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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青筋突现。

    王妩看出了张燕的顾虑,从腰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又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郭嘉会对她不利。

    张燕又看了一眼郭嘉被缚住的双手,略一迟疑。王妩却已然转过身去,绕到了郭嘉身前。

    “郭嘉!”正面看到郭嘉时,王妩不由被眼前那苍白清瘦的脸吓了一跳。

    “奉孝!”清朗的眉峰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薄削的唇角随之轻轻勾起,一张灰沉沉的面容一下子就变得生动起来。就连那一双古井无波似的黑眸眼底,都蕴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还是那一抹循循善诱的笑容,连那仿懒洋洋的说话语气都分毫未变,就和那日放她离开曹营时一模一样,令王妩突然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由地发怔。

    然而话音未落,郭嘉扬起的唇角猛地一顿,尾音立刻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突如其来的剧咳令郭嘉甚至来不及侧身避开王妩,只来得及偏过头去。他苍白如纸的半边脸色骤然血色上涌,如泼脂染朱,过于清瘦的侧脸颊骨上几乎有一种逼人的艳色。

    月下舞剑的张扬,一石四鸟的险狡,暗夜狙杀的狠厉,山间同行的清朗,无论何时,天生鬼才郭奉孝,都当面如冠玉,玉树之姿,轻言浅笑之间指点江山,运筹帷幄,深不可测。

    经年不见,却又几时变作了如此模样?

    王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将计就计,误导曹操疑心的是她,单凭曹操处置赵云的态度来看,一旦对郭嘉动疑,结果如何,她又怎能坦然地说一句全未曾想到?

    任凭郭嘉才智绝世,面对这莫须有的人心猜疑,就连周全性命,亦需殚尽智竭。

    此番首战青州,曹操军中猛将如云,曹氏将虎豹,夏侯领长矛,一骑一步,正奇相依,却是将年不及而立,资不同曹族的郭嘉推到了主帅之位!

    其心其意,昭昭若揭!

    若时间倒流到身在曹营之时,王妩还是会毫不犹疑地做同样的决定。可现在,她一时之间却突然有种想要转身而逃的冲动。

    这么一犹疑,郭嘉已然勉力调匀呼吸,压下了那阵剧咳,转首抬眸,正好见到王妩目光闪烁,清婉的眉宇之间极淡极淡的一抹类似负疚的情绪却被紧抿着的唇角扰得复杂起来。

    郭嘉微微皱眉。一开始,他本以为曹操对他的疑心始自他私藏敌将之女。而擅识人心如他,时间一久,又岂会感觉不到其中的蹊跷?曹操的这份疑心太过不同,就像这次要他为帅攻城,说起来,反倒是更像是……防范和忌惮……

    可曹操又为何要忌惮他?

    原本,他以为问题是出在曹操那一份不曾明说的意图和野心上。然而,当他费尽心思,设计几次明示暗示汉室将尽,徒留无益之后,曹操却还是分毫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

    隐隐约约之间,郭嘉知道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便是那样东西最终触动到了曹操对他的态度,可任凭他如何细想,这一切却始终如同蒙在远处山峦上的一层轻雾,摸不到,触不着,怎么也想不透关键的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

    而王妩的这个神情,瞬间令他心里一直以来疑惑又浮现了上来。

    剧咳方停,郭嘉又双手被缚,满面不正常的嫣红之色渐渐褪去,而深邃幽然的眼底却还留着几分湿意,如古井涟漪,水光点点,映得他连眉宇间掩不住的恹恹病容都仿佛一下子生动起来。

    历史上,郭嘉因病早亡。

    王妩慢慢呼出口气,定了定神,而下一刻,却一句话脱口而出:“郭嘉……你若能留下,你我之间,便一切不计……”

    “留下?”像是出了神般地,这一回郭嘉并没有执意打断王妩,要她改口称字,只是极慢极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别具深意的两个字。

    留下,留在青州。

    所谓“一切不计”,酒宴交锋,山林狙杀,困囚曹营,青州对阵,俱如云烟过眼,只要他点头。

    通透如郭嘉,自然听得出王妩的言下之意。非但如此,他甚至还听出了王妩这句话里那一丝孤注一掷的冲动放任之意。

    郭嘉并不知道在被诸葛亮临阵摆了一道之后,王妩说出这句话之前纠结多少顾虑,他只知这句话,原本并非她本意。

    郭嘉挑了挑眉:“我若不应,你又当如何处置?”他云淡风轻地望着王妩,神色淡淡,而目色灼灼。

    明晃晃的利刃映着王妩修长白皙的手指,素手执刀,如拈花折叶。点头,这利刃则割断将他手腕绑得生疼的绳索。而若他不应……

    “曹操如何待子龙,我便如何待你。”王妩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底一片清亮明澈,之前的矛盾纠结仿佛于一瞬间烟消云散。

    留郭嘉下来,确实与王妩之前的盘算不符。但这一句话,虽还不曾与旁人商议过,却也非从未深思熟虑过的一时冲动之言。王妩既然说出了口,自然便也想好了之后的应对。

    郭嘉闻言目色一闪,仿似灵光突现。

    曹操欲招赵云于麾下,不成而布局杀之。王妩用此事作比,以生死相挟的同时,无形间却将她自己放到了与曹操一般无二的位置上!

    曹操对他莫名的疑心防范,甚至杀心渐起,那百口莫辩的蹊跷,终于是随着王妩的这一句话,令郭嘉突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解释!

    当日他和王妩同在一帐,若是曹操的疑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私藏王妩而来的,甚至根本与他无关……那又当如何?

    防范也好,忌惮也好,若是曹操的方向错了,又当如何?

    再回想从前种种疑惑,竟是一切都有了解释。思及于此,郭嘉终是动容:“你与主公……相识?”

    王妩不曾想到郭嘉竟能从她这无心的一句话里得出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结论。心中微诧之际,不由轻轻扬起眉。

    然而郭嘉一贯淡然如清风朗月的目光此刻紧紧地盯着她,明明双手被缚,明明神容憔悴,却仍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好像利箭刀兵锋刃下那一缕看不见的气机,将王妩牢牢锁于其中。

    显然,若是王妩不答,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王妩和曹操一个是幽州北疆将帅之女,一个却是兵家自起的宦海官阀之后,他们如何相识,王妩若是言之不详,亦或是言辞有差,他亦不会罢休。

    扬起的眉梢渐渐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初时的诧异过去后,王妩想了想她与曹操之间的关联,却突然想到了一个矫情无比,却又贴切无比的词语。

    “神交。”

    郭嘉闻言明显一窒。说不信,可王妩眼带微笑,容色坦然,正为自己“妙手偶得”的贴切之词“欣慰不已”。而若说相信……他自问不是拘泥自封之人,可这却是他此生所听过的,所想到的最荒谬的事!

    然不管如何,他既入青州,无论他愿不愿意留下,生也好死也好,尤其是他现在还猜着了曹操忌惮之心的源头……王妩绝不可能再放他回去与曹操上演一段冰释前嫌,又君臣相知的戏码。

    而更重要的是,当曹操发觉自己认错了人的时候,智绝天下的郭嘉已然被缚于王妩面前!

    其悔也甚!其恨也甚!

    王妩其实很好奇,不知这个时候的曹操,会是一番什么样的表情。

    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郭嘉只思索了片刻,便不由苦笑:“嘉甘拜下风。”

    纵然不明王妩所谓的“神交”究竟指的是什么,但此时再回想她那日离开曹营时的所言所行,郭嘉哪里还会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山林狙杀,掳王妩入曹营,那一石四鸟之策他自以为思虑周详,却不想终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作者有话要说:老板终于出差了!我终于有时间写文了!呼——

    第九十六章

    张燕匆匆赶到城内的伤军营,而赵云却恰恰离开。于是他按着伤军军士的说法,又纵马折了回来,生生在郡府内问了一圈,这才终于在陈匡房中见到了赵云。

    只是这么一个来回,纵然他骑术精湛,也到底耽搁了不少时间。

    赵云原本以为王妩心神劳伤,总要好好睡个半天,这才放心地将战后收尾交给了张燕,自己则欲和陈匡商议此番远赴辽东之后的打算。

    “飞燕兄!”陡然间听到王妩单独留下郭嘉的消息,赵云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情急之间,膝头砰地撞在木案边,险些将木案一同掀翻。

    郭嘉不似那些腰间长剑只作佩饰的寻常谋士!那日高密酒宴上,那清如月色,冽沁寒芒的剑影,即使双手被缚,与王妩“单独相处”,他又岂能放心!

    木案虽没翻,但却狠狠晃了一下上面的茶盏,水渍泼出,沿着木案的一角,沥沥洒到陈匡身上。

    纵然陈匡其实一听到张燕说出来的话就猜到了赵云的反应,然于他而言,身体的反应却远远及不上脑中所想的速度,根本来不及躲。

    “先生……”赵云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匆匆再去扶那茶盏。

    “快去快去!”陈匡伸手将他的手一挡,干脆拂了盏,随意将湿了大片的袖口一甩,眉梢轻皱,连连摇头,佯怒之中,眼底却是带了揶揄戏谑,“让阿妩跟着一同来,省得你再泼我一身水,还要白饶我一件衣袍。”

    “先生……”赵云这时候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过度。

    郭嘉不同于寻常谋士,王妩又岂是寻常女子!这到底还是在青州剧县的郡府之中,不是曹操的大营,王妩既然单独留下郭嘉,自然是有她的打算,他如此反应,倒像是……

    想到这里,赵云不由微窘。

    陈匡见他不动,眼底的笑意更深:“怎么?又不想去看看了?”

    怎么可能不去!

    赵云低下头,清了下嗓子,借机掩去面上的不自然:“那……云先不打扰先生休息了……”也不等陈匡再出言赶人,他向陈匡长长一揖,退到门口。

    假作没有看到还站在门口的张燕,从之前的一脸紧张,变到现在要勉力忍住笑的扭曲神情,他故作自然地在张燕肩上顺手拍了一下,以示报讯之谢。紧接着,脚步便不自禁地快了起来,仿若带着一阵风,往张燕所指的方向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房门,赵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往王妩房间的方向而去。纵使他心里很清楚以王妩的行事之风,既然敢于单独留下郭嘉,就必然有万全的把握,可不知为何,一想到王妩提及郭嘉时的时时谨慎细思,以及每每郭嘉看王妩时那饶有兴味的探究眼神,他心头就会涌起几乎从未有过的焦躁。

    曲廊将近,赵云猛地收住脚步。他压了压呼吸,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握成拳,再慢慢松开,又掸了掸袖口衣角也不知存不存在的轻灰,负手于后,压着步子缓步而行。

    然而才没走几步,就听到曲廊的第一折后面,传来一声熟悉至极的轻叹。

    “我该怎么办啊……”

    王妩一贯清冽自信的声音不复明朗,半是懊恼,半是无措,好像遇到了什么左右为难的天大难题,又好像是做错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声音虽轻,却仿佛是一块巨石,猛然砸到赵云胸口。

    王妩纵身为女子,却极少流露出这般柔弱无助,忧心忡忡又隐隐约约有些惊慌的寻常闺阁女儿之态。至少她在赵云面前时,当笑时笑,当怒时怒,总是决断果敢。几经凶险,赵云听到过她说话时因惊惧而话音微颤,见到过她强出头时色厉内荏,却唯独不曾听到过她用这般语气说话……

    赵云下意识屏息,已然放缓的步子一顿,干脆停了下来,心跳却愈发快起来,负在背后的手掌又捏紧成拳。

    而王妩又叹了口气,几乎咬着牙般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云姜!”

    云姜?不是郭嘉么?

    赵云心中诧异,却顿时似有什么重重落下,松了口气的感觉。

    跨过曲廊的围栏,避过一个曲折的死角,向那个方向看去。只见清风拂面,嫩绿轻曳,轻幽的话语声随风送来,两个秀挺纤细的身影,一坐一站。王妩依旧一身利落的男装短褐,披着长及地面的披风,背对着他而坐。她一口气叹完之后双肩立刻垮了下来,毫无形象地半趴在石案上。而站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她肩膀的,正是云姜。

    “子龙此番大胜曹军,怎的反倒累得你苦恼若斯了?”云姜摇了摇头,颇为不解,“难不成他还胜错了么?”

    王妩从石案上撑起来,露出被她压在下面的舆图,往云姜的方向推了推:“我随子龙突袭青州,固然是打着要据地自守,拥兵自重的主意,可说到底,子龙到底是……父亲麾下之将。中原之地,曹氏称雄,而子龙领军白马义从却能南向以青州为凭,与父亲互成犄角,似和非离,将帅相依,各军各领,同气相援,令曹操心生顾忌。”

    她一面说,一面并起两指,在图上缓缓自幽州的位置往下,划了一个弧线,在青州之处顿了顿,随即掠过徐州之侧的海面,停在了长江以南:“曹操为全稳妥,为赶着时间争胜天下,必不会死盯着我们这边缘之地而弃西蜀天府之国。只需得年余休养,我们就可再借海上水军之力,赶在东吴孙氏崛起之前直抵江南,从此据江背海,骑兵为刃,一南一北,天下三方鼎足之势便可大成!”

    诸葛亮能无中生有,助刘备三分天下,王妩既知这波澜壮阔的历史,自然也深知鼎足而立的好处。她不想称王列帝,但既然能借公孙瓒之势获取一方独属于自己的水土,又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打算,自她随赵云袭得青州起便一直在盘算,自一开始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念头,始于裂地而治,修身独立,强民抗敌,到后来定青州内乱,开海域盐道,才慢慢地成形。甚至她身陷曹营,发现了曹操的来历之后,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不和公孙瓒当场翻脸,只要这三足鼎立的局面尽快形成。

    一旦这三分天下一定,公孙瓒就算是想要发难,曹操虎视眈眈,也不容他轻易动手……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公孙瓒神智昏沉,赵云大胜曹军,锋芒湛然,留守于幽州的那些个老将们又岂肯乖乖俯首听命,再续南北呼应之局?

    说着说着,王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怔怔地看着指腹下的舆图发愣。方才说到西蜀她突然想到,刘备被曹操扣在长安,而诸葛亮又在辽东摆了她一道,趁乱投了被公孙瓒打压的原幽州牧刘虞,若是这事被曹操知道了,他该是再接再厉,一鼓作气要置她于死地呢,还是调转枪头,先将那传说里的西蜀刘汉掐灭在萌芽之时?

    现在孔丰平控制了曹操的后方经济,而赵云所领的骑兵又锋锐骁勇,曹操想要置她于死地……

    王妩轻轻抿了抿唇……今日的青州已经不是昔日郭嘉摆个鸿门宴就能生乱的青州了。王妩原本要任何以青州为敌的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目的几乎已经达到……在这风云变化的乱世,谁又承受得起与青州全力一拼!

    王妩正神思不属,而云姜却是狠狠吸了口气。方才王妩极度沮丧之下,有些话未尽深思,就一口气冒了出来。她固然隐约猜得到所谓的“西蜀天府之国”指的是何处何地,固然不甚解“东吴孙氏”又是何方兵马,可王妩所言的“三足鼎立”之势却似有铿锵之音,听得她惊心动魄。

    区区一副舆图,区区一个女子,竟是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如泼墨挥毫,成竹在胸,寥寥数语之中,不知含了多少杀伐决断,筹谋权衡。她本以为那日东莱驱舟,王妩所言的裂地而治已是不容于世的胆大妄语,岂知那惊世骇俗的裂地而治仅仅只是王妩的第一步……

    云姜动了动唇,想要说话,却发觉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了一丝不知是笑还是惊的复杂纠结之色。

    正在这时候,云姜目光流转间,瞥到了立于她们身后数步之遥的赵云。

    而王妩却还沉浸在现在的诸葛亮能拖住曹操多久的问题里。毕竟,那个小小少年再老成,也是年未及冠,虽智计出众,目光长远,可若是对上了曹操,也不知能不能拖到甘宁练出一支足以纵横海域的水军,往东吴之地渗透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她不由轻声自语:“同样是姓刘,不知这个刘虞比起刘备来如何?”

    “刘虞刘伯安,性仁厚,实慈心宽仁之主,却非将兵之帅。”

    回答她的不是云姜,而是赵云。

    王妩微微一惊,回头看赵云时,还笼着一层困扰忧恼之色的眉宇下,明澈的眼底里,毫不遮挡的惊讶看上去却很有几分无辜迷惘的意味,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指点江山的豪气?

    赵云不由唇角微翘,脚下加快了几步,行到王妩身侧,接替过云姜的位置轻轻将手掌按在她肩头。

    云姜这下倒是彻底从刚才的冲击中冷静下来,向他点点头,又朝王妩递了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让出了她身侧的位置,很自觉地拿了张燕当借口告辞而去。

    待云姜走远,王妩立刻又苦了脸,向赵云叹气:“进退两难啊……子龙,我们该怎么办……”

    既不想看到刘虞真的在诸葛亮的扶持下成了气候,又担心他无力拖住曹操,将自身的命运完全放倒别人手里,不管刘虞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妩怎么想怎么都不安心。

    而更重要的是,赵云纵为骁将,壮志凌云,疆场纵横,却没有那一心称王的野心。而乱世之中,不进则退,独善其身,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王妩的目光停留在赵云英挺的眉宇间……

    “昔日我率常山乡郡少壮近百,投于主公麾下时,恰逢主公方定乌桓之时。”赵云并没有给王妩再继续想下去的时间,直接开口道,“其时主公看似势大,威名赫赫,然而内抗刘虞,外敌袁绍,正是腹背交患之际。论民心不及刘虞,论出身不若袁绍,纵几战几胜,然真正所投者却远不及刘袁二人。”

    “记得当时主公也曾问我,缘何人人皆属意袁氏,而云独回心于幽州。我那时随口而答,不管主公信与不信,其中真正的原因我却从未曾对人言。”

    袁绍出身世家,多有志士因其名望而投。但其寡断善变,朝令夕改,实非将帅之才。这一点赵云看出来了,郭嘉也看出来了,就连王妩也很清楚。而刘虞……那时候刘虞还是朝廷亲命的幽州牧,直辖公孙瓒属军,为人为政更是宽厚,因而民心极盛。

    但赵云却带了人直接投入了公孙瓒麾下。

    王妩轻轻皱了皱眉,抬着头望他有些累,便干脆站起身来,与他并肩而立。

    赵云突然提起那么久以前的事,自然不会是全无用意。王妩也隐隐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定是对青州,对目前的局面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刘虞曾趁白马义从主力袭乌桓时,发兵将主公困于幽州边境一山村之内。本是胜券在握之局,却因主公下令放火烧村,刘虞竟是调动全军救火而非攻敌,被主公冲出重围,与白马义从汇合,反成夹击之势……”

    赵云的声音发沉,目光望着王妩身后的那一株苍绿大树,却又似透过那大树,一直望到很远的地方。

    他所说的这场战役,发生在王妩到这个时代来之前。而以王妩半吊子的历史,自然也不会记得相关的因果。但就是这寥寥数语,王妩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疆场拼杀,本就是尸骨成山,血流如海的局面。刘虞当日虽然救了人,灭了火,确实是仁厚得很。但一旦放眼大局,他不能一举灭了公孙瓒,之后两军势必还要再战,那在战争中死的人,又岂止千百倍于当日几家屋舍!

    正所谓慈不掌兵。

    正如王妩初见赵云时那一身白袍血染,银枪碧血,如同战神天降的身影从另一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来自地狱的索命修罗?乱世争雄也好,守土卫疆也好,谁又逃得过成王败寇。

    对于初初离开常山的赵云而言,袁绍和刘虞一个寡断,一个优柔,而公孙瓒纵然性格刚愎,却无疑是最适合领军作战的人。

    速战速决为上。

    他习得一身武艺,疆场拼杀,如鱼得水,自不会甘于田垄躬耕。他想建功业,书青史,但自始自终,归根结底,他是想要以战止战!

    以战止战。

    细细想来,赵云的这个想法,在这个奉行了百年儒家思想的汉室江山时代里,似乎倒是和曹操“假使天下无有孤,又将有几人称王,几人称帝”的说法很有几分不谋而合的意味。别说是旁人,就连王妩,一旦想明白了,也不由心神摇曳,震惊不已。

    轻轻呼出一口气,王妩扯了扯唇角,轻轻露出个笑容:“我确实懒得很,一直想着一劳永逸,将青州拉出战局,成一方净土……”

    她慢慢调整了下呼吸,罢了,战便战吧……

    然而,一念尚未转完,王妩突然觉出不对来。

    以他们现在的兵力,与曹操一战,势均力敌,两败俱伤之下,非但根本达不到以战止战的效果,只怕又是一番分崩离析的纷乱!

    而王妩终于猜到了赵云的言下之意,但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当时投入公孙瓒麾下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那现在呢……

    刘虞显然难成大事,江东孙氏尚未崛起,袁术屡战屡败,而荆州刘表又止步守成,夸夸而谈,招揽人马多年却始终不见动作……

    赵云在王妩面前,还从未如此欲言又止,言不及中过。他原本去找陈匡,也正是打算和陈匡先商量一下该如何向王妩开口,而却终究还是一见了王妩便无法再有所保留。

    不可两败俱伤,那便只有强强联手!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俺又回来啦!

    超长一章送上~双休应该还能码出来一章~

    每天被老板奴役到八点半,然后再开车一个半小时回家的生活让我森森有种掐死老板的冲动!

    注:《三国志?赵云传》:云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为本郡所举,将义从吏兵诣公孙瓒。时袁绍称冀州牧,瓒深忧州人之从绍也,善云来附,嘲云曰:“闻贵州人皆原袁氏,君何独回心,迷而能反乎?”云答曰:“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遂与瓒征讨。

    圆月觉着,说仁政,公孙瓒其实是根本挨不上边的,所以这个说法其实应该也就是客气客气。私以为,赵子龙投公孙瓒,是存了快刀斩乱麻的战略思想,而很可惜,后期的公孙瓒固步自封,建易京而屯粮,赵云也看出了这把刀钝了,于是寻机离去。但子龙之忠,直到公孙瓒兵败**之后方才再度出山,在那个时代,实令人感佩。

    第九十七章

    “阿妩……”见王妩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仍是久久不语,赵云试探似地叫了她一声,而王妩却始终垂着目光,似在凝神细思,又似黯然神伤。从赵云的角度看去,只见眼睫如羽,微微轻颤,偏偏看不清分毫她面上的表情,千军万马犹色不变的胆魄却在此刻动摇了起来。

    青州之地,是他率军袭得不假。可从安民到筹粮,从分化世族到募兵铸铁,哪一样没有王妩的心血?从疾驰三百里,到乔装潜行奇袭青州,赵云很清楚王妩一旦拿定了主意,又意味着什么!

    自从曹营回来之后,赵云不是没有诧异过吃了那么大亏的王妩见了公孙瓒却一句也不曾多言,却也只是以为那是她以退为进,并白马义从与徐州之兵,为掐住曹军后方的商道留出足够的时间而已。

    而那与曹军针锋相对,几乎在疆场上瞬间压垮了曹军气势的铁骑马镫,赵云原本也只以为那是王妩要狠狠出一口困囚曹营的恶气……

    直到方才听王妩亲口道出三分天下,再回想前事,他才如醍醐灌顶。一面制衡曹军,一面不怯于战,原来王妩早有打算!

    自王妩那一次疾驰三百里为他找刘备搬兵之后,他二人行事之间默契渐生,可有意无意间,却都从来不曾言及过彼此对今后的打算!

    直到如今,王妩的算计眼见着落空,方才激出了赵云的打算。王妩着眼于前,谋多方平衡,要天下三分,而赵云要的却是天下归一!

    如此南辕北辙,足可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纵然赵云心志坚毅,此时却也不由忐忑。

    然而,王妩却伸手抚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

    天知道当她发觉自己筹谋了许久的大方向落空之后有多恐慌!

    瞻前顾后,运筹帷幄,本就不是王妩所长。所谓三分天下,左右逢源的平衡之道,旁人看起来惊世骇俗,于她其实不过是早就有珠玉在前,依样画葫芦而已。因此气势再足,算计再多,终还是没有考虑到这条路一旦行不通又当如何。

    曹军已经打上门来了,箭在弦上,退无可退。而攻,则势必要一争天下。可且不说还留守于幽州的那些老将手中还有雄兵数万如何蛰伏,光是赵云自身,兵威直指,却是无心九阶。

    这种感觉就像是以前开车到个陌生的地方,导航一下子没电了一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油箱里的油虽然是满的,可不识方向,能不能顺利开到下一个加油站找人问对了路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又像是鼓足了气往前跑,却一脚踏空……

    她都快愁死了!

    好在,原来赵云早有打算……

    王妩悬得发慌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也不抬头,身子轻轻一偏,极其自然地将头枕到了赵云胸口。

    手臂环住劲瘦有力的腰身,男子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衫透了过来,好像一股脉脉细流,熨得她心中说不出的宁定安然。

    站在她身边的,不仅是疆场上的骁勇战将,更是拿得定主意,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如何而战的铮铮男儿!她还有什么好忧心的?

    只不过,这个气宇峻拔的男儿,似乎心跳得……有点快……

    赵云这会儿显然没跟上王妩的节奏。他想过王妩会吃惊,会生气,会伤心,甚至会立刻甩手就走,却压根没想到到了这箭在弦上的时刻才陡然发觉两人志向不同,竟是……换来了满怀的软香温存……

    先前的紧张不安一时还没缓过来,带得赵云的身体也连同着僵硬起来,半举着手臂,犹犹豫豫地放到王妩肩背上,似抱似搂,却是硬撑着力气,半点力道都没落在她身上。

    “我只是个小女子,既不能自立为帝,也没你这大丈夫悲天悯人的胸襟,我也不在乎江山何属。我只愿我心中顾念之人平安喜乐,足下所踏之地安定无乱,不用流离失所,不用仰人鼻息。”王妩也不后退,就这么直接从他怀里仰起头看他。

    两世为人,王妩的志向从来就不是做什么女强人。裂地而治也好,三分天下也罢,都只为在这乱世里寻一片桃源净土,自由自在,平安喜乐。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

    这是习惯了一个人肩扛一切的结果。她做不到力挽狂澜,也不想舍生取义,便只能固步自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而现在,却有一个如山的身影无时无刻,都挡在她身前。刀山血海,饥寒伤困,都会挡在她身前。

    是战是和,抗曹还是联曹,又何关紧要?

    自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王妩便一直避免倾尽心力避免和曹操正面为敌。从程昱到郭嘉,她的一言一行都反复斟酌,极为谨慎。甚至撞破曹操的底细,她安排孔丰平从商业着手牵制曹操的后方,也是制衡为主,始终不曾将冲突放到明面上。

    直到这次曹操主动进兵,又因为要从刘备手里要回那数千精骑,这才有了青州外那一场如同摊牌一般的胜仗!

    然而说到底,如何应对曹操,王妩还真不在乎。

    江山如此多娇,她却只想游山玩水。

    王妩抿了抿唇,长长的眼线如一弯清澄见底的山泉,映了漫天细碎的星光。

    然而看见赵云一脸不安却又茫然无措的神情,王妩不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灵动轻盈的眸光透出几分戏谑捉狭:“我若是拦了你做救民的大英雄,岂不成了乱世害人的祸水红颜?”

    “嗯?”赵云还在茫然中,慢了一拍才猛地反应过来王妩的意思,眼睛一亮,“阿妩!”

    王妩只觉得腰间一紧,紧接着双脚腾空,竟是赵云一把抱了起来,狠狠转了圈。

    原是看出了赵云的不安,故意存了先抑后扬,好好吓他一下的心思,也是不想赵云今后再有什么还如同这个时代的“大男人标准”一般死扛在心里。却没想到一贯自持冷静的赵云方才却是真的慌了神。

    王妩惊叫着搂住赵云的脖子,紧紧闭了眼,不去看眼前飞转的景物,直到感觉到赵云停下脚步,才慢慢睁开眼。

    耳边赵云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铿锵有力,仿佛也在宣告着他心中的欢腾喜悦,王妩不由也跟着笑起来,手臂却是将赵云环得更紧。等赵云回过神来,想要将她放下来时,她却是赖着怎么也不松手。惹得赵云脸上发烫,四下看了又看,不能先松手,也舍不得先松手,只得挺直了腰背,老老实实继续将她抱在手里。

    王妩本就是寻了个清净无人的地方和云姜倒苦水的,云姜又是见了赵云方才走开的,这四周当然不会还有旁人。因此,王妩很放心地窝在赵云怀里开始了盘算:“打了一场胜仗,若再要和曹操联手,定要先寻个不损声名的说法……”

    “嗯。”赵云点了点头,拉弓擎枪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王妩,脸上红云不散。

    “降汉不降曹是肯定不行的,姓刘的都靠不住……”

    “嗯。”

    “不行!不能用‘降’的,胜的是我们,怎么就要我们降曹了……”

    “嗯。”

    “不如这样,联曹不降曹,我们压着手里有的,和他联兵可以,但这兵权却还是要牢牢在你自己手里。我不与他争,他一朝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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