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讨两句便宜,和老赵浑说两句藏了个小娘之类的轻佻话,眼睛时不时地往堂后斜上一斜,忍了又忍,使劲按耐住一颗颗几乎要连年轻女人长得什么样子都忘记了的寂寞。
喝了酒,赊了酒钱,伍长大人便再挥挥手,表示人情结束,大家伙儿回营复命。
临走之时,三十个壮丁中,最俊朗挺拔的那个身影慢慢落下几步,最后回头向那堂后的门帘深深望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无奈中却又透出几分欣然的笑意来。
三十个流民壮丁,自然是三十个换下白衣的赵云一行。而那个能令赵云驻足的藏在堂后的纤细身影,除了王妩,还能有谁?
只不过,就连赵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王妩和赵云仗着马快,从征兵的兵士眼前脱身。离开甘陵后,赵云立刻生出混入信都的念头,而王妩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着赵云趟这一趟浑水,当然不可能乖乖地听话自己回到公孙瓒的军营中去。
两人意见相左,一时相持不下。最后王妩又摆出一副除非他先派人将她打晕了送回去,否则誓死不退让的架势。赵云无奈,只能同意王妩和他兵分两路,一明一暗,先后进入信都。赵云带人装作被征的壮丁,直接混入袁绍军中,而王妩则在街市之中打探消息。
其实,赵云根本就没打算让王妩和他一起进城。战乱之际,为防双方斥候查探虚实,城中不通内外,信都多半已经封城。他料得王妩到时候进不了城,无处可去,自然只有先行回去。
可他没想到,信都城内确有禁令,但不是封城,而是只进不出。
王妩骑马从甘陵往信都而来,她的骑术在赵云看来虽然还勉勉强强,但这回总比赵云他们两条腿走得快些,早了一天入了信都城。
进城前她将马放于山林,换回女子装束,守门的兵士见她一个女儿家,说是要进城投亲,也就没多为难留意,只关照了只进不出,就放她进了门。
听到只进不出,王妩有些紧张。但事已至此,却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是一听到这四个字临时改变主意掉头就走,反倒更会惹人注意。
她不敢随便找地方投宿,先在城里的街道上转了一圈,绕过一队队有枪戈林立巡视兵士之处,最后在街边的一个拐角处看到了一座烧毁坍塌了大半的民宅,终于想到了如何在城中安身的办法。
王妩故意在那民宅前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人纷纷驻足看她,左近做生意的人家也有人指指点点,探头探脑,她这才四下环顾了一下,就近挑了一家小小的酒肆,走了进去。
开酒肆的老头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对着废宅发呆的姑娘,因此当王妩满面惶惶无助地开口问他那废宅的主人姓什么时,他没有任何犹疑就回答她:“那家姓王。”
一听是本家,王妩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亲近感来,编的故事也愈发顺畅,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点,惊慌一点,眼神中再带一点点期盼:“那家里是否有个王婶,长得和和气气,说话声音却不小?”
一句十足的废话。
王家的人自然是姓王,至于人家家里的妇人是否长得和气,嗓门大不大,一个外间不相干的老头又怎么会知道?
而且,就算无巧不巧,那老头真的和那家妇人熟识,长相和气与否,说话声音大否,这也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人看,各人听的问题,根本做不得数。
再退一万步讲,若是那家家里没有妇人,全是男丁,王妩也能再寻个借口,将自己家道中落,前来投亲,却发现亲戚家中屋房倒塌,人丁全无的遭遇死死地扣到那户现在已经不知逃到哪里去安身立命的人家身上。
果然,老头虽然不认识那“王婶”,却对王妩的说法没有丝毫怀疑。乱世投亲而不遇,这样的事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多了。况且,王妩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再加上脸上恰到好处焦急无措的神情,他又没什么万贯家财要防人觊觎,何必怀疑?
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投亲的少女只身一人,无处可住,无处可去,老头还没开口,在堂后听了许久的妇人已经忍不住心软,直接拍板,将王妩留了下来。
王妩之所以挑了一家酒肆,倒不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酒肆都是私营官税,即使打仗,城池易手,也是相对安全之所。她纯粹只是受了以前看的诸多古装剧影响而已。人们若要打听消息,大多会到酒肆茶坊之类的地方去,取其人多口杂,消息灵通。
却没想到大战将起,又有几个人有闲情逸致逛街喝酒?别说消息,就连她不要意思白吃白喝,想帮忙做点琐碎活计,除了每天那块布抹抹灰,都没什么好做的了。
自从那天隔着门帘匆匆一瞥,确认赵云也顺利混入城中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赵云,也没听到他们丝毫的消息。仿佛那三十个人真的就是被征来的壮丁,充入军营,从此再不得出。
这天,王妩正百无聊赖,忽然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外面叫道:“来一壶酒。”
这个时代,王妩总共来了也没几天,见过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她会觉得熟悉的声音……稍稍一想,王妩立刻想起了这把声音的主人。
趁着老赵出去送酒,王妩在门帘掀起的一刹那飞快地往外扫了一眼。果然,进门口处的一桌边,一个中等相貌,中等身材,文士打扮的人正拈着中等长度的颌下之须——程昱!
王妩连忙缩回头,心里惊得砰砰直跳。
她记不清程昱这个人物究竟是效力于何方势力,但既然留有印象,那就说明这个人定不会是泛泛之辈,说不准就是哪一家的谋士。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信都,又事先见过赵云,若是和袁绍有关,岂非极有可能在军营之中撞破赵云等人的行藏?
程昱一直坐到城门关闭,天色将暗时分,这才离开。
他一走,王妩立刻借口受了凉头疼,回到自己的小间。翻出将进城前换下的短褐衣衫,轻手轻脚地穿上,又将头发高高束起。
她坐在房中,待听到老赵夫妇打烊合上门板回房后,才点起一小支蜡烛,极慢极慢地拉开房门。
她的房门和酒肆后门堆放米坛之处相隔很近,趁夜悄无声息地出去,不会惊动每天都入睡很早的老赵夫妇。
哪知,她才踏出一步,正全神贯注地护着手里微弱的火光,突然听到拐角处后门的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静夜里听来,格外突兀刺耳,惊得她手一抖,小小的火苗一歪,窜上手指。
第八章
“啊!”王妩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火烧的,一支蜡烛脱手向后门的方向甩了出去,一连后退几步,不妨身后就是叠起放置的三把长凳。腰里在凳角上重重一磕,不由痛得叫都叫不出来,只发出一声闷哼,眼泪当先涌了出来。
“咔哒”一声想起的同时,后门的木闩猛然从闩槽上弹了起来。木门一开一合之间,一个人影飞快地窜了进来,一手接住王妩甩过来的蜡烛,手指掐着烛芯一捏,火光顿灭的瞬间,只见他另一手还不忘托住门框之处,以防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来。
那个人影动作极快,阖上门,立足未稳,身形往里又是一掠。掠到王妩身侧,一将蜡烛往王妩手中一放,腾出两只手来,堪堪捞住正在往地上砸的两把长凳。还来得及沉声说了一句:“是我!”
对于王妩而言,这都只在一瞬间,她只觉得掌心升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多了样什么东西,没了长凳的依靠,身形还是没站稳,继续往后扑倒。
失重时她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也没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只见眼前一个黑憧憧的影子,就抓了上去。似乎是什么布料,她扯着总算是稳住了身形。
手上扯着的布料下触手生温,似一个人,王妩这才突然回想起刚才那声音有些耳熟。
“赵……”
才说了一个字,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扯着的布料下好像是硬邦邦绷起的肌肉……再估算了一下高度……应该是赵云的腰……
王妩连忙放脱手站直,低声清了清喉咙,佯装作势地在自己身上上下拍了拍。好在蜡烛被赵云掐灭,黑暗中也没人看到她红透的脸颊。
定了定神,又在胸口拍了两下,又侧头往老赵夫妇房间的方向听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王妩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七手八脚地从赵云手里接过长凳,摸着黑小心地放到地上。
转身打开自己小间的门,将赵云推了进去。
重新点起蜡烛,王妩举着光往赵云的脸上照了照,放大的剑眉星目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轮廓分明。
赵云一身袁军兵士打扮,背上的还绑了一个大包袱。他打量了一下王妩的一身打扮,不由皱眉,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这是要往何处?”
“军营。”既然见到了赵云,王妩提着的心就放回了大半,坐到榻上,漫不经心地答了句。
“什么?”赵云大惊失色,亏得他自持谨慎,这才勉强压着声音,没直接吼出来,只是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额间也似有青筋抽动了两下。
早知他会有这种反应,王妩耸了耸肩,正要寻个理由搪塞过去,低头却突然看到一条绣着暗纹的带子挂在自己手臂上:“这是什么?”
蜡烛的光芒微弱,只能照出一个小圈,只见这条带子宽逾手掌,织锦的质地反射着微光,在烛火下好像镀了一层橘红的霞光,看起来有些眼熟,王妩却一时没想起来,不由拿起来细看。
然而这一拿起来,她才发现,这条带子极长,挂在她的手臂上的这一头有些皱了,而另一头……
她又举起蜡烛来照,竟发现另一头却是藏在赵云的怀里。
“这是你的?”许是方才跌倒乱抓时从赵云怀里抓出来的,王妩正要递还给他,却又不禁狐疑,这织锦暗纹色泽鲜亮,怎么也不像是男人的东西。难道是他和哪家小姐的定情物?
然而,当她看到那条一看就是华贵人家才有的宽带上,印着一个小巧的脚印时,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这带子看起来会那么眼熟了——这分明就是她曲裾的腰封!
甘陵城外,她为了摆脱那破车,提议骑马时用作简易马镫的腰封!怎么到了赵云的怀里?
赵云一愣,连忙将那腰封夺了过去,草草往怀里一塞,一张俊脸上阵红阵白,紧抿着薄唇,盯着王妩不说话。
王妩看着自己手里的腰封蛇一样的又游回赵云怀里,再看赵云一脸的铁青之色,就好像她真的抢了他的定情信物一样,不由有些莫名。
她头一次用了腰封为马镫,这次来信都时,赵云还特意为她寻了人家井中打水所用的结实粗绳。她之前换回女装的时候还在诧异,明明将换下的腰封的曲裾放在一起了,怎么偏偏又寻不着了?好在原本腰封下还有一条和曲裾同色的细带,要不然,她就连衣裳都穿不了了。
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丢了腰封,王妩哪里想得到,这腰封却是被赵云拿走了。
许是王妩瞪大了眼的表情太过无辜,赵云脸上的僵色有点撑不住,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问道:“小姐可还记得之前答应过云什么?”
王妩回了神,见赵云好像一点也没向她解释一下的意思,刚表示一下不满问一下,可在赵云严肃的脸色下,她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变作一个向着他怀里方向的迷茫的眼神。
思绪又回到方才的对话上来,王妩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一放,以后再问。她解释了一下自己要去军营的打算:“说的是一明一暗,你在军营我在外。可我刚见到程昱前来买酒,恐他会去袁绍军营之中。”经过这五天的熏陶,她对人说话对答的方式已经颇有些信手拈来的意味。
“程仲德?”听到王妩不是逞强又没耐心地要胡闹,赵云的脸色缓和了些,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听闻曹操与袁绍素有交好,莫非程仲德来信都是要代曹联袁?”
王妩本来还在想那条腰封,赵云究竟是什么时候拿走的,陡然听到这句话,险些又将手里的蜡烛甩出去,脱口而出:“什么?你说程昱是曹操的人?”
在赵云极度诧异的眼神下,王妩突然想起来,上一回听到程昱和赵云套话时,似乎是说过什么“曹公”来着……
其实,她岂止是听过这句话,她还说过要回去请公孙瓒给“曹公”回礼呢!现在一副全然才知道曹公何人的表情,也难怪赵云要诧异。
王妩的面部肌肉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若早知道……她现在算不算得罪了曹操……坏了曹操的挖墙脚大计,那个信奉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一代枭雄,也不知会不会大度一下,不要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王妩咬着嘴唇,忐忑懊恼。
“三小姐,”赵云不知王妩心里的纠结,也不愈再多想程昱的目的,就连王妩面部又惋惜又担心的奇异表情,也没多在意,直奔主题,“袁绍大军多屯于城外,而城内营帐则为征召的匠人所用,新征入伍的兵士大多都留在城内把守,以防这些匠人脱逃。这几日来,高逾两人的铁盾以铁索相连,七步长矛,强弩羽箭,先后从城内送到军中,操练阵型。”
王妩对冷兵器的杀伤力没什么想象力,但从赵云一脸正色和凝重的语气中也看出了他所说的这些肯定没表面听来这么简单。
见王妩神色怔忡,似懂非懂,赵云于是又解释一句:“蓟侯所历大小战役,我军若战,皆由三千白马义从为先锋,以马力冲破敌军阵型,挫败锋锐,再乘胜掩杀。”
两军对垒,千匹白马携万钧之势而到,却正好撞上两人多高的铁盾用铁索连接成墙,盾与盾之间时尖利的长矛,骑兵一旦在长矛铁盾前慢下速度,箭如雨下……
赵云见王妩眼中的迷惘渐渐变成凝重,知道她总算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缓缓松了口气,拱手于前,向王妩躬身一礼:“请小姐即刻启程,将袁绍之计报于蓟侯,早作打算。”
覆巢之下无完卵,王妩也不想把自己想成是那颗鸟巢里的蛋,但事实就是公孙瓒这鸟巢要是翻下树,她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城门关闭,只进不出,若是要出城……我明日找这买酒的赵伯打听下……”
就在王妩考虑天亮之后如何走出只进不出的城门时,赵云却摇头:“不必如此,袁绍帐下有一谋士,家中丧母,于今夜离城归乡奔丧,袁绍派了几名兵士随行护送,免被蓟侯兵马所获。”
说着,打开方才解下的包袱,露出了里面一套袁军兵士的衣甲来。
普通士兵的衣甲不过就是熟牛皮制成的两大片皮甲,前胸背部用皮绳相连,穿起来极为方便,也没什么大重量,虽然对于王妩而言,又一次地大了许多,皮甲的下缘直拖到了膝盖。
然而鉴于袁绍征兵连十多岁的少年都不放过,她穿出这样的效果来,其实倒也不怎么突兀,实际上,这信都城里的新兵,一半以上都是和王妩差不多的身板。再把头发束好,只要不开口,王妩和一个普通的身形单薄的小兵没什么区别。
出门时,王妩手里的蜡烛被赵云再次掐灭,习惯了光亮的眼睛一时又陷入黑暗之中。
赵云为防她再撞到什么惊动了睡熟的老赵夫妇,道了声得罪,牵了她的手腕,一步一停,在前带路,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潜了出去。
第九章
才将酒肆的后门阖上,赵云立刻放脱王妩的手,目不斜视地径自往城门口的方向走。王妩手被他甩得一荡,手腕上赵云掌心传来的温度一下子消散在徐徐夜风里。
王妩握住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一下,一时有些不习惯。她只稍稍停顿了一下,赵云已经超过她身侧两三步。王妩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街道在微弱的星光下影影憧憧,城门的方向,遥遥还有几点火光闪动,忽明忽灭。她心里有些发毛,赶紧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赵云虽然穿了普通袁军兵士的皮甲,但从侧后方看去,身形颀长,肩膀宽阔,仿佛可以一肩撑起好似准备吞噬一切的黑色苍穹。
王妩心中稍定,忽然想起了一事,方才在酒肆里她唯恐惊醒了老赵夫妇不敢多说话,现在想起来,赶紧一溜小跑着绕到赵云身前,手心朝上,往他面前一伸:“还我。”
“什么?”赵云疑惑地皱眉,放慢了脚步,一面往城门方向望了望。
“腰封啊?”王妩的身量尚未长开,需要仰起头才能对上赵云的脸,颇为费力。见赵云似乎脸色一僵,她指了指他怀里:“你可别说这腰封是你的。”
“这个……”赵云下意识让了让,按住衣襟,低头干咳了两声,“云只是想看看这……腰封……如何用作御马……”
“不就是马镫么?”王妩挑了挑眉,小声嘀咕了一句,放弃了讨回自己腰封的打算。反正那件曲裾上泥灰尘土裹着血渍,也不知脏到了什么程度。她根本没打算再穿,在老赵酒肆里换下来后连洗都没洗就偷偷扔到了火里,这腰封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说话间,城门的轮廓渐渐清晰,火把的光亮下,已经能看清站在城墙边上站着的几名和他们一样打扮的兵士。
袁绍显然对这个辞归的谋士不怎么放在心上,虽说派了人护送,也不过就是打发了三五名新征的小兵过来,与其说是两军对战前保护其不为乱兵所伤,还不如说这只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一个表态性动作而已。名义上情理占全,实际偷工减料。
不过想想也是,大战在即,若真的是心腹谋士,又怎会轻易放他离开?
王妩跟着赵云和其他三个小兵汇合一处,这几个兵士似乎都是四处被征来的壮丁,彼此都不说话,只是由各自的伍长带着,同在这大半夜的聚集在城门口,满脸写满了抱怨之色。
王妩匆匆扫了一眼,飞快地低下头,想寻个不起眼的墙角站着。却见赵云颇为熟稔地上前和几个伍长打着招呼,还相互抱怨了几句这差事既无油水,又累人费力。
王妩才低下去一半的头不禁僵在半途,目光上翻,看得目瞪口呆,向赵云递了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赵云微微一笑,正要解释,正对城门的大街上却突然想起了清脆的马蹄声。他目光往那个方向一扫,眯了眯眼,转而向王妩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两骑并辔,徐徐而来。
赵云一扯王妩,随其他人一起让开到一边,束手而立。
王妩垂下眼,听着耳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八条马腿先后从自己身前缓缓踏过,在城门口处驻步。
守门的兵士十分尽责,虽接到军令放行,但只听说要走一名谋士,可现在见到来者有两人,不由细细盘问起来。
“若非友人前来报讯,我尚不知家逢突变,不带随从也便罢了,哪有连报讯的友人反倒要因此被扣于城中,不得同回的道理?”对答的声音温和又淡然,虽是在和人理论,可其中淡淡的厌倦之意,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淡漠,仿佛事不关己般的全不在意。
王妩被这声音激起了好奇心,偷偷抬眼望去。只见马上两人一穿青衫,一着白衣,俱是纶巾束发,文士打扮。
同是一身式样简洁的白衣,在赵云身上,潇洒飘逸,刚劲如枪,好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劈金断玉,凛冽纯粹,直裂人心。而在那人身上,虽只看到个侧影,却仿若这料峭的春寒,直有股说不出的清冷疏离。
感觉到赵云扯着她衣袖的手一紧,王妩有些诧异地转头,见赵云皱着眉向她连打眼色。王妩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偏了偏头,也跟着皱起眉来。
就在守门兵士终于放行的时候,那两匹马一前一后迈步而行,一直被挡住大半的那个青衫人身形晃过,王妩猛然倒吸一口冷气,赶紧低下头。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王妩绝没有想到,她居然又遇上了程昱!这下她算是知道前面赵云的眼色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好在程昱和王妩一样,注意力都在那白衣人身上,对袁绍象征性派出的一众“护送”兵士长得什么模样全不感兴趣。
被赵云拉了一下,王妩不由暗自拍拍胸口,吐了吐舌头,跟着一起走出了城门。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隆隆的巨响声中,程昱和王妩几乎同时长长松了口气。
程昱于马上向那白衣人拱手一礼:“此番,多谢奉孝相助。在下之前所言……”
白衣人长笑一声,还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抹不去的傲意:“仲德兄,这世间只有择主之郭嘉,却无奉召而投之郭嘉。曹公是否明主,待我拜会了荀文若之后,见了便知。”
此言一出,就连一直垂着头的赵云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如此狂生,狂言狂行,还真是狂得可以。他一瞥之下,正要再垂下头,却正好瞥到自家那位刚才就险些露了行藏的三小姐全无反省之意地仰着头,两眼放光地死盯着那两人看,唯恐程昱不回头认出她来!
赵云心里不由拱起怒意,又暗中扯了下王妩的衣袖。
而王妩却恍若未觉。
眼前的这位轻狂书生,可是有三国鬼才之称的郭嘉郭奉孝!尽管,王妩初见赵云时,同样是满怀着这种热血澎湃,好似追星的崇拜感。但这种原本只是耳熟能详的名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时所带来的激荡情怀,又岂是赵云所能理解的?
“哈哈……”程昱非但没有因郭嘉这句狂言生气,反而也跟着大笑起来,“奉孝尽管去,曹公实乃天下英豪之真主也,奉孝自去,一见便知,一见便知。”
郭嘉一愣:“仲德兄不随我一起去么?”
程昱摇摇手:“不瞒奉孝,昱此来信都,本非为你而来,实是奉了主公将令,前来劝降袁绍大将张郃张儁乂。”
感情这程昱还是个挖墙脚专业户?听得起劲的王妩暗暗撇嘴,先是赵云,再是张郃,他可真忙得很。
而赵云则是听到程昱并非追着他们而来,心头微微一松,见王妩一脸的不以为然,以为她不知张郃是谁,左右打量了一下,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便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张郃本是韩馥帐下军司马,后投袁绍,人称冀州第一猛将。”
赵云语声一顿,突然想到,张郃是成名的猛将,程昱代表曹操前来劝降,实属正常。而他自己……虽有壮志,然却名未扬,身未显,即使对公孙瓒而言,也极不起眼,又为何劝降会劝到了他的头上?
此念一起,好似扯开了一道蛛丝,带出一整张凌乱不堪的蛛网来。他之前既没见过曹操,也不认识程昱,程昱又为何会带了重金来找他?
正自不解,却听耳边王妩轻声细语:“虽是猛将,却不及你。”
赵云一怔,低头只见夜色下王妩一双黑眸亮若星辰。不是安慰劝解,也不是妄言夸赞,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语声虽轻,却坚定得仿佛说的是世间最自然的道理,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心里莫名的一暖,紧张了整夜的心绪好像因为她这一句话,彻底放松平复下来。如银枪在手,神思再无旁骛,无论前路几多凶险,也总能拼杀过去。
“曹公倒会识人,张郃勇猛过人,用兵多变,确是难得的将才。”郭嘉微微一笑,洋洋而谈,“只可惜袁绍易信谗言,张郃又是韩馥旧部,功高则徒惹猜忌,无功则难保非议,左右为难。”
程昱哈哈大笑:“多谢奉孝指点,他日见到曹公,奉孝不妨将此番言论如实相告,看看曹公如何作答?”
“嗯?”郭嘉眉峰一扬,似笑非笑,“仲德这是要教我如何奉主讨功么?”
程昱却不再多说,连连摇头:“是不是讨功,你自去说了便知,现下,还请奉孝再相助一事。”他举起马鞭,向赵云和王妩他们一指,吓得王妩赶紧又低下头去。
“这些士兵,听了你我言论多时,还烦请奉孝将他们放回信都城内,替我向袁绍透个风声。”
郭嘉不由笑骂:“好你个程仲德,要算计张郃,竟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来。袁绍要是知道了我与你相谈张郃,忌惮张郃不算,只怕是我不投曹操,也回不来这冀州之地了。”
见程昱连连拱手,郭嘉朗声大笑:“罢了罢了,就当多做个人情送给文若,他日见了,也叫他多请几顿酒。”
手中的马鞭啪地舞出在空中一下响,郭嘉说走便走,再不回头,匹马只身策马而去。
程昱和几个兵士,连同赵云和王妩在内,被呛了一头一脸的烟尘。
程昱低声抱怨了两句,只留下一句“各位可以回去复命了”,径自也跟在郭嘉后面,打马远去。
待马蹄声越行越远,王妩抬起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向那个专职挖墙脚的背影远远撇撇嘴,以示不齿。
“我还以为你要截下他二人的马,一路狂奔回去呢。”王妩四下望了望,却不见赵云将马藏于何处,要赶回去报讯,总不见得靠他们两人四条腿,用走的吧。
“不必。”赵云目光一闪,转开头,避开了王妩的眼神,“保重……”
“嗯?”之后的两个字,赵云的声音极轻,轻得王妩只看见他的嘴型一张一合,半点都没听到他具体说了什么。一愣之下,正要再问,却只见赵云嘴角轻轻牵起一个歉意的笑容。
下一刻,她只觉后颈一痛,眼前猛然一黑。
第十章
王妩在一晃一晃中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又在一辆马车之上。只是这辆马车上面有顶,四面挡风,却要结实得多。
若有若无的微弱光线从马车侧面的窄窗中透进些许,和门帘晃动中是不是溜进来的光线一起,勾勒一个局促的马车内部轮廓。
耳边辚辚的车轮滚动之声,马车外凌乱的马蹄声,和时不时车前传来的吆喝声,短促的马嘶混杂在一起,变成一股嗡嗡作响的杂音,吵得王妩头脑发胀。
呆了半晌,之前的事才慢慢回到脑海中。王妩心头猛然一凛,挣扎着坐起身来,后颈处的钝痛还伴随着神经一扯一扯的猛跳,令她不由眉头拧成一团,轻哼一声。
似察觉到她在马车里的动作,车外传来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三小姐醒啦?”
“赵云?”王妩正对抗着脑中的晕眩和颈后的酸痛,一时没分辨出声音来,下意识地叫了个名字出口。
车外迟疑了片刻,才接话:“赵哥……不在,车里有干净衣服,小姐不妨先换下。”
“不在?”王妩不禁诧异,缓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袁绍兵士的皮甲。而另一套短褐衣裤,则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马车的一角。
王妩向外看了一眼,一块厚布充当马车的门帘挡在门前,挡光遮风,虽然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前后晃动,幅度却是不大,倒也没有走光的风险。
短褐的穿戴远比曲裾容易打理,而她身上的皮甲只要解开几根皮绳即可。
王妩压下心头的疑惑,动作飞快地换下身上不知有多少人穿过的皮甲,随手往车中一抛,一个转身,掀开了车帘。
赶车的是熟人。
瘦弱的少年上次还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盯着王妩,然而这次却根本不敢和她正眼相对。见她掀了车帘,只低了低头,手里的长鞭又一个挥舞,连方才的吆喝也没发出一声。
王妩看到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又看到数十匹白马围在马车前,随着那少年的一鞭,收拢四散的步伐,齐头并进。
“停下!”王妩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把扣住少年执鞭的手腕。
哪知少年也不挣扎,但也没勒马,反而将鞭子交予左手,啪的一声,又补了一鞭。
“我叫你停下!”这下,王妩知道事情肯定出了什么变故,四下不见赵云和其他骑兵,而所有的马却又都在这里。她霍然在车板上站直身来,一手扣了那少年的肩膀,厉声喝道:“你再不停下,我便立刻从车上跳下去!”
少年没想到她竟会用自己做威胁,吓了一跳,手上控马的缰绳一松,引得马车陡然间左右一晃。
要在行进的马车外站稳本就不易,王妩骑马也只能靠自备马镫,平衡感和这个时代的骑兵全不可比,车身一晃之下,一个站立不稳,便直接被晃了出去。
少年大骇,鞭子也顾不上了,一手将缰绳在掌中连绕两圈,死命勒停了马,一手死死扯住王妩的手臂。
王妩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总算没摔下车去,好不容易站稳,心里倒是定了些。不见赵云,她一时恐慌,以为是赵云手下的人里出了问题,现在看来,这少年这么紧张她是否跳车,倒不像是存了什么坏心的样子。
“三小姐啊,你可吓死我了。”少年见王妩盯着他,忙不迭地放开手,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妩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肩膀窄窄,看起来单薄得很,一双眼珠子却是异常灵活。暗忖对方没有恶意,王妩耐下性子,在他身边坐下,又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我问你,你这是要将我带去何处?”
少年目光一闪,咬了咬嘴唇:“这……赵哥不让说……”
王妩眉一挑,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甩手自顾自地跃下马车。
“哎……三小姐哪里去?”少年急急忙忙跟着一起跳下车来,想拉住她,但被王妩回头冷冷扫了一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在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问你你不说,那我又为何要跟你走?”王妩眼中露出一丝挑衅的光,“除非,你仗着武力,将我绑了……”
“我哪敢啊……”少年哭丧着脸,心里几经斗争,最后在王妩一脸破罐子破摔的坚定中跺了跺脚,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定一般,“那我要是说了,你可别怨赵哥,赵哥也是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