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身来,将一方扁圆小木盒子呈递给月华。才刚打开了,只散发出淡淡悠悠的自然薄荷香。随着下婢小扇轻拂,一阵清新凉爽的风迎面抚来。
雪航不禁低头一瞧,见木盒中托着青玉色的水膏,散出阵阵薄荷清香。想起曲江春倒时常送些薄荷膏来给她,消解红疹之痒。样子颇为相似,只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薄荷膏而已……”
“哎呦……”月华将手上的木盒儿往案几上轻轻一磕,只把整个身子都压附在胳膊上,耸着肩头,“噗嗤”笑出声来。雪航瘪了嘴,笑斥道:“姑娘这是发了什么癫,一个薄荷膏子,就让你乐成这样?”
月华直起些身子来,用手压在心头上,对珩妤道:“瞧她那没见过世面的,这是宁荷雪茶。”说着又笑起来。
☆、玉蜻蜓计(七)
雪航“噗嗤”一声也乐出来,只说道:“姑娘莫哄我,茶我倒没见过了?这分明是水质膏子,姑娘只欺负我粗人,没见过世面!”
月华只一个劲儿地笑,将手指头尖儿按在咽喉下三指处,微微咳嗽了两声,笑地又直不起腰来,将身子往珩妤胳膊上倚靠。嘴上不住地“哎呦”捂着肚子,雪航从旁边扯着月华的衣袖,月华半晌直起身来,将手捧着脸,伸手扯雪航的小辫子,说道:“哎呀,你可真是……”
“你瞧这个粗丫头,哎哟。”月华抓着珩妤的衣袖,嗤嗤笑着指雪航。珩妤也笑起来,问道:“宁荷雪茶,好清雅的名字。”月华只是顾着笑,干脆两臂趴伏到桌案上去,侧着头埋在臂弯里。珩妤面上带笑,稍稍推了推月华,说道:“好姑娘,你且待会儿再笑,快给我讲讲。我也正奇怪,这膏子怎么又是茶了?”
月华听了珩妤的话,这才歇了些笑意,从下婢手里,取了长颈细口的漱口盏来,稍微涮了一下口,吐到水盂中去,又用帕子擦了。这才从案上取了紫砂壶,往茶盏里注了半个指节高的水,又用筷子头挑了一点那水膏往茶盏里化了,再倒满了水,笑道:“来来,雪航姑娘尝尝,是什么味道?”
雪航扭身放下扶扇,挽了折成双层的帕子隔了手扶在瓷杯子上,起小绢扇子细细在杯口扇风。少时,又再放下绢扇和手帕,接过杯子。未曾喝,便有一阵清透的果香合着茶味飘上来。“是柠檬,还有……还有一些茶香味,是……”饮了一口,细细在嘴里反复品了,觉出那果香是酸心的柠檬,可是茶味和在了薄荷清凉中,虽然觉得熟悉,却一下子说不上是什么。
月华不答话,又依样沏了一盏给珩妤。珩妤轻轻凑到杯盏上闻了闻,再细细品了一番,点头道:“这气味和味道倒正是方才那个花茶。”月华将手指放在耳后微微压着,说道:“正是,制法皆是相当,不过多了道手续,水沥为成茶后,做成了膏样。想饮时,直接挑了来沏便可。若是王后娘娘喜欢,一会儿便拿几盒膏子走罢。”
“这如何使得?”珩妤只推脱。月华笑道:“不过是些小玩意,难得王后娘娘喜欢,就别客气了罢。”正说着话,侍婢躬身上来,在月华耳边提醒微李美人正往小值殿回。月华便唤来春苓于侧,吩咐跟着去迎李美人。
月华将木盒子盖好,捏起来放在珩妤手上,将身子凑近了说:“王后娘娘,我那个妹妹自小骄纵惯了,眼睛里容不得人呐。说话也没个上下顾忌,娘娘只瞧在我的面上莫怪些。”珩妤只管点头,那月华又说道:“还有一件,我那个胞妹,平日里若是送了谁人贺礼,总想着要人家来道谢的。故而今儿我才冒昧请了王后娘娘来……”
“无妨,”珩妤这才明白,为何华姑娘要绕了这许多弯来请自己。便伸手拉了月华,笑道:“姑娘切莫放在心上,我原本只白累了这个身份罢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娇贵命了,哪里就容不得别人说两句。”
才刚答对了,见春苓先一步疾走进来,冲着月华连连点头,想是李美人已经回来了。月华连忙由将珩妤搀扶着起身,上前相迎。未几,李美人笑盈盈进来,一见珩妤立时面上好不高兴,只微微行了礼,大面上做了个样子。珩妤细观李美人今日身所穿,绣丝长裙,发髻上插着平素却雅致的簪子,粉黛淡薄。
月华与雪航也上来行礼,李美人大好心情,连忙伸手搀扶起月华来,只笑道:“哎呦,今儿没有旁人,只都是自家姐妹,可别那么多虚礼了。这都等我一个人,可快些开席吧。”月华笑起来,将荷盏举起,命侍婢换酒。
几个人做到席上,互相闲聊了几句,不多时,仆从捧了酒坛子来。春苓跟在身侧,端着檀香漆花木碟,上面盛放着一个琉花泣珠编壶,一对双壁莲叶荷瓣盏。下人纷纷为四人增设云肚飞凤头自斟壶,加双珥玉盏,添置新酒,更排放各色茶果、糕点。
珩妤朝李美人笑道:“晨里从春苓丫头那儿收了美人好意,奈何我手上诸事不宜,也没个来往。便只身来谢。”李美人摆手道:“快别这样,宴席已开,当各自言欢,不如请王后与我一起行酒令如何?”
珩妤道声好,月华也一口答应。春苓伶俐下去打点去了。李美人故意道:“不知尚有何人同乐?”雪航抚掌笑道:“哎呦呦,李美人这话可就是成心欺负人了,明知我不同诗文的,哪里还能行起酒令?不来不来!”
月华伸手拉了雪航道:“今儿个这酒令仍旧是按着咱平日里四象席子的规矩来,二人一组,行不来令子就请吃罚酒。若总是应不上,吃茶也行的。雪航姑娘这样的侠女,大江大湖不怕,该不会怕起我们这些弱质芊芊的女子了?”
雪航绕过席案,将酒盏直举到三人眼前来,笑道:“休要呈一时口舌之利,等一下就让你们知道本姑娘的厉害。”“哟,这可是只等我一人了?”说着话,春苓笑捧着签筒走来。说笑间四象花酒席已经摆好,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位。正中四角方桌上排酒盏八只,紫薇、太微、天市三垣玉壶一组,当中是一支签筒。
众人又是一番笑,各道声好,春苓送了签筒上来。由珩妤、李美人起至雪航结束分别抽签。虽说字花早终究是要有所依来解,但毕竟是因迁就雪航,能自圆其说便可。雪航干受揶揄,自然又是一番推搡说笑。
李美人率先摊签,见其上书太平二字,月华也将签子翻来看,乃是白鹅。无签无解,二人再抽,李美人重新摊了签面,正是荣生,这便道了声好兆头,携了月华的手道。“姐姐这个白鹅正是解我这荣生之象。”
☆、玉蜻蜓计(八)
雪航笑着捏了签子过来,一边笑道:“哎呦,这可是一双姐妹,就是行酒令也是齐心的。”,一边向珩妤来讨玉兔是配何签做解。珩妤也摊了“月宝”签子,抬眼瞧李美人往朱雀位落座。更取了雪航和自己手上的签子,道,“玉兔可不正是月中之宝,看来咱俩正要配一组了。”
“哎呦呦,可别光就嘴皮子上厉害,等下别吃罪了酒。”李美人掩着嘴笑。雪航抬手揉了揉鼻子尖,摊手笑道:“想来我这酒可是要吃的不少了,让我先垫垫肚子罢。”雪航说这话,就取了一方梅花糕来放在嘴里。
雪航将梅花糕放在嘴里尝了尝,眼睛转了转,面上显现出笑意,凑到月华身边,言笑道:“华姑娘,这梅花糕是什么做的啊,跟我吃过的怎么不一样?”李美人“哎呦”一声,将帕子扔到案几上,又笑起来,只说:“你瞧瞧,我这才喘上气,她倒又来招我了。”
月华一手拉了李美人,一手拉了雪航,笑道:“原也没什么的,这梅花糕只将发酵粉散在面粉里和水拌成浆状,注入烤热的梅花模具中,放入豆沙、鲜肉、猪板油丁、玫瑰等各种馅心,再注上面浆,撒上白糖、红绿瓜丝,用灼热的铁板盖在糕模上烤熟即成。烤熟的梅花糕呈金黄丨色,形如梅花,松软可口。”
李美人将脸偏了搁在袖口上,用花茶润了润唇,说道:“宫中小令本就是后妃与下人之间用来玩乐打趣,是以也没什么特别的规矩。我这行令字要请众位以《千家诗》提一句,下用俗语二句含意。”
“哎,这个好,既是我们会玩的,又不会欺负了雪航丫头。”月华说笑扭头去看了看雪航。雪航一吐舌头两手抓了绣墩往我身边凑了凑,一边看了李美人,又一边咯咯笑起来,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甚是调皮。
李美人只点了点头道:“旋砍生柴带叶烧,热灶一把,冷灶一把。”一语之后,众人提袖笑了,珩妤更引杯接话道,“美人这令子倒是有趣,”复思量一番,托意笑道:“梅雪争春未肯隆,原告一两三,被告一两三。”
月华咳嗽几声,由春苓服侍,请了花茶来饮,笑看众人接令,甚是悠哉。歇了一会儿以手托腮,一时后更丞了小扇子恍然道,“杖藜扶我过桥东,左也靠着你,右也靠着你。”“哎呀,”雪航轻轻撂了瓷盏,捏了帕子笑道,“你们这些鬼精灵拿出这东西来,好生欺负人的,我个粗人对不出。”语带娇嗔。
丫鬟春苓举酒上来,向众人笑起来,说道:“答不出,可就要请雪航姑娘饮一杯,以做惩罚。侠女姑娘可不要食言喏?”雪航一顿足,摇头道:“你们瞧瞧罢,这丫头牙尖嘴利,也不知跟谁学来?”月华伸手抓住春苓手腕,拉到身边,细细打量一番,笑道:“让我瞧瞧,可不是,从前跟着我们也不这样。最近不知怎么,可巧是跟谁学的呀?”
雪航拍起手来,说道:“一定是王后娘娘啦。”“哎呦,王后娘娘的嘴怎么长到了这张小脸上啦?”月华一边笑,一边伸手到雪航脸颊上微微捏了一下。众人自然又是一番说笑。
小值殿内种植的花木多有盛开,如杜鹃花,鸡蛋花,扶桑花,玉兰花等,更有一些叫不出名的花儿。眼下正值之节,亦是慕兮然府邸华庭中那凤凰木开花的时节,由于凤凰木“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故取名凤凰。那满树呈鲜红色带黄晕的花朵,火红一片,烈焰一般盛开在高高的枝头,很远就能看到一朵朵火样的祥云。经过凤凰木,树下是被雨点打落的花朵,丝丝缕缕的红色铺满草地和小径,虽然花朵被碾作尘土,但仍然不改其红色的质地。
春苓手脚利落的收拾起各人用过的杯盏,又添了一壶鲜果熟水,两份茶果。“好一个精致的小壶。”雪航伸手就往壶上摸,月华连忙拍掉他的手。指了指壶下放着的小碟子。
这小玉壶特别做了个白陶的架子,下面放的小瓷碟里燃着红烛小蜡。玉壶里的熟水其实早也是煮好的,只为了美观才特意摆成如此。小壶的最上层是一圈镂空的,雕着盘枝玉兰花,散着氤氲水雾,透过镂空小花可以看到壶里有着各式各样的水果,用调制过的茶水泡着。随即而来的香气散出来,酸甜可口,叫人很是想配了茶果来吃。
春苓又再为各人摆了新的小盏、竹筷,用细麻帕子托住,提了小壶来在新的茶盏里添了鲜果熟水。熟水尚热,众人也不急着喝,李美人拍了拍手道,“姐姐好心思,这茶果又是用了什么别致的材料?”
“这茶果原是以叶子包裹好再隔水蒸熟的,用虾米、头菜、沙葛、腊肉切粒做馅。包茶果的叶子是贫婆树叶,又名凤眼树……”月华才说到这树的名字,雪航就又咯咯笑起来。
因用竹筷取了个茶果来给雪航放在瓷碟中,笑她鬼灵精。再自李美人起捏了茶果,各转了一周,答对过了,更谈些里短家长。言语间,月华瞧看珩妤左右都不相熟,面上有些尴尬。见她那样的性|子,生怕她嫌得生疏,反倒罕言寡语了,暗讨揣摩个法子来逗她。
说着话数着手里的签筒,原准备的是有八支签,先下只有七支。才刚数了出来,就看见月华掩了袖子笑,手中晃着余下的那支签子,对着雪航手臂轻轻敲了一下。见自手中签为鲤鱼,雪航摊开抽中便是灵蛇了。再看李美人所持即“占魁”签。想拿珩妤手上却必取青龙之位。
当下由月华起行令子,笑道:“这厢出的,是个析字令语,要一个字里有大人、小人,并用谚语二句来证明它,”环视了众人,以团扇掩唇笑了,又道“伞字有五人,下列众小人,上侍一大人。所谓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
珩妤自取了茶果放在碟子里,另把了杯子来饮。接着说道,“爽字有五人,旁列众小人,中藏一大人。所谓人前莫说人长短,始信人中更有人。”雪航嬉笑间却也玲珑心思,看了看珩妤,又挪了绣墩来贴着月华,撂了扇子,道“姑娘,你们这大人小人,人前人后的道理,我这样粗鄙的人哪里说得出来。”
☆、玉蜻蜓计(九)
月华一笑招了招手,命春苓托了小香囊上来。待春苓就近,只闻一阵阵清凉凉甜丝丝的幽香,合着几种,忽下也无法分辨清楚。因提了香包分赠与雪航和珩妤,雪航笑道,“姑娘这绣包是用什么香熏出的,我竟是没有闻过?”
月华边放了香包在雪航手里,边放了团扇与她言笑,“熏香有什么稀罕,好好的衣服布料子,都生生熏的烟燎火气的。”复尔携了雪航的手,站起身来。又取了她撂在席上的小扇,递放在雪航的手里,又携了那香包起来,拿在她腰间一比,笑道:“来看看,多合适呢。”
“既如此,这是什么香?”珩妤从旁边也问。月华面上淡淡笑了,命下人端上小木碟,上盛着些浅紫色香粉豆粒,道:“此乃栀子花所制香囊,若是系在腰间,就会散发香气。我们姐妹平日里无聊,常常闲来无事,做来聊以打发时间,既然王后娘娘和雪航姑娘都喜欢,若不嫌弃,就拿去玩罢。”
珩妤接过香囊,与李美人、月华各自谢过,佩在腰间。月华看了看雪航,复看珩妤,珩妤穿着亦略简单,素色的长锦衣,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腰间围了玄紫色宽腰封,外披一件樱草色的敞口衣,系着翡翠玉佩,相比雪航来说,更平添了一份儒雅之气。
众人又再抽了一趟签字,玩笑一轮,都各自饮了几杯酒下肚。侍婢送上些藕粥和小菜上来,珩妤心中仍旧有所顾虑,面上不动声色,只去瞧李美人。李美人倒似无甚心计,稍有些吃醉,轻轻笑了,眼波流转,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面颊显得特别漂亮。
春苓轻摇小扇,风送清香,雪航道,“这塘中莲花好不清香。”
回看荷塘中的莲花随风微微摆动,更有几许初苞也绽放,如此之难得的良辰美景,自是无人愿错过。见慕兮然立于栏边,衾衣随风曳起,摆动在微风之中,风中夹杂着沁人心脾的气息,香气缠绕鼻尖,久久不能抹去。
看到妙时,月华忍不住便提裙角上前,倚着碧水栏杆寥寥看将几眼。珩妤扭头看李美人与雪航两个兀自说笑,并不甚出心在意,暗打量月华倒更向回廊上去,低头想了一会儿,只怕月华姑娘这里似乎另有计较,便顺势也借赏花一说起身往月华身前去。
也不知是这一会儿一直站着之故,还是先前酒醉之由,珩妤这会儿竟觉有些乏了,借寻人之际转身往自己的席间取了茶盏,春苓体贴为珩妤斟了花茗,微微酌了一小口,顿生惬意,笑着将青瓷交与春苓。春苓有递上团扇,扇中淡香本是珩妤喜爱的,这一时忽而闻到觉得恶心。
只觉眼前朦胧,头重脚轻,心知自己要跌倒却无法控制。唤了声春苓,却还未及出口便失了力气。
“王后娘娘当心……”
珩妤以手扶额,虽然尚有些晕眩,但比方才倒是好了些许。抬眼见这扶自己的人正是月华。那种关切的神情,眉目间忽现些姐妹情谊出来。珩妤自来家中独女,父亲又在异乡客官,无有堂表兄妹,不曾长成便与着父亲被诬陷一事,来往奔波。竟也是直至今日才有人肯待她有一丝好意。
眼见月华言语淡淡,却好似涟漪澜澜。可这一句“王后娘娘”,又不免让珩妤揪起小性来,只觉得这宫中脾性再相合,终究不过是有身份相隔。况乎,自己不待几日就要往那山高水长的燕国去了,不免心上一冷,自觉不知应说什么,只好避开目光。
春苓惶恐放下手中事物来扶珩妤,月华就势将珩妤送入春苓怀中。月华与珩妤施了一礼,便转身欲离去。珩妤皱起眉头来,只觉得月华忽然行这一礼颇为古怪,低首微微唤了一声“华姑娘……”管乐之中珩妤的声音愈发显的低微,亦不知月华是听到还是原本就未打算那么快走。因而略微大了些声道,“姑娘……”
月华回过头来,面色怅然。忽然又浅笑,墨色的眸内,忽如浩海深不可究,忽又如水天连澈明镜。看不出想不透她的心思。“无妨……”月华面上愁似水涟漪,惑如山峦峦。心头涌上诸多言语要说,却是除却那二字再说不出来。
“怎么华姑娘和王后娘娘两个人找了好地方来赏花,把我们丢在一旁?”雪航一手掩了嘴笑,一手捏了喜碧团糖儿,递给月华,“那好不好再加我一个,请一起来再行酒令可好?”“好。”月华淡淡的笑着应了。珩妤这才恍觉月华所穿的衣裳也是月白色,两袖宽大飘逸,但用锦缎束腰。信手去拈雪航递过来的糖儿,腰间白色玉坠稳稳的挂着,不曾有一丝摆动。
不想再去看月华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珩妤从心底翻上些物伤其类的感觉,微微低下头,转向雪航,勉强笑道,“就你鬼灵精。”雪航笑着挽了珩妤再次入席。春苓无话,单只过去搀扶着月华。荷塘中的碧波,被叶子遮挡住了,但还是格外的清澈。珩妤回头叹了口气,若人心,也能格外清澈该多好。
“姐姐,你怎么啦,看起来不舒服的样子?”李美人正吃酒,瞧见月华的面色立时问起来。经她这样一说,反倒是给珩妤提了个醒,也觉自己神色不太合适。连忙右手合拇指与尾数三指捏握着团扇,挑起食指搭在扇面上,微微用力挡在唇边。
月华忽而扭头向珩妤递了个颜色,分明心里计较,面色上还是不动声色,轻言道,“无妨,不碍事的。”说着,迈步子上前,擒着扇子走到李美人身边,起手牵搭在她的袖子上。又道,“姐姐倒是得空儿了么?”
李美人听了月华说,一愣,又马上回过神来,用帕子掩了嘴,“好了,好了,我知你与王后娘娘的性子甚是投缘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嫌弃我这个亲妹妹碍着事了。也罢,我也不太喜欢你们吟风弄月,顾影自怜的一套,只与雪航丫头去玩才好。”
“你倒巧嘴,”月华轻咳了几声,笑道:“分明是你们嫌我们碍事才对,我这就同王后娘娘到里间去避了你们。”
☆、玉蜻蜓计(十)
春星小谪,瘦影和愁拓。帘外素馨花欲落,今日东风犹恶。清吟曾伴兰闺,研螺写上红梅。惆怅水天梦断,通词拟托馨妃。
隔着田田荷叶下的池水,传来若有若无的伶人歌声,珩妤将手肘撑在案几上,托着腮微微眯着眼睛去仔细地听那歌里的歌词,“佳人名莫愁,采桑南陌头。因来淇水畔,应过上宫游。贮叶青丝笼,攀条紫桂钩。使君徒见问,五马亦迟留。”
雪航将两个胳膊都交叠地放在桌子上,将下颌放在小臂上,鼓着脸隔空对着酒杯吹气。李美人伸手推着雪航的胳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珩妤只瞧见李美人嘴唇在动,皱了皱眉,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珩妤抬手在自己的眉上揉了揉,蹭了一手的黛青。
月华站起来将自己酒盏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光,低头伸手就拉扯珩妤的衣袖。珩妤只道月华也喝的醉了,苦着张脸,尴尬的笑笑。月华倒是手上不松力,反而更加紧了起来,还有些急。珩妤蹙了蹙眉低下头来,不去理她。月华干脆俯下身来,拍了拍珩妤说道:“王后娘娘跟我到阁中去叙叙。”
珩妤抬手扶额站起身来,稍微觉得自己的脚下不稳,略略晃了两下,心道,坏了,只怕是方才贪杯吃的有些醉了。因想着跟着月华过去走,待进了厅堂,侍婢将一个六角三层鹿顶盒放于案上,待要打开盒盖,月华忙搭手于盒盖上,口中言道,“你只下去罢,不必在这里等着伺候了,让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说这话这手可也就没忙着打开。珩妤也不知月华这厢把她单独约到阁里来,还不知要说怎么样的的事儿,尚不知能不能应下。月华也伸手上来忙活,盒盖子倒是还没掀翻,两人倒是客气之间小推搡了一番。珩妤忽然又是一阵昏眩,抬了手去扶额角,只觉得袖口里什么东西好像拽了一下,但眼前迷糊,只好先坐下歇一歇。
月华倒是立时听见了声,低头一看,见桌案上一道细小的柔和白亮的玉色,轻声一笑便拾了起来。拿在手里瞧了个真切,正是雕刻成蜻蜓模样的白玉。月华迅速地背过身去,将玉蜻蜓的头和细长肚子拆分开来,从袖子里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卷成的字条塞入玉蜻蜓腹中,然后原封不动地安好。转过身来微微低头,瞧见珩妤仍旧闭目手掌按着额角,不由笑着点了点头。
珩妤换了一会儿,正自放了心,睁眼来却见月华又拿出一个白玉羊脂缠花玉蜻蜓来,与自己前日里从漪澜殿榻前拾到的一模一样,登时一惊。需知这玉玦决计不是什么寻常物件儿,许多王公贵族、文人墨客对之趋之若鹜,然而这珍就珍贵在京都根本不产。
京都虽非地北寒凉,然而土中亦无甚水润养分,又不够干旱,偌大的楚黎挖个遍,怕是连铜矿都难求,更不要说什么玉石了。再者说,即便是在盛产玉石的地方,这羊脂玉也是少的,再加上要由南国车马周章运送过来,期间一个不小心,这玉的东西可不是石头,说碎就碎啊。
况乎这只玉蜻蜓其中无有裂缝,想是从一块不小整玉上取了中心,精工雕刻出来的。珩妤虽是不甚精通玉器手艺,可瞧见着栩栩如生的样子,却也能想到非名家造诣而不出。是以这一块白玉羊脂缠花玉蜻蜓放在眼下,就愈发显得珍奇非常。先下明明是珩妤从自己殿上拾到,怎么月华倒还特意拿了这么一样出来,想来必然是自己掉的了。
珩妤暗道一声不妙,只在脑中不断的思索改如何圆过这个谎话去。若说是上面息夫人赏赐的,这宫里首饰物件,出来进去都是有数的,难保两两相对不会漏出这个谎来。虽说月华也未必就去查了,可到底珩妤因先前蝙蝠的事情心底怕了,免不得慌写手脚,不敢随口编出话来。
又怕若是照实话说了,难免引人询问,怎么好生你漪澜殿就多出一只玉器来,怎么偏生不在别的地方,只没来由的到了你这里,有恰好又被你珩妤拾取了?珩妤自然无言可对,难保不被人怀疑。思来想去,不如暂且说是自家中带来,若回头再有谁寻到自己丢的玉蜻蜓,只说重了样,也能圆过谎去。
珩妤才要开口,未曾料到月华竟是抢先说了这样的一件事出来,说道:“好脆生的玉呀,我倒瞧着有几分眼熟。”珩妤心上突地一跳,准备好的一席话,全部都又吞回肚子里去。面上不禁微微发热,暗想,该不会无巧不巧,正是月华丢失的罢。
月华倒也也不再追问,径自去取那鹿顶盒,珩妤心里犹豫暗自低头想着,服侍着将盒盖掀开,上层是缕金香药、紫苏柰香、松子穰、茯苓糕四色小糕,拉将下来铺于案上。再看中层是鲜花玫瑰饼、四喜饺子、雪花酥、绿豆蓉锅饼、软炸元宵五味膳点,绿绮正自取上层小糕,茜儿忙上前取了中层,摆在小糕旁边。
下层较前两层更深,内有莲心薄荷汤、樱桃酒酿、旋覆花汤、宝珠山茶四样汤水,月华一时不理会什么主仆之别,起身去摆,珩妤也忙搭手去帮月华。四只手一路小忙,不多时便将案上铺满。月华捧了碗旋覆花汤与珩妤,道,“这旋覆花汤以旋覆花、蜜糖、新绛煮成,主治肝脏气血郁滞,不惟香味清,亦有所益。王后娘娘吃酒醉了罢,快些尝尝。”
珩妤自是取小汤匙慢慢去品,却想不透月华如此费心准备这不同花色的汤点却是只为了一个。观瞧月华,见她微微笑着,自取了碗宝珠山茶慢慢饮着,也不看自己。实在觉得此间怕是还有其他事情,要么是这小太监不同寻常,要么转差就只是一个借口引子。
月华又取了绿豆蓉锅饼的瓷碟摆在我眼下,道,“听人说王后娘娘是南边来的,当夏正是食绿豆糕品的时节吧。”
☆、玉蜻蜓计(十一)
珩妤心里正打着鼓,不过既然月华这样一说,珩妤哪还有不应之理,当下更是连连点头,笑着应下,“姑娘快别这样,我进宫时日无多,而我素日从家中又是不善为人的,这般能得姑娘体贴,是我的福分才对。”
说着话接着取了绿豆蓉锅饼咬在口中,细细品了,自觉味道确是不错。但到底心虚,眼神不住地左躲右闪不敢正视月华。只因月华不接下去说那玉蜻蜓的事情,她也不便先去提。
月华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吃醉了有些迟缓,只用手托着腮,手里握着那小玉蜻蜓,目光有些发直地偏了头对着窗棂上挂着的茜纱,微微勾起唇。从房檐上淅淅沥沥地发出雨滴敲打的声响,珩妤这才注意到,天色早就阴沉了下来。侍婢点亮烛火,珩妤吧偷眼去瞧月华,只觉得那跳动的更映衬得她腮颊颜色似朝霞。
“这个玉蜻蜓好精致呀,不知是否贵重之物,王后娘娘可否赏脸送给我?”珩妤正发呆,却听月华忽地向自己索了这玉蜻蜓,一时间不知道送得还是送不得便也只尴尬的笑笑。
月华将玉蜻蜓捏在手指尖上,忽地“噗嗤”一笑,说道:“王后娘娘这个小物事儿,是从哪里来的,莫不是捡到的?可巧我有位故人手上正有个与这一模一样的。”珩妤听罢面色刷地惨白起来,手上的绿豆饼跌到衣襟上,又滚落下去。人笔直地站了起来。
“坐下吧。”待了半晌,月华倒是换了一副平和的语气。珩妤哪里还能无所谓地与月华对面而坐,不由得心上已算,涕泪连连。月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扶了珩妤的肩膀,柔声道:“王后娘娘,何须至此,你我相知一场,别说这物当真是拾来的,便算是哪个宫里的东西,我只做没看见罢了。”
珩妤稍微一怔,微微道声谢,附身就要向月华拜下去。月华眼圈一红忙上前搀扶住,只说道:“又何必如此呢,你我都是深宫女子,有些事……能帮就帮了。若他时你我易地而处,想来你之所为亦不会相差甚多。不过同命相怜,何须言谢?”
月华又自叹了口气,从珩妤手上摘下帕子,给珩妤抹了抹泪,拉她坐下。二人对烛垂珠,良久说不出话来。徘徊发红蕚。葳蕤动绿葹。垂杨低复举。新萍合且离。步檐行袖靡。当户思襟披。高响飘歌吹。相思子未知。时拂孤鸾镜。星鬓视参差。
珩妤低了一会儿头,见月华朝她微微闪了下手,便探过头去。之间月华将那玉蜻蜓的肚囊摘下来,从里探出一个纸条来。月华伸手,借着烛火的光瞧了,珩妤眼光下意识地一躲闪,没敢瞧上面的字。
“王后娘娘可曾有什么竹马良人?”
珩妤听月华忽地说起这样的话来,只吓地张口瞠目,不知如何措辞。旋即她就想起了曾经一起读过数月书的远房表哥。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月华静坐在窗前,眼眸闪烁映着月色,谁家女儿不怀春。流素丝涕,柳尚沉沉,曾经的期望,梦中走过的那个他,现在都埋葬在珠光中,束之高阁。
“讲讲我的事情吧,”良久,月华还是先开了口,“小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荷花,秋天还未曾到末尾,河面大部就被冰封冻了,直到第二年初夏才融化。家乡的河谷,要走很远才有一座桥,每到这个时节,我们这些小孩子就开始编扎竹筏,因为河面解冻,随处都可以过河了。
空蒙如薄雾,散漫似轻埃。天幕愈发暗下来,可星辉却愈发闪亮。飒飒满池荷,翛翛荫窗竹。入夏的晚风吹得徐徐,似可将心事随波放逐溯流而上。
“十六岁时,有一队去边塞打仗的将士路过我们那。住在河对岸那座山下,是村里另外几家。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将军寻船渡河,大人们都去田中务农了,我们几个孩子便嘻嘻哈哈的渡他。他给了我一个莲蓬,当时正值青春年少,就这么模模糊糊的喜欢上了。
鸿雁传情,虽然他在边关征战,断断续续倒也有过些许信笺。我每天还是在那个小村子里,一开始也有人上门提亲,但在那时候我的心里却觉得将军比那些人好上千倍万倍。渐渐的村里开始传言,说将军忘了或是死了,我也开始将信将疑。终于有一天,那个将军来接我,可是进了上都我才发现,原来一切并非想象的那般简单。”
瑶华未堪折,兰苕已屡摘。相遇之时,两两相好,如何美艳,如何天真,倒不知是福还是祸端。路阻莫赠问,云何慰离析?说些他喜欢的话,做些他喜欢的事,但等过后想来,当时或许把他看得太重了。
“十八岁那年,由那个赠我莲蓬的将军引荐,父亲虽有些才学,多年苦无门路。能攀了那样的高枝,自然同意的,我原以为可以就这样进了王府。却不知那将军忽然又毁了婚约,只将我父亲封做官来,既不曾下聘,也无所谓退亲一说。对我名声倒也不损,这事儿也就如此作罢。”
珩妤叹了口气,从桌案上的茶壶中倒出些茶来,水进了杯盏里,珩妤才发觉有些冷了。只说道:“我叫她们换一壶来。”月华将手帕掩在嘴唇上,咳嗽了两声说道:“罢了,这药茶便是凉一些更好。”
用罢茶缓了缓,月华又说道:“直到有一日,与我同乡的一个小姐妹来探我,她父亲原是行医的,后来听说入了宫。我只听她讲才知道,那将军哪里是个普通的将军。竟是皇子。她因父亲在那皇子的母妃身边出了不少力,本性又善。被夫人选了做皇子的姬妾。”
“啊。”眼下依照年纪去算,只有三位皇子相当,听这话茬定不是太子了。珩妤心里暗想,不知是二皇子还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