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站立的宫女道:“这姑奶奶是哪路神仙?”对面的直摇头,说道:“不知,不过依我看,反正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咱少在这儿嚼人舌根,让那位听到还不得拔了咱的舌头?”
扶香苑前有一道细长的抄手游廊,两边间栽红白两色海棠,稍再前行逐渐可见一水环绕,复远观荷叶田田随风摇荡。闲庭中栽植蓝花楹,花包与叶外,馥郁垂下,紫蓝香雅。及树半干有茉莉、栀子,半开半遮,或素白或浅黄,淡秀清丽。又有青绿藤蔓攀爬红砖墙上,甚是新鲜可喜。莲池中尚不及抽红,偶有芽苞成尖,娉娉婷婷。时有动荡,乃不知有鱼儿嬉水还是风使之然。将眼看去,不多时似有采菱人歌声,细桨扁舟好不自在活泼。
雪航才放了心思去赏,只听闻游廊上脚步声来,见有宫婢将新准备好的糕点茶具放置石桌上,手脚利落,也不多言,甚至更不多看雪航一眼,欠身退去。“颇有那椒房殿上的风范嘛!”雪航心里恨恨地想,正这时有鸟雀西来,跃上枝头,朝着院中啼叫几声,踩踏了花簇,又扑棱棱地飞了去。那蓝花楹花球儿一个不矜持跌落下来,正向雪航头上砸来。
“云升追墨影,上剑碧月空!”雪航娇斥一声,二指一掐剑诀,腰悬三尺青锋“仓啷”出手,剑尖只微微一点,立时将那蓝花楹花球从连成一丛的花萼处,生生削下个断面去。花球儿立时散开,扑簌簌地落了满眼。雪航心中一时兴起,身形蛇步,剑走轻灵,飞游花瓣丛中,刷刷点点,将那每一片花瓣都削成两半。待那花瓣终于落到脚边,雪航似乎才出了些气般,鼓起脸来,撇着嘴没好气地将剑挽了个剑花,一跺脚说道:“怎地今日偏巧该我倒霉一般,好生生的都来欺负了我!”
“我只听闻旁的姑娘都是惜花爱花,连春去花谢都免不得要赔上些眼泪。想不到雪航姑娘飒爽英姿,更未曾想雪航姑娘持剑斩花亦这般清丽不可放物。”雪航听声忽地缓过神来,回身见正是御史大夫范盈家的长公子楚雅。只见他如墨玉般的发,细细绾于耳侧,似醒非醒的桃花眼,眼角略略上翘,勾尽了人心魂,却又淡若秋水。
雪航知道自己方才失态被楚雅满满瞧在眼中,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面上一红,然随即偏过脸去,颔首将长剑收回剑鞘中。收敛神色,只将手背负过去,对着楚雅盈盈一笑。楚雅眉梢微扬,旋即展平,也拱手还了一礼。雪航见楚雅身后伸了枝丫到的一朵蓝花楹慢慢掉落下来,熏风拂水袖,一江烟水照花颜。楚雅穿了件袭青玉色宫装,九环飞纹缀腰间,水仙饰衣角儿,长袍宽袖迎风飒飒,腰身紧收,另佩了块墨玉色的玉珏。
见此打扮,雪航自心中暗暗赞叹一声,面上合先一笑,轻描淡写的说道:“梅花香自古寒来,方是晨间气尚凉,公子着衣浅少,不怕冻着了?”
楚雅登时微笑道:“姑娘说的是,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幸不严重,近日渐愈,好些时候没出来走走了。偏巧今日奉旨进宫,详谈护送燕国王后之事,因应皇后所吩咐,到这扶香苑来,却不曾想倒是个清静之所。未知雪航姑娘因何在此?”雪航听了话暗地里上下打量了楚雅,见其面色确乎有些许苍白,凄怆之色也浮于面上,想来若非确实病了,也或是近日来不曾好睡。
☆、蝙蝠迷案(十五)
一时间不知话头从何说起,转眼看那花丛中有素白栀子婷婷玉立,开得正放,芬芳扑面,缠绕鼻尖。雪航抵不住芳香,正欲折花儿,却听楚雅声音从身后响起。“姑娘手下留情,若是今日楚雅拜访得罪了姑娘,却敢问这花儿有甚么过错……”雪航一听,登时笑起来,回身说道:“公子你倒是识趣的很,确乎是皇后娘娘命我在这里好生招待你这位御史大夫的长公子呢。”
雪航从袖子里抽出条手帕压了压虎口处,另侧手向石桌一直道:“这里有皇后娘娘赏赐的海棠糕,今早儿膳间新作成的,瞧这天气热的,不如去那边的小栖莲池坐坐吧,也好尝尝宫里做的糕点罢。”楚雅面上应下,步下缓缓行。心中琢磨雪航遣词,适才方说着晨间颇为寒凉,怎么旋即又要说这天气甚热,要到莲池避暑了。
楚雅暗自思量上回见雪航聪慧机敏,虽则性格天真可爱,话中却是滴水不漏。今日却鲜见得语无伦次起来,不免令人生疑。将至莲池,楚雅忽地停住脚步,轻声问了句:“雪航姑娘似乎对宫中地势并不甚熟稔,倒常常提皇后娘娘传旨,晚生甚奇,雪航姑娘究竟是何样身份?”
说罢,楚雅只用眼睛盯住雪航观察其神色,见雪航稍一顿足,微微一怔。楚雅也不再多问,只不动声色的笑了,附身轻轻抬起衣袖,用左手稍加擒住,端坐在石桌旁,心下暗自满意。雪航只刻意背过身去,稍加思量,转了眼珠儿,回首过来,顿了顿,另起话题笑道,“只打我入宫以来,自未曾见过娘娘起便承蒙许多眷顾,不管我是何身份,到底也需对皇后娘娘还些恩情。公子大可以当我做一传话宫婢,当不必往复忧思。”
雪航说着话,将石桌案面上的红木食盒启下盖子来,见内中一碗绿豆沙,心思一转,直将笑意布满嘴角,从袖管里取帕子隔着端了出来,双手托着递到楚雅面前道,“请公子尝尝,只想公子素日里什么花样精巧的点心怕也吃过了,望不要嫌弃才好。”
“不敢”楚雅颔首接过,只笑道,“能得雪航姑娘亲自为我端呈,真令晚生受宠若惊,更休说什么嫌弃不嫌弃。”雪航亦笑道:“到底是御史大夫家的长公子,翰林院的学士,说出话来,当真使我如沐春风,无比受用呀!”言罢也自行端了一碗绿豆沙出来,用羹匙舀了,放入口中饮了一口。
晨风浮柳,花枝颤俏,左手边乃是鱼嬉荷塘,右手边复有旋花砌蕊,当风儿坐,两厢宜章。雪航颔首作饮点心装,心中暗自盘算。只听闻楚雅咳嗽了几声,放下手中的清凉饮,与她对视一笑,道“晚生近日听到一些传言,未知真假,只觉神乎其神,玄而又玄。方听时只觉毛骨悚然,细想来只怕是怪力乱神之言。然则桩桩件件到底皆是真实发生,人命关天,当马虎不得。却不知雪航姑娘如何思量?”
雪航虽从未在宫中服侍各殿上夫人美人,到底在皇后身边私探暗查,许多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她的眼耳去。至于合欢殿三皇子近前众人身份,雪航更是早由皇后处晓得清楚。因正寻思该如何开了话头,正楚雅这般一问,雪航便说道:“我一届女流之辈,又自幼只习武,不通文采。见识断比不得公子,却不知公子有如何考量?”
楚雅将双手放于腰间,笑道:“却不怕姑娘笑话,我入太学后,常年监管文库修缮,多于书籍打交道。确乎不甚清楚宫中个事,只因我父在朝为官,又作三皇子太傅,出入宫门,多少才得知此事。晚生虽愚钝,到底觉事关人命,不可草率。今见姑娘,也未避讳,如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姑娘宽宥。”
雪航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左右瞧了瞧,见无旁人,向前探了身,低声说道:“此中细节,我亦不详知。况皇后娘娘乃统领后宫之主,此事到如今,她尚不能定夺,我也不便妄下断语。只不过,今公子既对我推心置腹,我亦不好藏了心思去。只说此事多少与那位合欢殿三皇子的细君有些抹不开的关系。”
口中说着,雪航暗自里察颜楚雅观色,见其眸中的波澜起伏不定,转瞬,尽力的维护了那副恭谦模样,才慢慢开口道:“姑娘有几分把握……”放开了口似乎又立即悔言,复尔摇头道:“罢了,在下并非疑心姑娘,到底此事终究乃宫门中所出,我也不好干预。此言便就此为止罢。”
雪航偏过头去,稍微低了头,抬起手来,将散落到耳前的碎发挑抹到耳后去,轻轻笑起来,只说道:“公子莫不是还忘不了她?”楚雅本端坐在石桌旁,闻听此言面色大变,“嚯”地站起身来,眉头紧蹙,说道:“事关重大,姑娘休要戏言!”雪航嘟起嘴来,轻声“唔”了,也站起身来,绕过石桌,走到楚雅近前,笑道:“在下一届武夫,言语不当,还请公子海涵呐。”
楚雅哽了一下,旋即面色恢复温和,颔首说道:“是晚生失态。只宫中乃非儿戏之地,此言一出若被那别有用心之人听去,大做文章,少不得又是一场风雨。眼下鼻下病重,太子未归,宫中局势瞬息万变,姑娘于宫中还需谨言慎行啊。”雪航点了点头,说道:“公子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方才我与你所言那桩事,其中复有扭曲关节,无论如何,还请公子提醒家人,多多留意那合欢殿上新晋的家人子。”
“哦?”楚雅一听便知雪航话中所言正是管瑶。对于这个女人,楚雅本不曾在意过。却是范府管家亲自找上面来,对楚雅讲过,二少爷近日似乎与宫中一位妃子有信物往来。楚雅起初只以为是宁细君,待仔细探查后得知,那托信之人乃是三皇子新宠的家人子管瑶。
“原来是她……”,
☆、蝙蝠迷案(十六)
二弟玄聆的性|子楚雅是最为清楚,自从少时那宁细君抛弃了与自己那段情愫后,转而投入宫门,做了三皇子的细君,二弟玄聆便对其耿耿于怀。时隔多年,楚雅心中早已不做计较,然则玄聆却始终不肯罢手。似乎,除却怨怼,楚雅隐隐觉察到,玄聆对宁细君似乎有种异样的情愫,似乎更类似于……喜欢。
“令人害怕的女人。”楚雅如今一想到宁细君便不由得从心底升起这样的想法。前次在花朝节宴上见了宁细君,更证实了他这个心念。玄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已不肯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楚雅有些时候在想,或许是玄聆很久之前就厌倦了因随大哥的步伐吧。玄聆是个聪敏的人,对事情上来的比楚雅更为敏感,然而楚雅反而更是因此担心玄聆。总有人喜欢利用别人这种敏感。
就像在花朝节宴上故意作出不胜酒力的样子,离开席位,偏巧拐到人迹罕至的抄手游廊去。玄聆是有些叛逆的,从表面的清高和不屑一顾便能看出一二。与此同时,他还有一种隐藏在内的极度想要犯罪的欲望,楚雅一直在他旁静静的观察着,总暗自安慰自己,兴许是想错了罢。
像宁细君这样的人,若是做了个欲拒还迎的局,玄聆是一定会上钩的。只不过,在宫里的久了,多少都会有些失去正常人心态的平衡,既有想要钓鱼,又不肯一口吃下去,只如同猫捉老鼠般,要翻来覆去的玩腻了才咬死。当然,换个角度去讲,玄聆也不是那么轻易便被骗去的,只是他一向有种自负的毛病。
管瑶派人与玄聆往来书信也多半是一样,空闺寂寞,暗戳戳地找些违背宫规的事情来不断的碾压边缘线,以此来寻求某种幽怨生活里的一丝刺激,同时还不忘拉人下水。
“别有用心。”雪航在旁边轻声讪笑起来。
没错,正是这个词——“别有用心”。楚雅觉得雪航形容的再恰当不过,当即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说道:“多谢雪航姑娘提点,晚生自会多加留意。”雪航摆了摆手,又向蓝花楹树一指,说道:“公子请先别生气,倒是总有人小人计量,公子胸怀宽广,当不必为这般人费神。不如我二人向前走走,我倒更有些话,想与公子吩咐。”
楚雅收敛神色,整顿衣衫,欠身说道:“多劳姑娘费心。”雪航见楚雅面色恢复如常,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面上微笑起来,凑近楚雅些,轻声说道:“再几日便是燕国王后启程之时,眼下宫内谣言着实不吉庆,然则到底有皇后娘娘坐镇椒房,想也无大碍。只是除此外尚有一事,还需公子多加留神。”
楚雅闻言停步,自袖下取出百折扇,稍稍展开扇面,以扇就手,笑道:“姑娘欲言,可是前月里那桩险事?”雪航更笑道:“到底是御史大夫家的长公子,消息灵通,更不亚于身在宫闱之人。”楚雅略微一摆手道:“姑娘又拿范某来取笑了。”雪航脚下稍快几步,行至蓝花楹树下,有花缀香枝,压低垂到人额前来。雪航伸手掐了一朵,身形不动,只半回眸道:“岂敢,只听闻那桩事倒也并非全如御医所称,乃燕王后忽染风寒,多半是人为所致,至于中间蹊跷,尚且不能定论。然则,这位王后娘娘,各种心思只怕不少。路长梦遥,还望公子多多保重。”
自下圣旨,楚雅被委派此重任后,御史大夫范盈近乎一日三餐耳提面命,各种缘由,楚雅多少也猜得七八。今日奉命觐见皇后,本心怀十二万分谨慎,何语当言,何故当佯装不知,皆翻来覆去想了无数回。却不成想皇后倒派了雪航前来,自上回花朝节见过之后,楚雅心中想起这位姑娘,总不免莞尔。雪航飒爽英姿,更似江湖侠女多些,心思虽伶俐,倒也着实看得出,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当即附身一拜道:“多谢姑娘。”
屋子中央的案上立着两只未点燃的描金桃花纹样式红烛,一只铜质香薰炉,正冉冉的飘着香烟,靠东面立着一副彩绘漆屏风,木胎,双面皆绘有丝绣玉簪花,一面红漆为主,另一面施以黑漆,横眉板处红,黑二色勾勒绘制了云纹,边沿朱绘菱形图案带托角牙子平台床,床沿刻着灼目的红黑相间的云气纹,四周拢着红色的轻纱帐,帐边的玉坠饰直垂到床沿。
“若不是我做的,又何必怕些!”管瑶冷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些不服来,仍旧觉得不爽利,又抬手垂头,往地上“呸”了一声,只恨恨地自语道:“可恨这些该刀剐的浪蹄子们,一个个只如认死了我样,不知一天要传些多少闲话出去。”做了将近二十年的马倌忽然被惊了的马踏死在马厩里,听说又是见着一只血蝙蝠。眼下已经惊动到萱美人那里,依照芮皇后的性子,怎能容的了这几次三番乌烟瘴气。“该不会又生赖在我身上!”
想到这里,越发出离生气,腾地站起身来,向外疾步。不料跟她的侍婢茜儿在别处耍了半天,怕管瑶见责,一气跑来,正一头撞在管瑶怀里。管瑶正出神不防被这一撞,一交跌倒在地。茜儿也跌在公子身上,急急爬起。见是管瑶,唬得魂不附体,拖手一旁站着。管瑶只气得五内俱焚,骂一声道:“狗才!在何处贪顽了半日?也不伺候送茶,此刻又冒冒失失跑来撞我一交。这是什么意思?”说着,气忿忿的向前,打了茜儿两个耳刮子。
茜儿被打,也不敢回言,骨都着嘴,站在一旁。管瑶只骂道:“狗才!还不到楼下送一杯茶上来与我吃!”茜儿方答应去了,转身出了殿,心里头好不服气,暗想:“好一个脾气架子大的主儿,想我原先跟着宁细君的时候还承蒙细君里外照顾着,如今到了她手底下却累我挨打受骂,好不耐烦。”
☆、蝙蝠迷案(十七)
暗红色的砖墙因凉了一夜,被晨间带些暖的雾气,罩上一层薄薄的浮皮儿,水涔涔地。秋儿放下扫帚,将手掌摊开,使劲儿闭了下眼睛,旋即手握成拳转到背后,用手指关节突起的尖角抵着腰。她直起些脖颈来,蹙了眉,肩膀倚靠在内墙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红墙的再向内的一层还是红色的砖砌墙,不过在中间靠上的位置有木头横了一道,其中镂空了刻成个蝙蝠的形状。秋儿歪着脑袋泛起瞌睡来,盯着那蝙蝠纹路看了一会儿,忽地想起这几日发生的渗人事情来,脊梁骨上一阵激灵,立刻又低下头来。
埋头又扫了一会儿,秋儿终于将扫帚收起来,把中间的部分握在手里提着,趁着院子里还无甚么人,快步走回到房里头去。才两只脚进了门槛,就听见外头似乎有人拖拉着鞋底子挪腾步子的声音,秋儿迅速回身将门掩上。
“吱呀”一声,秋儿双手背在身后,倚靠着门,听着旧木门的声音,心里头似乎安稳了些。从门缝里丝丝拉拉透进来的风刺到人身上有些冷,秋儿将两只手抓着脖颈上的衣襟向内夹贴,缩了缩脖儿,弓着些腰到快要熄火的灶上提了水壶下来。秋儿每天扫院子之前都先烧上一壶水,虽然这漪澜殿本是专供公主起居,到底襄陵公主已经嫁出去有几年了,眼下这位也不算什么正牌。当着人前,瞧在息夫人三分面上唤着尊重些,实际每回从掌事那儿早已领不到什么东西。
秋儿住的这杂役房就连能分到的炭火都不多,才过了冬本就不剩下多少,上回封着花朝殿上那位又得罪了合欢殿的细君,领着些呛着烟的炭还得留着给身子骨差的主儿烧去。秋儿这样的身份也就只能用些柴火枝,丢到灶里也生不起什么大火来,勉强对付一早晨,能得着些热水喝也算不错了。
“霞儿这几天脸色苍白的很,成日一大早的就出去干活。”秋儿将鞋子踢掉,把腿盘回到榻上来收在被子里,撮尖了嘴凑近茶杯吹那上面升起来的一小股白气。霞儿虽然是在殿上伺候的,到底漪澜殿这边常年没人归置,散漫惯了,都是相处好些的就搭伙住一起,珩妤来了也没改去,因此霞儿也就一直和秋儿同住一个屋里。
霞儿是懒散惯了的,又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位“息夫人失散多年的表亲”,自从珩妤来了后倒故意比平日晚起上一个时辰。近日来却不知怎地,霞儿忽地起早贪黑的忙起来,经常是秋儿已经躺下泛起迷糊了,霞儿才托着两条腿回来,闷声往床榻上一趴,秋儿也不得问缘故。“哎……”秋儿叹了口气,想像旧日里霞儿心情不好时候那样,到漪澜殿的后围园子里采一把尚未抽芽苞的茱萸给她。削一段竹子,拾片木头将底钉上,插上茱萸,慢慢地等它开成红色。
这样寻思了,秋儿便又饮了口热水,将茶杯在手里握了,伸直了双腿,把脚蹬到鞋子里头去,跳下床榻。“呼”,秋儿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弯下腰去,长吁出一口热气来,探身到桌案底下将茶壶地大小的竹笼拖了出来,抱在怀里。
推了门出去,随身带好了,见院子里仍旧是没几个人,只远远地在殿前两个宫婢缩头缩脑的站在风里,秋儿一缩脖儿,身子往墙根上凑合去。秋儿低着头,手指不断地摩挲着竹笼的边沿,顺着墙根往外溜,一直摩到手也木了,耳朵里听见有人唤她,微微抬了些眉,用眼睛扫了一眼,见是别院上的青篱长御,方自笑了,轻声应着,迎上前去。
长御青篱向秋儿怀中递了个眼色,问道:“又来我这儿寻些花枝?”,说着话将手上的裁枝剪轻放到筐里去。秋儿眼睛跟着看,见青篱胳膊上套着的篮筐底横躺着一枝海棠,花瓣还支楞着,显见得是才剪下来,脆生生地粉。秋儿面上浮起些笑,说道:“是了,我来求把绿茱萸。”
青篱侧身向院内欠了欠,说道:“秋儿丫头,若是晨间活儿做完了,就常来这儿歇歇脚。近几日想是殿上忙得很吧,总也不见霞儿。连我身边的这堇儿都跑去没日没夜地忙,不得闲哟。”秋儿听着话将头缓缓地垂了下来,眼睛只盯着那粉生生地海棠。
堇儿将端了一会儿的茶递上去,珩妤倚着栏杆接过,就着一口茶将其中的红枣吃了进去,嚼了几下,自觉无甚味道,向阶前槐树下唾去。堇儿凑近了几步,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面上带着笑贴过去。珩妤自鼻子里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噗嗤笑了出来说道:“这事儿你可打听准了?”不待堇儿回话,珩妤见殿阶下面花丛后头,毛头走过一个人,看身形分明是管瑶身边的侍婢茜儿,立刻甩了手,使唤婢子去叫住。
却说茜儿前头里被管瑶打了一巴掌下去,好不气闷。怒冲冲到后院呼和下婢操|持茶水,转念暗想:“这宁细君也是,把我放在这死丫头面前也不来了,我还有许多事儿要同她讲,累我在此受气,好不耐烦。”正想之间,下婢已将茶送到。茜儿一气哪里还肯给管瑶送去,一面吃着茶,一面又使唤婢子再沏一盏往管瑶阁上送去,边骂道:“你们这些懒人,手脚都哪里去了?仅就知道累着我一个!”婢子领命,不敢怠慢,低头去了。
下人房里这些都是平日被人施惯了眼色的,见茜儿这风头不对,都一窝蜂的躲了去,没一个落在房里找倒霉。茜儿也没处发泄,吃了半盏茶,站起身来,怏怏往外头走。管瑶那里自然是不愿回的,少不得悻悻出了门去,想起宁细君也是个没良心的主儿,多少也不爱在合欢殿里转悠,直打殿门下了台阶去。
照道理茜儿自上会亏心与珩妤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往漪澜殿上来的,然而这会正憋闷,走了半晌没情没绪,溜溜达达鬼使神差的就挪步到了漪澜殿前。抬头惊觉来错了地方,转身欲走,可就来不及了。
☆、蝙蝠迷案(十八)
漪澜殿上的两个宫婢一溜小跑转过台阶下的花丛,见着茜儿转身,连忙一前一后地将茜儿夹住。眼瞧着茜儿衣服料子和式样都比自己身上的好上许多,也不敢上手去擒。但饶是只这么木桩样堵着路,茜儿也觉得甚为尴尬。终究是拗不过自己心里有鬼,腿上迈不动步子跑了去。
宫婢道:“我们姑娘有请。”茜儿只暗暗咬了牙,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其实当日珩妤已经撞昏在地,后来管瑶拉了茜儿进来,两人将只昏迷的珩妤做计要抬出去生埋了的事情,珩妤是不知道的。后来珩妤被青篱长御和珩夫人救了,也只记得是管瑶害得自己。然而茜儿心里有愧,总觉得珩妤也是知道自己参与了,今日见面,也是要成心报复。
一路想着,脚下向栓了绑着铅球的铁链子样,被那两个漪澜殿上的宫婢前后引着,才走到台阶前,一抬脚只觉得腿软,险些摔倒。珩妤倚着雕花白石栏杆嘴角略略一撇,向堇儿递了个眼色,低头又引了一口红枣茶。
堇儿将手上托着的茶盘和棉布湿帕子转手交给侍婢,微微提了下摆快步走下台阶去,迎着茜儿面来,尚未说话先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茜儿虽然原本对漪澜殿不甚熟识,却也跟着管瑶来往过几回,偷眼观瞧这位衣着样貌似乎并不曾见过,再探其举止颐指气使不知何样身份,心下也没个主意,只得更埋了头去,心中暗道了一声:“倒霉!”
堇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虽然是稍稍颔首,但因她是从台阶向下走,而茜儿正自下而上攀迎上来,故而堇儿到底是俯视着茜儿。茜儿心里七上八下自然是走不快,然而堇儿却也放慢了步子,似乎故意拖地比茜儿更慢。
茜儿稍稍抬头扫了堇儿一眼,只立刻又飞快地垂下头去,眼睛死盯着漪澜殿外白石阶梯,一个一个台阶向上迈步,每走一个台阶,再往上一个就好似有一层碎片倒立起来,尖角朝上,像密布着刀尖。但她又停不下来,似乎背后有一双手在不停地推着她走。
走过茜儿身边的时候,堇儿忽然轻声却尖厉地“嘻嘻”笑出声来。茜儿猛地抬头,朝堇儿看了一眼,却不成想堇儿也正盯着她看。茜儿立刻觉得毛骨悚然起来,却忘了低头,整个人木然呆立在当场。堇儿眯缝起眼睛来,微微抬起下颚,撮尖了嘴凑近茜儿的脸颊,在她耳边细着嗓子说道:“那个血蝙蝠有没有去找你啊?”
自从血蝙蝠在合欢殿上出现,已经有三人丢了性命,还有几个仆从被吓得失心疯。茜儿数次白日里听人在红墙的夹角处或者绿柳的枝荫下说起管瑶的闲话,更不敢去凑近了听。几遍是她想,也不会有人愿意同她讲话。旁人只将她看作是同管瑶一路的,眼神里分明是看见了血蝙蝠的神色——既恐惧又恶心。
这种情形只消在人眼前连续发生两三次,就足够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别人一说话,就感觉他们是在恶意揣测自己与那只诡异的血蝙蝠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半夜里风吹着树枝来回地摇晃,树叶子扫在窗格子上刷拉拉的声音,迷迷糊糊听起来就像什么东西在扑棱翅膀。
想着那该不会是血蝙蝠吧,茜儿就惊醒过来。她经常这样反复起夜,但不敢跟旁人说,也没人会听她说。她更不敢在管瑶面前提起,她怕,怕自己会想偶然得知了管瑶行踪的那两个宫婢一样被害死。同时,她也很厌烦,厌烦管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的样子。总是连带着,自己也恐慌起来。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
茜儿脚下一个不留意,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手掌戳到地上,身子前倾匍倒下去。堇儿在后面发出一声轻蔑的笑,茜儿这才察觉自己被堇儿踩住了衣襟下摆。珩妤正颔首端了茶在饮,冷眼瞥了茜儿这幅模样,“噗”地一声,将口中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茜儿来不及躲闪,立时一闭眼,只觉得额头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来人。”珩妤嘴角挑起些笑来,用很温柔的语调唤了一声,用手托着茶盏向外伸。堇儿躬身走上前去,双手欲接过茶盏,带茶盏到了手中,忽地“哟”了一声,连水带茶盏照着茜儿的头抛了出去。茜儿一只低头,哪里防着这一道,不及闪避,直被那茶盏生生磕在额角上,茜儿只觉得眼前一晕,额角木然。只顺着脸颊留下一道又热又黏的水渍,茜儿伸手一摸,才觉是血。
可不待茜儿叫痛,珩妤立时嘤咛一声,一手扶额一手捂胸口,身子向后倾倒。堇儿上前一步,嘴里唤了宫婢,两旁侍从立时过来,将珩妤搀扶住。堇儿只说:“姑娘怕是前些日里受了病才好,见不得风,如今想是在这阶前站得久了,快扶进去休息。”
下婢自然不敢多耽搁,连忙搀扶着珩妤向殿内去。堇儿跟在其后,行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样停下来,转过身放低了腰身,向茜儿轻声询道:“姐姐如何,可还安好?”茜儿只觉得一阵头晕,唯唯诺诺应付道:“尚可……”
堇儿忽地娇嗔起来,又尖了嗓子说道:“姐姐你瞧,这漪澜殿上下也没有几个人,丫鬟又粗手笨脚的,哎,自是比不得那合欢殿了。我们姑娘身子又弱,倒叫姐姐笑话了。只是,眼下姑娘要嫁去燕国,身份不同往日,身体自是耽搁不得。可漪澜殿着一着慌起来又无甚人手,姐姐可否代为传请御医?”
茜儿虽思绪不清明,但也分辨得出这堇儿是故意刁难自己,心中不由得无比气氛,暗想你再如何得意,断不过也是个小宫婢的身份。便不看在茜儿旧主宁细君的份上,到底现在服侍的管瑶也是合欢殿三皇子前的宠妾。惦到这里,只咬牙抬头张口欲骂,却见堇儿不知何时早已走远了去。
☆、蝙蝠迷案(十九)
月室殿。
转过蒙纱薄豆绿色的湖丝双面绣屏风,沿着狭长的走廊,一直走到最东面的尽头处,插着荼蘼花枝的竹筒被取了下去,放在地板上。那暗木纹花式的扁平案几正中间铺了一块白棉布方帕,上面压着一座青铜的香炉,在微弱的烛火旁,给吸杆的苦菊香留了方小小的位置,以寄托那在偌大的皇宫中几乎无法察觉到的哀思。
一向在月室殿里不问世事的萱美人命女御侍候穿上深衣曲裾,戴上陈置于高阁中的白玉花钿,乘步撵脚不沾尘离了寝宫,在皇后长居的椒房殿上坐了大半个上午,一言未发。女御宛平及时在内殿外伺候着,也察觉到整个椒房殿,甚至于整个后宫都开始暗潮涌动。似乎,平静不了多久了。
将近巳时初刻的时候,月室殿上的女御亲自提了食盒到宛平近前,送来两碗月桂花汤团,每碗只有五个糖团。因为萱美人身子不好,遵从太医院的药膳方,一日三餐从来皆是按照方子备下。另外,月室殿的女御未说,但宛平却是知道,萱美人为人清冷的很,从来不食旁的宫里的事物,便是在陛下面前也是如此。
萱美人这个习惯似乎打从她进宫之前就已经形成了,她素来清冷傲气得很,于旁的夫人、美人都同她相处不来,萱美人本身仿佛也不甚在乎。然而陛下俨然就偏偏喜欢她这一点,虽然不曾见到表面上的盛宠,到底与别的美人不同,住着里阁,离陛下的寝宫甚是近。
这个清冷的萱美人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即便是很小的也不。除去逢节日生辰来礼拜皇后,宛平几乎听不到萱美人说话。事实上,萱美人也的确甚少说话。然而宛平知道,这位萱美人在皇后的心中始终占着一定的分量,尽管皇后极少提及她。
长御宛平带着月室殿的女御将萱美人的药膳送入殿内,看见芮皇后像是紧绷了许久的面颊终于舒缓了一瞬。又过了一会,芮皇后长吁一口气出来,稍稍点了点头,说道:“此事,的确也需要有个结果了。”萱美人偏头看见伺候自己的女御进来,微微抬起些眼皮,面上一副倦怠的神态,又缓缓垂下头去,微微叹了口气。
宛平跟着芮皇后这些许年,后宫的风浪也经历过不少。自陛下夺定江山接虞皇后进宫满三年后,家人子便是一批一批的由各位文官武将的家中被选入宫中,环肥燕瘦,各样性|子,宛平自问也真见的全了。可如今就这样一个病怏怏、木然然的萱美人轻轻叹的这一口气,竟令站在殿下的宛平不知如何应对,遥想当年虞皇后死后,三位夫人争夺后位之时,似乎都不若今日令人难以适从。
芮皇后将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身子微微地向后倚靠在丝绒绣褥上,阖上双眼。月室殿的女御双手捧着食盒在宛平的身边安静地站着,良久,不发出一点声音,似乎也不觉得累。宛平抬眼偷瞄萱美人,见她仍旧蹙着眉间,略微向左偏着头,目若秋水。宛平皱了皱眉,恍惚觉着一个时辰前,萱美人叹气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态。
铜壶更漏滴地忽然紧密了起来,宛平恍悟,已然是午时了。芮皇后似乎也察觉到时日已经过去许久,终于睁开眼,像是撑不下去一样,说道:“宛平,一个时辰后,命合欢殿上的宁细君和那一种家人子来见本宫。”芮皇后看着宛平躬下身去口中称诺,不经意地瞥了萱美人一眼,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含着些冷笑,当即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加重了语气,补道:“命任何人,不得延误!”