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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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自早晨起来后,只觉着脊背上时不时地发凉,手心不住地盗汗。午膳只唤了一碗清粥,尚不能用完,只觉得气闷,便捏了团扇到园中闲坐。过不了片刻,耳中听得似蚊虫营营,心中又一阵烦闷,站起身来见拾掇牡丹花圃的花匠和修枝的宫婢俱在树荫下围拢在一起闲聊。

    登时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迈了腿想冲上去训斥,忽地觉着似乎有一个小婢子侧过脸来冲她奸笑了一下,管瑶只一阵恶寒,疑心是鬼,丢下团扇跑回到屋内去,将房门关起来。一溜烟地解开衣带,从内里的衣襟底下掏出从家里戴着的绣囊来,那里有母亲给从道士处求来的符纸,能驱鬼。

    将那绣囊按在胸口良久才似乎缓过些神来,管瑶又慌张从花阁架上摸了火折子下来,点上蜡烛。青天白日地,可管瑶只见了那跳跃的烛火才能觉得安心。看了半晌,管瑶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沉沉,回了床榻上将绣鞋踢掉,侧躺上去。又觉得脊背冷飕飕,只翻身坐起来,将帐子放下来,铺上了被子,蒙了头到头睡去。

    凤晴被掌事吩咐了活计下来,嘴里应了,只转身拖着步子,心里头暗叫声“倒霉”,转了弯见管瑶所住的房屋正对着的牡丹花圃里已栽好的花芽有几个已经抽了枝,不由引人一阵欣喜。凤晴垂下头想,到底也都是个传言,离家在外的,想是都不容易,又是掌事姑姑排下的活计,轻声叹了口气,即到管瑶房前来。

    抬手正要叩门,凤晴忽地想起昨日里他们说管瑶身旁的下婢被骂哭的事儿,暗想自己也别迎头找晦气去,只将手掌抚在门上,微微地推了下。门并没有动静,凤晴心里起疑,手上加了力气,果然还是推不动。凤晴咬了嘴唇,暗想:这大白天地为何锁起门来。

    才要抬手去敲,只听身后有人低低唤道:“凤晴姐?”凤晴转过身去一瞧,原来是杂役房的宫书喜,只带了些笑,说道:“喏,这不是掌事姑姑要我们通报咱合欢殿所有的家人子去椒房殿面见皇后娘娘么,合该着我……哎,叫我来报知这位……”

    “哎呦,”宫书喜紧走了几步上前拉扯凤晴的衣袖子,一撇嘴说道:“这不也就算报过了么,凤晴姐,你可别忘了……行了,走罢,走罢。”凤晴扭头瞧了管瑶的房门一眼,只觉着确乎是冒着顾阴深深的寒气,便点了点头道:“行,走罢。”

    ☆、蝙蝠迷案(二十)

    入了合欢殿五年的家人子竺芊垂着头,跪在长长的甬道上,额角的汗顺着鬓边一寸寸流下来。自殿内皇后的脚下跪着合欢殿为首的宁细君,其后是三皇子的几位宠妾,再往后是各位美人,皆是低头跪着,一直排到殿外。竺芊不敢抬头,然而她确信,便是抬了头,也无法望到皇后的尊颜。

    记忆里,她从未见过椒房殿有过这么多人,然而却也从未有过如此的安静,或许是她心里恐慌,只感觉如死寂一般。竺芊双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只觉得手臂下的腿已经无比酸麻了。竺芊用眼睛斜里瞥了旁边的家人子一眼,见她垂头合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

    从正午接到通报之后,竺芊也和其他人大略交谈了几句,隐约猜到皇后是因为近月来宫中谣传的血蝙蝠之事,然而她却不明白皇后为何如此生气,竟让合欢殿上所有人跪了如此长的时间。竺芊进宫已经有五载,然而她尚没有机会朝见皇后,椒房殿的事情岂是一届小小的家人子能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了发干的眼睛。

    管瑶小憩了一会儿只觉得身上爽利不少,坐起身来在妆镜前拾掇了妆容,想着今日倒是难得清净,午睡之时也并无人来找说话。抬手往自己脖颈上一搭,觉得有些汗腻腻,不甚爽快。回头张望了一周见侍婢茜儿不在房内,起身推开门,掀了竹帘儿又不见门外伺候的下人,心里头骂了一声,回房去寻团扇。

    妆镜、花格与床铺上都摸了个便,也不得个团扇影儿。心里头焦急起来,更觉得脖颈上*烦人,只得卸了外服,坐下暗想:“这些死丫头门都懒到哪里去了?”待了半晌,仍旧觉得闷热,管瑶往窗边拉开些窗格子透气,只瞧着院中似乎出奇地安静。

    头午上还有人闲话,这会儿该是做活的时候,怎么反倒没个人影。忽地又想起昨日打发了茜儿去侍茶,可自那之后似乎就未曾再见其人影,如今恍惚将要到一天光景还不见回来,到是去了哪里?管瑶本是素昔多疑的人,今日更疑中生疑,换了身衣裳起身去寻茜儿。

    管瑶一直走到牡丹花圃外也没见个人影,日头晒着,走了这些步,面上的粉也少不得有些退了。管瑶心里头老大个不乐意,抬了手半遮了额角,眯缝着眼睛环顾四周,隐约见杂役房那边有些动静。管瑶沉着脸,重重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向杂役房挪动步子。

    翠姑是前几日清早去倒夜壶的时候见着栏杆上停靠着的血蝙蝠,一下子吓得失心疯了的。和她同房的宫婢不分昼夜地照顾了几日,终于稍微识得些人了。但她仍旧不被准许出屋,今儿趁着旁人都走了,她偷偷溜出来。抬眼见管瑶衣着华丽向自己走来,心里头知道这是位有身份的人,笑嬉嬉地迎上去。

    管瑶哪里认得翠姑,只当她是一般仆役,满心厌弃向后撤了撤身。翠姑一见管瑶,叫声:“姑娘……姑娘,嘿嘿,姑娘来了,待婢子泡茶来与姑娘吃。”管瑶蹙了眉,暗想哪里来个憨子,冷冷道:“不消。我且问你旁的人往哪里去的?”翠姑痴痴笑道:“玩去的,玩去的。”

    “浑话!”管瑶啐了一口,骂道:“憨货,我同你询话,你这般胡诌是何言语!”翠姑见管瑶杏眼圆睁,柳眉直竖,也明白她这是生了气来,一咧嘴,抬手搔了搔脑袋,这一心里起急,人又有些疯起来,絮絮叨叨道:“瑶姑娘是妖精,放了血蝙蝠来害人,她是妖精,是妖精的。”

    着一个月来管瑶见人当面背面的嘀咕,多少都是议论这事儿,见了自己眼神都闪烁,只最恨这话。今儿竟然见翠姑当年说出来,只气得把银牙一咬,向前一欺身,伸手扯住翠姑的头发,用力向房门撞去。只听得“嘁嚓”一声响亮,翠姑跌倒在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凤晴正在后头井里打水,听着房前一阵哭喊,顾不上其他,将打了半满的木桶丢在井旁,跑到前头来一看。见翠姑正哭喊着抱着管瑶的腿不松手,管瑶气急败坏直蹬腿去踹翠姑。凤晴一见只吓了个腿软,饶是她聪慧,到底在宫里待的时日也算长了,情急之下“哎呀”一声叫起来。

    管瑶见来了旁人也不好在发狠,只涨红了脸喝道:“快将这疯妇拉开!”凤晴早知道翠姑疯了,一时半会也劝不得。只疾走几步上前,不去管翠姑,伸手轻轻拉扯了管瑶的衣袖,叹了口气道:“瑶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巳时三刻那会儿椒房殿上传了话来,说是皇后娘娘命咱合欢宫上的美人、家人子午时之前务必尽数都去朝见。这会儿眼瞅着要过了午时了!”

    凤晴说着话来语气颇为着急,却到底不是为了管瑶的事,而是惦记着翠姑的情况。翠姑不知是被磕了一下有些清醒,还是平日里得凤晴照顾的多,对她深为信任,这一会儿竟然缓过些神智来,送了些手,嘴里喃喃地道:“姐姐,姐姐。”

    管瑶听罢凤晴这一番话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样,心都透了,不由得一阖眼,难怪合欢殿上连个鬼影子都不见。这样一想,不由得恨上自己,怎么偏生今日中午要睡去,可转念又一想,这么大的事情,却是为何无人来唤自己。管瑶一瞪眼想向凤晴发作,可凤晴早趁着空当搀扶着翠姑逃到屋里去了,这一会儿又到何处去找她们。

    管瑶狠狠地呸了一声,将牙咬得“咯咯”直响,暗道,这些贱人,定是平日里起疑的起疑,嫉恨的嫉恨,都合起伙来故意害自己。眼下情形却哪里由得她再想,管瑶慌张张跑回房中,胡乱将自己的绣囊塞到衣襟下面,急匆匆换了深衣,亲自奔到下人房中唤了个快脚步撵,往椒房殿上赶。

    ☆、蝙蝠迷案(二十一)

    长御宛平站在椒房殿阶梯下,遥遥见了管瑶的步撵,紧走几步迎上前来,躬身施了礼。管瑶急匆匆从步撵上急得半跳着下来,曲裾下裳的角勾住了,管瑶顾不得细想,只急着往前疾走。宛平快走几步上前搀扶住管瑶,冷冷说道:“姑娘还是收敛些心智,若衣装撕破了,可是对皇后娘娘莫大的不敬。”

    时将夏日,宛平的话却像是冬夜的寒风,管瑶听在耳中,只觉得一阵刺骨地凉。宛平搀扶着管瑶站好了,俯下身去将勾在步撵上的衣角谨慎解下来,站直了身子冷冷观瞧了管瑶周身。管瑶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宛平虽然在以下人的姿态服侍着自己,可却有不容置疑地气度,让人连皱眉都不敢。

    抬步撵的仆从见了长御宛平的神色,早埋着头抬了步撵下去。管瑶更觉得周身发冷,*了些嘴角,想找些话头来说,只问道:“烦劳姑姑,眼下是午时几刻了?”宛平略略抬起眼扫了管瑶一眼,并不回答,面上也毫无表情,只微微躬身,淡淡说道:“皇后娘娘吩咐,请您一到椒房殿便随同我直接面见皇后,无需再行通报。若遇合欢殿诸位美人也礼数尽面,一切从简。请姑娘谨记。”

    管瑶本心存侥幸,原指望自己进宫时日不长,又无甚名头,以皇后的身份或许留意不到自己,兴许还能躲过一劫。然眼下听了宛平这番话,虽不知皇后素来的手段,到底是自己来的迟了,想必一顿罚是免不了的。管瑶垂下头,咬着嘴唇,暗想自己毕竟算是三皇子殿中的人,与皇后到底隔着一道手,今日想来自己不过是被无端卷入皇后与息夫人的争斗罢了,对于自己这样身份低微的人,皇后大概也只会小惩大诫罢。

    这样想着,管瑶心里倒宽慰不少,用眼睛瞥了宛平几眼,见她仍旧面沉如水,不肯多说。管瑶暗自冷笑几声,暗想放在似乎听人称呼她为长御,像是皇后身边待得久了,处处摆些架子罢了。想到这一处,管瑶面上不由得泛起些笑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脖颈,说道:“那就劳烦姑姑引路。”

    然而才进了椒房殿的宫门,管瑶便后悔自己方才那样想了。

    芮皇后微眯着双眼,看了跪在自己脚下的管瑶许久。在管瑶的右手侧,一位宫婢手持一个燃着檀香的香炉,然而从这位宫婢身上散发出来一种与檀香截然不同的甜*气。管瑶长久地跪在芮皇后的眼下,双手交叠帖服在地面上,光洁地额头紧紧贴着手背,汗珠不断从额上的发髻间渗出来,和散落下来的发丝一起黏在额头上。

    手心也起了不少汗腻,手掌下压着的袖口都濡湿了。从鼻孔中不断地渗下清透地水来,不断地凝聚在鼻尖,有些咸腥,似乎是眼泪。在管瑶的身后相隔大约三米的地方直身跪着宁细君,再之后是其他的家人子。平日里管瑶总觉得自己是与她们不同的,如今着实是不同了,然而管瑶却又无比希望能与她们一样。

    管瑶只觉得自己的手、脚、甚至包括脖颈和脑袋,由酸痛变成涨麻,然后变成生涩,最后似乎失却了感觉,然而她并不敢动一动身子。大殿上长久地悄无声息,管瑶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要开始不中用了。然而她闻到那捧着香炉的宫女身上的芳香,甜美的花香又笼罩了一层朦胧却无法忽视地檀香熏香,自律的气味,令人不禁肃然起敬,而且又抱着虔诚的服从。

    芮皇后冷不防地叹了生气,就像一道厉雷从管瑶头上劈下来。管瑶不禁身上一个战栗,芮皇后瞧在眼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偏过头去对着殿下伺候着的长御宛平微微点了点头。宛平躬身下去,片刻端了一个红木漆黑色描凤舞云纹的托盘上来,盘中盛着一只青铜爵。

    从青铜爵中不断溢出没有任何甜味的、微酸略带苦涩的味道。长御宛平将红木漆盘交给宫婢,捏起托盘左角放着的湿方帕将手反复沾湿了,稍微凌空了将手掌摊开平放了一会儿,又将托盘右边缘搁着的棉布白色长帕拿起来,将青铜爵裹了,这才一手握爵,一手从下托住。

    长御宛平跪下身来,口中缓缓颂道:“皇后赐合欢殿家人子管瑶黄粱酒一爵。”管瑶脑中翁地一声,赫然抬起头来,眼中只看见正对着的是边沿黑漆菱纹带托角牙子座台,管瑶眼前一晕,直愣愣地看着那刻着灼目的红黑相间的纹路,脑中不停歇地思索“皇后赐酒,皇后为何赐酒给我?”

    宛平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青铜爵递到管瑶眼下,管瑶被那盈鼻的气味惊了一下,低头看见那酒爵中流动的像是熟透了的石榴汁液,充满饱满的馥郁的深红。管瑶不由得暗自吸了一口凉气,这样地红哪里是黄粱酒。“不对,”管瑶忽地想起来,“常人只说高粱酒,哪里有甚么黄粱?”转念又一想,该不会是所谓“黄粱一梦”吧。

    倚枕而睡,荣华富贵如梦一般,顷刻而已,转眼成空,此间却连笼上蒸的黍还没有熟。所谓“黄粱”该不会是皇后在暗讽吧。管瑶一惊之下,更胡思乱想起来,再低头见这青铜爵中酒颜色红地浓郁,浮面微有浅金,边缘泛绿,散着袅袅的白花香。像春天的一个有雾的早晨,闻得久了,似乎还有一点黑醋栗苞芽的味道。

    管瑶心往下沉,她记得进宫前母亲私下里告诉过自己,越是颜色鲜亮艳丽的酒,越是要小心其中有毒。“有毒?”管瑶登时清醒过来,该不会是皇后要将自己赐死吧!“不!”管瑶想喊,却如同失声了一般,哽咽在喉咙中,发不出声音。

    “不,没有理由。”管瑶这样想着,浑身忍不住颤栗起来,“无论如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管瑶尖声哭叫起来。声音充斥了椒房殿,一直穿过那跪满家人子的甬道上,传到宫外的阶梯上去。

    ☆、蝙蝠迷案(二十二)

    在管瑶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位表亲到府上做客,带来了他家的一个小孩。那位小表弟很喜欢管瑶的妹妹,却总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管瑶。自然,这本是件可以一笑了之的事,然而管瑶却不服气。她与妹妹之间容貌分不出上下,然而妹妹只知读书,是个木美人,哪里比得上自己。

    管瑶私下里命家丁捉了蛇来,偷偷放在小表弟的床下。不出所料,小表弟被咬了,管瑶瞧着他惨白的脸,不禁得意地走出来,告诉小表弟,这一切都是她所为。然而小表弟并没有表现出对管瑶的害怕,甚至连一丝畏惧也没有。他仍旧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管瑶,只说:“你是一个永远活在黑暗里的人。”

    自那时起,管瑶便似乎是受了什么巫术一样,长期被一个噩梦困扰:她在一个很长很长的隧道里走着,每隔一段有盏灯笼在上头,当管瑶走到灯下,灯内的烛火就灭了,不管走得多快或者多慢,灯笼都会在管瑶走到它下面的时候应声而灭,她的身后永远是黑暗,而前方永远看不到尽头……

    管瑶被两个宫婢一左一右抓住了隔壁向后拖,只觉得自己被不断地拽向无尽的黑暗深渊,双脚在地上摩挲着冰冷的地面。管瑶一脸错愕地扭转头部向四周看,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每隔一段都有一座青铜质地的灯台,上面搁置着描金凤纹红烛。

    再费力地挣扎几下,管瑶向扭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场景,然而她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耳畔响起一个冰冷的似乎不存在与这个世上的声音:“你将会永远被关到黑暗里!”管瑶尖叫一声大哭起来,发了疯一样的想要挣脱双臂上的速度。

    长御宛平冷静地看着管瑶打翻皇后赐的那杯酒,再看着她惊叫起来跑到甬道上去,似乎这一切她早已经预料到。宛平从袖中抽出一块湖丝帕子来,将自己身上沾染上的一块酒渍抹了抹。在端着熏香炉的宫女身后,早有侍婢碎步走上来,将地上的青铜酒爵和洒下的酒收拾干净。

    宛平连呼喝一声卫士的举动都没有做,只是默然走向甬道,面上没有任何差异或是气愤一类的表情变化。她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缓缓而有节奏地迈着地步子,平静地看着外殿门前的宫婢将管瑶架回来。长御宛平脸上的那种神情与其说是平静,更不如说是麻木——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长御宛平见管瑶哭喊起来,停下脚步微微垂下了头。待两个宫婢将管瑶拖行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宛平忽然伸手,在管瑶面颊上突然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血顺着管瑶的嘴角淌下来,整个椒房殿都安静了。

    跪在甬道靠近末尾的家人子竺芊只觉得脸上忽地一阵刺痛,豆大地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滑过脸颊,从下颚尖上坠下去。她深埋着头,紧紧闭上眼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上下两排牙齿战栗着不断磕碰到一起的声音。

    管瑶被着一巴掌打地生疼,脑中却忽然清醒过来。她想,皇后打算赐死自己兴许并非是全无理由的。如今全合欢殿上的人都在怀疑那血蝙蝠是自己放出来害人的,就连自己身边的那个茜儿只怕也是这样想。再何况,害珩妤一头撞在漪澜殿的柱子上,险些死掉的那件事情,因为珩妤被人救了,也瞒不过去。

    说到底若珩妤死了,就没有人能去往燕国,这事儿说来是息夫人得利,可皇后并不曾反对,难道也与皇后有关?这件事既然瞒不过去,却一直没有人找上来,莫非皇后早有决断,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合理地处死自己?

    可是自己从未做过与血蝙蝠有关的事情,若硬说那血蝙蝠是自己放出来的,哪里有证据?不……管瑶忽地想明白了。依皇后在宫中的地位,想随便造些证据在一个小小的家人子房里,岂不是易如反掌么?管瑶深深地叹了口气,阖上双眼,两行冰冷的泪从眼角溢出来。

    两边的宫婢将管瑶拖行到皇后脚下,忽地松了手,向皇后躬身施礼。芮皇后轻轻抬起下颚,摆了摆手,那两个宫婢会意退下。管瑶瘫在地上,顾不上什么礼数,双手捂着脸不住地流泪。芮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若不出示证物,似乎也不能让六宫心悦诚服。”

    芮皇后说罢向后微微欠了欠身,眼睛向女御一扫。女御会意转到后殿去,不多时带着一位侍从手提着一只蒙着黑丝绒布的笼子上来。芮皇后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殿下跪着的众人,沉下脸来说道:“近日来,合欢殿上发了几件事,有人散布谣言。此事,已然传到本宫这里,足见谣言之凶恶,传谣人数之广。”

    除却管瑶,合欢殿上的众位家人子连同宁细君不禁都心上一颤,连忙双手交叠放于身前,上身帖服下去,额头紧紧贴于手背上。芮皇后嘴角稍微上挑了一下,旋即正色,垂下眼帘道:“都平身罢,本宫并不打算苛责你们。此事乃有人背后故意为祸,害人性命,刻意编制谣言鬼话,实乃手段毒辣,心计深沉。”

    “本宫已经查明,此事乃合欢殿上家人子管瑶所为。”芮皇后言罢,顿了顿,扫了眼宁细君的神色。宁细君微微抬起眼帘偷瞧皇后神色,见其正瞥向自己,慌忙一低头,眉间微蹙。芮皇后缓缓抬起手臂,向那照着黑丝绒布的笼子一指,道:“本宫已将那为祸宫中的血蝙蝠自管瑶的房中搜了出来,便在那笼中。”

    殿下有胆小的家人子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侍从提着的笼子,发出一声细微地惊叹。芮皇后待了片刻,复说道:“因想众位皆是名门闺阁出身,恐是见不得此类污秽之物,以免惊吓,便也就不给你们瞧了。”稍微顿了顿,芮皇后忽地厉声问道:“管瑶,你可认罪?”

    ☆、蝙蝠迷案(完)

    手捧着香炉的宫婢神色木然地看着侍女从自己身后疾步走上前来,手提着管瑶的衣领,迫使她挺直了上身,收敛形容端正地跪在皇后脚下。长年累月地被檀香的气味不断熏着,或许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很多气味她已经嗅不到了。

    管瑶怔怔地垂头盯着眼前阶横断面上,黑红相间的云菱花纹,鼻尖发酸,眼睛逐渐地变模糊起来。看着看着,那上面的花纹颜色似乎融在了一起。她的头昏沉沉地,似乎控制不住地往胸前埋,脸颊靠近嘴角的地方不断地泛起些难忍的痒和刺痛。

    诚如京城传言的那样,管瑶的确是个美人,几遍是苦着脸也别有一番病西子的风韵。因为瘪着嘴,腮上靠近嘴唇的位置稍稍有些鼓起来,羊脂样玉白的脸上显现出梨涡来。泪水不停地顺着管瑶的脸颊划过,汇聚到梨涡,又重新凝成了一颗颗泪珠。浅薄的梨涡承受不住,新成的珠子便不断地向下滚去,好似绝望了一样,纷纷落到衣襟上去消融了,或者跌倒地上摔个粉碎。

    芮皇后坐在横眉板上挂着绸缎锦帐的坐榻上,依旧眯着眼睛抿着薄薄的嘴唇,只从鼻子里哼出些极其细微的冷笑。站在殿下的长御宛平常年听惯了皇后这样的声音,心上已经泛不起任何的波澜,她只是面色如常地垂手站着,直到听到身后想起窸窣地脚步声才转回身,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汗水的女御手里接过朱红漆盘来。

    管瑶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抬头,豁然看见那刺眼的红色托盘里盛着四四方方摺叠好摞成寸高的白绫。她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然而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怎么叫嚷都似乎发不出声音来。管瑶将双手的手掌扣贴在冰冷的地板上,不断地将自己的头向青砖上磕去。

    实际上,整个椒房殿充斥着管瑶细心裂肺的哭声,有些宫妃将低沉下头去将眼睛闭起来,眼角微微有些湿润,而有些家人子侧过头去,将自己的脸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暗自里窃笑。长御宛平依旧是木着脸,瞧着芮皇后坐榻下的青砖已经被管瑶磕出斑斑点点的血渍来。

    皇后微微抬了抬眼皮,又似乎感觉到眼皮上挂着铅一样的重物般,极其疲惫地将双眼阖上。从腰间弯出些弧度来,将自己的背揉到身后的刺花绣褥里去。如果只看看芮皇后面上的表情,根本想不到她这是在赐死一位得宠与皇子的宫妃。双面蓝丝湖绣的屏风隔断后,煮开的水被倒到壶里去,发出细微地咕噜噜声响。茶叶的清雅而静谧的香气缓缓升腾起来,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应该显得很惬意、舒适、恬静地令人想合上眼去做个优雅的梦。

    宁细君从鼻尖上挤出一些酸意来,勉强着滴出几滴眼泪,或许是沉默得久了,她一开口便带着些沙哑。她向前欠了欠身,试探着说道:“请皇后娘娘息怒。”

    宫妃中有几个人抬起头来扫了宁细君一眼,又飞快地将头低垂了下去。长御宛平不带任何神情地转过些脸来,目光从宁细君盘成的乌黑发髻顶端的翡翠簪上扫过,也微微颔首,将头稍微垂下去。宁细君并不敢抬头,只侧着耳朵去听,椒房殿上除却管瑶不肯停歇地令人厌烦地哭声外,再听不到什么其他响动。

    宁细君到底鼓起些勇气抬头去看,皇后脸上的表情并没因为她这一句话有任何的变化。宁细君很沮丧地将头低下来,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请皇后娘娘恕罪,”宁细君将双手伸出去,手掌向下,交叠地放在石板上,身子向前倾,额头将近贴靠在手背上,语调却是平静地说:“家人子管瑶这般行径,若要深究起来,亦是臣妾平日管教不严所致。终究其来合欢殿上不过数月,尚不足年,而臣妾久居宫中,有甚为细君,却不曾察殿下宫妃之言行,实乃罪过。今合欢殿家人子有罪,臣妾亦不能免责。”

    芮皇后在半垂的锦帐里将头向后靠了靠,脖颈贴服在绣褥上。这批绣褥乃是今年冬日新进制的,专门挑选了八十名钱塘一代名绣坊的上佳织女,从选料到缝制皆有宫内人专门督办,又经过层层筛选才送到椒房殿的。芮皇后将脖颈贴在上面,只觉得无比地熨帖。

    “嗯……”芮皇后从鼻子里悠长地哼出一口气来,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稍稍向前支起些身子。坐榻后站着的宫婢垂头碎步绕到坐榻的侧面来,一个将帐幔掀到皇后的腰部,一个塌下腰去,将脑袋钻到帐幔里去,伸手将皇后背后的绣褥整理了形状,使其能贴合皇后坐直起来的腰。

    “依卿之见,如何?”皇后稍稍抬了手腕,将掌心略微翻过来向内,侧对着自己。一直在皇后坐榻下叩首地管瑶听到皇后的声音只觉得浑身一震,似乎有什么凉的带着刺的东西从自己的脊背上碾压了过去,惊地她立时收了声。

    宁细君将身前伏,不敢抬头,然而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稍微缓了缓神,说道:“愚妾本有罪,更不敢妄言其他,一切听从皇后娘娘教诲。”芮皇后固然与三皇子的母妃息夫人有些明争暗斗的关联,然而她由始至终都并不反感这位三皇子的正室。甚至,隐约地还有些欣赏之情。或许是因为,宁细君的一些处事行径有些类似年轻时候的她自己。

    芮皇后微微地抬了一下手,又缓缓搁下。一直颔首站立的长御宛平只听到皇后袖子中几乎细不可察的翠羽碧镯子和羊脂白玉镯相摩挲的声音,便已经知晓了皇后的举止。宛平立刻垂下头转过身去,绕到屏风后,端了才沏好的茶水上来。

    宁细君在殿下仔细听着,待皇后缓慢地饮完那一盏茶后,才听皇后说道:“也罢,既然有宁细君讲情,便教管瑶免去死责,改罚往浣衣局半月。合欢殿宁细君治下不严,罚奉三月,赏银减半。此一事经由本宫主手,日后散碎谣言休要再提。违者一律严惩。”

    众宫妃俯身跪拜,接连闹了数日的蝙蝠祸事终于了结。然而,如此结果,这其中有些人,自然是不肯信的。

    ☆、后记二·玉蜻蜓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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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蜻蜓计(一)

    珩妤倚靠在雕刻着梅花纹络的白石栏上,斜向里侧歪着身子手缩在袖子里,又将袖子遮掩在嘴唇上,略微低着头,嘴角上挑着些笑,听堇儿连珠炮一样地跟她说话。皇后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在送亲之日前将这事儿给急匆匆地结了。

    终归这事是没出的了那合欢殿上去来,珩妤抬起了眼皮,没精打采地扫了滔滔不绝的堇儿一眼。兴许皇后对漪澜殿也起了些疑心的,可偏生急促里抓了管瑶应付。血蝙蝠并不是管瑶放的,这一点珩妤是知道的。但是芮皇后为何硬要推给她,珩妤想,兴许是管瑶还犯着其他罪过。

    “合该她出事。”堇儿站在对面眉飞色舞地说着,“瞧她那副张狂劲儿,平日里还不知开罪了多少人去。旁的姑娘素里整个宠欺个新的,再怎么闹也有个数。哪有她这样心毒,生生将人往死里逼。这厢可好了,浣衣局是甚么地方,多错少歇的,眼瞧着吧,没有个把月的且回不来呢。她那些脏心眼子,正该往那里好好洗洗。”

    又或者皇后是有别的心思罢,珩妤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堇儿的话,心里头暗自盘算。息夫人与芮皇后之间的利害关系,她多少看出点苗头。也许,皇后是积着什么手段,等着时机再发罢。“哼”珩妤从鼻子里轻轻叹了一声。管他的呢,她想。

    反正再过三日她就要嫁到燕国去了,山高水长的,这些扯皮连筋的事可也再别想往她身上赖。说来是为三皇子当一遭细作,实则里也能救一家性命,如此说来,倒也划算。什么皇家手足之情,她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得了别人那些。

    台阶旁的横切白仿玉色石砖围着根的玉兰,从枝头掉落几瓣尖上稍嫌枯黄的花片来。珩妤略微偏了头,将手搭在自己的脖颈上,天到底还是暖起来了。大概也就这几日了吧,樱桃也是时候泛起红来,从皮上咬一点尚嫌酸涩,靠近核的地方应该已经甜了。

    珩妤忽然想要饮酒,她把手拿起来托在脸颊上,将自己的脑袋扶正。堇儿正说着,一回神见珩妤直了上身要走,立刻收了话头,伸出胳膊来搀扶。珩妤稍稍抬起手来摆了摆,刺着玉兰纹样的宽大衣袖顺着手腕滑落到小臂上去。

    堇儿知趣地原地站住,看着珩妤湖蓝缎子衣襟上的白色云纹从收紧慢慢地舒展开,转而又收紧了去。不禁心底泛起了微弱的嫉妒,用指尖掐住了自己紧窄的袖管,往宽里扯了扯,也描摹珩妤的样子,挑了挑眉,将手垂着任由其没骨头样地随着身子摆,一步三晃地往殿内走去。

    自从皇后下了旨意操办起燕王的送亲仪式起,内监局就不断地往漪澜殿上翻新物件。窗棂子上蒙着的绿纱还倒也有些讲究,似乎叫个甚么蝉翅新雨,名字有些匠气了,颜色倒自然的很,脆生生地好看。隔着碧纱能看见偶尔有飘忽的花瓣从木格边沿跌落到细流的水中去,一直顺着波澜弯曲地前行,也有到半路就被草尖勾住的,稀稀疏疏地背向池中石头山上假的瀑布流走,绕有些残春的意味。

    珩妤走到床榻上去,弯下身将脸帖服到枕头上去,嘴角微微向上翘。人呐,总归不能老实等着被欺负了,还是硬气些好。不知怎地,珩妤忽然喜气起来,腾地坐起身,像个十二三才知道春绪的小姑娘一样,用两只手的指头尖儿捏着蒙着枕头的大长方绣帕,笑嘻嘻的反复看了,过一会儿又仰起头来,将绣帕盖上来蒙住了脸,咯咯乐了起来。

    堇儿跟着走进了内殿,可没往里来,只隔着屏风探出半个脸来,两只眼睛生生盯住珩妤,像是被她的魂儿付了身一样,也跟着痴痴笑了起来。内殿的门口伺候的小宫女是这个月才教习好,配到宫里来的。见着漪澜殿上下都成日苦着脸,没个喜气,心里头也憋闷的紧。今日见这位堇儿姐姐笑的开心,也不由得跟着笑了几声。

    “啐。”堇儿半回头来唾了她一口,低声训道:“你个痴儿,笑甚!”面上倒也不见真的生气,只斜斜挑了眼梢,似实似虚地瞥了小宫女一眼。小宫女一缩脖儿,将头往回收,偏髻撞在了门扇上,小宫女只一吐舌头垂下头去。

    珩妤捧着脸,将一双鞋儿踢开脚去,一手扯下蒙枕头用的方帕,一手擒着了被角,往自己怀里抱。双腿也就顺势伸到被子底下去。身子一打斜往后倚去,本想靠在铺头的眉板上,身上一乐歪偏了位置,倒到床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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