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了。
既是躺下了,也就翻了个身,面冲里面睡下了。才合了眼,珩妤忽地又想起什么,坐起身来,手搭在帐帘上,朝外头唤了声:“堇儿,进来一同睡罢。”堇儿正屏风外头做着宫妃梦,听珩妤这么一唤,忽地想起自己的身份起来。原本自珩妤受伤回来,身边也没旁的伶俐人,唯独跟堇儿走的亲近些,日夜陪着说话,常常就是拉着手到一个铺上去聊。
这回堇儿多少有些心虚,总觉得偷摸觊觎了珩妤的位子,生怕让人给发现了,眼睛转了几个趟,只悻悻回道:“不了,我还不困,姑娘先歇着罢。”珩妤心里头想着心事,正有些痴醉,唤了一声没管堇儿那头,也就躺下了。将脸往绣枕里揶,听见堇儿应声,随口哼了一声,倒头睡了。
堇儿闷声从袖管子里把帕子抽出来,在手指头上缠绕几圈,又扯开了去。低头踢了自己鞋尖,想起窗户还没关,走了几步伸手用指甲把那绿纱窗掐了两个褶皱印子,这才舒了心样的关上窗,扭身窝到小榻上去睡。
珩妤小睡了一会,探身起来讨水,一伸脚觉得鞋边有个*件,泛着些水光。珩妤心里头一奇,附身将那物件拾起来,见是从未照过面的一只碧玉蜻蜓。珩妤张口欲问,偏头见堇儿在小榻上睡的正熟,且知道也不是她带进来的。
可这玉蜻蜓滴翠莹透,精致可爱,会是从何而来呢?
☆、玉蜻蜓计(二)
是日,芮皇后命人仔细查办贺亲礼单,主操办这一事的御史大夫家自然少不了忙。大公子楚雅身为监官更免不得到皇宫走一遭,自然是要有个伶俐又可心的人相陪。
雪航连夜里接了宫里送出来的一对竹牌子,便知道这里面的门道,特意嘱咐了临风楼的店小二,起早就烧上盆热水来。生怕小二睡迷了不顶事儿,特意又耳提面命的交代了掌柜,一清早务必送来,顶着门送。
算起来,雪航可算是这临风楼的老主顾,凡在京城若非是在宫里,便在这临风楼开了客房落脚,一日三餐皆在这里,出手又阔绰。平日雪航甚少有个挑剔的,故而这回一提,掌柜便对雪航吩咐的事格外上心。兑点兑时的给送了去,其中要的配香一样也没少。
雪航从南角门领卫处兑了个楠木缀底的竹牌子,从曲风廊一路走到椒房殿上,又另兑换了衫木底的竹牌子,又偏阶上进了外殿,由女御领着往房里换了曲裾宫装。下人早知会上去,长御宛平从门外头等着,多少跟雪航嘱咐了几句。
过了沁芳桥在花亭外头就见楚雅垂着头,用手指点着一行行仔细对账。雪航没等说话就先忍不住笑起来,高抬腿轻落足,手上一捏曲裳,紧走了几步,往亭子柱上扣了扣,笑道:“这是谁家的公子啊,在这儿用功呢,赶明儿一上京,着实是个状元材料。”
楚雅将单子一折,就在手里,站起身迎上来也笑道:“只听这嘴里不肯饶了人的就是姑娘了。”雪航抬起袖子来掩着了嘴,略微为跺脚,乐了一会儿,将指头往自己鼻尖上一指,借着两手摊开来说道:“哎呀,我明白了,大公子是嫌我这个粗人不会讲话呢,既然如此,咱们这就各自走开。”
一听雪航说了这样话来,楚雅便笑着低下头来,知道这是无论怎么也说不过雪航的。只得躬身做了个礼道:“是晚生说错话。姑娘侠女心肠,如今世风又往哪里寻得?瞧我这忙的前后脚不搭往一处去,脑子都迷了,却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雪航一扯袖子角,遮掩来面上咯咯笑了一会儿,放在手来搁在胸口上收敛了些神色说道:“公子家的兄弟如何了?”楚雅将单子再沿纵线摺成了长扁纸篾,收到袖子里去,略微沉吟了片刻。暗中想怎么好生又问起玄聆来,莫不是近几日总在宫里忙,家弟又闹了什么差错。
“怎么……”楚雅才发话起了头,雪航便将手在楚雅面目前一晃,说道:“公子许是还不知道,那个……”说到这,雪航将手翻过来,拇指和小指捏着,横了三个指头在胸前一比,说道:“那位作兴的姑娘,让娘娘给配到浣衣局去了。”
楚雅见她手指上比着数量,心里头一合计,知道这是说的三皇子所居合欢殿上的事情,一时又想不起家弟惦念的那个家人子叫个什么名字。只这一迟疑的功夫,却听雪航又笑起来,说道:“公子想什么呢,可不是那位八面玲珑的细君娘娘,她掌管殿上倒是跟这事儿沾了些,不过皇后娘娘又怎么舍得罚那个可人儿,顶是陪些俸禄赏银罢了。”
雪航抿嘴乐了,偏头往花亭里瞧,见连挑的水竹花样纹缕的木格子。楚雅将珠宝器物按数对着账目单子挨个整顿起来,就连妆奁盒都一样样打开,雪航在旁边也没陪着说上甚么话。只又等了一会儿,见楚雅得空,才伸手引到一旁,再说道:“那位怎么也得困上个把月,公子这一趟到不必费心那二公子了。”
楚雅将话搁到心里算了一算,沉着笑了,说道:“这就烦劳姑娘替我说声,多谢娘娘照顾。”雪航将手背掩在嘴上,抬头见着又两批人抬送来贺宝喜物,嬉笑了几句,就到后面花丛里避了身去。往回廊里头去转了转,遥遥听见有些轻飘飘的似笛似笙的乐声,其中隐约透着点忧思。
想着也无甚话要交代了,便拉了丫头来去楚雅跟前招呼一声,说是这厢告辞。从花亭离了,一路往后园子上走。从花枝底下绕去,却听见那乐声倒是更加清楚起来。雪航蹙了眉,左右看了园子。恰行过开烂漫梨花树底,早来到喷清香芍药栏边。海棠颜色堪人羡。桃红喷火,柳绿拖烟。蜂飞飐飐,蝶舞翩翩。惊起些宿平沙对对红鸳,出新巢燕子喧喧。
雪航转着转眼珠,暗想这皇宫倒也不算亏待了这些金丝雀,小小一座园中秋千也有,荷塘也美,假山小耸,小湖中还有鸳鸯成双成对。眼见得一干采女在前面与司管教她们礼数的姑姑在与在闲话说笑。雪航不愿与她们遇上了多费唇舌周旋,将脸儿一转,换了花丛间斜翕的路去走。
才没几步就见有遥遥指点了随身侍奉的宫婢上来,雪航束了袖子,将身形让到树下去,眼珠转了几转的看那人状似宫妃模样。见那来人迎头遇着众采女们,因叫下人们放了辇子。教管姑姑领着采女们来拜,那宫妃却不理会,只将花枝笑捻,斜插在鬓边,手执着菱花镜儿里显。
雪航心底暗自笑声,一偏脸做个没事儿人样子的,转到曲绕上去。行了几步,迎面遇着一位宫女,手上端着个白绣线褐色布包的方盒子。雪航本来也没在意,只上前抬手招了招,那宫女侧身让了让,压头道声“姑娘好”。
雪航又摆了手,只轻声问道:“姐姐瞧着撵上那位是那个殿上的?”那宫女也没回头,只将手附了雪航耳朵旁边说道:“正是李美人,陛下得病前最得意她,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雪航暗私里哦了一声,便教宫婢放行了去。
只见那宫婢袖子一带,外面的褐色布掀下一角,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缎盒露出边沿来。那宫婢飞快地扫了雪航一眼,又将缎盒原封不动的包好,收回怀中,疾步走了。脚步不似先前那般轻快,却也不敢怠慢。雪航收了脚步,远远看着那宫婢的背影,不禁疑惑,自己可是想的太多了。
☆、玉蜻蜓计(三)
院柳稍上,扑棱棱飞来一只黄鹂鸟,啼啭呖呖,似银河青耿耿,如玉露滴涓涓。晨间的云霞像是昨夜喝多了杏花酒,醉意还印在脸上,画阁内绣幕犹垂,锦堂上珠帘未卷。
李美人身着百褶碧霞云纹联珠裙,外套白玉兰纱衣,三指宽的孔雀纹腰带,缀以流苏,手持桃花扇,挽如意髻,鬓边带蓝田玉镶银芙蓉步摇。雪航返回头去想,隐约似乎的确有位李美人宫妃,原是家中以太子妃来培养的,后因品格出名,陛下得知一心盼望,到底入宫做了帝妃。雪航想到这段,不禁点了点头,今日瞧见李美人好生一副高贵的模样,难怪这般不与人礼让,傲慢的很。
“浮云敛太虚,好雨澄清霁。碧大悬翡翠,明月漾玻璃。昏雾霏霏,百蕊飘花气。”雪航只隐约虚虚实实地听出这几句来,皱了眉暗暗笑了,觉得那位李美人倒也有些意思。回头去看,见李美人挥了红袖子,将菱花镜儿搭在下颚,刻意扬眉,出言调笑那帮采女。这后宫里便像李美人这样能肆意使唤人的宫妃,也多的算不出数量来,恐怕这些自诩高贵的千金们还不知道。
这宫里还有做了耗尽了年华服侍主子们,年复一年的谨小慎微,只待年老色衰能换个自由身,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如何得罪了谁,就那么被抬出去,连个坟都没有的宫女,恐怕这些想要趋炎附势的大家闺秀也不知道。
这宫里,即便像管瑶那么个有心性手下又恨的,却还有因旁人一句诽谤,便被上面当了棋子。别说是罚去浣衣局,就算是像左宁那样的死了,深深的埋在宫墙的角落里,锁了,也不能得到任何人的拜见。花落了又开,一年又一年,白了多少青丝,葬了多少春红,她们不知道,雪航也不知道。
青青缘御路,郁郁映金沟。有人说,因为三千后妃临水梳妆,是以流过深宫的河也都是飘着胭脂香的。雪航叹了口气,脚下没留意,随便散漫。只不由得跟着那似笛似笙的乐声去了,到底雪航不常在宫中来往,路也嫌生疏了些,一时不知道行到了哪里。
说也奇怪,雪航听着这凄婉的曲调倒是逐渐宽心下来。一撩头,横在额前一杆花楹。雪航抬手将指尖压在稍上,对着那花楹忽地想起前日里仗剑劈花的事情来,由不得自己先笑出声来。
这地方正是小值殿,偏正就是白石阶上坐着一位名唤月华的姑娘,正自吹埙。月华抬头见走来一位眉目间颇有些英气的姑娘。昔年犀玉,奇资秀质,今朝簪佩,丰颊修眉。满面春风,人都羡,倒是好作天上麟儿。不禁眼看了站起身来,只管将埙拿在手里,看得有些直目。
雪航见人看来,只扭过脸去瞧,见姑娘剡溪媚压群芳,玉容偏称宫妆,暗惹诗人断肠。月明江上,一枝弄影飘香。野桥当日谁栽?雪散珍珠乱筛,多情娇态。绮罗珠翠金钗插,兰麝风生异香撒,弦管相煎声咿哑。民物熙熙,谁道太平无象。眉目里,好有几分似戚萤的模样,不禁也是一愣。
月华打量雪航衣量身形,一时间难辨身份,想着到底礼多人不怪,上前施礼。雪航哪里肯让人给自己行礼,一边起了手作个要搀扶月华的姿势,一边就笑了说:“姑娘快别,我也不过是皇后跟前伺候的丫头罢了。只因听姑娘乐声好怜,一路走来,倒打扰姑娘了。”
月华又一抬头,向雪航的脸上直直地看了。心中暗叹雪航好一副侠女度量,又怎像是宫妃身边摇尾乞怜的丫头。月华从袖子里取出两块帕子来,先用一块纯棉布质地的将手上埙包一层,再用另外的湖丝帕又包裹好了,掖住了四角。月华只低头笑,也不开口。向雪航身后张望几眼,见无旁人,一伸手搭接着将雪航引入小值殿园后花亭去。
才行了几步月华轻轻咳嗽起来,雪航忙上前搀扶月华坐下。月华只兀自又咳了几声,抬头笑道:“不妨事。”便偏了头去轻声吩咐下人煮些紫苏熟水来。雪航只待月华回过身边来,才整顿衣裳坐下,面对着月华问,“姑娘原本是同李美人近年入宫的家人子?”
“啊……”月华微微惊叹了一声,掐了帕子角,垂头沉吟了一番,道,“是了,姑娘到底不是常人。如今说来,宫中的日记流水样的过去,可不就是跟李美人一行的嘛。”雪航摇了摇头,将手指压在胸口上,笑言:“可担不起这样称呼,姑娘叫我雪航就可以。”
月华笑着应了,又偏过身子去将包裹好的埙收罗好了,对雪航暗暗钦佩,却不知说些什么合宜,一时话冷。雪航逐渐喜上眉梢来,说道:“这也不甚难猜,正方见了李美人,寻音来到底不远。再见姑娘身量,自是不匪。”
“我倒忘了,”月华见雪航性格大方可喜,心底也不知怎么着,忽地涌上许多话来顶在咽喉,恨不能一股脑地都说讲给雪航听。修饰了些又说道,“雪航你因寻了埙声来,我反倒先收了。不过日间漫漫,许多话啊,倒是可以慢慢去说呢。”
雪航眼睛滴溜溜一转,心中已经猜到几分意思。站起身来,缓步从月华身旁走了一遭。月华抿了嘴,搭了雪航的手臂起身,没说什么,只对着雪航稍稍点了点头,擒了袖子现行往花园中去。雪航在其身后,见她头上无任何装饰,仅仅是一条淡绿的丝带。不禁驻足,细细打量。
再看其衣着,淡绿色宫装,裙角只用细白线了一只蝴蝶,外披一层白色轻纱。微风轻拂,竟有一种随风而去的感觉。好一个弱柳扶风,风姿绰约的姑娘。“今见雪航姑娘,只觉得心中无数话意。”月华在玉兰树下停了,也不回头轻声说。
雪航疾走几步,跟上去说道:“好姑娘,这四下无人,你有什么只管说罢。我若是那多嘴的,叫我现世现报去。”
月华伸手拉了雪航,摇了摇头,道:“我本家父姓谢,是广北县的知府。”雪航见这个姑娘笑起来的样子也是凄凄淡淡的,似乎心中总有什么愁绪绕着。月华侧目,见身旁一支芍药探叶进了木栏来,伸手,摘下一朵花,转言道,“这花开的真好啊。”
☆、玉蜻蜓计(四)
月华在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复回身,去往亭中那梨花木小榻,待坐定,也不言语。雪航暗想,这位月华姑娘心气高洁,这样的品格在宫中自然讨不到好处的,私下会意她的心情。倒也不知道这位姑娘究竟要如何,便立在旁边寻了位置站着,不好说什么。
几次月华转过头来,雪航都笑了笑。终于月华偏过身子伸手来拉雪航,说道:“你也请坐到榻上来,我虽是有姑娘的名分,到底也无甚地位。你我之间也就不必行那些虚礼罢。”雪航有意无意又在月华面上扫了几眼,暗觉她眉眼间与李美人颇为相似,眼珠儿一转,心中已有成算,背身去瞧了瞧四下无人,轻声笑道:“我是个粗人,若是说错甚么,姑娘可别怨我才好。”
月华打量了雪航脸上的神情,匝弄其话中的意味,眉间一簇,也已经有了计较,只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你且放心讲来。”雪航略微沉吟一下,立刻就神色犯了为难,缓了半晌,只蹙眉摇头,就是不说。月华将帕子提来,咳嗽两声说道:“以雪航的见识,原也不难看出罢。”
雪航立时面上笑起来,微微颔首。月华长吁口气,说道:“的确,那李美人是我胞妹。按规矩或我或她,总有一个可以不必来的。只不过李美人她芳名远播,就连陛下也知悉一二。而我父亲,却做别样打算。只想便算最好,李美人能扶摇直上,但做了美人之首,毕竟还不到夫人的品级。家中又非显贵亦不是京官,日久天长,如何能得恩宠不销?”
月华说着话又咳嗽几声,雪航朝她摆手,道:“姑娘且先歇一会儿罢。”月华摇了摇头,伸手拉住雪航衣袖,说道:“宫中人多口杂,近日因燕王后喜事,倒都忙了去,难得清净。此时不说,我这满腹心事,又不知要压攒到何年月去了。”
待下人端上了紫苏熟水,月华接过来,示意丫头退去。只自己掀了盖子用小扇子扇着,坐着等那熟水不那么烫嘴了,方端起润了润唇。才指点了那丫头的背影道:“我与李美人住这殿上,本就缺人手,这些婢子尽数不学好,懒散得要命。”
说到这里兀自蹙起眉来,气往上涌,咳嗽了几声。雪航轻轻叹气道:“不过尽是些势力狗才,姑娘犯不上同他们见识。倒是姑娘本就身子弱,更当自己保养。放宽心才好呐。”月华笑起来,道:“也亏得你劝我。”复尔转了话题,又说道:“我那父亲,在填名册时候多了个心眼,将我的名字填报上去。而陛下自然不会弃了我那妹妹。这样便就破了例,请你试想,我一家得意,旁人见了,岂不是要恨上?”
雪航甚么样的脾气,少不得生起气来,说道:“天下竟还有这样的父亲,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月华低头饮了紫苏水,叹口气道:“父亲他本不谙熟官场之道,倒借着才学当到知府。可颇为不称意,只觉自己本是心比天高,身娇命贵之人。生养男儿望其功名自不必说,便算是女儿,也只盼着一朝飞上枝头。他也好人前显圣去。哪里……”
月华或是说出无比伤心触痛,直引得一股气上,连连咳嗽一阵。雪航将身挪到月华身边,伸手到她背后,略微拍了拍。握着月华的手加紧些许,说道:“姑娘莫说了,像是这天底下偏有人就是如此。自身不肯用功,只眼睛望天去。你若问他,他倒冠冕堂皇起来,自诩都是为了子嗣才放弃如何。姑娘保养自己才好,千万别为此再气了。”
月华面上好一番生气,止不住鼻尖发酸,扭过身去,将袖子掩在眼睛上沾了沾,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偏李美人又不顾及自己身份,如今我们姐妹,只徒有虚名罢了,哪里容她那样。”月华说了一半,却见雪航一脸的不以为然,面上不禁又笑起来,说道:“雪航姑娘到底天真烂漫。其实宫里那规矩当年虽是破格,如今若有了什么错处,被皇后和夫人抓出来,也会被立时赶出这小值殿去。何况,原本我们姐妹家境又不殷实,况乎还被人恨着。只是这些话,不必由我来说。这样锋芒毕露,不知收敛,早晚有人来教训她,或者光明正大或者使些什么阴损的伎俩,都是她咎由自取,性格使然,怨不得旁人。”
“姑娘……”原本雪航想要说些什么话来安慰月华,可听她身上病着,却一口气说了这好些。想来她心中确实有许多气闷,无处可诉。索性也不劝了,便又端起紫苏水来,轻轻托着送到月华面前。雪航闻了味道,觉得这水气味清怡,着实适合夏饮,便问是甚么。
月华说道:“时下正将行夏,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一过晨时浮躁之气便欲将上行。或许是气候转换,一时相合不来,近几日感觉是越发的虚乏,气厌,点心饮品都觉不顺胃口,唯有这每日的紫苏和白豆蔻熟水,三白一苏的服了才胸口才舒服些。”
正说着话,就见几位太监迎了亭子过来,当中戴了玉翅纱帽,宽袍大袖的太监走的轻缓,摆了手中的拂尘,身上绣了朵大牡丹。月华便也起身,捏了帕子由雪航搀扶着上前去迎。没等来的太监说话,雪航倒是抢在头里下了礼,“参见掌事。”
“不敢,雪航姑娘多礼了,老奴给华姑娘请礼。”掌事太监把了拂尘一拱手下了个鞠躬礼。掌事太监的品级已是不低了,各个下事房中的掌事姑姑都要礼让他三分。雪航微微让步退到月华身后,暗想这掌事太监能与月华姑娘下这样的礼数,想来也是看了李美人的面子。
“掌事勿需多礼。我这里还有些事无处可托,正想请雪航为我办。但到底不便,若是公公不忙的话,借一步说话可好?”月华话这么说了,面上却显出一丝伤感。雪航见到,只说:“婢子还有事要与皇后娘娘去办,稍晚些时,再来请姑娘安。”向月华深深点了头,退出花亭去。
☆、玉蜻蜓计(五)
妆尘持泪画图洗,长簟梦里飞环佩。谁怜菂苦深意,绿房凋晚翠。酩酊归来,误溪桥夜色,蟾影淡天水。珩妤在窗下,手上轮换了黑白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花枝外幽幽埙声吹了一个清晨,珩妤一边有心无心的下棋,一边合着曲调哼唱起来。
女御答对好了珩妤梳洗,到外阁上煮好茶,再将皇后新赏下来的月牙白垂花宫锦长衫收拾整齐。忽听得窗外有宫女咳嗽声,起身往外一看,原来是廊外伺候的。当时放下手上东西,转出门去相见,二人咬了耳朵。女御匆忙跟着出去瞧。
见殿门外站着一个穿了素色旧样宫装的女子,在秒目撷花,生得仪容不俗,双眉微微蹙着。上前问了,是小值殿李美人派来给燕王后送贺礼的。当下不敢含糊,亲自引了到内殿去。珩妤才见了这李美人派来的宫婢登时不禁一愣,瞧人家丫鬟生得好不灵秀,当真雪彩从沾鬓,年光不计心。当时心里范了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婢向先前行礼的问了,轻敛裙角盈盈一福,道,“回姑娘话,婢子春苓。”珩妤“哦”了一声,将袖下的棋盘打散,暗自哼了一声,道:“春苓,这可是个好名字,是谁给起的?”春苓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小声答道:“婢子这名原是从家就带来的,掌事姑姑也没给改。后来到小值殿上伺候,也就一直这样叫着。”
珩妤站起身来,绕春苓周身走了几步,看了看,说道:“哟,这可真不错,许是你家中也有些见识。”这个叫春苓的姑娘,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雯雯一笑弯了眼睛,道,“民女家里哪里来的这样才识,是请了村子里的教书先生给起的。说是应了什么诗词典故呢。”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这用的,可不就是诗经里的句子么。”珩妤用眼睛瞥了一白,自己做回身去。春苓来之前就早听人说这位珩妤姑娘心气高的很,眼见她话里透着些刻薄,便暗道少说话为好,将手中包着的缎子打开,捧了的是一个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缎盒,打开来是一套龙涎香。
女御在旁边观了珩妤的眼色,连忙从春苓手上接过缎盒来,呈递到珩妤面前。珩妤细看了送来的这套龙涎香,见是双柱白色雕着牡丹花纹,粗细十分匀称,色泽温润似玉,做功和成色都是佳品。从被打死的抹香鲸的肠道中取出的龙涎香是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它必须在海水中漂浮浸泡几百年将杂质全漂出来,在海水的作用下,渐渐地变为灰色、浅灰色,最后成为白色,才能成为龙涎香中的上品。
珩妤看了一会儿,暗叹想:其实,人又何尝不是这样。一颗心,只身孤影,天真的认为可以蝼蚁撼树,实际上使劲浑身解数无外乎螳臂挡车。世事要如何,人心要如何,唯有一次次的失落,一遍遍的覆灭,一寸寸的断了当初可笑的执念,才能棋高一着吧。
这礼物选的好,盒子也挑的精美,珩妤见识也不算薄了,到底从未见过这样的佳品。只不过珩妤素来不喜欢在屋中燃香,故而瞧了这样东西也没有特别的喜欢。不过到底是李美人送来的上乘香品,给足了自己面子。当下也作了欣喜的表示,只问道:“多谢你们李美人还想着我。”
再寒暄两句,珩妤由着春苓辞了下殿。春苓只站在殿外想回身提醒些事情,然而念想方才珩妤那刁钻的样子没敢再回去说。可眼凭着自己的判断,若这是不与珩妤说了,只怕过后于珩妤于自家的李美人都是不好。这样一想就在殿前耽搁了。
女御因春苓是李美人殿上的,不敢含糊怠慢,一直送了出去。见春苓踟蹰,生怕自己做的有差,还没说话先是堆起笑来,道“春苓姑娘怎么在这儿站着啊,瞧姑娘身上单薄,我们这漪澜殿比不得小值殿,饶是这将暑天,晌午外面也是风大的,吹坏了姑娘,你让我家姑娘怎么跟美人交代去。”
春苓一见漪澜殿上的女御,心里立刻一转,暗想这话便是不嘱咐了珩妤,对她身边的女御说了也是可以的。这样便扭身又回来了,搭了手往女御胳膊上,待要一开口,尚未说话,却遥遥瞥见掌事太监从台阶下走来。登时收了话头,连忙上前去向掌事太监行礼罢,心中暗道,福祸由他去罢。便一低头离了殿去。
掌事太监由着女御近殿,先屏了闲杂粗使丫鬟出去,面上堆了笑,道,“老奴代小值殿上的华姑娘,给燕王后娘娘送贺礼来。”珩妤不敢怠慢了掌事太监,抬起手来,将手掌打开做欲托东西的样子,摆到女御眼前。女御忙恭恭敬敬从正式太监手里拿过缎包,麻利的打开了,将里面的红缎盒子双手捧了交于珩妤手上。
珩妤不等掌事太监开口,先令赐了座,叫女御擎了红缎礼盒,打开盖子。见红段子衬着那壶上极精致的荷苞盖帽有些微微的粉红,壶口上调着的两瓣和田白玉合在一起,更显得逼真了。掌事太监说道,“这个和田白玉莲瓣酒壶,原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华姑娘的。姑娘叫老奴说声,她才疏学浅,也不懂得分辨玉器,借花献佛,也不知合不合燕王后的心意。”
珩妤本见着和田玉虽样式做的精美,但到底一般品质。只听掌事太监这番说了,因是皇后的东西,怎敢说个不好出来。又花费绮丽辞藻赞美一番。掌事太监应承了,又说道:“华姑娘尚有一请,自觉身份不足量,便派老奴来做个说客。往燕王后若闲来无事,还请到小值殿走走。华姑娘已摆酒设宴,想请王后一聚。”
“这……”珩妤素来不曾与小值殿有甚来往,可又不便拂了掌事太监的面,给女御递了眼色,见其连连点头。珩妤当即笑道:“掌事玩笑了,即是华姑娘盛情,我怎又不往之礼。眼下便可动身。”
☆、玉蜻蜓计(六)
恰行过开烂漫梨花树底,早来到喷清香芍药栏边。海棠颜色堪人羡。桃红喷火,柳绿拖烟。蜂飞飐飐,蝶舞翩翩。惊起些宿平沙对对红鸳,出新巢燕子喧喧。掌事太监从前带路,珩妤跟在后面,只想自己平日素来不曾与小值殿往来,伦理那本应是李美人的殿,可心里打什么主意。便紧走几步,咳嗽了一声,掌事太监会意,停下脚步来。珩妤问道:“冒昧请掌事一句,这席是华姑娘的意思,还是李美人的意思?”
掌事太监听完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哧”地一声从牙缝里渗出些笑来,说到:“哎呦,王后娘娘,您这真是半步不出闺阁,身娇命贵的,那华姑娘正是李美人的胞姐。这一家人哪有两家话,王后娘娘就请放心罢。”
珩妤牵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将头更深埋下去。可心里又打起鼓来,若依掌事太监这样说法,为何方才李美人派人送贺礼之时,那丫鬟不直接说了。却又非要隔着一道,由掌事太监来传达华姑娘的意思。一路寻思着就出了抄手游廊,到了秋千旁,珩妤眼见司礼朝向这边走来。珩妤不愿多与他们纠缠,交代些往来行迹的,便快走几步,对掌事太监递了个神色,扭身又回到游廊里去了。
掌事太监自然也是相同心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挑拣了曲折的路径,一直顺着回廊,曲曲绕绕终究到了个荷塘。荷叶已出尖角,着实可爱。掌事太监脚步稍慢,等珩妤跟上,只说道:“王后娘娘,前面便是小值殿了。”珩妤点头笑了,抬眼看去,见前面有座花亭,亭角生急丛白凤仙。穿过亭去,可看到有垂花门,上书“金缕台”三字。
珩妤暗自又想,许是那李美人不愿降了自己的格位来请,故而推给胞姐华姑娘。又怕不足面,这才请了掌事太监来。珩妤又想了一回,暗道应该是了。抬头只觉得日光晃眼,才要伸了手去往额头上挡。旁边的一个侍婢不知何时取来的山眉翠竹点梅花伞,立时举了起来给珩妤遮上了荫凉。
不经意一嗅,香气盈盈,似乎是桂花的清甜但又淡了些,中间有夹杂了糯米的绵淳。一个下人带了香气,却又不浓不腻,反倒让人心里有点喜欢。不禁回头去看这侍婢如何样貌,而那宫婢见珩妤这般看她,倒也不慌张,举着伞颔首代礼,叫了声“姑娘万福”。
再仔细看她衣着,才发觉是与别人不甚相同。一袭半绿半蓝春江水色宫服,裙裾边用粉色丝线细碎的绣了些桃花纹样,并不出挑,却显得比旁人精致些。头发虽也只是简单的结成双鬟,垂挂于两侧,额前饰有垂发,然而都用同衣色丝带整齐的缠了,与耳上稍后侧不起眼处贴了简单的五瓣花钿,更显工整秀丽。
珩妤将这姑娘好生打量了一番,只觉着这宫婢实不像什么奴婢下人样的见识,身上倒更有一段风流。不由得从心底悄悄生出些佩服来。只碍着掌事太监在,不能多言,轻声应了一句便罢了。才举步上前,就见一位美人轻摇团扇上来。
掌事忙低声道:“这就是华姑娘了。”说罢连忙上前去行礼。珩妤微微偏了头细细打量,见那月华姑娘衣着缥色曳地水袖对襟纱衣,暖白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外罩桐花纹纱袍,挽飞云斜髻,簪水玉兰花簪子。清淡素丽,好生一副和气模样。
月华上前来先向珩妤施了礼,见珩妤面显尴尬,因眯了眯眼,笑起来做一番赞叹,道:“素闻王后娘娘才学出众,只可惜一直未曾得幸见识。这厢方行夏,宫里的各项纳暑物事儿也不齐备,只是这小值殿的荷塘倒还有些乐趣。便冒昧请了娘娘来。”一边说着就将珩妤向垂花门上带。
另外又再回头说了:“可否请掌事一同?”掌事太监哪里敢参这个局,只推说另有事要办,告辞下去。月华心中一算计,暗自又派人送去一双白玉杯往掌事馆上送过去。眼下只跟珩妤说笑了,手拉身后婢女的衣袖到近前,道:“这位是皇后娘娘殿前伺候的雪航姑娘,与我倒有些姐妹情分,未知娘娘可否请她来同宴?”
珩妤忙又再看雪航,见雪航正大方颜笑。只连连点头,说道:“方才见这位姑娘好不寻常,原来是自皇后娘娘殿上来,当真人物。”
月华面上一笑,当下也不再多礼,引着珩妤进殿,抹襟入座。复而琴瑟起,好似湖面上轻轻泛起涟漪,又似小溪缓缓流动,让人心里无限清爽。珩妤轻轻靠在椅子上,才做好。早有宫婢加了莲盏一双,自斟酒壶一个,紫砂茶壶一个。递上花茶,珩妤轻轻一闻,清新的气息溢满鼻腔,却是合着心意。
“好茶,华姑娘的心思真细密,怎么把花儿配的这样香,可要好好教教我呢。”珩妤见月华与雪航都属和气之人,也稍微放下心防来。只将茶盏轻轻搁置在案几上,边说着就擒了袖子,向月华身边稍微挪了挪。
月华拉了珩妤的手,只说道:“倒也没什么特别。”便找了手使唤仆从。不多时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