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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别想卸磨杀驴……”

    “嗯。”

    王妩说一句,赵云就应一声,开始她还是存着戏谑之心,可几个念头转过之后,却是真的操心起来。曹操已然不是那个曹操,赵云固然和和谈之心,但若是就这么贸贸然去谈,定会被曹操匡了进去吃了亏。要和曹操在战场下周旋,也只能由她这个算是知根知底的,先和陈匡商量了,最好还能再套一下郭嘉……

    如今的她也不再是身陷曹营里任人宰割的板上鱼肉。有了孔丰平在曹操后方的经济控制,还有赵云足以直面曹军的兵力,曹操如果要硬拼,她固然要狼狈应对,可对于曹操而言,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曹操这些年来东征西战时间实在太过紧张,虽说是接连将几大敌手打得分崩离析,胜局已定,可却是始终来不及将几股势力彻底赶尽杀绝。中原之地还有袁氏未平,关外马腾羌兵蠢蠢欲动,隔江还有孙氏正在崛起,曹操要争雄天下,与他们言和,与他也是利大于弊。

    她的橄榄枝,接与不接,信与不信,今时今日,曹操已无太大的选择余地。

    想到这里,王妩不由笑了一笑。

    她当初能瞒过曹操,祸水东引,只因着郭嘉替她瞒下那两句诗的来历,曹操问过一句而不得,疑心之下便绝不可能再问第二句,反而引来郭嘉的防范之心。一来二去,两人都是藏着掖着,才会造成如今这个局面。而青州城外的这一战之后,相信曹操定然会察觉其中的问题。当日高密酒宴之上,她当中说出这两句诗,听到的人本就不少,曹操此时有心探查,自然会想到她头上。

    待他现在知道自己疑错了人,反令“清清白白”的郭嘉陷落青州。天降鬼才,就这么被他推出门外,怕是连肠子都该悔青了罢。

    设身处地地为曹操想了想,王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转回心思来,看着赵云英挺俊朗的面容,轻轻挣了一下,攀着他的臂膀:“累不累?”

    “嗯。”

    所谓惯性……

    好在赵云总算反应快,连忙手臂一紧,将正要挣下地的王妩托得更高,连连摇头:“不累不累……”

    笑话,就算是刚下疆场,久战脱力之时,他也不会抱不动王妩。

    盘算了许久,在赵云怀里也赖了许久,最终王妩还是决定再等一等。等曹操猜出她的身份后的反应再说。

    毕竟,还要防着曹操铁了心地就是要赶尽杀绝。那赵云的以战止战,怕是就要先从曹操开始了。

    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无论此时她再如何筹谋,也别无益处。

    ***

    曹操的反应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直接得多。

    当天晚上,曹使拜营。

    作者有话要说:难得六点半就能下班,赶紧赶一章出来~

    各位追文的亲们,最近实在太忙,我会尽量保证一周有两更,第三更以上就是福利了~肯定不坑,绝对不坑!!!

    正文完结后还会有俩番外,点播预约中~

    感谢千雪童鞋扔了一个地雷,枫林路童鞋扔了一个地雷,阿lyn童鞋扔了一个地雷,在我断更到周更的情况下还有地雷,真是……

    某月森森鞠躬,捂脸继续码字去!

    第九十八章

    由于马娆之事,公孙续在军中的名望一落千丈,再加上青州之军由赵云统领多时,又有那么一场和曹军明抢明刀的大胜仗摆在眼前,曹军遣使之事,郡府之中,虽上下奔走,却极有默契的没人在他面前多提一言半句。

    反之,堂前点齐了灯火,陈匡于左,赵云于右,王妩大大方方居中而坐。

    曹操的反应来得太快,她要试一试他究竟猜出了多少。

    曹使荀谌,字友若,长得高高瘦瘦,长襟直裾挂在身上倒像是扎了旗的高竹竿一般。见了堂中这极为反常的座次,微微愣了片刻,而跨过门槛的脚步却是连停也不停,背脊笔挺地径直行到王妩面前,长长一揖到底。

    王妩的心头顿时敞亮。心里一有底,眉梢眼角之处便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隐约的笑意来。

    “友若兄。”

    陈匡率先站起身,向荀谌拱手为礼。王妩或许未必明了这个荀友若的能耐,可他却是清清楚楚的。

    荀谌奉命与袁绍之甥高干一同出使当时还在韩馥手中的冀州,说动韩馥引袁军入城助之抵御公孙瓒不说,更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韩馥交出一州州牧之位,兵不血刃为袁绍铺就了一州之地,成就了其雄霸北方的最大根基!

    陈匡故意投入公孙瓒帐下的“以身饲敌”之计,虽然知道的人寥寥,但因着他二人都与高干相交不错,彼此之间倒也有过数面之交。

    只是,自陈匡到了幽州之后,便再没见过荀谌,竟是不知这个当年头一个劝说袁绍不可信曹操的“故交”又是如何反而投到了曹操的麾下。

    “子兴兄。”荀谌一礼周全,直起身来,正好向陈匡回礼,动作如行云流水,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又见故人”的感叹来。

    “匡与兄分别多年,却不想今日却得相见。”陈匡也是一脸不知真假的唏嘘感慨之色,不等荀谌接话,颇为熟稔地直接留客,“此番既然是友若前来,万事之外,少不得匡要一尽地主之宜,多陪兄多饮几杯,一慰昔日之交。”

    昔日之交在昔日,此时已是各为其主。

    荀谌神色不动,极捧场地一连串道好,紧接着又跟出了一句:“谌此来青州,乃是受命我主,请青州主事过营一叙,以你我知交,临行前定然是要向子兴兄多讨几杯水酒。”

    照理说,青州城外的一战,他们赢得极为漂亮,曹操若想再战,便需往别处多调兵马前来,而此番乱世,以曹操的企图野心,怕是别处的兵马早有布置。那若是不想再战,此为青州地界,曹军只需撤军而去,青州兵马不曾做好攻占他属之地的打算,纵然追击,顶多也是气势上的分别,实际却也未必能拿下多少好处。

    因而,在这种时机之中遣使,陈匡还真猜不透曹操此举的目的。然而荀谌此人又极有辩才,若不知其所图便与其相谈,怕是十有□□要被他给绕进去。这才以故交为名,抢先起话,想得便是先摆下酒宴,多打几轮口舌之争,也好探知一下曹操的意图虚实。

    却哪知荀谌这回走得却不是口舌游说的路线,一开口,便仿佛全不曾打过腹稿似地就这么极其直白地将来意道了出来。

    请青州主事往曹营一叙。

    陈匡觉得一定是他听错了。先不说他口中的青州主事指的是谁,两军对垒,哪有就这么派个人,如此大大咧咧地说一句话,就要对方主事乖乖跟着走的?城门口的那一场厮杀还算什么?

    就算这个人是舌辩才高的荀谌,要言和也没这么言法的。开口便是要主事亲往敌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昨日一战,狼狈而败得是他们,而非曹军了。

    陈匡憋了一肚子套交情,探口风的话顿时憋在喉咙口,半句也接不上来。

    而说完这句话的荀谌,目光便不再落在陈匡身上,转而盯着王妩,目中毫不掩饰的探究审视之意看起来很有几分刚健倨傲的意味。然而配着他方才的礼数,一退一进之间,却是拿捏地自然无比。

    王妩忽地笑起来:“也是,就算是曹操敢来青州,我也没把握能保得住他的性命,可不只有我去么?”

    她毫不客气的自认青州主事,而这话说得却是半真半假,含讽带笑。陈匡和赵云只当是故意相讥,可荀谌心里却是一下子翻起了滔天巨浪。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之前的倨傲神情顿时消之无形。

    因为他离开曹营时,曹操说了和王妩近乎相同的一句话。

    ——“若青州一心一力,孤往青州也未尝不可。然公孙瓒气犹未绝,公孙续又胡莽,威不压父兄,只能请彼过曹营一叙了。”

    当时,他以为曹操说的是赵云,而“父兄”二字,乃是源于赵云与王妩之谊。但当他在门前见到竟是王妩居主位而坐时,这才犹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曹操口中所言的青州主事,竟就是眼前这个一身短褐,灵动如一股山泉般的清丽女子。

    “谌离营之时,曹公嘱谌转呈一书,曰青州主事之人见此书后,定会随我同归。”荀谌目光轻闪,从怀中取出一条素白绢布,托于手中,上前两步。

    赵云斜斜跨上一步,阻住荀谌,半挡在王妩身前,率先将那绢布接过来,递到木案上展开,同时有些犹疑地看向王妩。

    被当成贼来防的荀谌也不以为意,交出绢布便很自觉地后退了两步,他腰间连佩剑都不悬,自不会直缨赵云之锋。只是退管退,目光却是不动声色地落在王妩接过白绢的手上,仿佛要看透那纤长白皙的指节,看出她看了那封书函之后的每一分心绪。

    充作书函的绢丝并不细致,黑色的笔墨一笔一笔透绢而过,绢布上的字写得顶多只能算得上是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比王妩那几乎从不在人前露脸的一笔字好不了多少,笔意虽重,构架也牢,落笔却是明晃晃一眼即辨的稚嫩生疏。

    这是写惯了硬笔字的结果。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白绢上的十个字繁简体差别不大,却是从左至右,用的正是现代人的读写习惯。

    “哈!”王妩一下子没忍住,直接喷笑出来。

    这七步诗是曹植曹子建被兄威逼时的代表作,此时却被曹操抓来这么一用,他日岂不是还要在七步之内另作一首?

    想到现在曹操的身份,这不成了老子抄袭儿子么?曹操这是坑儿子呢!

    王妩越想越乐,低头清了好几下喉咙,这才好不容易压住笑,抬头却正好对上荀谌有些恼怒的神色。

    王妩略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为何事着恼。拿起那白绢,向他摆了摆手:“别多想,我并非嘲笑曹操的这一笔字。只是这诗……”她话语顿了一顿,这首七步诗用在此时虽有些不伦不类,但光看着两句,所谓“相煎”,除了是曹操领兵来犯之外,想来孔丰平那里也已然得手。这样说来,却也不错。

    王妩抿唇笑了笑,突然问了一句任荀谌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是什么意思的话,“曹三公子可好?”

    话一出口,她就突然想起来,早几年她初回幽州时,公孙瓒允曹操互结姻亲之议,险些将她嫁给曹操长子昂。曹操的长子既然是曹昂,那曹植便应该称四公子才对……

    却不知若是如此,曹魏的帝位还是不是轮得到曹丕来坐。

    她正脑中飞快闪念而过,一口气想得很远,然而这心里的决断也做得极快。她向陈匡拱了拱手:“先生得遇旧友,本当好好饮上几日。只是我还要劳烦荀兄带路,只好先记下这酒宴,来日再饮了。”

    一旁憋了许久气的陈匡正对着那白绢上的两句话沉思,闻言不由一惊:“带路?你真的就为了这两句话,便要去曹营?”

    “阿妩!”

    “阿妩!”

    同时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地轻喝。赵云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刚不赞同地瞪了她一眼,就意识到了另一个声音是谁的。当下也顾不得说别的,因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青衣如竹,清朗若玉,正是此时本应该被羁押在房的郭嘉。

    “奉孝兄。”荀谌没想到能见到郭嘉,大喜过望,仗着自己距离门口不远,也不顾去想郭嘉是如何在这四下都是青州兵士守卫的情形下跑来的,抬腿就匆匆迎了上去。

    却哪知郭嘉仿佛全没看到他似的,拂袖径直入内:“你要见主公,双方定下时辰,各带同数的兵士,选一处地势开阔,不易伏兵之所见便是了,何必身入虎岤!”

    上一次在曹营,只躲在暗处见一见曹操就吓成那样,她此番又是为何要自己送上门去?上一次在曹营,他还能将她藏在帐中,此番又有何人能庇护与她?

    饶是郭嘉聪慧绝世,也想不清楚,曹操和王妩这两人一来一去,究竟打的是什么哑谜!

    尽管赵云很有立刻把郭嘉打出去的冲动,却也不可否认,若要和曹操和谈,他的提议确实可取。

    不想王妩却是连连摇头:“照你所言,费时费力不说,我与曹操所谈者,若是要出自我口,入于他耳,就算是陈兵于开阔之地,也少不得要驱散亲兵,面对而谈。先不说若那时曹操突然发难,我一个弱质女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等情形之下,若是有擅射之人伏于暗处,我们不是活生生成了两个靶子?”

    王妩边说边往前走,可才跨了两步,手腕一紧,就被赵云不动声色地扯了回来。微微偏头,看到赵云面色发沉,握着她的手腕没用多大的力,却硬是透着一股难得的执拗。

    王妩嫣然一笑,菱唇微扬,抿着一丝戏谑狡黠的笑,眼中灵动轻盈的眸光好似映了漫天的星子。顺着他的力道退了半步,站到他身边,柔声轻语:“此处到曹营,来回最多不过半日,我只在曹营中留一个时辰,算上路途,若我到时候不归,你便领军打过去,好不好?”

    “胡闹!”赵云压低了声音,握着她手腕的手不由紧了紧,很有几分再也不放手的感觉。

    “孔丰平月前在衮州动手,曹操的后方金银截断,粮草无处兑换,算算时间,现在这消息想必已然送到了曹操帐前。大军在外,粮草为先,杀一个孔丰平是小,但此时孔丰平一死,衮州和司隶两处的百姓至少要损失半数之财,到时候民乱四起,后方不稳,帐下的兵士在老家的老父老母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替曹操去夺天下?”

    王妩的目光清亮,这后一句话,似是在说服打着以武力阻拦她到底的赵云,却又似故意示威,说给荀谌听的:“事到如今,孔丰平尚且如此,曹操又岂能动我?”

    筹谋经年,现在再和曹操面对面,吃亏的还真未必会是她。

    “那孔丰平是你……”荀谌心下骇然。由于如今驻守衮州的荀彧与他是同胞兄弟,衮州那几乎起于一夜之间的乱象他清楚得很。

    只因孔丰平平日里所居之所大门紧闭,一夜之间屡传重病之言,各家通过他兑换米粮财物的商贩顿时手忙脚乱,待荀彧发觉之后将躲在自家后院神采奕奕的孔丰平拿下之后,流言已散,民心惶惶,除了让孔丰平好好地,时不时地在人前溜一圈之外,再无他法安定人心。

    荀彧再有理事之才,魄力决断,也难杀孔丰平。

    以此为证,曹操自然也动不了王妩。

    制衡之势已成,该谈的也到了好好谈一谈的时机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周一更的圆月本周报道!~

    小孔童鞋的伏笔已经用到了~接下去就是当面锣对面鼓啦~

    不负责任小剧场——曹营乱象

    曹植:阿爹欺负人!qaq

    曹操:臭小子,有老子在,用不着你七步成诗扮惨样,七步诗不用就浪费了。

    曹植:阿爹欺负人!qaq

    王妩:不对啊,曹操,你和我穿来的时间差不多,就有了四个儿子……这,算不算你替别人养儿子?

    曹操:呀呀呀呀,臭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郭嘉:主公怒了!来来来,阿妩快躲到我帐篷里来……

    赵云:躲你个大头鬼!阿妩是我媳妇!

    郭嘉:……

    第九十九章

    夏雨倾盆之后,夜里的空气都显得轻了几分。穹帐般的天幕浓黑一片,也无星辰也无月,只有偶尔的一阵轻微细风吹过,清清透透,也不觉得冷。

    曹军的营帐青灰成片,点点火光,散发出袅袅轻烟,只一瞬便就消失在暗沉沉的天色里,来来往往巡夜的兵士脚步齐整,兵戈铿锵,除了偶尔的口令交接,听不到半分窃窃私语。

    而帐内却是另一番情形。

    案上樽俎,梅子的青酸甜香混着酒香,淡淡的充斥着偌大的军帐。一樽煮酒,不待尝,酸甜的气息便已然令人熏然生津。

    青梅煮酒论英雄。

    纵使已经过了梅子青青的时节,但曹操这一樽梅子酒,用意却是清楚得很。

    王妩掀开帐帘,在帘前稍稍站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这是把我当刘备了?”

    曹操并算不上高大的身形就坐在矮榻上,一手执盏,一手虚扶在案上,微微偏身,目光逡巡于挂在一侧的舆图上。从侧面看去,鹰鼻微髯,额宽颚方,略黑的眉梢眼角处风云之势隐隐,气势沉沉。王妩进帐的一瞬,他蓦地回首,眸中精光乍现,如阴云漠漠之中陡亮的闪电,自她身上一扫而过。

    在那一瞬间,那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王妩分明地感觉到一股沉沉的压力随之而来,似倾山倒玉,逼得人心魄震凛。

    然而只眨眼之间,那股压力又骤然消逝,快得仿似王妩的错觉。

    “史载曹魏有三患。”没有招呼,没有寒暄,曹操缓缓扶案起身,目光又回到了那副舆图上,好像全没有看到帐中多出来的一个人,“官渡之战者一,历时八载,耗尽钱粮,人心浮荡。后又有宛城张绣降而复叛,失长子曹昂,曹丕争位,兄弟阋墙,动国之传承。其三,青梅煮酒,误信刘备,纵虎归山,终成后患。”

    “我只用四年的部署,初时腹背受敌,前狼后虎,诸侯割据,曹营之中兵不足万,粮不过旬,自保堪堪。却看如今,袁绍早亡,冀州归服,张秀刘备之徒,我既早有防范,又何足俱?最多再要五年,放眼天下,万里江山,又有何人还能与我一争!”

    曹操原有些低沉微哑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目中熠熠,整个人如同一下子亮了起来,俯仰生辉。万里江山铺陈于前,锦绣天下乾坤在手,长歌当啸,击箸当歌,壮志凌云,直说得王妩也跟着气血翻涌,心潮激荡,仿若面前的那一副半人多高的舆图变作了金戈铁马的画卷,纵马迎风,提剑纵横,说不出的畅快。

    不得不承认,这个曹操,对这乱世的人心把握得极为透彻。志在杨明垂古也好,救民安邦也罢,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乱世英豪的胸中沟壑,无论是何打算,他这一番宏愿无疑都极契合人心。

    更何况,没人比王妩更清楚,曹操坐定最后赢家的可能性有多高。

    “如今曹魏还是有三患。”王妩的声音清透明澈,偏又字字如刀,狠狠剥落曹操那慷慨激昂,“袁绍虽亡,其甥高干却是直接夺了袁氏的兵马,纵不若袁绍早年兵强马壮,但却避免了袁氏兄弟争权,自耗其力。高干率袁绍余部蛰伏于并州荒蛮之地,看似是不敢直缨曹军之锋,但你似乎忘了初败不忿的凉州羌兵。”

    王妩故意顿了一下,假意没见到曹操陡然难看起来的脸色,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纵然没有了刘备,只要诸葛亮还在,刘虞的声望又是极高,西向入川,青州之战一日不止,你便一日腾不出手来,时日稍长,西蜀刘氏立足一稳,刘虞的儿子可也未必是那甘愿双手奉城的刘阿斗……”

    “若不是你突然多插了一手,诸葛亮再精明,也断活不到今日!”一听到诸葛亮,曹操的脸色愈发难看,重重地哼了一声,直接截断了王妩的话。

    王妩只当没听见,偏了偏头,凑到舆图前,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图最上方指了指,又缓缓顺势划下,一边续道:“马腾领北面羌兵暂退,可他女儿马娆却还在青州;诸葛亮最擅借势平衡之道,联弱抗强,他联的会是谁,抗的又会是谁,一念即知;而东吴如今已渐渐成势,长江天险难越。而若是驾船自青州东莱出海,绕过三韩之地,再折而南下,江南腹地尽在。自海路绕过长江,就算周瑜算尽机关,孙策勇冠千军,东吴富庶之地,和一马平川又有何分别?”

    弯弯绕绕,从袁军到马腾的凉州骑兵,从西蜀到东吴,由她娓娓道来,一切竟都系于青州。万里江山在望,却仍是山高水远。论兵论战,论治论史,王妩俱难与曹操相敌,但星星之火,却也足以能将眼前这一片大好形势毁成满目苍夷。

    于王妩,顶多不过是今后扬帆,远遁他乡,甚至比一比寿命,大可等曹操百年之后再归故土,连放逐都说不上。

    而曹操却不得不用数倍的时间再去收复失地。

    “靠!”曹操的脸色几度变幻,终是吐出了一个令王妩怀念不已,又有些陌生违和的发音。

    王妩不是不紧张。

    两人的身份都挑明到这个份上了,他若还硬是要在她面前做曹操,王妩也没办法。说的是光脚的不如穿鞋的,可她现在……也实在算不上是光脚的了。曹操不敢用现有的成果和她硬拼,其实,她又岂敢用青州,用赵云,去赌一个三分赢面都不到的局?

    不过是一番博弈,看谁最终让步而已。

    总算,曹操到底觉得自己更伤不起,先一步松了口。王妩心头一松,背上也是薄汗透衫。

    曹操狠狠往口中倒了盏酒,“砰”的一下,将酒盏砸到案上,再撑不住那一副枭雄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了王妩一眼,恶声恶气:“你傻了啊!总不见得真要保你那便宜老爹称王为帝!公孙瓒那种人,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历史上他能固守易京,置心腹老将的求援于不顾,现在也能和我联手设局狙杀赵子龙,将来要是真有称王的那天,怕你要悔之晚矣!”

    成为曹操四年多,从初时的重伤垂危起,当时他身边无一人可信,无一人可托,全凭他自己谨言慎行,算计人心。时日久了,如今便是连睡梦之中的呓语,也断不会冒出与这个时代不相符合的言辞来。故而即便是露了底,几句话一说,便自然而然地又带了几分古韵出来。

    王妩彻底放松下来,伸手给自己也倒了盏酒,轻轻抿了一口。温润润的梅子酒酸甜得宜,浓厚的酒香更是满口馥郁,一层一层地自舌尖蔓延开来,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味道,却别有一种熏然。

    “这年头,会打仗的将军不好找,能坐龙椅的皇帝还会难找么?”在曹操的帐中,王妩放心得很,说出来的话根本就没什么顾忌,“公孙瓒既然不行,随便找个姓刘的小孩子养起来,我说他是皇帝他便就是皇帝,听话又好用,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事,我也会。”

    曹操一下子语塞。这话说得实在,刘备可凭一个姓氏就自称皇叔,可见皇家人最不缺的就是七拐八弯的穷亲戚,找个万事不懂的小毛孩子,自然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到时候,甚至只需昭告天下,汉献帝被曹操挟持,导致政令不通,同宗兄弟临阵即位,若是勤王成功,便还政于王,一句空话而已,却足以将所有与他作对,亦或是不想归服于他的人收拢麾下。

    这个时代的人,对王权尚有敬畏之心,故而纵然有人想到了这个法子与他抗衡,也没胆子用出来而已。刘备自称皇叔,以汉室宗亲之名后立为王,其实何尝不正是走得这个路子?

    “得了得了,”曹操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却还是免不了咬牙切齿,“你开条件!”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来了王妩早就有了言和之意。若非如此,当初他直入长安挟令天子之时,便是王妩另扶天子,和他打对台最好的时机。那时候他前后马腾马超父子悍勇不让,又有袁绍刘备伺机而动,占不住这天下唯天子令的大义,就算他一日三封檄文昭讨“伪帝”,也势必难保形势会脱出他的掌控。

    既然王妩早就存了人情留一线的念头了,而他又实在不愿为个根本不想和他争夺天下的女子大动干戈,损人不利己,现在对面而谈,说不得让她予取予求,但这人情,他却是非还不可的了。

    ***

    青州内。

    赵云和郭嘉对峙而立。

    王妩和荀谌一同离开后,想得眉心发痛也没想出其中道理的陈匡只能焦头烂额地迅速安排城中布防,调兵遣将,连夜便将三千人支派了出去,直逼青徐两州和衮州相交的边界。若是王妩这里稍稍有失,便是一手围魏救赵。

    青州各郡尚未从大胜曹军的欢庆中回过神来,便急急又如同机轮一般运作起来。快马传讯,一道又一道手令自郡府中发出,人潮穿涌,街面戒严,各司其责。

    唯独赵云,白衣银枪,未着戎装,被郭嘉堵在了郡府的大门前。

    “让开。”赵云手指收拢,冰冷的银枪斜指,如天边龙挂,凛然生威。

    郭嘉仍是一身青衣,手中的长剑横于胸前,似一汪冷月倾泻,映得一张清俊的容颜更显苍白。仿若没有看到那不知染了多少鲜血的锋锐距离自己身前仅三寸之遥,他只是微微笑了一笑,半步不退。

    ***

    曹营。

    王妩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比了比:“第一,青州之地,我寸步不让。”

    曹操有些意外地挑起眉:“你既来投我,还要青州做什么?他日我一统南北,大不了将蜀川之地划给你做封地就是了。”

    青州是王妩的起家之地,莫说还是个能自给自足的临海之处,就算是个荒芜贫瘠的地方,也断没有再回归王妩的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绝对的王权之下,青州的兵马,势必是要打散了重新编入其他队伍里的。更何况是原来青州的主事人?

    “就算你把天下九州都给我做封地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多了几个赋税而已。若无自保之力,我要再多的钱也没处花销。”王妩连连摇头。

    “你想怎样?”将富饶的蜀中之地化为封地,曹操自认这个条件足够优厚。蜀中之产,绝不逊于青州。曹操暗自盘算了一下,再往上,便只有整个江南,鱼米之乡了。

    王妩抬眼对上曹操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句:“青州之地,我寸步不让。我要的不是封地,是一国两制。”

    “不可能!”

    第一百章

    天光渐亮,晨风如拂。

    衣袂翻卷,在风中带起猎猎的响声。郭嘉的唇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设计甩脱守卫,原能趁着草营来使的间隙,混入曹使的队伍里脱身,却偏偏正好叫他听到了王妩答应要去曹营。

    他早该想到那个几乎将衮州搅翻了天的孔丰平本就是王妩的安排。那个小女子,行事胆大包天,却最是惜命不过。没有万全的准备,又怎会再去曹营!

    可笑他脑中竟全都是当日她哭得浑身发颤的模样……

    再看赵云,郭嘉的笑容又渐渐淡了下来。

    “你到底有什么好,要她如此费心费力……”郭嘉声音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模糊得在晨风中一吹就散。

    “青州可以由赵云自治,但我要驻军!”

    曹营里,曹操已经从初闻“一国两制”的震惊中冷静下来,扶案和王妩面对面而坐,开始讨价还价。

    “我可以以公孙瓒的名义收服幽州骑兵,辽东以西,非邻海之地,我寸土不要。往南,我可以从海面出兵,绕过长江,与你水师两相合击,助你在孙策立足未稳之时拿下江东。甚至青徐两州的赋税我都可以让你三成,算是认你为帝,以你为尊。”王妩抛出一串香饵,从南至北,但接下去很快话锋一转,“但枪杆子里出政权,驻军没得谈。历史你比我熟,赵云是领军之将,不是御下之君,这点你该比我清楚,赵云遇上曹操,谁该防着谁,别说我信不过你。”

    曹操被她噎得额角青筋一阵猛跳,却陡然想起来王妩方才的话里似乎有什么不对:“等等,你说什么?青徐两州?”他眯了眯眼,“徐州似乎是在我手里吧……”

    “是么?”王妩眉梢轻轻扬了一下,眸光流转之中,狡黠又得意。

    仿似要映证她的话,帐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报讯兵高亢的嗓门好像突然拉响的警报,帐门一动,就连人带声音一同直直地撞入人的耳膜:“报——徐州城内突现赵云兵马,夏侯将军领军不敌,正往北败退……”

    “不可能!”曹操腾地拍案而起,盯着那单膝点地的报讯兵,目光凶狠,好似恨不能立刻就拔刀将人劈了。

    徐州临江面海,又出于青州衮州的交冲之地,地产丰富,交通四达,实乃兵家之必争。这样一个地方,曹操固然是想要,若非是一直顾忌着赵云就在背后,不欲两面为战,拉长战线,他又何至于诱出了刘备还是只围不打,生生围了徐州几近一年之久。可若是真落入了曹操手里,就算是王妩得拥青州,与虎为邻,怕也要坐立难安。

    因此她与赵云两人,一赴曹营,一至徐州。一夜之间,曹操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粮草辎重才得以打垮的徐州人心,尽数为人做了嫁衣。

    这样一来,哪怕是曹操真的摆下了鸿门宴,拼着孔丰平引起的混乱不顾要扣下王妩,也要好好考虑一下是否能正面直撄手握两州之力的赵云之锋!

    这才是赵云最终放心让王妩孤身前来曹营的最大原因。

    衮州之乱再加徐州之地,双保险。

    “既非逐鹿夺鼎,却手握两州,胃口倒是不小,你就不怕赵云消化不良!”曹操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端倪,脸色阴沉得就像是暴雨前浓重的铅云,眉宇间凌厉刻骨,杀意森然。

    其实,王妩心中也是暗暗惊讶。

    自刘备离开后,徐州牧陶谦不擅兵事,徐州外的曹兵又时不时地擂鼓操演,城内的军民终日惶惶,却又无路可逃。内忧外患之下,赵云能拿下徐州决不成问题。

    可她离开青州的时候正值深夜,而此时外面的日光方盛。才不过数个时辰,赵云已然破了徐州的城防,从城内向外攻了出来,这未免也太快了一点!

    只是这惊讶却不能让曹操看出来。

    于是王妩笑了笑,不闪不避迎上了曹操的目光:“就当是我拿幽州换徐州,幽州的面积可比徐州大多了,你不亏。”

    一个是时时有外族侵扰的边塞之所,一个是近邻江海的富饶之地,也就王妩才能眼睛都不眨地说曹操不亏。

    “杀了你,顶多是衮州乱上一阵,不但幽州是我的,徐州青州更是我的,我更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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