们现在都不在家,如果你……]
‘是我,你还记得那个问题吗,比糖更甜的东西,我本来以为是没有的,不过现在有了,我刚刚想到,是心痛,每当我因为你而无法克制的心痛的时候,那份心痛,比糖更甜。’
他的声音很低,凝固的目光一瞬间柔和起来。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他无法忘记,不愿意忘记,也不可能忘记,口中甜腻的味觉,始终为她而随身携带的水果糖、太妃糖、巧克力条,公事包里一贯备用的色甘酸鈉、沙丁胺醇吸入剂和地塞米松口服剂,这些习惯,已经完全烙进他的生活里。
他,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着。
他不想改变,因为他爱她,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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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甘酸鈉:
diucrooglycte,一种类固醇药物,用于预防哮喘病作的药物。
沙丁胺醇吸入剂:
slbutol,可令支气管扩张,在哮喘病作的时候使用。
地塞米松口服剂:
dexthne,一种肾上腺皮质激素,用于治疗急性心肌炎。
55[高淳篇]三
高淳家里是做房地产的。
87年,高淳的爷爷用五千元从城西郊外一户农民的手里买下一小块连房带田的地皮。当时,知道的人没有看好的,直说他们高家要去当乡下人了,但高淳的爷爷非常坚持,用了几年的时间,将高家所有的积蓄约二十五万都投进去,把那块地皮周边区域的田也好房也好一点一点的全部吃下来。
93年,城西经济开区扩建,那块地所在的整个区域都被划进规划中。接着的几年,市政府特别颁布了一系列减税退税的优惠政策,外资企业成批落户城西经济开区,周边的地皮一涨再涨,所有人都急红了眼,跳着脚将手头的地以高得离谱的价格脱手,举家搬去住市中心。
高淳的爷爷也卖地,但绝不整块的卖,而是一小块一小块拆分开来卖,当回笼资金超过一千万的时候,他停手了,用那笔钱加上从银行获得的抵押贷款开了一间房地产开与承建公司和三间房地产销售与租赁公司,在留下来的地皮上建写字楼建商铺,只租不卖,又在市区与市郊相邻的地段尽可能的盘下低价位二手房或倒闭的厂房。
仅仅数年,单单是西郊那块初始成本二十五万的地皮,前前后后就为高家赚取了近六千万的盈利,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的上升中。
高家暴富以后,想着更上一层楼,他们将家里的几个小辈都送出国,上最好的学校。94年,高家赚到第一桶金,强行将升上高二没几天的高淳送到英国的威灵顿寄宿学校。选择英国是高淳爷爷的决定,他认为美国太市侩,英国够古老,正好可以中和一下他们一家人身上暴户的气质。为此,高家从英国聘用来专业的投资分析师、企业管理人员、秘书、礼仪老师、管家、裁缝,将整个家族快速的包装了一番。
2000年,高淳回国,向刚刚大学毕业的林兰求婚。
当时,高淳的父母毫无余地的反对高淳跟林兰结婚,因为林兰的身体,他们手上有林兰全部的病历记录,若只是体弱多病,那高家有钱尽可以养着,但林兰身上的疾病都是先天的,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而且这种先天性疾病的基因有118%的几率下一代遗传,654%的几率隔代遗传,即使抛开遗传的问题,林兰的身体是连生小孩都勉强的,将整份调查报告丢到高淳面前,高淳的母亲沉着脸要求自己的儿子放弃。
在高家的几个小辈中间,高淳毋庸置疑是优秀的,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待人处事,态度已略显稳重、大气,性格坚毅、果断,既没有染上浮夸的毛病,也没有沾上不良的嗜好,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竟会做出那样过激甚至过分的事情,为了跟林兰结婚,为了防止自己的家人影响林兰以及他们之后的生活,他一方面用自己从家里偷出来的高家在近几年行贿地方干部、国企领导的证据来威胁自己的父母,一方面寄了一封经过律师和公证人签名,与高家断绝关系、放弃继承权的信给自己的父母。
高淳的做法让高家的几位长辈很寒心,他们彻底绝了念头,从此对这个子侄不闻不问。
林兰并不是一个天真到无知的人,她知道高淳为了跟自己结婚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但高淳什么也不肯对她说,她不能也没有立场逼高淳解释,每当她看到高淳因为这件事情而露出愧疚的表情,她会难过,那个曾经青涩的少年已经长大了,那个曾经连喜欢也说不出口的男孩现在已经学会说甜蜜的话。
他们结婚没有办酒,只是穿戴正式的去领了结婚证,带着些许兴奋些许郑重的心情为对方戴上戒指,交换初吻。他们的初吻,嘴唇轻轻的触碰一下,一瞬间,那些,仿佛很多很多很深很深的东西都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他对她说,我会永远爱你。
爱情,林兰对这种看不见也碰不到的感情是有些无措的,她不懂什么是爱怎样算爱,婚姻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的丈夫,有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明明生得像阳光般活力四射,为人其实温和、木讷,不擅言辞,在一间进出口公司上班,每个月的薪水除了还房贷和日常开销尚有余,算得小康,他们的生活规律、普通,她磕磕绊绊的学着做全职的家庭主妇,工作以外的时间,丈夫大都待在家里,分担家务,从不干涉她,彼此熟悉、习惯。
她想,自己也许并不爱他,但跟他一起的生活,就像呼吸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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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淳篇]确实属于番外的部分,但阿初懒啊,没有分开来,就等着全部写完了再整理。。
关于更新,大约是三天一更,实际上,偶每天都有努力思考的oo!!!
又,我也非常同情高淳,这里提上来写的[高淳篇]一共有四章,下一章即结束,内容会多一点,初争取明天交上来~
56[高淳篇]四
人与人相处,应该留出多少空间?
即使结婚了,林兰有很多时候还是希望一个人独处,在外面,任何有些亲密的肢体接触,她都排斥、难以接受,只有在过马路的时候,高淳才能够短暂的拉着她的手。
周末的上午,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他通常去钓鱼,她去诊所复诊,或带孩子到公园散步、野餐。
现在,所有的习惯仍然固执的照旧。
冬季并不适合钓鱼,水温低于四度,水草枯萎,鱼群少有活动。
正午的阳光透着融融的暖意,略微活动一下,捻开保温瓶的盖子,灌两口还有些烫嘴的老酒,原地跺了跺脚,蹲下身子,着手准备钓具。
因为清晨的时候弥雾,这个周末,沪江下游的钓鱼码头,只有几个老客,相互隔得很远。
按照顺序整理好钓竿和钓线,熟练的将人工饵食挂到钓钩上,在选好的悬竿位置站定,江面平静无波,偶尔有一两条鱼悠闲的游到接近水面的地方晒晒太阳。甩竿,非常干脆,手臂控制着力度,吊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鱼钩投入水中,荡出一小圈涟漪。
高淳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连帽中大衣,里面是一件烟灰色粗织高领毛衣,他坐在一张垫了很厚毛毡的帆布折叠椅上,手中稳稳的执着钓竿,眼睛专注的看着鱼漂在水面上的动静,时间,心情,不知不觉的流逝过去。
手机铃声很突兀的响起,接通,对方简单的说了一句话,挂断。
是妻子的心理医生,高治,也是他的小叔。
高淳收起电话,垂下眼帘,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哮喘病和心肌炎,如果分开,都不是绝症,即使无法彻底根治,也不至于太过影响生活,但这两种病症若是生在同一具身体里,一切就都不同了。
治疗哮喘病的药物,通常会出现的副作用是使心跳过速。当哮喘病连续作超过身体可承受的时间,很容易出现休克、心力衰竭的症状。如果是一颗健康的心脏,配合一定的药剂,完全足以支撑,但林兰的心脏很勉强。
高淳知道,妻子在寻找一种方法来控制心跳的速度,当妻子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通过心理暗示来调节情绪以达到心律稳定的临床心理学论文,想找这方面的专家具体咨询,当时,高淳立刻就想到了高治。
高治是高淳爷爷的老来子,辈分上是高淳的小叔,但年纪只比高淳长两岁,在高家暴富前,两个人几乎吃住在一起,关系极好,就是高淳跟高家断绝关系以后,都还有来往。
高治当初也被家里送到英国,一开始家里为他安排的是金融专业,后来他自己转学进入谢菲尔德大学的医学院,主修临床心理学,回国后,竭力争取,开了一间私人诊所。
高淳将妻子带到高治的诊所。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高淳站在高治位于上城区的公寓门口,有些犹豫,他有这里的钥匙,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他打开门。
‘……lettg_go_is_the_lst_thg_i_uld_do……_y_hert_i_still_believe……i`ll_see_you_once_g……tis_when_i_close_y_eyes……i`ve_herd_you_cll_y_n……i_won`t_et……uldn`t_et_ny_piece_of_you……how_uld_you_understnd_tht_lettg_go`s_the_lst_thg_i_uld_do……_i_won`t_light__dle_yet_for_you……then_you`ll_never_go_wy……’
『我不愿点亮为你送行的烛光』,林兰最喜欢的一支钢琴曲,高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反手将门关上,朝起居室走去。
宽敞的起居室中央摆放着一架蓝色的斯坦伯格钢琴,高治正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子都敞着,头还是湿的,有几缕贴着前额,高挺的鼻梁上随意的架着一副玳瑁边框的平板眼镜,刚刚剃过的下巴颏还带一点青色。
妻子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自己是唯一一个爱上她的人,高淳的唇边不由的溢出一丝苦笑,她有一次玩笑着说,他会爱上她这个病罐子,一定是因为前世欠了她的。
那么,他呢?
高淳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男子,他呢?
他又为什么会爱上她?
手指离开琴键,余音继续了几秒钟,完全消失,高治抬起脸,与高淳对视,他们看着对方,目光同样的复杂,一时,各种滋味一一浮上心头。
恨他吗?
高淳先移开视线,看了看四周。
奶油朱古力味道的红酒chteuclon-ségur,苦巧克力味道的雪茄elreydelundo。
这个房间,有太多太多林兰的痕迹。
高淳笑了,林兰对此一无所知,是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恨他吗?
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高治向后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和讽刺的笑容,他看得懂高淳嘴角边的苦涩,他能够恨高淳吗?他能够责怪高淳吗?怪他用那种卑微的爱情害死了林兰?怪他是一个懦夫,从来不敢正视她的与众不同,就因为她不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就因为她认为对彼此的了解是一种负担?怪他只知道一味的退让,同意林兰生孩子,同意林兰不动手术?他不能,因为他自己更懦弱!用很多理由和借口拼命的掩饰自己的感情!他不能。
因为是他的病人,因为是侄子的妻子,他拼命的想要逃避,一面又怀着蚀心的嫉妒。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懦弱的傻子!
林兰的性格是有些古怪的,遵循着一套矛盾的审美观,让他研究了很久,很久,一开始,他认为那只是轻度的自闭,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越是研究她,他越是沉迷,她下意识的游离于现实生活的外面,明明在笑着却不觉得自己快乐,明明能够哭泣,却从不明白什么是哀伤,那是一种跟、思想或日常生活环境完全没有关系的孤僻,是一种先验性的孤独症,也就是说,她的灵魂,一尘不染。
不是没有心,只是没有可以契合的人,无法心动。
高治看着高淳,不是他,也不是自己,但他们都已经无法再接受其他人,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在自己或高淳的眼睛里,都是没有色彩的。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高治声音低哑的说道。
高淳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是家里的安排?’
高治点点头,旋继又笑了笑,却不再解释。
高淳没有追问,随手将这里的钥匙放在钢琴的顶板上,脱下外衣,走到酒柜边,很快调出两杯金琥珀色的完美马提尼,递一杯给高治。
他们,还能一起喝酒,但也仅此而已。
‘不知道旅游是否有用,或,我应该去信仰个什么。’
高治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百叶窗推开,外面的天空是苍蓝色的,空气很干燥,没有风,他背对着高淳,恢复了一点痞气,不太认真的说道。
高淳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高治的背影。
他不会离开这座城市。
‘她复诊时的录音——’
‘不需要。’
高淳断然的拒绝,喝光酒,没有打招呼,径直起身离开。
高治转过身,手肘倚着窗台,看着高淳走出去,嘴角微微上翘。
是的,他们都是懦弱的人,而且,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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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译:
……放手是最后我能够做的……在我的心里我始终相信……我会再看到你……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会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不愿忘记啊……关于你的一丝一毫我都无法忘记……你要怎样才能明白放手是最后我能够做的……所以我不愿为你点亮送行的烛光……那么你就永远没有离开……
‘iwon`tlightdleyetforyou’,改编自电影“schdler‘slist(辛德勒名单)”的主题曲,这里截取的部分歌词与原歌词有些许区别。
[高淳篇]暂时到这里,有一点声明,高淳不会穿越过去,小竹也不会穿回来。
57
藤原道无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二月末,藤原道无下属的一名纪氏官员被检非违使厅的属员藤原元吉杀害。
藤原道无的意志和自我控制能力很强,若他不愿意,没有人可以看出他的情绪。
那名纪氏官员曾考取文章博士,对于太政官的蔗务十分精通。
因为东三条院皇太后患病,藤原元吉虽然很快就被逮捕、关押,却遇到天皇为祈祷太后能够早日康复而布赦令,藤原元吉甚至未及定罪又被释放。
当夜,藤原元吉在自己的家里被杀身亡,杀人逃逸。
隔日清晨,我从梶的身上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藤原道无一面奉旨赦免了藤原元吉,将其放回,一面又派梶前往,刺杀已归家的藤原元吉。
宰相君拉开主殿室的格子门,我走进去。
藤原道无身上披着一件杂袍(即直衣),正在披览文卷,午后的阳光透过帘子细密的缝隙漏进室内,恬淡静好,旁边煮茶的小炉,蒸汽蜒蜒上升,夹着姜和肉桂的味道。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随手放下文卷。
‘过来,’他说话的时候,左边的眉梢微微挑起。
我走过去,在宰相君放好的软垫上规规矩矩的坐下。
‘父亲大人。’
这种称呼,对我而言,仍然有些别扭。
他笑了,伸出手,将我垂在额前的头向后绾,露出全部的额角,他的手指冰凉,我下意识的避开。
‘这一次,想要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嘲笑我,因为我对他的称呼。
‘底下的人都在说,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硕鼠,在地板下面藏了很多金子,’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从宰相君进上来的桧木食盒里捻起一块桃酥送到我的嘴边。
那是当初为了离开这里到市井去过普通人的生活而偷偷藏起来的路费和安家费,一小袋砂金(蚕豆大小,几乎没有加工过的金子),后来决定留下来,我就渐渐忘记了,前几日家里换榻榻米的时候被翻出来。
我不是硕鼠,我嘟囔着,张开口,咬住他递过来的桃酥。
这个时代,甘蔗还是野生的,只有动物才吃,没有蔗糖,也没有白糖,人们在用的通常是粗制的红糖,所以做出来的甜食大多带点红褐色。
宰相君退出去后,我跟藤原道无对弈,五局,我心平气和的从头输到尾,他罚我在旁边的矮几上抄写一百遍《论棋》。
我握着狼毫,伏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抄写,藤原道无与我并排,拿了《类聚国史》本篇中的几卷阅读,我们没有说话,没有看对方,只是很近很近的挨着。
平护冢,桓武天皇的第七代孙,祖父邬城王(亲王的称号)在村上天皇的时代被赐姓平氏,从此与皇族脱离,降为臣籍,担任镇守府将军和上总国(今千叶县)的次官。
平护冢这一支平氏,自离开京都,到地方任职地方官,盘踞于关东(上总国、下总国、常陆国、伊势国等地),前后已经历三代,声望和势力深厚,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回到京都,获得登殿的恩典,蒙准家族的名字重新列入仙籍。
皇宫里正式的大殿一如紫宸殿、清凉殿等,除了特许之人,定例只有官爵品级四位以上的公卿才可以在其中行走。因为天皇本是神,住在云霄上,所以天皇的宫殿又被称作云上(意指仙宫),那些有资格在殿中侍奉天皇的公卿是云上人(意指仙人),而许可升殿的当值名牌,则被称为仙籍。
地方官虽掌握着实际的权势,但他们的官爵品级一般不会超过五位,没有敕许,无权升殿、入仙籍。
平护冢,由于华山法皇的推荐,在最近获得恩典,特许他登殿。
那些无聊、嫉妒心重的贵族对这件事完全不能接受,原本不齿与之为伍的乡下武士现在竟要与自己同列,这简直就是对自己和自己家族的耻辱,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要让平护冢吃点苦头,却被他很巧妙的化解了。
平氏与藤原氏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双方关系十分敌对,好在平氏的势力多在地方上,藤原道无要引导藤原氏从败亡灭族的危机中走脱,他可以扶植、培养接替的家族,但那绝对不会是平氏。
华山法皇的态度却很明确,那就是拉平氏入局,这令藤原道无倍感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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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非违使厅:
京城管理治安的部门,相当于警察局和检察院的合并。
《类聚国史》:
日史书,成书于九世纪末,共205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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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道无笑眯眯的拿着一根猫草在小竹眼前摇晃,一边说着:到爸爸这来。
小竹回答:去死!!!
58
椿夫人,父亲唯一的妻室,父亲有时候会到她住的北院宿夜。
三月,春雨甘霖,随风潜入,润物细无声,我坐在演武殿的廊上,背靠着廊柱,小腿悠闲的荡在外面,垂着眸,现在的这一刻,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梶守在殿外,像一道影子,或,还有其他人。
庭院中,正对着我的箭靶,五十步远,弦拉开,因为害怕呼吸使箭矢偏移而屏息,手臂和腰腹的筋肉绷紧,背脊微微离开廊柱,挺直,那也许是错觉,心跳越来越大声的鼓动着,视线开始松散,但我的感觉在这一秒钟却变得无比清晰,手指蓦然放弦,意识紧紧追着目光,羽箭一闪而逝,三分之一没入靶心。
嘴唇轻启,呼吸,雨没有声音,绵柔,衣裾和袜子染湿了,重赘,冷瑟,都不在意,身体重新靠在廊柱上,抬头,蓝色的天空完全隐没于云丛之后。
如果不去看就看不见,如果不去听就听不见吗?
在藤原道無的眼中,我是他的孩子,一个孩子,他留我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派人严守,除了他,谁也不能将我带出二条院,他说,你要永远待在我的身边,这足够吗?
我不能告诉他我曾经是谁,我不能告诉他每一分钟我都在等待,我不能告诉他当我看到他只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一点任性,我所感受到的喜悦、幸福、痛苦和绝望让我永远不再一样,我不能告诉他当他用力将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安宁就像灵魂已经降落,我不能告诉他他根本不需要派人严守这座宫殿,我会在他的身边,按照他所有的要求,这足够吗?
那不是洁癖,我只是异常固执的坚持,任何人,他的一生,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只能接受一个人。
椿夫人的眼睛里沉溺着深情,他们和睦,相敬如宾。
我不会爱他。
昨日,橘氏民部卿的使送来几盆珍贵的藤花,其中最大的一朵,花开时有三尺六寸,随赠的还有一诗:
“花开如宝盖,护庇许多人;
今后藤花,荣华日日增。”
说藤原氏的荣华,已经达到盛期,冠绝古今了。
藤原氏一门在朝廷出任三位以上公卿十四人,身居四位允许升殿三十余人。藤原氏的公主,长女,始备妻后(皇后),继而为国母(下一代天皇的母亲)。他们还大肆的兼并土地,本家名下拥有超过五百多个庄园,大批农奴,仓库里,珍珠美玉,古玩器具,各种从唐土和高丽泊来的奢侈品,应有尽有。
父亲看着那诗,黑沉的眼睛里掠过几分怒意和几分不屑,极盛而衰,他说,日落处的那片大陆,从商、周、汉,到隋、唐、宋,由外也好由内也好,每隔数百年遭遇战乱,改朝换代,大和,虽说是万世一系,但执权的家族却也是每隔数百年更替,这是天命,无法逃避。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所谓的天命,大概就是历史的重复性吧,只要环境、人、事展的轨迹相似,同样的结果就会再现。
我不能理解他的顾虑,我们所处的角度和高度不同,我们的习性也不同,他要操心的事情,我都认为无所谓,如果是我,在无可为的情况下,肯定会选择最简单并直接的方式——走人,反正这个时代交通落后,深山老林多,无主之地亦多。
想到这里,我开心了一小会儿,结果,整个下午就在两三支箭和时喜时忧中过去,直到梶进来打断,我才懒洋洋慢吞吞的起身,返回偏殿,那里,幸子已准备好沐浴的热水。
菊地年时去奈良,将妻子和一双儿女接到京都,现在,他们一家迁出二条院,搬入菊地氏位于左京六条的一座旧宅。
菊地不久就将官复原职,文章博士,品级叙正四位。
文章博士,是日本特有的一种官职,几乎由菊地氏和大江氏这两个家族垄断,那大概就是书香门第了吧。
我问菊地,文章博士平时具体要做些什么?他对我笑了笑,目光温和,回答道:去文章院、大学寮授课,参与拟文章生、文章生的考试以及应方略试的筹备和审评,为朝臣公卿起草奏章,修撰国史文书,为天皇讲解汉学典籍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菊地对父亲这次为他安排的新的仕途似乎并不怎么欣然,我因为没有出仕的打算,不需要很讲究诗歌和管弦,今天就算是菊地给我上的最后一课了,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他为何郁郁不乐。
他难得的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略犹豫后,在纸上写下一诗:
“吾家非左将,儒学代归耕。
皇考位三品,慈父职公卿。
已知稽左力,常施子孙容。
我举秀才日,箕裘欲勤成;
我为博士岁,堂扬辛经营。
万人皆竟贺,慈父独相惊。
相惊何以故,曰悲汝孤茕。
博士官非贱,博士禄非轻。
吾先经此职,慎之畏人情。
始自闻慈诲,履冰不安行。”
‘还在文章院的时候,那里气氛平静,我总想着要继承家业,学优而仕。到正式出任文章博士的时候,家父以自身经验,小心翼翼的告诫,说取得博士的职位不易,有人青睐,也会有人嫉妒和非难,你要谨言慎行。当时,我十分的不以为然。结果,弄得很糟糕。’
菊地淡然的说着,仿佛在说着与他全不相关的事情。
‘朝廷大贵族之间争斗不断,这几年,受内大臣庇护,我过的生活清闲适宜,很感谢。然而,为吏为儒,报效国家,这条道路……’
他没有说下去,抬起眼帘,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
‘在小仓山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曾一心想要避世,对一切都兴趣平平,希望不知道春去的度日,’他皱着眉移开视线,仿佛是在为措词为难,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一开始,我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的,但渐渐的,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开始注意起那片仿佛是神的蓊郁的森林,层层叠叠相互交错的枝叶,被支离破碎的阳光,和夜露的草地上亮晶晶的月光。并不是特别漂亮的景色,只是很安静,那个时候,我的心里,生出了一丝喜悦。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是遭逢了不幸,但那不是结束,自己必须要珍惜,并且也只有自己能够珍惜。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他是一个和善的人,他的这种秉性很难适应人际关系复杂甚至丑陋的官场,以后会改变吗?我们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从他的身上,我可以感到一股很深的眷恋,我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办法微笑,或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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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诗,前取自《伊势物语》,后取自《菅原文集》。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参见《论语》。
59
五月一日,日蚀。
这一夜,幸子说不能睡。
申时末刻,天空突然暗,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太阳已经缺了半角。
整个日蚀的过程持续了两刻(约一个小时)。
暮色时分,家里的下人奔走,各处庭园,一堆一堆柴薪和无数支火把点燃,殿室内,高的矮的灯烛也一一点亮。
父亲在宫禁之中,未得归,据说那里有阴阳寮的阴阳师彻夜举行镇魂祭,无需担心。
我被送到北院,与椿夫人在一起。
他们相信,当天照大神怒,将自己幽闭于高天原的磐石石窟,日蚀生,各种凶神、灾祸纷纷现世。失去太阳神力的护?br/>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