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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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税丁的身份必定大有问题。

    可是,闹江夜叉这些人,不屑深入探索可疑征候,也害怕与督税署的税丁打交道。

    用欺骗手段布疑阵,将各方人士的注意力引开转移,虚伪的行动必须令人产生真实感,得有明确的连续行动令人相信是真的,不然决难在这些精明机警老江湖眼下,掩护真正的行动目标。

    一连串无懈可击的行动,如期将各方牛鬼蛇神的注意力引开了,也让龙蛇们心中懔懔不敢干涉,置身事外乐得清闲。但也因此谣言满天飞,把横行五湖的水贼吓得闻风远遁。

    附近找不到贼踪,就得深入寻踪搜索。一天、两天,牛鬼蛇神们发现李雄的同伴赶到了。

    第三天一早,三艘快船从城北的新开河口水栅,快速地驶入高邮湖,升起风篷,向西驶向天长泽。

    高邮的各路龙蛇有目共睹,三艘船上各式打扮的男女,数量不少于半百。

    李雄一直就在舱面指挥,位于第二艘船上,传出的消息说,正大举出动搜捕最大的一股水贼首领猪婆龙。

    嘲笑的人,比称赞的人多十倍。

    凭几十个京都来的不知人物,在人地生疏的泽国水乡捉水贼,有如儿戏,肯定是白费工夫,甚至可能被水贼所歼灭,也可能被水怪蛟龙所吞没。

    方圆千里的泽国水乡,除了有名的五湖之外,还有许多大湖小湖,地跨数州县,有些危险沼泽,自古以来就没有人涉足。

    湖与河之间有水道相通,小船只通行无阻。水贼熟紧水道,凭三条船就敢深入,胆气可嘉,失败几乎已成定局。

    活不下去的人都去做贼,水贼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反正附近州县的官兵、民壮、舟快步快,只敢在重要交通线巡逻,谁也不敢远离。凭三五十个外地人深入泽地捉水贼,不啻白送死。

    湖西岸远在百里外,天水茫茫,风高浪急,船扬帆疾驶,浪涛中急剧升降摇摆,巨浪扑上舱面有如暴雨,除了舟子外,船外看不到其他人影。

    门窗紧闭,人都在舱内歇息。

    有些人开始晕船,大多数人皆躺下动弹不得。

    高邮湖与西北遥远的洪泽湖,有水道相通,两湖风浪翻腾,狂风乍起,湖水壁立,蛟龙出水,水柱升上半天,湖面的舟船一扫而空。

    每年遇风沉没的船极为惊人,北运的民生物质损失惨重,影响国计民生,因此出动无数人丁,开凿百里长河的内河以避风险。

    目下高邮以南至邵伯湖的漕河,预定秋末冬初重新疏浚,大量竹木石材,正源源不绝从下江运抵扬州附近储藏。

    后舱有四室,除了九名舟子之外。安顿了李雄与月华门的十二个男女,空间宽广,却没有人走动,大半的人躺下就不想起来,走动时东倒西歪,可不是愉快的事。

    就算现在发现了贼船,也不可能发动追逐。

    他们不是来追逐水贼的,只是计划行动的一部分。

    从出湖口至赤练蛇的搜索区,水程足有四十里,船向西航,距离逐渐接近。因此高邮的地方龙蛇,根本没料到两处的人能会合在一起。

    李雄不怕滔天的风浪,不时从后舱钻出,在舵房观察舵工控舟,注意航向是否正确。计划是他策定的,必须与船夫协同行动。

    向东望,已看不见高邮城,隐约可分辨水天尽处,一线陆地逐渐模糊消失。

    这表示航行已有一个时辰以上,离开东岸已有四十里左右了。

    穿了蓑衣,里面的衣衫仍然湿了一部分,一个巨浪扑上后艄,船猛烈升沉,像一盆水倾在他头上,雨笠几乎被风所吹飞。

    “再半个时辰便向北绕,小心了。”他向舵工附耳大声说。

    “放心啦,逆风行驶反而安全。”舵工也大声叫。

    当然不可能逆风行驶,而是斜向航行,两面转折,航程增加一倍以上。

    不需他耽心,他并不能指挥船夫控船,摇摇晃晃向后舱门走,风浪似乎更为猛烈了。

    舱门自行拉开,他不加思索一冲而入。

    “不要出去。”他大叫,拦住身形急晃的阴神传灵姑,转身急急拉上舱门。

    “哦!你像落汤鸡。”阴神传灵姑嫣然一笑,往昔阴森不苟言笑的面孔不见了:“快到西岸了?赶快换衣,水好冷。”

    “早着呢!”他扶着舱壁向前走,摘下雨笠:“你想出舱?出去一步就成了真正的落汤鸡,我穿了蓑衣,就几乎湿透了。这一天一夜,没有你们的事,安心歇息不要出来走动好不好?”

    推开舱房的门,阴神跟着抢入。

    他先是一怔,随即泰然卸除蓑衣。

    这是他的舱房,女人不宜进入。

    阴神取了挂着的面巾,递给他拭脸,大方中透着亲昵,毫无仓促窘态流露。

    “我先出去让你更衣,有些事和你谈谈。昨晚我们赶到,信差随后到达,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机会和你商量。”阴神向外走。

    衣衫大半湿透了,不换不行。换妥毕,拉开舱房门,粉颊微红的阴神略一迟疑,泰然入室。

    “请坐。”他盘起赤脚落坐:“传姑娘,请不要问及行动有关的事,反正你只要知道,一切按计划行事,情势皆在有效控制中。”

    他只有一个小包裹,表示离开高邮,便不会回去了,也表示行动正式展开。

    “我只想知道,杭教主何时可以赶到。似乎你把所有的人皆带走了,怎么不等杭教主便展开行动呀?”

    “杭教主不来了。”他笑笑:“按计划,他的船保持在贡船前面或后面三里左右。船一入漕河,上航的船速度慢。信差则走陆路,可以飞赶传讯。信差比你们慢半个更次,按行程,贡船必定在今晨辰牌末离开扬州。”

    “什么?贡船到了扬州?”阴神吃了一惊。

    “没错,信差是昨天近午时分动身的,四个时辰多一点赶了一百二十里,够快的了。”他仍然说出行动有关的事,也觉得目下已无绝对守秘的必要了:“贡船速度慢,而且很懒惰,辰牌末解缆,巳牌正恐怕还没离开三汊河码头,再沿途耽搁,我们有充分的时间等候他们入网进罗。”

    “老天爷,你真的有神机妙算才华。我猜想可能在淮安黄河渡头动手,门主则认为可能在淮安宝应中途。今早上船,还以为你在故布疑阵呢!你是说……”

    “今晚。”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今晚?可是,船向西行……”

    “还得转北,故布疑阵,然后突然掉头,顺风顺流直抵邵伯湖。好好歇息养精蓄锐,明天……”他的嗓音变得低沉,神情有点萧索。

    “李兄……”阴神发觉他神色有异,不安地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叹了一口气:“明天,我们这些人中,到底有哪些人看不到明晨旭日东升,只有上苍知道。你,我,都可能劫数者难逃,看不到贡船内的财宝。我精心致划的周详劫贡大计成功了,却无命享受。可是,我愿意做这件事,无怨无悔。”

    “李兄,你有感慨……”

    船猛然掀起,阴神坐不稳向李雄倒下去,被李雄一把抱住,两人同滚至舱壁下跌成了一团。

    “撞痛了吗?”李雄关切地将阴神扶起:“今天的风浪颇不寻常,但愿动手劫船时没有太大的风险。”

    阴神突然倒入他怀中,抱住他的腰,脸偎在他壮实的胸膛上,呼吸不正常。

    一阵幽香令他心中怦然,情不自禁抱住了柔软温暖的娇躯,低下头用下颚轻揉柔丝似的发髻,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倍。

    他终于抱住了第一次见面,便令他目眩的女人。那天,这女人大汗湿透了白衣裙,紧裹着玲珑透凸的喷火娇躯,几乎令他失态。

    依稀,今天这女人,虽然换穿了仅表小户人家闺女的青布衣裙,但感觉中,那天白衣裙的倩影仍然存在,幻觉与真混淆在一起了。

    船只仍在摇晃,他俩的拥抱却出奇的沉静。

    风声水声,船因晃动而发出的格支声,似乎并不存在,而听不到的心跳声,却可以清晰感到搏动的声音。

    “你如果取消这次行动,月华门毫无异议支持。”久久,阴神在他怀中抬起头柔起说:“在月华门我虽然没当家,但作得了主,门主会听我的。”

    “呵呵,你真会说笑话。”他轻抚阴神温润的脸颊:“多日辛勤布置,花钱像流水。四批人马,三组信差,活动范围广及千里,发动时也南北两百里同时迸发,能指挥中止行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会留意你的安全,所以和你一起行动。不要被我一时的感慨影响情绪,亡命闯道者对生死如果看不开,能闯的时日就不多了。”

    “李兄……”

    “天下的人都闹穷,唯一的大富豪,是京都紫禁城内那位皇帝。江湖上每一个组合也闹穷,极需横财发展壮大,所以浑天教与你们的月华门,几年来毫无进展,皇帝搜刮来的无数金银财宝,正是各门各道众所羡慕的横财。所以这批皇贡,对你们的生存发展极为重要。”

    “对你也重要吗?”

    “这……”他沉吟:“不瞒你说,我也搞不清楚,也没想到是否重要的问题。也许是天生反叛吧!想证明自己有掀起狂风巨浪的能力,有勇气作不平鸣,很蠢是不是?”

    “你精得很呢!甚至可以指挥千里外湖广武昌的眼线信差。”阴神脸上涌现一抹嫣红,躺下用他的腿作枕,把他的右手抱在怀里:“你说你会留意我的安全,我相信,而且深信不疑。”

    “当然你必须有靠自己的强烈信心,生死关头,别人是靠不住的。”

    “我知道。浑天教的人,都众口一词,说你的武功,能算三流,真的吗?”

    “是呀!所以我在他们眼中没有地位。”

    “凭你那天救我的迅雷似的绝技,老一辈的十一高人未必能办得到。我想亲近你,浑天教的人把我当贼防,不让我接近你。兰小霞更是……”

    “不谈她。”提起兰小霞,他感到不是滋味:“她对绝剑徐飞扬倾心,又疑心我不替他们尽力。我和他们的事你并不清楚,请不要过问。你们月华门的根底,我略有风闻,相当神秘,所以敢劫皇贡。我希望对你多一些认识,阴神的绰号是否意指你冷冰冰的女神面孔?”

    “我冷冰冰吗?”阴神笑问,笑容十分动人,哪有丝毫冷味?

    “天生丽质,我见……”

    没有机会让他把赞美的话说完,火热的娇躯猛地把他扑倒,贴在他耳畔的樱唇,传出的喘息声充满诱惑力,使他百脉贲张,浑忘身外的一切。

    一阵g情,一阵沉醉,他用更强力的拥抱,把可感觉出颤动的胴体,反压在凉凉的舱板上,狂野地、无限g情缠绵地亲吻那灼热的樱唇。

    回应同样激烈,双方的手,皆渴望地在对方身上摸索、寻觅、攫取、发泄。

    温柔的触摸已无法表达爆发和欲望,他近乎霸道地拉开那碍手的衣襟,胸围子的系带在他手中折断。

    耳中听到令他灵智狂乱的呻吟,强力的纤手抱住他的头。

    他的脸突然压上温腻如脂的山丘,眼中已一无所见,毫不迟疑地回复原始婴儿期,情欲怒涌如狂涛。

    另一座爱的小丘,也被他的另一手所强力占据。

    世间的一切已不存在,唯一存在的是官能的需要。需要满足,需要为烧灼肉体的狂热找出路,需要……

    已没有思索或克制了,原始情欲驱使他们追求官能的享受或发泄。船外的风浪一阵比一阵紧,舱内的情欲之潮狂野地泛滥。

    同一期间,四艘来护卫湖广钦差督税署的官船,正缓缓地驶离三汊河,向北缓缓驶向扬州。

    扬州也有渔船码头,皇贡不在扬州停泊。

    贡船极为醒目,各式旗帜飘扬,钦差的肃静回避牌矗立舱面,有佩刀挂剑的人警卫。

    一旦碰上前面的船只挡在航道上,便鸣锣示警叱令船只出航道,抗命者加重法办,后果严重。

    再就是船式易于分辨,一看便知是行驶大江的船只。

    自扬州至淮安贯通大河这段漕河,中型以下船只除非需要赶路,不得不在船头加桨外,通常借后艄的长橹成动力。

    用帆航行则降下舵控制方向,长橹除作动力之外,也兼舵的功能。

    西北风并不劲烈,漕河中航行没有风涛之险,但逆风逆流,不能用帆行驶,速度慢得像蜗牛,急于赶路的人,最好不要乘船上航,不然会急白了头。

    像这艘载重不算轻的官船,到京都要耗时百日以上。

    同一期间,另四艘小型客船,悄然驶过高邮河面,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樊良镇驶去。舱面除了控舟控橹的船夫外,门窗紧闭不见有人在外行走。

    韩税丁的船泊在码头,船上有多少人,连邻船也不知其详,因为他很少出舱走动。

    他和一高一矮两同伴,出现在对岸的西堤上,堤上巨大的柳树在强劲的湖风中猛烈摇曳,早凋的柳絮漫天飞舞,一阵阵长浪拍击着堤岸,宛若万马奔腾。

    天宇上彤云密布,初冬的脚步近了。

    向北望,可看到李雄那三艘船,从水口驶入波涛汹涌的浩瀚大湖。

    “会有人相信他们是入湖搜水贼吗?”韩税丁脸上有调侃的笑意。“这种大船,哪能在沼泽湖港的水道行驶?高邮的牛鬼蛇神,对他们搜捕水贼的意图深信不疑。”扮小厮的人嗓音十分悦耳:“得到风声的人,必定相信他们将绕至老鹳嘴,会合那边的人即将蠢动。闹江夜叉那些人会将消息加快传播,有心人不必费神打听便一清二楚,高邮的城狐社鼠,都知道他有人在老鹳嘴捉水贼。”

    “确是如此。”韩税丁点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显然布局的人棋高一着,已成功了一半。”

    “可能是时候了。”另一位中年大汉说。

    “对,是时候了。”韩税丁再次点头。

    “我们怎么办?跟去?”

    “怎能跟?跟也毫无作用呀!在贼巢附近等贼,绝对比走遍天下搜贼有利。守住巢,就捉得到鸟。”

    “不等进一步的变化?”

    “不必了,咱们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准备。”

    “爹,那个人居然像在撑大旗,实在可疑。”小厮另起话题:“我们应该把他弄到手的。”

    “那就前功尽弃,把戏玩不成了。不要理会他的事,没有必要在小枝节上分散注意力。我们走吧!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

    四艘小客船在樊良镇停泊,不走了。

    镇在州北不足二十里,有两百余户人家,漕河西岸也有数十家渔户,是本州四大镇之一。

    这里也是东堤终止点,往北漕河东岸不再有土堤,河旁任何地方皆可泊舟,不会有人理会的。

    近午时分泊舟,派人入镇买食物午膳,平常得很,但不再启航就不平常了。

    河上没有漕船往来,但各式各样客货船连樯接轴,该是顺利航行时光。向北,该在界首集泊舟。

    薄暮时分,五个村夫打扮的人,挟了长包裹登上西堤,向北疾走。抵达老鹳嘴湖面,已是二更时分。

    赤练蛇所雇的十二艘贼船,静悄悄半搁在湖岸上,惊涛拍岸,飞珠溅玉,水珠甚至飘洒至百步外的大堤上,听觉视觉在这里功能有限。

    五个人小心翼翼接近两家茅舍,夜黑如墨,风声虎虎,草木波动如浪,接近十分容易。

    没有灯光,没有警卫。

    抢入的五个人大感惊疑,怎么可能是空屋?略加商讨,便奔向大堤疾趋湖岸泊舟处。

    船夫都睡了,渺无人迹。

    第三艘船的舱门拉开,跌跌撞撞钻出一个仅穿了短裤的船夫,可能是内急,出船解决困难。

    舱面湿漉漉,还没站稳,便看到眼前出现怪影,神智一清,右手便被人擒住反扭至身后,痛楚光临。

    “哎哟!唉……”船夫挣扎着惊叫。

    怪影有好几个,船夫吓了个魂不附体。

    “那位姓万的雇主,到何处去了?”前面一个怪影声如雷震:“说!”

    “午……午后就……就走了……”船夫怎敢拒绝?乖乖回答。

    “午后走了?”

    “从……从湖中走的……”

    “混蛋,从湖中踏波走的……”

    “有……有三艘船,把……把他们二十几个人,一……一起接走的。”船夫从实说出经过:“要我们在原处等……等候,可……可能三两天之后才……才能回来,要……要我们不可随……随意离开船走动。”

    “糟!”问话的怪影跺脚叫。

    “老爷饶……命……”船夫狂叫。

    砰一声响,船夫被推倒在滑溜的舱面,爬起一看,愣住了,怪影失了踪。

    半个更次后,四艘小客船掉头向高邮飞驶,船挂起紧急警示灯,那是官船要求船让出航路,以便优先紧急航行的警示灯号,沿途的船只必须回避。

    已经是三更时分,飞赶也赶不了多少路啦!第九章第九章

    扬州至高邮一百二十里。上航的船只,通常是两日程,如非急于赶路,船只极少夜航。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逆水逆风上航十分辛苦,每个船夫皆需出动全力以赴,但夜间必须歇息。

    再就是这一二十年来,河上治安每况愈下,不但吃水饭的黑道小毛贼横行,连结寨在五大湖内的成群水贼,也明火执仗抢劫杀人。

    夜间航行即使结队自卫,也不能保证安全,船上所在的保镖打手,通常会拒绝夜航的要求,白天赌命,胜的成算比较多些。

    由于三汊河在府城南面十五里,北航到达扬州府城,最少也要一个时辰,因此必须在邵伯镇停泊歇宿,邵伯镇便成了漕河必须泊舟的宿站。

    邵伯镇也因此而成为府城最北的大市镇,设有巡检司、水驿、漕运署,漕运专用的码头可泊漕船两百艘,规模宏大,治安尚算良好,比高邮好得多。

    以往漕河水道,经由广阔的邵伯湖,风高浪险,航行船只损失颇大,十年前,万历十八年,开凿百里长河的内河连通湖东的邵伯越(月)河,从此舟船不再行驶邵伯湖,不再发生风浪覆舟的惨剧。

    而且,邵伯湖的水贼,也丧失在湖中劫船远遁的机会。

    扬州河防营的快船,一个时辰便可赶到邵伯镇搜捕,因此扬州至邵伯镇这段四十余里河面,是治安最良好的安全区。

    过了邵伯镇,经仙女庙露盘祠一带河面,可就是小毛贼横行,水贼成群出没的危险水道了。

    邵伯镇巡检司只有三十余名辅快,二十余名舟快,率领百余名应役的丁勇,动时像一群败兵,抓几个黑道混混勇敢得很,听说要抓有名的好汉或水贼,跑得比蜗牛还要慢。

    水贼如果要打劫,肯定会在邵伯镇以北进行。

    三艘贡船慢慢北驶,就以邵伯镇为宿站,次日一早北航,便可平安抵达高邮歇宿,水贼劫匪如敢妄动。一个也跑不了。

    河中船只多数是成群结队航行,上下各靠左鱼贯而进,中间偶或可看到有特权的船只,优先快速通行。

    贡船前后皆有船只上航,相距百步以上,不敢靠近。前面的船只如被官船跟到,乖乖地向河岸靠让出航道,让官船超越,普通民船哪敢阻挡官船的航道?接近也会沾上霉气,甚至会灾难临头。

    三艘官船皆不急于赶路,后跟的船只敢怒而不敢言,不敢超越以免麻烦。官船上迎风招展的各种旗帜,平民百姓看了都会心惊胆跳,虽然他们弄不清这些旗帜代表什么官。舱面佩剑悬刀的青衣大汉,也令人害怕。

    午后不久,官船驶抵湾头。

    湾头会合东西两条河,东是运盐河,西是人字河(邵伯新河),船只减少了些,往北二十五里,就是邵伯镇巡司。

    东西两河各驶入两艘小货船,进入漕河北行,插入贡船前面的船丛,然后渐渐落后,在贡船前面百余步,以后即不再落后,保持相等速度北航。

    贡船上的人,并没留意前面船只的变化,也无此必要,这段河面安全得很。

    薄幕时分,船靠上了邵伯水驿码头,水驿码头仅容许官船与公务船只停泊,十艘驿船经常有一半在河中上下按期行驶,其他船只,皆禁止驶入码头区。

    上游百十步,便是邵伯镇的商用码头。两艘小货船.泊在码头最南端,可以清晰地看到三艘贡船的动静。暮色四起,贡船的忙碌情形一览无遗。

    货船上的人,天黑之后有人陆续登岸,在码头的半边街买些食物到处乱逛,有几个神不知鬼不觉,登上另两艘小客船。不久,小客船悬出两盏暗红色的气死风灯笼。

    半边街的夜市,一如往常热闹得很。

    镇上街巷窄小,灯火明亮。市面繁荣,是一处富裕的小埠头,仅比高邮差一级。此地属扬州府的甘泉县,高邮的治安人员,在露盘祠便打道回府,不想多管闲事。

    邵伯水驿北,是河边小街的末端,这里才是全街的精华区,形成几条小街巷的消费市场,食店旅舍门摊小店铺,供旅客歇宿消费。

    扬州酒肆在本镇颇有名气,供应江南人很少喝的徐州高梁,江湖豪客闻香而至,生意兴隆。

    酒肆规模不小,有一间门面,大宴小酌悉从尊便。左侧的厅堂设有屏风,可隔成小间,供排场大有财势的豪客设宴,也便于女眷光临,但隐密性并不佳。掌灯时分,顾客如云。

    四位膀阔腰圆,相貌狰狞剽悍,佩了刀剑的中年豪客,叫了一席酒筵开怀畅饮,语音不时传出屏外。

    厅中灯火辉煌,酒肉香四溢,人声嘈杂,甚至有不少人划拳,有人怪腔怪调唱俚俗小曲。

    在这种码头酒肆中,几乎全是粗豪的酒客,不是高尚人士饮酒吟诗的地方。高朋满座说话也得大声些才能听得清楚。

    四人正谈得高兴,屏口传来两声轻咳,进来了两个雄壮的中年大汉。

    四人勃然变色而起,闯筵是极为犯忌的事,通常表示挑斗,来者不善。

    “哈哈哈!”先闯入的虬髯大汉大笑:“听口音厮熟,果然是独行狼郎承忠郎老兄。”

    “原来是你,鹰爪王王浩王老兄。”四人脸色一驰,那位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欣然说:“两位请坐。王老兄,好久不见。这位朋友是……”

    “在下飞狐杨义。”鹰爪王的同伴拖过长凳坐下:“与王老兄同在扬州钦差府盐政署有份差事。原来驿站的船是你们的。”

    “久仰久仰。”独行狼客套一番,先引见三位同伴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最后说:“上贡船每三月进京一次,你们扬州钦差府也是三月一次呀!”

    “郎老兄,怎么陈钦差会派你押船进京。”鹰爪王颇感意外:“早就听说你老兄在荆州陈钦差府中,身份地位极高,名列十八护卫,在钦差身边寸步不离。押送上贡物进京,不是你的事呀!”

    “什么十八护卫?该称十八妖魔。本来押送上贡物进京不关我的事。但启运前两个月,便查出一些浑蛋亡命,纠众准备打劫贡船,因此咱们来了四个妖魔,准备把这群杂碎一网打尽永除后患。”

    “知道底细?”

    “对,咱们派有眼线盯牢他们,可惜他们精得很,化整为零飘忽不定,策划的人是行家中的行家,所以无法掌握他们的计划详情行动步骤。总算不错,两天前终于收到正确的讯息。”

    “哦?是何来路?何时动手?”鹰爪王追问。

    “你们听说过浑天教和月华门吧?”

    “我以为是什么可怕人物,原来却是不入流的两个组合,你们未免大小题大作了吧?”飞狐语带讽刺味:“浑天教只能装神弄鬼,向一些暴发户诈骗偷窃。月华门专向一些地方龙蛇打抽丰。你是说,他们几十个杂碎,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错!老实说,我们可不敢轻视他们。”独行狼心中不悦,口气一冷:“二十余万税银,不得不小题大作呀!”

    “会在这段河面撒野吗?”鹰爪王赶忙打圆场,看出独行狼不悦:“要不要咱们助一臂之力?”

    “不在这段河面,但快了,咱们已派人前往布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们人不多,我们应付绰绰有余。王老兄相助盛情,兄弟心领了。”独行狼与鹰爪王交情不薄,话说得客气,也有意表现实力:“小丑跳梁,何足道哉?”

    “小心些总是好的。”鹰爪王深表关切。

    “已经知道他们准备下手的地方,而且有人在他们身边活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准备白天通过他们的埋伏区,便可一网打尽了。哦,你在扬州暨钦差府有多久了?一切顺利吧?”独行狼不想谈劫船的事,另起话题:“我那边还不错,只是经常闹民变,很讨厌。”

    “陈钦差号称阎王,也称妖魔,手段极为残酷,难怪经常闹民变啦!我在暨钦差府混了两年,确也捞了一两万银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来,敬四位一杯。”

    店伙已另送来餐具添酒菜,畅谈既往的得意事,以酒色财气为主题,避免涉及劫船的事,以免再发生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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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就收工,码头区不再忙碌。但仍有些地方灯火依然明亮,有急于卸货的船只赶工。再就是不时陆续泊岸的船只,旅客纷纷登岸。辛苦了一天的人们,以及抵埠的旅客,皆前往市街活动。

    起更时分,码头区灯火渐稀。

    两艘小货船有人悄然出舱,一个个像幽灵。两盏暗红色的气死风圆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度虽然有限,但这种光可以及远,显得颇为特别。

    水驿专用码头下游百十步,河对岸的堤岸泊有两艘小客船,没有灯火,黑沉沉不易引起注意,堤岸只有暂泊的小型船只,通常是本地附近村落的私用舟艇。

    漕河堤工程浩大,南起扬州,北抵宝应,长两百余里。在这里,称邵伯湖堤;在高邮,称高邮堤或西堤。

    高邮邵伯白马汜光诸湖,容纳七十余条河水,地势西高东低,这条巨堤拦住了大量的洪水,工程之巨,可想而和。

    堤西临湖,惊涛拍岸波澜壮阔。堤东地势东倾,因此与掘开的越河(月河)之间,有一段河岸,船停泊在河岸上,并非停在堤下的。停泊的小舟艇不妨碍河上的交通,因此没有人理会这些小舟艇的活动。

    两艘小客船也有人悄然活动,浑身灰暗似乎像猿猴,不易看出他们是否穿有衣裤,像传闻中的水怪。

    河上不再有舟群,偶或有三两艘悄然上航或下驶,这些是夜航的船只,这段河面治安良好,夜航很少出事,自卫力雄厚更是安全。

    上游,一艘中型客船,正缓缓驶过漕运专用码头,接近商用码头区,桅灯也是暗红色的。

    商用码头区下游百十步。便是水驿专用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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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邵伯水驿位于镇南漕河旁,有专用的驿船码头,驿馆有十余栋房舍,可接待一两百名因公过境的官员差役。街口对面,是巡检司衙门。经北迤东,是小街巷形成的市集,连接商业区码头的半边街。驿站出了任何意外,片刻便有巡捕赶到,街坊的民众。也将潮涌而至看热闹。

    驿站本身的丁夫驿卒,也具有制裁罪犯的能力。所以驿站附近,可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驿承是朝廷的特务眼线,也兼任邵伯镇的地方仲裁首长。巡检司的首长巡检大人,见了他也礼让三分,虽则两者同是起码官,职掌不同。驿站出了安全问题,尤其是危及所接待的过往官员,巡检司衙门如果保护不周,后果极为严重。

    驿站码头不但有站本身的警卫,也有巡捕站冈巡逻,歹徒屑小毛贼,绝对不敢在附近走动撒野。

    可是,能防屑小,却没有防范大群匪徒公然劫掠的准备和能力,以往也从没发生过这种重大刑案。邵伯湖的水贼,根本没有在镇附近作案的能力。

    今晚来了三艘湖广钦差府的贡船,警卫增加了一倍。船本身的警卫,也加强了一倍。船上的大员,有一半住入官舍招待所。在心理上,增加警卫只是职责所在,按规定行事而已,这里根本不可能发生安全上的事故。

    已经收到正确的消息,哪用得着担心。

    中型客船终于驶过商用码头,接近水驿。

    两艘小货船,则先向水驿漂去,下漂的速度并不慢。

    初更将尽,镇上的市街热闹得很,夜市方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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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贡船有三艘,哪一艘真正载有金银珍宝,只有少数几位负责人知道。

    其它两艘副船中,所装载的箱笼木柜,数量与型式,皆与正船完全相同,甚至每箱的重量,也相差无几,每艘贡船的外观,当然也相同,连各种旗帜的数量,也是相等的。

    十余年来,从十余名太监督矿钦差,增至两百余名税监钦差,大量搜到天下财富的太监遍天下,运送上贡财物的车队与船队络绎于途,水陆并进。

    各地亡命抢劫皇贡的事件也层出不穷。不过,抢劫成功的案件并不多。

    负责运送的钦差府爪牙,不但人才济济,实力强大,沿途各地官府,也派丁勇民壮护送。

    有卫军的城市,甚至被要求派正式的卫军护送。百十个暴民亡命,想抢劫成功非常困难,被抓住的一律就地正法,在当场被杀死亡算是幸运的了。护送的人对付抢劫或盗窃的亡命,唯一的想法是尽快斩杀净尽,绝不留情。

    河宽不足百步,水流湍急,下航的速度甚快,黑夜中也看不清船上的情景。

    码头警卫与贡船上的警卫,毫无戒心,精神懒散,刚看到船影接近,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一艘漂来的小货船,砰然大震撞上了码头,跳出一群戴了仅露五官的黑头罩,全身黑劲装,仅在左臂缠上白巾的怪影,一半挥刀剑扑上码头,一半跃登贡船,猛扑船上的警卫,暗器似飞蝗,人随暗器蜂涌而上。

    中型客船也冲上码头,跳出更多打扮相同的怪人。

    杀声暴起,狂叫声惊动全镇。

    中型客船涌出的人中,有鬼见愁李雄,首先跃登中间那艘贡船,手中有一把单刀。

    阴神传灵姑和一位月华门的人,加上赤练蛇和花花太岁,像是他的守护神,左右保护着他同时登船。

    他脚一沾舱面便仆倒、斜滚,间不容发地避过警卫奋勇砍来的一剑,立即飞跃而起,踹破已经加锁的前舱门,乘势冲入。

    “噢……”警卫被阴神乘虚切入,一剑刺入右胁。

    花花太岁随后跟入,快速地用火褶子点燃了废竹子所制的火把。

    掀开中舱的舱板,便看到堆叠整齐的许多木箱,单刀重重地砍劈,第一只木箱破裂。

    银光耀目,果然是五十两装的砝码形银块,长途搬运,不用元宝或马蹄形的银锭。

    “是这一艘!”花花太岁欢呼。

    “假的!”他砍另一只木箱:“不信你刮刮看,添一添也不错,银子据说是润舌的。”

    第二只木箱砍破,也是银锭。

    他一刀砍破了一箱,里面是灰黑色的铅。

    “我去找另一艘,你们搜另一舱。”他不再浪费时间,急抢出舱门。

    杀声大起,同伴已分工合作,砍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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